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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種田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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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1701

《一品小農女》卷一

  • 作者煙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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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芝沒想到被永親王妃毒死的自己竟重生在十年後,
從受寵的親王側妃成了個快被爺奶賣掉換錢的小農女,
幸好她娘親待她如珠如寶,寧願跟著自賣己身也不和她分開,
她感動不已,決心拋下軟弱愚孝的屠夫爹自力救濟,
為了不被賣掉並和娘親過上好日子,她靠前世學會的滷肉賺進第一桶金,
又調教好了屠夫爹,令他奮起抵抗吸血鬼般的家人,主動提分家,
更憑著美味的滷肉與兩隻小筍雞,讓愛吃肉的許守備天天上門,
不過這位守備大人許靈和她聽說的也太不同──
傳聞他鎮守本地十年有餘,年約四五十,家有數房妾,最愛小姑娘,
可她怎麼看,許靈不過就二十多,一笑就露出兩顆小虎牙,還是一隻童子雞,
然而她現在沒空想這些,因為老找她家麻煩的祖母和小姑姑衝撞官員被關押,
她狠毒的親祖父為了有銀子打點,竟又打算將她賣進煙花巷……
煙織,資深古代甜寵文作者。
愛喝茶,愛下廚,愛養花,愛畫畫,愛攝影,愛幻想,
看到一朵花,一株綠樹,一處美景,就會腦補出古代的場景,
以及在這場景中發生的愛恨情仇恩愛纏綿,
然後把這幻想化為文字,自娛娛人。
寫作是我的愛好與本能,希望我能帶著您夢回古代,感受閱讀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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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來重生在農家
大周承安十年八月,魯州城。
永親王府內宅東偏院裡靜悄悄的。
宋側妃素來得寵,她住的東偏院房屋軒敞,院子闊朗,花木扶疏,頗有幾分景致。
正房東暗間臥室外面種著兩棵桂樹,如今正是花季,金桂盛開,滿院甜香。
宋側妃的兩個心腹大丫鬟青竹和青蘭帶著四個小丫鬟候在正房外面的廊下,等候著裡面的傳喚。
永親王林昕端坐在正房明間的黃花梨木羅漢榻上,俊秀的臉上帶著一抹深思,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今年才二十三歲,是先帝幼子,因生母張貴妃早逝,先帝早早就把他封在了富庶的魯州。
側妃宋玉芝嫣然一笑,端起小巧的青瓷茶盞奉了上去,「王爺,這是妾身家鄉產的玉葉茶,您嘗嘗吧!」
作為永親王林昕得寵的側妃,宋玉芝生得極為美貌,身材高䠷,烏髮如雲,小臉雪白,尤其是一雙眼睛,秋水一般,顧盼多情。
林昕有些心虛,不敢看宋玉芝,接過茶盞放在手邊的黃花梨木小炕桌上,這才道:「玉芝,阿沁最近怎麼樣?」
他和玉芝一起長大,十多年的感情,彼此擁有對方幾乎所有的第一次,他喜歡她,依戀她,卻又有些怕她。
玉芝明明是一叢野草,外形卻似一朵嬌花,讓他離不得,卻又畏懼她。
聽林昕問到了自己的兒子林沁,宋玉芝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王爺,阿沁最近長高了不少,讀書上也開竅了,書讀了兩遍就會背,而且字也寫得比先前好多了!」
一提到心愛的兒子林沁,宋玉芝整個人都洋溢著光彩,彷彿發著光一般。
她太愛林沁了,在她眼中,才六歲的林沁是世間罕見的寶珠、是仙界的玉樹,誰也比不上。
林昕心虛地看了宋玉芝一眼,慌忙移開了視線。
他自然知道庶長子林沁是宋玉芝的命,可是沒辦法,承安帝的旨意已經下來了,他必須交出一個兒子送入宮中。
承安帝雖未明說,可是接到旨意的這幾位王爺都知道,陛下這是不放心他們,讓他們一人交出一個兒子做質子呢!
林昕只有兩個兒子—— 宋玉芝所出的庶長子林沁和章王妃所出的世子林涵。
林涵是章王妃所出嫡子,章王妃娘家勢大,只有犧牲庶出的林沁了。
宋玉芝是個聰明女人,雖然情不自禁談著兒子的瑣事,可是見林昕並不像是愛聽的模樣,當下便不再多說了。
她能從一個農家女一步步走到現在,成為親王側妃,除了美貌之外,自然也是聰明的。
林昕今日實在心虛,不敢面對宋玉芝,坐了一會兒就起身離開了。
宋玉芝有子萬事足,自從章王妃進門就不怎麼招惹林昕,因此也不過多挽留,老老實實送了林昕離開。
到了中午林沁下學的時間,宋玉芝算著時間帶丫鬟出了門,專程在儀門那裡候著,誰知等了好久也沒見林沁的身影。
宋玉芝畢竟沉得住氣,略一沉吟,便吩咐大丫鬟青竹去迎一迎,自己先回房了。
足足等了半個時辰,這才等回了青竹。
青竹急匆匆跑了過來,來不及行禮,直接道:「側妃,王爺帶著大公子坐船往京城去了,怕您知道,讓人封鎖了消息!」
宋玉芝身子搖晃一下,勉強扶著另一個大丫鬟青蘭穩住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側妃,延年說王爺是送大公子去京城做質子去了!」
延年是青竹的表哥,在永親王府外書房侍候茶水。
宋玉芝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另一邊,得知王爺送林沁入京做質子的消息,章王妃頓時笑了起來,得意地看向乳母王嬤嬤,「奶娘,還是妳的法子好,這下宋玉芝可要被活活氣死了!」
王嬤嬤搖了搖頭,沉聲道:「王妃,宋玉芝沒這麼簡單,王爺和她多年的情分,又一向寵愛她,若是她施展手段,王爺再被她狐媚住了,換了世子去做質子……」
章王妃聽了,當即冷笑一聲道:「既如此,那就趁王爺不在王府,斬草除根好了!」
王嬤嬤湊到她耳邊,嘀咕了幾句。
章王妃眼睛一亮,「這倒是一個好主意!」


宋玉芝站在窗前,默默謀劃著。
她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事已至此,只能儘量補救,明日一早,她就出發去追王爺一行人,務必護得阿沁周全,陪著阿沁進京!
即使阿沁要進京做質子,她也要陪著阿沁!
青竹正帶著兩個小丫鬟收拾行李,青蘭用托盤端了一個青玉瓷茶盞走了進來。
宋玉芝想了好一陣子心事,正有些口渴,端起茶盞便飲了一口,滿口茶香,後味甘甜,正是她家鄉特產的玉葉茶。
她端著茶盞飲了一口,抬眼見青蘭還在那裡站著,便笑著道:「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寶藍斗篷拿出來,我等一會兒要穿!」
青蘭將微顫的雙手藏在衣袖裡,聲音有些沙啞,「側妃,您、您要出門嗎?」
宋玉芝「嗯」了一聲,並沒有多說。
她伸手扶了扶青竹給她簪上的赤金嵌紅寶石玫瑰釵,起身對鏡端詳了一番,正要轉身,忽然覺得腹部刀絞一般的劇痛襲來,忙扶著妝臺坐了回去。
青竹見狀,忙道:「側妃,您怎麼了?」
宋玉芝還沒來得及開口,小丫鬟青梅就尖叫起來,「血!血—— 」
宋玉芝疼得眼前發黑,覺得耳朵有些癢,臉也有些癢,伸手一摸,發現臉上濕漉漉的。
看著七竅流血的宋玉芝,青竹聲音顫抖,「青蘭,妳、妳快去稟報王妃……」
青蘭的臉也有些蒼白,她答應了一聲,拎著裙襬跑了出去。
宋玉芝已經看不到聽不到了,也感覺不到腹部的疼痛,她直覺伸手抓住了距離她最近的青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把她拽向自己,聲音低若蚊蚋,「王妃……毒……阿沁……逃!」
青竹大腦一片空白,渾身顫抖,緊緊抱著滿臉滿身是血的宋側妃,喃喃道:「奴婢知道了、奴婢知道了……」
宋玉芝緊緊抓著她的手這才軟軟地垂了下去。
青竹小心翼翼把已經開始變涼的宋玉芝放在貴妃榻上,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淚水,吩咐兩個小丫鬟,「妳們看著側妃,我去見王妃去!」
兩個小丫鬟這會兒都沒了主意,自然都聽青竹的,蒼白著臉答應了一聲。
青竹出了東偏院,一溜煙往東去了。

得知青竹逃走的消息,章王妃悻悻道:「這小賤人倒是溜得快!」她吩咐王嬤嬤,「把侍候宋玉芝的人都弄死吧!」
王嬤嬤沉吟了一下:「那青蘭—— 」
章王妃渾不在意道:「何必留一個活口?」
宋玉芝當年救過青蘭的命,青蘭卻能為了兩百兩銀子背叛她,這樣的人,留她做什麼?
