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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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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1501

《宮鬥不如寵妻》卷一

  • 出版日期:2018/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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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代生病的嫡姊入宮選秀,結果莫名其妙被人毒死了,有夠冤!
這一世她自然是想盡辦法讓自己和那皇宮絕緣,誰愛誰去吧,
先幫助有野心的姊姊順利進宮當貴人,再把終身大事定下自己就安全了,
可怎會殺出了程咬金──什麼補召入宮,到底是誰要害她啊?!
吼,罪魁禍首原來是在元宵夜買了她的梅花燈的病公子,想不到他竟是太子殿下,
不過他耍花招把自己「打劫」到東宮當女官,給的待遇可比尋常女官好太多,
她病了,他勞師動眾請太醫,她想家了,他霸氣地破例讓她家人來探親,
他對她是真的好,若能不要時不時對她動手動腳就更完美了……
搞得現在東宮的人看她的眼光都變了,勢利嫡母更替她規劃起當良娣的未來,
她還想著年滿二十五歲出宮呢,不想意外聽見誤以為她睡著的太子偷偷告白,
才知他竟是前世她曾服侍,至今仍心心念念的十三皇子重生,
聽他說起失去她的悔恨,承諾護她、娶她的決心,她自然決定誓死相隨,
但皇后聽到太子遭蠱惑的謠言,立刻帶心目中的兒媳人選來給她下馬威了……
葉東籬,八零後生人,
自由散漫的射手座女子,荊楚人士。
有點懶,有點饞,還有點愛做夢。
理工科畢業,本職工作同外語相關。
喜歡讀書,古今中外來者不拒,上學時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泡圖書館,
畢業後回顧一番,發現大學裡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竟是啃完了圖書館所有的小說。
愛好旅行,閒暇時漫遊四方,宜然自得,
尤其喜歡名勝古蹟,走在小橋流水的古街上,彷彿穿越時空般奇妙。
尤其愛寫古代文,對於古代文的偏愛,
現在想想,大約源於從小對金庸小說的酷愛,
女漢子的心底一直藏著一個仗劍江湖的武俠夢哩。
浮生若夢,夢若人生,寫文就是織夢,願意做一個造夢師,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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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元宵夜的相遇
正月十五,西京大雪剛過,入目之處皆是一片銀裝素裹。
天剛黑,寬敞的中街兩邊便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燈籠,這個時節,大姑娘、小媳婦都出來看花燈,街上人流川息,接踵摩肩熱鬧極了,時不時一簇銀光騰入半空,轟然四散,彷彿漫天的鮮花,千姿百態、五彩繽紛。
人群中,一個穿著淺粉錦襖,裹著白色披風的小姑娘抬著秀白的小臉,看著路邊掛起的一排排花燈,她的腳步在一盞梅花燈前停了下來。
燈做得十分精巧,恰似一簇梅花迎風綻放,栩栩如生。
她看得一怔,半晌,指著那盞燈說:「店家,我要這盞燈。」
她正要從荷包裡拿銀子,卻被一隻手攔住。
「蕊妹妹,我們約妳出來賞花燈,怎能要妳付錢?如果妳付錢,我這個哥哥不是白做了?」程綸付了銀子,帶著笑意看著她,「眼光不錯,這花燈果然好看。」
唐蕊微微抿唇,笑了笑。
眼前的是她的表哥程綸,程家和唐家是姑表親戚,她同程家兩兄妹是一起長大的。
程綸已經是十七歲的少年,他穿著一襲青色錦袍裹著黑色的披風,氣質溫潤,身姿頎長而挺拔。
「哥哥,你怎麼不說我的花燈也很好看呢?」程思提起手裡的金魚花燈在他眼前晃了晃。
程綸一笑,「妳的也好看。」
唐蕊低頭看著手中的花燈,想起了一些過往。
她曾經對他說過,她將滿十五歲那年的元宵節雪下得很大,她買到了一盞很漂亮的梅花燈,回家掛在床頭,想著如果以後有機會出去,一定給他看看她的梅花燈。
只是,終沒等到那個機會……
「表妹?」程綸看到她有些發怔,像有什麼心事,「想什麼呢?」
唐蕊搖搖頭,笑道:「沒什麼。」
她不願意再去回憶那些過往,不管人是不是有前世今生,她只希望那是一場噩夢。幸虧,她已經從噩夢中醒來,如今她又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
「走吧。」她徑直提著花燈向前走去。
程綸轉頭,牽著程思,招呼後面的兩個家僕跟上,路上人著實多,一不小心就容易走散。

一輛華麗的馬車緩緩行在人群中,一隻修長的手指挑開了厚重的暖簾,一陣冷風吹進來,讓車裡的人輕咳了幾聲。
幾聲輕咳傳出車外,田廣趕緊探頭往車裡看,果然看到主子又掀開了暖簾,忙勸道:「公子,你風寒還沒好,千萬別凍著,還是放下簾子吧。」
「閉嘴!」
泠泠如冰雪的聲音傳到田廣耳邊,他打了個寒顫。
「停車!」車內那人說。
田廣急忙讓車夫停車,