王嬤嬤微微頷首,自去安排。
章王妃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出了正房,緩步走下漢白玉臺階,看著燦爛秋陽中盛開的金色桂花,嘴角微微挑了起來。
她是滎陽長公主的女兒,當今陛下的親表妹,眼裡何曾揉過沙子?
可是為了心愛的男人,她只能忍耐著宋玉芝和她生的那個小崽子,如今宋玉芝慘死,宋玉芝生的小崽子也去京城做質子,早晚會死在她手裡,真是大快人心!
她甜美一笑,吩咐道:「傳我的話,厚葬宋側妃!」


宋玉芝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卻一下子愣住了—— 她這是在哪裡?
宋玉芝的心怦怦直跳,慌亂地打量著四周—— 
外面風聲呼嘯,窗子上層層疊疊糊的紙被風刮得「啪啪」直響,屋子裡光線很暗,又濕又冷,被子也硬邦邦的,只勉強聚了些熱氣。
這是一個簡陋的屋子,傢俱擺設雖然整齊,可是一看,宋玉芝就知道清貧得很。
她記得自己被毒死了,怎麼又醒了過來?
宋玉芝低頭看自己身上,發現身子又瘦又小,穿了件青色窄袖衫,正在發育,應該是十二三歲。
這時候她的胃部一陣抽搐,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是被餓醒的。
宋玉芝冷得打了個哆嗦,忙又躺回了被窩裡,她裹緊被子,總算是暖和了些,可是肚子依舊餓得直抽搐,她蝦米一樣的縮成一團,竭力抵禦這難熬的饑餓。
這時候外面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 
「婆婆非要賣咱們玉芝,玉芝早上沒吃飯,中午也沒吃飯,她正在長身體,怕是一會兒就餓醒了……」
是女子的聲音,頗為陌生。
「唉,妳去看看灶屋有沒有東西,等一會兒給玉芝煮碗熱湯也好……」
是陌生的男聲,帶著些無奈。
宋玉芝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王氏探頭往南暗間看了看,見女兒還在睡,便又歎了口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家裡的糧食都被婆婆鎖了起來,每次我做飯,婆婆恨不得一粒粒地數米給我……罷了,我去看看婆婆睡了沒有,若是睡了,我去東邊園子裡摘一把蒜苗,把我藏起來那六個小餛飩給下了,給玉芝弄碗熱湯喝。」
陳耀祖聲音壓得很低,「妳先去看看咱娘睡沒有。」
王氏賭氣道:「反正無論如何,我不賣自己親閨女!」
陳耀祖又歎了口氣,「妳先去給玉芝做些吃的吧!」
王氏穿上褙子,悄悄把東廂房明間的房門開了一道縫,往朝南的正房方向看去,見正房關著門,沒有一些聲息,知道公婆和小姑子都睡午覺了,便輕輕把門打開,躡手躡腳出去了。
宋玉芝餓得難受,蜷縮著身子不敢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接著一股濃郁的食物香氣就鑽入了宋玉芝的鼻子裡,她的肚子更疼了。
隨著一陣窸窣聲,一隻溫暖柔軟的手放在了宋玉芝的額頭上—— 
「玉芝,起來吃點東西吧。」
宋玉芝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少婦,雖然荊釵布裙,卻俏麗清秀。
她在床邊坐了下來,柔聲道:「玉芝,先吃點東西,妳放心,娘不會讓妳奶賣了妳的!」
宋玉芝眨了眨眼睛,沒有立即開口說話。
那少婦做事甚是麻利,伸手把她扶了起來,往她身後塞了一個枕頭墊著,然後探身把放在床頭衣櫃上的碗端了過來。
宋玉芝抬眼看了過去,發現飄著碧綠蒜苗末和紅色辣椒絲的清澈湯水中,浮著幾個晶瑩剔透的小餛飩,撲鼻的香氣令她的胃部又抽疼起來。
少婦用湯勺舀了一個餛飩,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這才餵到了宋玉芝口中。
餛飩小小的,可是味道極為鮮美,肉餡很有彈性,口感很好。
見宋玉芝乖乖地吃了,少婦眼中一喜,忙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餵宋玉芝吃下。
這時候門簾被掀開了,一個中等身量的男子走了進來,搓著手站在一邊看著。
少婦瞥了他一眼,口氣頗為不善,「怎麼一點眼色都沒有,不知道自己擋著光了?」
那男子忙走到床尾坐了下來。
宋玉芝喝了一口湯,抬眼看了過去,見這男子三十歲左右年紀,濃眉大眼,肌膚黝黑,正眼巴巴看著自己。
她垂下眼,專心喝湯。
王氏把剩下的湯餵完,抬眼看向男子,壓低聲音道:「憑什麼要給小姑子攢嫁妝就要賣咱家的閨女?反正我不同意,大不了把我和閨女一起賣了,反正婆婆一天到晚罵我是不下蛋的雞!」
陳耀祖低下頭,沒有吭聲。
王氏最恨他這愚孝的模樣,當即恨恨地把空碗遞給了他,「把碗送到灶屋刷了吧!」
待陳耀祖拿著碗出去了,王氏一把把女兒抱在了懷裡,柔聲道:「玉芝,我的閨女,妳放心,娘定會護著妳!」
宋玉芝先是身子僵硬,接著慢慢在王氏帶著皂角氣味的好聞體香中放鬆了下來。
王氏抱著瘦小的女兒,想到自己那偏心的公婆、自私的老二兩口子和愚孝的丈夫,鼻子一陣酸澀,心裡卻越發剛強起來,低聲道:「現在家裡的嚼用都靠妳爹殺豬賣肉賺錢,我豁出去鬧一鬧,我就不信,妳爹還真能狠心到這種地步。」
宋玉芝伸出胳膊,抱住王氏,輕輕道:「娘,不要賣我……」
前世她才十歲就被祖母給賣了,期間所受的苦實在是不堪回首。
王氏用力抱了抱女兒,語氣堅定,「放心吧,我的兒!」
宋玉芝待王氏鬆開了她,這才試探著問道:「娘,今年是哪一年?」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王氏,心臟怦怦直跳—— 她最怕的就是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兒子!
腦海中浮現出兒子林沁可愛的臉龐,想起林沁白白嫩嫩、藕節般的小身子,宋玉芝的心臟縮成一團,都快要無法呼吸了。
王氏鬆開女兒,起身拿過她的衣服,口中道:「今年啊……今年是承安二十年,對,就是二十年!」
宋玉芝聞言,心裡一鬆—— 原來才過去了十年,阿沁如今也十六歲了……
想到也許還能見到兒子阿沁,宋玉芝心中歡喜無限,心道,如今最緊要的事情是要打聽兒子的情況,其餘的事情倒是要先放一放了。
王氏麻利地幫女兒穿好衣服,又拿了桃木梳幫她梳理頭髮,口中絮叨著,「妳爹已經出攤了,等一會兒妳和娘也一起過去,娘不放心把妳留在家裡和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在一塊。」
丈夫不在跟前,她沒了顧忌,說話大膽了許多。
宋玉芝一直專注地聽著王氏說話,腦子裡梳理著家中的情況。
王氏給女兒梳了一對丫髻,用大紅絲帶綁好,又拿了件半舊桃紅夾襖讓她穿上,給她繫了條洗得泛黃的白綾裙子,這才帶著她出了房門。
到了外面,總算是亮堂了些,宋玉芝這才看清了自己這位娘,發現她身材高䠷,肌膚微黑,瓜子臉,大眼睛,生得頗為俏麗,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紫色褙子,繫了條白綾裙,瞧著很是利索。
經過院子的時候,她發現院子裡有兩株桃樹,桃樹的枝幹上長著無數花苞,卻還沒有開放,樹枝被風吹得搖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仰首看了看碧青的天空,意識到如今正是早春時節,天還冷著呢。
母女倆經過正房堂屋,只見門窗緊閉,沒有一絲聲息。
王氏拉著女兒急急出了門,到了外面才悻悻道:「世上還真有妳爺奶這樣會享福的人,才五十歲就躺倒啥都不幹,一天到晚的大事就是吃飯睡覺算計人!」
見王氏說得有趣,宋玉芝不禁莞爾。
王氏見女兒笑了,心裡總算是放鬆了些,牽著她沿著門前的大路往東走去。
在一戶人家大門外,宋玉芝看到了一叢在料峭春風中瑟瑟綻放的嫩黃迎春花,心裡一動,彎腰掐了一朵拿在手裡把玩。
王氏腿長,走得很快,一陣風般拉著女兒走到了街上,直奔自家的肉攤。
她家的肉攤就擺在路邊,上面掛著不少鐵鉤子,鉤子上掛的是一條條切好的豬肉。
陳耀祖正在給一位顧客秤肉,見王氏帶了閨女過來,臉上不由帶了笑模樣,「還有些腿骨沒剔完,娘子妳接著剔吧!」
王氏答應了一聲,先搬了張凳子過來讓女兒坐下,「玉芝,妳啥都不用幹,就坐在這裡陪爹娘!」
安頓好女兒,她拿起一邊放著的圍裙圍上,拿了剔骨刀在手,站在那裡麻利地忙活了起來。
宋玉芝看了一會兒,便也起來幫忙。
見案板上擺著一排刀,個個磨得發亮,她便選了最小的那把,拿了根脊椎骨過來,試著剔上面的肉。
王氏看了一會兒,笑了起來,「我的兒,妳剔得太乾淨了,客人都不買這脊骨了。」
陳耀祖見了也笑道:「玉芝把肉剔得這麼乾淨,這根脊骨怕是沒人買了。」
王氏白了他一眼,「那正好拿回去給玉芝煮湯喝!」不過她想了想,又撇了撇嘴,「即使拿回去煮湯,婆婆也會先讓四妹和老三家的玉和啃骨頭吃肉,咱們玉芝也只能喝口湯!」
她越想越氣,拿起刀用力砍了下去,刀砍在了案板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陳耀祖不敢吭聲,悶聲把秤好的一條肉用草繩綁起來,遞給了客人,那客人正是鎮上的牙婆韓九嫂。
韓九嫂接過肉提在手裡,笑著向王氏搭訕道:「陳大嫂,妳可有福了!」
王氏拿了刀在手,一聲不吭繼續剔肉。
韓九嫂似乎沒發現王氏的冷淡,笑吟吟道:「陳大嫂,妳家玉芝將來到了許守備府裡,肥雞肥鴨吃著,綾羅綢緞穿著,好好將養幾年,將來大些再被守備老爺收房,若是生下一男半女,定會被守備老爺抬舉,你兩口子豈不有福?」
宋玉芝裝作認真剔肉,卻豎著耳朵聽。
她如今兩眼一抹黑,只能多聽多看了。
王氏聽得氣悶,提著刀道:「有福?罷了,守備老爺多大了?五十歲的人還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擺在那裡,這是有福?妳這樣說,那就把妳閨女賣進守備府好了!」
韓九嫂原是厲害人,如今被王氏搶白了一頓,本來想回嘴,可是看看王氏手裡白亮亮的剔骨刀,心裡到底有些怕,撇了撇嘴道:「是妳家婆婆要賣妳閨女,又不是我非要當這中間人,妳在我這兒出什麼氣呀,有本事和妳婆婆說去!」
她撂下這句話,提著一條肉昂首去了。
王氏恨恨看了在一邊裝死的陳耀祖一眼,咬牙切齒道:「陳耀祖,你娘要賣就賣你妹子去,少打我閨女主意,不然我和她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大家誰都別想活!」
陳耀祖不敢搭腔,一枚枚撿起散在肉案上的銅錢,放回了錢匣子裡。
第二章 陳家的差別待遇
到了天黑收攤時分,宋玉芝已經把如今的情形瞭解得差不多了。
如今正是承安二十年二月十五,她姓陳,名叫玉芝,今年十三歲了。
她家姓陳,住在西北甘州城西的小鎮西河鎮,她祖父大名叫陳富貴,祖母高氏,陳富貴和高氏一共生了三男一女。
大郎陳耀祖,娶妻王氏,只生了一個女兒玉芝,大房兩口子在鎮子上擺了個肉攤賣肉。
二郎陳耀宗,娶妻武氏,生了一兒一女,兒子陳玉川,今年十二歲,女兒陳玉梅,今年十歲。
陳耀宗在尉氏縣城孫大官人絨線鋪裡做夥計,因陳玉川考中秀才,在縣學讀書,因此一家人租了房子住在城裡陪陳玉川。
三郎陳耀文,娶妻董氏,生了一個兒子陳玉和,今年才五歲。
陳家在鎮子北邊有七八畝地,如今都是老三陳耀文兩口子在種。
陳家老四是個姑娘,名叫嬌娘,今年才十五歲,一向養得嬌,正在說親,因此不敢出門,怕臉曬黑了;不敢幹活,怕手上長繭子,只在屋子裡做些針線活,陪爹娘說說話。
一夢醒來,從宋玉芝變成了陳玉芝,玉芝很快就適應了下來,默默地籌劃著。
不出意外的話,她的阿沁應該還在京城做質子,她得想辦法去京城,只是甘州距離京城有千里之遙,此事還得慢慢計較。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王氏開始幫陳耀祖收攤,玉芝試著上前幫忙,她剛開始做得還有些慢,但是很快就上了手。
收拾完肉攤,陳耀祖拉著車,王氏和玉芝跟著,三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知何時起了風,風聲嗚嗚,刮得路旁的樹枝「沙沙」作響。
玉芝身上的半舊桃紅夾襖也被風給刮透了,冷得她瑟縮了一下。
王氏一邊跟著車走,一邊和陳耀祖計較著,「今日剩的這些肉先醃起來吧,等明日一起做成肉乾賣。還剩下些腿骨回去熬成湯,下點青菜和麵片,讓玉芝也熱熱吃一碗。」
陳耀祖悶不吭聲一直拉著車往前走,心中想著,王氏就是想太多了,家裡一切都是娘做主,自有娘安排,王氏是兒媳婦,自然得聽婆婆的!
王氏正長篇大論,忽然發現女兒不見了,忙往後去找,發現蒼茫暮色中玉芝孤獨地走著,越發顯得又瘦又小又可憐……
她的眼淚差點流了出來,也不管陳耀祖了,走過去伸手握住玉芝冰涼柔軟的左手,牽著玉芝往前走。
到了家天已經黑透了,家裡已經點了燈,正房、三房住的西廂房和灶屋都透出昏黃的油燈亮光,顯出了些溫暖,只有大房住的東廂房關門閉戶沒有點燈。
陳耀祖在院子裡整理收拾車子,王氏怕玉芝冷,就先打開房門,帶著玉芝回了東廂房。
她點著油燈放在了明間的條案上,低聲交代玉芝,「妳餓了兩天,身子還沒好透,就坐在屋子裡歇著,誰叫都別出來,外面自有娘應付。」
玉芝輕輕「嗯」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王氏安頓好玉芝出去,正好聽到婆婆高氏在院子裡和陳耀祖說話—— 
「灶屋就董氏一個人在燒鍋做飯,王氏和玉芝既然回來了,為何不去幫忙?」
眼見王氏從東廂房裡出來了,高氏看都不看王氏,逕自問陳耀祖,「今日賺了多少錢?」
陳耀祖拿出錢匣子遞給了高氏,「娘,去掉本錢,今日一共賺了九十一文錢。」
高氏拿了錢匣子,一枚一枚數著錢,口中道:「我先收著吧,明早你要殺的豬我記得是魏五郎家的,你和他家說一下,讓他家來找我結帳!」
陳耀祖答應了一聲,見王氏呆站在那裡,忙推了推王氏,低聲道:「還不去灶屋幫著做飯?」
王氏看了看正在數錢的高氏,再看看陪著公公陳富貴閒坐在正房堂屋的小姑子陳嬌娘,強壓住心中那股氣,抬腿去了灶屋。
董氏一邊燒鍋,一邊還要切菜,正忙得團團轉,見王氏來了,忙歡喜道:「大嫂,妳來了正好燒鍋,我自己忙不過來!」
王氏在灶膛前坐了下來,拿了兩根剝過的乾玉米棒子塞進灶膛裡,低聲埋怨道:「婆婆和小姑子在家歇了一天,妳我在外面風吹日曬忙了一日,還得給她們做飯侍候她們!」
董氏知道王氏就是嘴巴愛說,可是大房做主的人卻是一向悶不吭聲的陳耀祖,便笑了笑,道:「誰讓人家是家裡的嬌客呢。」
王氏正要說話,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便閉口不言了。
高氏拿著一小塊肉走了進來,吩咐董氏,「妳過來一下,我把肉切一切。」
董氏閃在一邊,背著高氏對著王氏眨了眨眼睛。
王氏撇了撇嘴沒說話。
高氏切好肉,一片片查了查,道:「一共十片肉,我記得數,妳們別偷吃!」
董氏和王氏參差不齊的答應了一聲。
高氏依舊看都不看王氏,昂首出去了。
她的嬌娘已經十五歲了,正在說親,俗話說低娶高嫁,她自然想讓女兒嫁得好一些,因此特地去找了西河鎮的牙婆兼媒婆韓九嫂,許給了韓九嫂一兩銀子,讓她給嬌娘尋個好人家。
看在這一兩銀子的分上,韓九嫂還算盡心,終於給嬌娘尋了個好親事—— 住在西河鎮南邊的孫家二郎。
孫二郎今年才十七歲,去年剛考中了秀才,如今正在縣學讀書,前途不可限量,生得也很清秀,嬌娘也很喜歡他,只是孫二郎的寡母一早說了,新媳婦須得陪嫁二十兩銀子供兒子讀書,否則免談。
為了湊齊這二十兩銀子陪嫁,高氏費了好多工夫,最後還是老二媳婦武氏給她出了個主意—— 老大家的閨女玉芝模樣生得好,不如賣了湊了銀子給嬌娘做陪嫁。
高氏當即叫了韓九嫂過來商議。
說來也巧,城裡的許守備年過五旬還沒兒子,正要買一個丫鬟將來好收房,因指明了要買一個年紀小的美人,所以一直不曾說成。
韓九嫂一見高氏的大孫女陳玉芝,當即一拍手,「妳家大孫女玉芝生得好,倒是可以去試一試!尋個日子,我帶她去守備府,讓許守備相看相看。」
高氏自然是感激不盡,還特地送了五斤鹹肉乾給韓九嫂,和她約好了帶玉芝進城的日子。
誰知全家人都同意的事,偏偏大兒媳婦王氏和大孫女玉芝不願意,王氏只顧著嚷鬧,玉芝還絕食了,真是不識抬舉!
對這不識抬舉的娘倆,高氏打算先冷一冷她們,過幾日再說。
王氏起身往外探頭看了看,見高氏進了堂屋,忙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塞給了董氏,「這是我切好的肉,總共二十片,妳兒子十片,我閨女十片。」
董氏眉開眼笑稱讚了一聲,「大嫂,還是妳有辦法!」
婆婆太偏心了,一共切十片肉,公公兩片,她老人家兩片,小姑子三片,大郎、三郎和她家的玉和各一片,她、王氏和玉芝平時一片都別想吃!
王氏歎了口氣,道:「還不是為了我家玉芝……」
董氏忙壓低聲音道:「大嫂,妳得趕緊想法子,婆婆的性子妳又不是不知道,執拗得很,她既然認準了要賣玉芝給小姑子做嫁妝,怕是不會輕易就認輸的。」
王氏感激道:「我知道,多謝妳。」
正因為知道高氏執拗的性子,她才打定主意,到哪兒都帶著玉芝,免得自己出門掙錢養活大家去了,回了家女兒卻沒了。
董氏一邊用鍋鏟挖了些豬油放進燒熱的炒菜鍋裡融化,一邊低聲道:「大嫂,有一句話我原不該說,可是不說我心裡又過不去……」
王氏往灶膛裡又填了幾個玉米棒子,「弟妹,妳說吧。」
董氏歎了口氣道:「除了婆婆,妳也得防著大哥呀……」
王氏聽了,鼻子一陣酸澀,木雕泥塑般坐在那裡,好半天都沒動。
她的丈夫陳耀祖可是西河鎮有名的大孝子,什麼都聽公公婆婆的,公婆的每一句話都被他當成了聖旨。
想到這裡,王氏心裡一片冰涼——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窮,怕的就是丈夫不和自己一條心!


東廂房明間內一燈如豆,玉芝獨自一人靜靜坐在那裡想著心事。
外面正房堂屋內的說話聲、灶屋裡青菜下鍋時發出的「刺啦」聲、東鄰的狗叫聲和晚風刮過樹梢的「嗚嗚」風聲響成一片,越發顯出了屋內的靜寂。
玉芝呆呆坐在那裡,腦海中全是她的阿沁。
阿沁才六歲,頭髮又黑又軟,大眼睛長睫毛,一笑白嫩嫩的臉頰上倆酒窩,睡覺時喜歡窩在她懷裡,還會吧答嘴……
她的阿沁五歲就進外書房讀書了,那麼小,那麼軟,卻已經會背《三字經》、《千家詩》……
想著想著,玉芝越發覺得寒意浸人,她雙手環抱在胸前,整個人縮進了椅子裡,腦海中浮現出章王妃那張白皙的小圓臉。
章王妃二十多歲了,卻依舊長得跟小仙女似的,身材小巧玲瓏,秀髮烏黑濃密,一張雪白的小圓臉,柳葉眉,大大的眼睛一笑跟月牙一般,可愛又甜美。
可是玉芝一直都知道,在永親王林昕面前,章王妃永遠是天真可愛甜美的小仙女,可是在她面前,章王妃的笑中卻帶著毒,話裡帶著刺。
玉芝知道自己是被章王妃毒死的。
章王妃的胞兄章端任西南節度使,而盛產奇毒的苗地正是章端的治地。
十年時間過去了,章王妃如今也三十多歲了,不知道是不是依舊與永親王琴瑟和鳴夫妻恩愛?
玉芝在昏黃的燈光中無聲冷笑。
林昕和章婕,一個自私,一個狠毒,倒真是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祝他倆生生世世恩恩愛愛永遠不分離!
外面堂屋傳來女孩子清脆的笑聲,應該是陳嬌娘的聲音。
玉芝的思緒又轉到了她的阿沁身上。
阿沁今年十六歲了,個子有多高了?長相應該不會大變吧?
她的個子高䠷,都說男孩子像娘,阿沁應該也是高個子!
想到身材高䠷的林沁長著一張又白又嫩的小臉,眼睛又大又黑,嘴唇跟玫瑰花瓣似的,玉芝不由微笑起來。
不管怎麼說,還是得想法子掙錢去京城啊!

王氏和董氏妯娌倆做好飯,用托盤送到了堂屋明間,擺在了方桌上,這才請公婆、小姑子陳嬌娘、大郎陳耀祖和三郎陳耀文上桌。
今晚一共兩個菜,一個是肉片熬大白菜蘿蔔粉條,一個是蒜蓉菠菜,都用瓷盆裝了,熱騰騰擺在那裡,讓人垂涎欲滴。
旁邊擺著一個竹編的簸籮,裡面放著四個玉米麵饅頭,最上面則是一個白麵饅頭。
一家之主陳富貴端坐在主位,滿意地看著大郎陳耀祖拿起酒壺給他斟了一杯酒。
高氏先拿起唯一的那個白麵饅頭掰開,一半遞給了陳富貴,一半拿在手裡,然後拿了筷子在盛著肉片熬大白菜蘿蔔粉條的白瓷盆裡翻了翻,夾了三片肉放在了那半個饅頭上遞給了陳嬌娘,柔聲道:「嬌娘,妳太瘦了,得吃點肉!」
陳嬌娘嘟著嘴接過白麵饅頭:「娘,肉太少了,大嫂三嫂太小氣了,明知道我愛吃肉,每次炒菜才放這麼點肉!」
董氏立在一邊,給王氏使了個眼色。
王氏撇了撇嘴。
高氏自顧自用筷子繼續在菜裡翻找著,又夾了兩片肉放在了陳富貴碗裡,然後又翻到了兩片肉放在了自己碗裡。
她懶得繼續翻找,便道:「大郎、三郎,你們倆的那兩片肉自己找吧,總不能二三十歲的人了,還得我這當娘的照顧。」
陳耀祖和陳耀文悶悶答應了一聲,見爹娘和妹妹都開始吃了,這才也拿起筷子和玉米麵饅頭開始吃。
見方桌周圍坐著的這五個人都開始吃了,王氏給董氏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出去了。
到了灶屋,董氏站門口把風,王氏從灶臺後面的空面缸裡拿出了兩碗菜,各放上了兩個玉米麵饅頭,這才笑吟吟看向董氏,壓低聲音道:「回屋之後讓孩子先把肉給吃了,免得婆婆突然進去檢查。」
董氏掩口而笑,「大嫂,我曉得!」
另一邊,玉芝正在浮想聯翩,忽然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味,抬頭看了過去,見是王氏用托盤端著飯菜進來了,遲疑了一下,輕輕叫道:「娘—— 」
王氏輕快地答應了一聲,一邊把托盤放在桌子上,一邊道:「玉芝,快去外面洗手,盆架上有胰子。」
洗手的胰子是用棉油做的,洗過手後有一種怪怪的氣味。
玉芝洗過手,忍不住放在鼻端聞了聞,覺得這味道雖然有些怪,卻也不算難聞。
其實前世她家洗衣洗手用的也都是棉油做的胰子,進了永親王府後她才開始用各種香胰子洗手洗臉,而她的衣物則由專人用香胰子洗了再用熏籠熏香……
現在想來,真是恍若隔世—— 不,真的是隔世了。
洗罷手,玉芝慢慢走回了東廂房。
王氏已經盛好玉米粥了,見玉芝進來,忙把筷子和玉米麵饅頭遞給了玉芝,「快吃吧,我的兒,妳今日怕是餓壞了!」
玉芝夾了一片蘿蔔放入口中,蘿蔔入口即化,帶著些肉香,居然不難吃。
她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這麼粗糙的食物了。
玉芝正要再去夾些大白菜葉嘗嘗,誰知王氏把一個小碟子遞到了她面前,上面放著幾片油汪汪的五花肉。
見玉芝發愣,王氏輕輕笑了,「我的兒,這是娘給妳偷藏下來的,快吃了,要是被妳奶發現,這一夜咱們誰都別想睡了。」
玉芝聽話地夾了一片五花肉放入口中,五花肉切得有些厚,而且沒煮就下鍋炒了,炒得有些老,不過還是很香。
玉芝上輩子在永親王府之所以得寵,除了生得美貌之外,還有一手好廚藝。
她當年能從王府小廚房的普通丫鬟一步步爬上去,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她那一手跟著老廚娘學的好廚藝。
玉芝吃了那片肉,這才看向王氏,低聲道:「娘,炒五花肉時應該先用八角煮水,然後將五花肉放進去煮至七分熟再撈出來切片,肉片切得越薄越好;另外中間要加料酒,起鍋時再加一點砂糖,味道會更鮮美。」
王氏聽了,笑了起來,「我的兒,大鍋菜哪裡有這麼講究,等將來分了家,娘再按妳說的去做小炒五花肉。」
她說著話,邊把一碗熱騰騰的玉米粥遞給了玉芝。
玉芝放下碗,給王氏夾了一片肉,低聲問道:「娘,爺奶怕是不會答應分家吧?」
陳富貴和高氏兩口子才五十歲,身子還那麼健壯,卻非要待在家裡讓兒子養活,這樣的爹娘會讓兒子分家出去?
「他們是不會同意,」王氏冷笑一聲,「可是若不分家,咱們早晚會被他們吃了肉拆了骨頭吸了骨髓的!」她放下筷子,恨恨道:「妳奶如今不正鬧著要賣掉妳給陳嬌娘準備嫁妝嗎?!」
玉芝的眼睛熠熠生輝,「既如此,娘,咱們就好好想個法子,讓爺奶不得不同意分家吧!」
王氏想了一會兒,還是歎了口氣,「難啊!妳看妳爹那樣子—— 」
玉芝垂下眼,淡淡道:「等咱們將來賺了錢,手裡有了銀子,即使沒了我爹又怎麼了?」
王氏聞言,細想了一會兒,發覺玉芝說的居然很對,若不是要靠陳耀祖掙錢立門戶,他這個丈夫沒了其實更好!
玉芝不再說話,細嚼慢嚥吃著飯。
她如今身子太弱,高氏要賣她,她怕是跑都跑不了,更不用說其他的了,還是先把身子養好再說吧!
第三章 細觀察尋找同盟
臨睡前,玉芝進了自己住的南暗間,摸了摸被子,又摸了摸褥子,發現被子厚倒是挺厚,只是太硬了不暖和;褥子則有些太薄了,睡在上面不夠軟。
她想了想,便去找王氏了,「娘,我床上的被子太硬了,褥子太薄了,妳這裡有沒有新被褥?」
王氏正在疊被臥,聽了玉芝的話,不由笑了,「有倒是有,只不過是妳姥姥給我的陪嫁,我一直捨不得用……」她一咬牙,「算了,誰讓我是妳親娘呢!」
王氏拿了鑰匙,打開色澤黯淡的紅漆衣櫃,從裡面抱出了一床厚厚的大花被子,放在了床上。
玉芝伸手摸了摸,覺得還算軟和厚實,只是因為在櫃子裡放久了,帶著股淡淡的樟腦味。
她忙道:「娘,還有床單和枕套呢!」
王氏口中嘟囔著,「剛換的床單枕套又要換了,妳這丫頭,真是窮講究……」
她雖然口中嘟囔,可是愛女心切,又走過去尋出了乾淨床單枕套給玉芝,自己抱著那床被子要去給玉芝鋪床。
玉芝和王氏忙碌了一陣子,終於把床重新鋪好了,先前的被子做了褥子,床單枕套都換了,整副被臥軟和厚實,散發著陽光和樟腦混合的氣息。
洗漱罷,玉芝剛睡下,王氏又進來了,幫玉芝掖了掖被子,又看了看玉芝,見一切妥當,這才起身要離開。
玉芝蓋得嚴嚴實實的,低聲問道:「娘,我爹還沒回來嗎?」
王氏哼了一聲,道:「妳爹還不是老樣子,每晚都要在那屋坐到半夜才回來,真不知道他有多少話要和妳爺奶說!」
玉芝累極,闔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王氏見狀,熄了油燈,輕手輕腳出去了。
屋子裡彌漫著油燈熄滅後特有的焦糊味,玉芝在這樣的氣息中墜入無邊的夢鄉。

等玉芝被王氏叫醒的時候,外面天還沒有亮,正滴滴答答下著雨,寒意逼人。
王氏把一件小襖放在玉芝床上,「今天天冷,妳快穿上小襖。」
玉芝很快從溫暖的被窩裡坐了起來,拿過小襖開始穿。
王氏納罕道:「咦?平常每日叫妳起床都要三請四請的,今日怎麼這麼快就起來了?」
玉芝抬眼看向王氏,「我不是得跟著妳和我爹嗎?萬一你們出去了,我奶把我賣了可怎麼辦?」
黯淡的臥室內,玉芝那雙杏眼亮晶晶的,看得王氏一陣心酸。
她強笑著道:「是呢,妳看妳娘,說過的話一會兒就忘記了,還沒有我閨女記性好!」
洗漱罷,玉芝見明間的小桌上就擺著兩碗青菜玉米糝湯,問道:「我爹在正房堂屋吃飯?」
王氏拿了青瓷調羹給玉芝,口中道:「他倒是想呢,可哪裡有時間?畢竟要養活這麼一大家子人!」
她自己也坐了下來,「妳爹今日買了楊官寺楊大郎家的豬,天不亮就殺豬去了,其他給楊官寺唐二寶家留半扇讓他家賣,妳爹挑回來半扇咱們自家賣,咱們西河鎮小,一天賣不了那麼多肉。」
楊官寺是西河鎮南邊不遠的一個村子,陳耀祖每天殺一頭豬,自家賣不完,都是分給楊官寺的唐二寶一半讓他賣。
玉芝舀了一調羹青菜玉米糝湯吃了,發現是用骨頭湯熬煮的玉米糝和菠菜葉,瞧著不怎麼樣,滋味還可以。
王氏見玉芝吃得香,就拿了調羹往玉芝碗裡舀了幾調羹。
高氏會過日子得很,每頓飯不管稀稠,每人只能一碗,玉芝正在長身子,一碗青菜玉米糝湯怎麼可能吃飽?
玉芝沒有推讓。她知道自己的情況,真是瘦成了皮包骨頭,一陣風都能吹走。
用罷飯,王氏要去灶屋刷碗刷鍋,玉芝也要跟著過去。
王氏捨不得女兒幹活,低聲道:「妳在屋裡歇著,我去就行了。」
玉芝抿嘴笑了,「我的娘,我已經歇了兩日了,再歇的話,奶怕是要蹦起來了!」
王氏想了想高氏蹦起來的樣子,覺得實在是太形象了,不由笑了起來,便帶著玉芝去了灶屋。
玉芝跟著董氏在灶屋裡刷碗,王氏端了銅盆從灶屋門外的水缸裡舀水。
高氏搖搖擺擺出了堂屋,站在堂屋前的走廊上皺著眉頭抬著下巴道:「玉芝呢?怎麼歇了兩日還沒歇好?還以為自己是哪家的閨秀呢,躺在那裡就有炸油條和大肉餃子吃了?別作夢了!」
王氏一聲不吭,自顧自舀水。
高氏見王氏居然敢不理會自己,當即扠著腰從走廊上氣哼哼跳了下來,高聲道:「王氏,婆婆問話,妳居然敢擺臉色?!」
陳富貴原本坐在堂屋裡拿著煙袋鍋子吸煙,聽到動靜走了出去,預備隨時為高氏撐腰。
恰在此時,玉芝從灶屋裡走了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奶,我在灶屋裡刷碗呢。」
高氏正醞釀的怒火恰如鼓著的豬尿泡忽然被人扎了一針般,氣「滋滋滋」跑了出去。
她原本是要藉玉芝不幹活敲打王氏和玉芝母女的,誰知玉芝不聲不響地居然在灶屋裡刷碗,一下子將了她一軍,讓她頓時沒有反應過來。
董氏也走了出來,笑著道:「娘,玉芝一直和我在灶屋裡刷碗呢。」她眼珠子一轉,當即問道:「對了,娘,嬌娘起來沒呢?給她留的湯都要涼了。」
高氏自己的女兒還沒起床,更不能說玉芝什麼,胡亂答了兩句,轉身回了正房。
王氏端著一盆水進了灶屋,重重地「哼」了一聲。
玉芝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意識到自己這位三嬸董氏,可比自己的娘要更聰明,戰鬥力也更強,不像自己的娘不懂戰略戰術。
她抬頭看向正在用淨水沖洗洗過的碗筷的董氏,董氏生得很秀氣,身材不高,頗為豐滿,一張白皙的圓臉,眉毛修得又細又彎,臉上敷了粉,嘴唇上抹了香膏,一看就是講究人。
玉芝笑著看向董氏,「三嬸,剛才謝謝妳了!」
董氏笑了,輕輕道:「謝什麼呀?」她看了王氏一眼,道:「反正在這家裡,大房和三房都受欺負,咱們若是還不互相幫襯些,那可真要被欺負死了!」
玉芝笑著點頭,「是啊!」
拾掇罷灶屋,外面還下著牛毛細雨,王氏和玉芝母女倆合打一把傘出了門,往街上去了。
離家遠了些,王氏撇撇嘴道:「妳三嬸也不是什麼好人!」
玉芝笑了,道:「爺奶偏心二叔家和小姑姑,咱們大房和三房只能互相幫襯了。」她看向王氏,「娘,三嬸家的玉和今年五歲了,聰明不聰明?」
王氏臉上閃過一絲嫉妒,「玉和像董氏,聰明倒是真聰明……」
她自己只有玉芝一個女兒,常被婆婆指著鼻子罵「不下蛋的雞」,因此心裡很嫉妒董氏能生兒子。
玉芝亮晶晶的杏眼看著前面雨中的行人,輕輕道:「哦,那玉和快該讀書了。」
看陳家的家境,怕是供不起兩個學生讀書,董氏要是想要兒子讀書,就得好好籠絡幾乎算是養著陳家全家的大房了。
王氏正要說話,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個熟悉的少年走了過來,忙握住了玉芝的手,用極低的聲音道:「玉芝,秦瑞過來了,妳可不要再犯傻了!」
玉芝一下子懵了,眼睜睜看著一個身材細瘦高䠷的少年迎面走了過來。少年眉如鴉羽,鼻梁挺秀,嘴唇嫣紅,清俊之極。
他沒有打傘,身上穿著月白色儒袍,目不斜視從玉芝和王氏身旁走了過去。
待少年走遠了,王氏才鬆開了玉芝的手。
玉芝看看手腕,發現都被王氏攥紅了,心裡不由有些納悶,卻什麼都沒問。


下著雨,又不逢集,街上實在是沒幾個行人,玉芝跟著王氏趕到自家肉攤,發現攤子上撐了把大大的傘,傘面似用桐油處理過了,呈現粗糙的淺褐色。
王氏走過去先看了看肉案上方鐵鉤子掛的一條條豬肉,開口問正拿了刀分割後臀肉的陳耀祖,「賣了幾個錢了?」
陳耀祖一邊割肉,一邊道:「今兒天不好,還沒開張呢。」
王氏看了看肉案上堆的肉也是發愁,「這樣的話,估計今日半扇豬都賣不完,放到明天肉就不新鮮了。」
玉芝默不作聲走了過去,揀了把剔骨尖刀,開始剔上面的肉。
這時一個穿著灰藍褙子、繫了條玄色裙子的中年女人,背著一個大大的竹編背籠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女孩子扛著一把大傘。
王氏一見那女人便笑了起來,「趙大嫂過來了!今日怎麼出來的這麼晚呀?」
趙大嫂頭上挽著個圓髻,插著根銀簪子,臉上脂粉未施,可是大眼睛清澈明亮,瞧著很精神。
她笑了笑,道:「家裡臨時有點事。前日多謝妳給的那幾根腿骨了,我們娘倆熬了骨頭,燉了一鍋蘿蔔菜,兩日的菜都有了。」
王氏笑了,「自家人,何必客氣!」她又看向那個女孩子:「秀蘭,妳也來了,昨天妳們娘倆沒來,我家玉芝可想妳了!」
那個叫秀蘭的女孩子生得倒是齊整,鵝蛋臉,肌膚微黑,柳葉眉,丹鳳眼,高鼻梁,頗為秀麗端莊。
她笑吟吟答應了一聲,和陳家一家三口打了個招呼,便把傘撐開,插在了陳家肉攤的東邊。
玉芝微微一笑,並未多說話。
趙大嫂放下背籠,在秀蘭的幫助下把一塊長方形油布展開鋪在傘下,然後從背籠裡又拿出一個個小布袋子放在油布上。
玉芝這才發現趙大嫂和趙秀蘭母女倆賣的東西原來是八角、小茴香、胡椒、川椒、麻椒和紅尖椒等香料,不由心裡一動,有了一個主意。
她做事一向周全,雖然心裡有了想法,卻不說出來,而是默默地在心裡謀劃著。
待自家攤子擺整齊了,秀蘭便走到玉芝這邊,挨著玉芝站著,輕輕問道:「玉芝,妳前天怎麼沒過來啊?」
玉芝眼中帶著一抹輕愁,瞅了秀蘭一眼,低聲道:「家裡出了些事……」
秀蘭看了一邊的陳耀祖一眼,搬了兩張小凳子,和玉芝一起坐了下來,這才低聲道:「是不是城裡的守備老爺買人那件事?」
玉芝抬眼看向秀蘭。
秀蘭歎了口氣,道:「韓九嬸也去我家了,纏著我娘說什麼寡婦守著兒子閨女日子不好過,要我娘賣我進城裡許守備府享福,得了銀子給我哥娶媳婦,還說我若是進了守備府,就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定會被守備老爺抬舉做姨娘。我娘不想聽她瞎說,把她趕了出去!」
玉芝這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倒楣蛋,還有秀蘭陪自己,便握住了秀蘭的手,低聲道:「妳家倒好,起碼妳娘給妳做主,我家當家做主的可是我奶……」
大周北方鄉下人家,都是叫祖父為「爺」,叫祖母為「奶」,不像官宦人家那麼講究。
秀蘭抬眼看了看悶頭割肉的陳耀祖,又看了看正和自己的娘竊竊私語的王氏,低聲道:「玉芝,妳可不能答應,我娘讓人打聽了,那個守備老爺鎮守咱們這裡有十年了,我算了算,一個人要想做到守備這麼大的官,至少應該有四十歲了吧?加上他在咱們這裡又鎮守了十年,算算年紀也該有五十多歲了,咱們若是進了守備府,怕是過不了幾年守備就死了,到時候大婦能不賣咱們?誰知道以後流落何方呢!」
玉芝沒想到秀蘭這個小姑娘居然有這見識,深深打量了秀蘭一眼,饒是滿腹的心事也不由想笑。
可是她不能笑,她得悲傷一些才合理。
玉芝醞釀了一下情緒,用沉重哀傷的聲音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今年才十三歲,真要被賣進守備府,這一輩子都毀了……可是我家只有我娘疼我,我爹盼著賣了我數錢給我爺奶,好讓我小姑姑用我的賣身錢做陪嫁,嫁個好人家過好日子。我爹只想著讓我小姑姑過好日子,就算把我推到火坑裡他也願意……」
她說著說著,聲音似乎有些哽咽了。
秀蘭聽了,眼睛當即濕潤了,攬著玉芝,沒有說話。
玉芝說著話,用眼角餘光看了看一邊的陳耀祖。
她和秀蘭的聲音雖然壓低了,可是這會兒街上沒什麼人,陳耀祖應該也聽到了秀蘭和她的話,卻還是沒有什麼反應,自顧自埋頭割肉,割下一條就掛在空著的鐵鉤上。
玉芝知道世界上是有麻木不仁只知愚孝的爹的,何況她前生可不就是被親爹親娘給賣的?
饒是如此,她心裡依舊有些失望……
王氏雖然在和趙大嫂說話,可是秀蘭和玉芝的對話她依舊聽得清清楚楚,當即落下淚來,拉著趙大嫂的手,埋怨了一句,「有個這樣的男人,我還不如像妳一樣守寡!」
趙大嫂看了一眼依舊自顧自幹活的陳耀祖,也覺得這樣的男人還不如死了,不過她是飽經世故的人,倒是很會說話。
她用力握了握王氏的手,安撫道:「沒事,沒有人是真傻子,陳大哥早晚會醒悟過來的!」
沒過多久,雨停了下來,陳耀祖去解手,陳家的肉攤和趙家的大料攤都有客人過來,王氏和趙大嫂忙著招呼顧客,玉芝趁機和秀蘭走到東邊的一叢刺玫花邊摘花玩。
玉芝摘了朵雪白的刺玫花在手裡把玩著,狀似隨意道:「我和娘過來的時候,恰好遇到了秦瑞。」
她說著話,眼睛卻一直在打量著秀蘭。
秀蘭原本正踮著腳摘在高處的一朵淺粉色刺玫花,聞言花也不摘了,扭頭笑吟吟地看向玉芝,眼睛亮晶晶的,「秦瑞?這會兒秦瑞不是早該去學堂讀書了?難道他今日沒去讀書?逢十才是學堂的休沐日啊,今日他不該休息的!」
看著秀蘭亮晶晶的眼睛和緋紅似發著光的臉,玉芝意識到一個問題—— 秀蘭喜歡秦瑞!
秀蘭走到玉芝身邊,還在納悶,「秦瑞書讀得那麼好,怎麼可能向學堂先生告假不去讀書呢?哼,馬九娘是秦家的鄰居,她一定知道這件事,卻不告訴咱們!」
聽到這會兒玉芝已經全明白了,原來那個叫秦瑞的清俊少年,是全西河鎮女孩子心中的白月光啊!
第四章 藏排骨婆媳鬥智
眼看著快到中午了,雨也停了,肉攤這才來了些生意。
王氏幫著陳耀祖忙了一陣子,算著時間,差不多該回去做飯了,便預備帶著玉芝回去。
陳耀祖見王氏要回去做飯,忙選了幾根帶肉絲的骨頭用油紙包了,「拿回去燉湯讓大家也吃點肉。」
王氏翻了個白眼,「我不拿,反正我們娘倆也吃不到嘴裡,都便宜你爹你娘和你妹子了!」
陳耀祖低頭又砍了四根排骨,拿油紙包了,「這些悄悄拿回去給玉和吃,他正在長身體。」
玉和正是三房的獨生子,今年才五歲。
王氏當即大怒,「玉和長身體?那我們玉芝呢?玉芝難道不長身體?」
陳耀祖木著臉道:「那讓玉芝也吃唄。」
王氏想到玉芝受的委屈,心裡憤憤不平,當下就要嚷嚷起來。
陳耀祖瞪了王氏一眼,用力把切肉刀砍在了肉案上。
王氏見狀,不由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多說,拿起那兩個油紙包,拉著玉芝就往西走。
玉芝一直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等走到了小巷裡,這才低聲道:「娘,爹是不是嫌棄我是女孩子?」
王氏聞言,眼淚險些流出來,「是娘沒本事,沒有給妳生個弟弟……妳爹是嫌棄咱們娘倆,他……」
想到和自己及女兒不一心的陳耀祖,王氏心裡更難受了,鬆開玉芝的手,扯下汗巾子抹了把淚。
這會兒正是中午時分,小巷子兩旁的人家都炊煙裊裊,狗叫聲、雞鳴聲和小孩子的呼喊聲此起彼伏,走在小巷裡,還能聞到兩旁人家做飯的氣味,特別有趣。
玉芝聞到旁邊有人家在煮鹽水花生,便問王氏,「娘,咱們西河鎮有賣滷肉的沒有?」
王氏詫異道:「滷肉?什麼滷肉?」
玉芝想了想,道:「滷肉就是用八角甘草桂皮等各種香料烹煮而成的熟肉,我聽別人說魯州那邊有人賣,特別好吃!」
王氏笑了,「咱們西河鎮這邊沒有賣滷肉的,咱們這邊即使酒肆裡,也只賣白水煮的豬肉、牛肉和羊肉,連鹽都沒放,吃的時候還得另外蘸鹽。」
玉芝心裡有數了,原來在魯州風靡一時的滷肉,十年過去了,還沒傳到西北啊?
魯州永親王府有一位廚娘最拿手的本事便是滷豬蹄,玉芝那時候還小,跟這位廚娘學了好幾年,自然把滷肉滷豬蹄的訣竅全給學會了,就連一向挑食的小林沁都愛吃她滷的豬蹄……
想到林沁,玉芝心裡有些難過。
她深吸一口氣,抬目四顧,竭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如今雖是二月,春寒料峭,可是即使遠在西北,西河鎮也有了些早春氣象,嫩黃的迎春花在風中搖曳,早開的刺玫花掛了滿牆。
快要走到陳家大門口的時候,王氏玉芝母女倆與三房一家三口走了個對臉。
三房應該是剛從北邊的地裡回來,陳家三郎陳耀文扛著鋤頭走在後面,陳耀文的娘子董氏一手提著個竹筐,一手牽著五歲的兒子玉和走在前面。
玉芝醒來後第一次近看自己這位三叔,發現陳耀文約莫二十三四歲,中等身量,肌膚微黑,五官頗有幾分俊秀。
玉和長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生得還挺可愛。
王氏一見董氏,忙眨了眨眼睛,招了招手。
董氏會意,把兒子的小手塞到了陳耀文手裡,「三郎,你帶玉和先回去吧。」
陳耀文笑了笑,向王氏及玉芝點了點頭,牽著玉和的手進了大門。
他和董氏感情很好,夫妻倆一心一意帶著兒子過日子。
董氏走到王氏身前,低聲道:「大嫂,怎麼了?」
王氏伸手拉過董氏提著的竹筐,見裡面除了一把已經摘好洗淨的菠菜,還有一把綠蒜苗和一把芫荽外就沒了,便道:「中午要做湯麵嗎?」
董氏點了點頭,道:「三郎說早上婆婆交代大哥了,讓他帶些骨頭回來燉了湯下麵,我就從菜地裡薅了些菠菜、蒜苗和芫荽,打算下麵用。」
王氏撇了撇嘴,「我就說怎麼玉芝爹讓我帶骨頭回來呢,原來是因為婆婆吩咐了。」她湊近董氏,輕輕道:「玉和跟我家玉芝正在長身子,我特地給他們姊弟帶回來四根排骨……」
董氏聞言大喜,抬手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回了耳後,「咱們趕緊回去做飯吧,不然婆婆又要吵鬧起來了!」
玉芝站在一邊,正好看到了董氏的手—— 董氏的髮上抹了桂花油,臉上敷了粉,唇上塗了香膏,分明是極愛美的女子,可是她的手心卻是深深淺淺的褐色,應該是薅草時染上的草汁,而且手上還有好幾個裂口。
看來,在這老陳家,不只大房處於被剝削的地位,三房也在當牛做馬呀!
回房換了衣服之後,玉芝很自然地去了灶屋幫忙。
灶屋內董氏和麵,王氏燒鍋,各自忙碌著。
見玉芝進來,董氏便道:「玉芝,妳舀一勺玉米糝放到碗裡,等一會兒我攪鍋裡。」
玉芝想了想,這才道:「三嬸,是麵不夠吃嗎?」
聞言,董氏和王氏都笑了。
董氏輕輕道:「麵也著實不夠吃,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是一般家裡吃麵,妳爺奶和小姑姑總要先撈了麵條去吃,這樣我們大家只能喝些麵湯了。」
王氏把兩根木柴折了塞進灶膛裡,帶著笑接了董氏的話,「不過我們在湯麵裡攪上玉米糝的話,妳爺奶和小姑姑再想要撈走麵條可不容易,都成糊糊了!」
董氏笑嘻嘻地繼續道:「我和妳娘給這種麵取名叫『魚兒鑽沙』!」
妯娌倆想到婆婆等會兒失望的臉,都笑了起來。
玉芝也笑了,心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看來在陳富貴高氏他們的聯合壓迫下,娘和三嬸成功地聯合了起來。


午飯剛做好,高氏就帶著陳嬌娘來了灶屋。
陳嬌娘怕油煙沾染了頭髮衣服,便站在灶屋門外,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
高氏進了灶屋,也不說話,先彎腰拿了鐵鉗在左右兩個灶膛裡捅了捅,以免兒媳婦偷偷燒了紅薯藏起來,又直起身子細細檢查了櫥櫃、案板和左右前後三個鍋,免得兩個掌灶的兒媳婦昧下好吃的。
都檢查完了,她才道:「中午是骨頭湯麵條吧?」
董氏答了聲「是」。
高氏忽然吸了吸鼻子,「怎麼有炸排骨的味道?」
董氏笑了,「娘,您要是想吃排骨的話,讓大嫂晚上回來給您帶就是了。」
高氏狐疑地打量著王氏,見王氏板著臉坐在灶膛前的凳子上,而王氏那個餓不死的小賤人緊緊挨著王氏坐著,像是還在賭氣,便哼了一聲道:「把碗拿出來吧,妳公公和嬌娘的飯我來盛!」
董氏忍住笑,拿了三個碗給高氏,悄悄朝王氏和玉芝母女倆眨了眨眼睛,然後走上前掀開了鍋蓋。
高氏接了碗,拿了竹筷去撈麵條,撈了一下沒撈出麵條,再撈一下還沒有,眼睛湊過去一看,發現居然是麵條煮得稀爛的糊湯麵,一下子愣在那裡。
董氏和王氏抬眼齊齊欣賞著高氏的模樣,心裡都洋溢著勝利的快樂。
就連玉芝見高氏吃癟,也不禁開心起來。
高氏悻悻地用勺子舀了滿滿三碗麵,吩咐董氏,「先把這三碗麵送到堂屋吧。」
陳嬌娘「噗」的一聲吐飛一片瓜子殼,跟著高氏往堂屋走,口中道:「娘,我不愛吃麵條,等一會兒給我十個銅錢,我去買孫記的綠豆餅吃。」
外面的聲音董氏和王氏都聽到了,她倆齊齊歎了口氣—— 她們費心想了這個主意,也不過是給了陳嬌娘一個花錢買零嘴點心的理由罷了!

玉芝跟著王氏在東廂房明間裡坐著吃飯。
她剛用筷子挑麵,卻覺得觸感不對,很快就從碗底夾出了兩塊炸排骨。
看著女兒發呆的模樣,王氏得意地笑了,「我的兒,還是妳娘疼妳吧!」
玉芝心裡一陣溫暖酸澀,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了王氏碗裡,「娘,妳也嘗嘗吧。」
王氏自己捨不得吃,剛要再夾給玉芝,玉芝便笑著道:「娘,妳什麼好吃的都給我吃,自己卻捨不得吃,將來就會慣得我只顧我自己,根本不顧妳。」
王氏想到陳嬌娘,覺得玉芝說的還挺有道理,便不再堅持夾給玉芝了。
她夾起那塊排骨嘗了嘗,只覺焦香味美、肉香濃郁,不由歎息了一聲,「唉,真好吃!老娘我賣了這麼多年的肉,居然很少能吃肉吃排骨!」
玉芝柔聲道:「娘,妳別讓她們賣我,將來我孝順妳。」
王氏笑了,道:「傻孩子,妳別怕,妳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即使妳不孝順我,我也不會讓他們賣妳的,除非他們連我一起賣了,反正妳去哪兒,我也去哪兒,我這當娘的跟著閨女!」
玉芝聽了,鼻子一陣酸澀,輕輕說了聲「好」,垂下眼開始專心吃排骨。
匆匆忙忙吃罷午飯,王氏交代玉芝,「妳先繼續吃,我給妳爹盛飯去,等一會兒妳還跟著我去街上。」
玉芝答應了一聲,下意識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前世在永親王府,內宅爭鬥雖然厲害,卻都自持身分,不肯輕易撕破臉皮,可是在陳家,大約是因為窮和家風不好的緣故,人與人之間如餓狼一般,是真的撕破臉皮赤裸裸地害人利己的。
這樣的家庭,只有娘能暫時保護她了。
王氏去了灶屋沒多久就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瓦罐,瓦罐上放著一個碗,碗裡放著一個烤得焦黃的玉米餅子。
玉芝正要把碗筷送到灶屋,王氏便道:「碗筷放在鍋臺上就行了,等會兒妳三嬸刷。」
母女兩個剛走到大門口,便被高氏叫住了。
高氏站在正房堂屋的門檻外,皺著眉頭道:「王氏,玉芝也歇了一日了,今日該留在家裡洗衣服了,家裡髒衣服堆了一堆!」
王氏緊緊握著玉芝的手,轉身道:「婆婆,玉芝身子還弱著呢,不能碰涼水,要不,再等幾日吧。」
說罷,她也不等高氏再說話,拉著玉芝的手便出了門。
玉芝知道高氏絕對不會放棄賣她的打算,因此默不作聲緊跟著母親向外走去。
一直走到了院牆上爬滿了刺玫花的那戶人家,王氏才鬆開了玉芝的手,隨手摘了兩朵淺粉色的刺玫花,笑吟吟的一左一右插戴在了玉芝的丫髻上,端詳了一番,道:「我的閨女真好看,隨我!」
玉芝悄悄鬆了口氣,好奇地看著王氏手裡提著的瓦罐。
前世小時候在鄉下,到了收割麥子或者挖紅薯的季節,家裡大人都去了田地幹活,才六七歲的她必須待在家裡做飯,又因為搆不著鍋臺,就站在凳子上熬稀飯或者下麵條,之後用瓦罐裝了,在瓦罐口放上一個碗,碗裡放三個煮好的雞蛋—— 爹一個,娘一個,哥哥一個,唯獨沒有她自己的。
後來進了永親王府,大約是因為對雞蛋有了執念,玉芝很愛吃雞蛋,不管是水煮蛋還是茶葉蛋,抑或蒸蛋炒蛋,她都喜歡吃,一直吃到快吐了,後來就再也不吃了。
她也摘了朵刺玫花,一邊拿著玩,一邊問王氏,「娘,家裡的衣服都是我洗嗎?」
王氏歎了口氣,「妳三嬸一家三口的妳三嬸自己洗了,其餘的都是咱娘倆洗,妳奶說妳小姑姑不能沾涼水,一沾就渾身長疙瘩。」
玉芝沉默了下,「……她們可真不要臉!」
王氏氣得笑了,「可不就是不要臉!」
見四周無人,玉芝湊近王氏,「娘,妳攢了多少私房錢?」
王氏抬手拍了玉芝一下,「小丫頭,妳問這個做什麼?」
玉芝輕輕道:「我擔心今日天不好,咱家的豬肉賣不完,想學著做滷肉,可我需要炭爐、砂鍋和八角、桂皮等香料。」
王氏詫異道:「妳聽誰說的滷肉法子?可別瞎折騰!」
玉芝抬眼目光盈盈看著王氏,「娘,是先前一個來買肉的外鄉人說的,我把他說的滷肉方子記在了心裡,一直在想著這件事。」
她雙眼中滿是堅定,「娘,若是咱娘倆能賺到錢,等將來奶要賣我,咱們就可以趁機脫離陳家這陷人坑了!」
玉芝單薄的雙肩瑟縮了一下,「我看別人家,譬如秀蘭家,就不像咱家這樣不把兒媳婦和孫女當人看,咱娘倆繼續待在陳家,要麼被累死,要麼被賣掉,沒有一點指望……」
王氏半日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讓娘再想想……」
母女倆很快到了自家的肉攤。
陳耀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接過瓦罐坐在凳子上便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王氏見有顧客來割肉,忙拿了圍裙圍上,站在肉案前招呼客人去了。
玉芝趁人不注意,悄悄摸下了髮髻上插戴的那兩朵刺玫花,放到鼻端嗅了嗅,珍而重之地放進了袖袋裡。
按照大周民間的風俗,女子插戴鮮花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是她前世在王府待久了,雖然喜歡鮮花,卻總覺得插戴了滿頭鮮花怪羞恥的。
收好了花,玉芝微笑著和東邊守著八角大料攤子的趙大嫂打了個招呼後,也走到肉攤前幫忙去了。
她擔心自己不幫忙的話,陳耀祖會覺得她沒用把她趕回家,因此勤快得很,除了站在那裡剔骨頭上的肉,還負責收錢和用戥子秤碎銀子,什麼事情都做得妥妥當當。
一直到了後半晌,秀蘭這才慢悠悠走了過來。
玉芝總覺得秀蘭似乎有點不一樣,細細打量了一番,這才發現秀蘭重新梳了頭,蘸了桂花油用紅頭繩綁了個鬆鬆的圓髻,還插戴著一枝早開的杏花。
嘴唇搽得紅紅的,身上換了件白滾紗漂白布窄袖衫,繫了條大紅繡花鎖邊裙子,細細的腰間還掛著一個銀紅紗香袋。
秀蘭本來生得就齊整,這樣一拾掇,雖然也不見得更美,更顯眼倒是真的。
見秀蘭走路也秀氣了許多,玉芝不由抿嘴笑了。
秀蘭見玉芝笑她,也笑了起來,拎著裙襬跑到玉芝身邊,笑嘻嘻問她,「我這樣妝扮好看不?」
玉芝含笑打量著秀蘭。
秀蘭是所謂的黑裡俏,細膩微黑的鵝蛋臉,濃黑的柳葉眉,丹鳳眼,高鼻梁,真的很好看。
她真心實意道:「秀蘭,妳長得很好看,喜歡妳的會覺得妳很美,覺得妳不美的是他眼瞎了!」
秀蘭被玉芝誇得美滋滋的,挽著玉芝的胳膊道:「玉芝,還是妳會說話,我哥老是叫我小黑妞!」
玉芝笑道:「那是他不會欣賞。」
秀蘭眼神卻變得黯然,「我爹……活著的時候也叫我小黑妞……」
玉芝見她傷感,伸手攬住秀蘭的腰肢,「那妳就更要好好活著,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妳爹知道他的小黑妞活得自在快活,想必心裡也是歡喜的!」
秀蘭心裡一陣熨貼,睨了玉芝一眼,「妳餓了兩天,怎麼變溫柔了?若是以前,我要是這樣說,妳定會哼一聲,然後道:『妳爹雖然死了,畢竟活著時疼妳,有的爹還不如死了呢!』」
玉芝,「……」
原來先前的玉芝口舌那樣鋒利呀!
聊了一會兒之後,秀蘭去幫她娘趙大嫂賣貨,玉芝閒來無事,便坐在小凳子上,拿了根黃蒿杆子在地上劃著玩。
濕漉漉的沙土地很容易就能劃出痕跡。
玉芝劃了一會兒,又開始想她的阿沁,想起自己不久前教阿沁背的那首《遊子吟》,不由自主在地上寫了起來——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前世進了永親王府,她先是在廚房幫忙,後來被選到了永親王林昕身邊,跟著林昕去外書房侍候,這才開始讀書識字……
寫完這首詩,玉芝心裡一陣難受。
阿沁特別聰明,雖然才六歲,卻已經會背很多詩詞文章……
玉芝忽然意識到,她覺得教阿沁背書是幾日前的事,可是對阿沁來說,卻是十年前的往事,說不定早忘記了。
想到這一點,玉芝渾身發冷,整個人呆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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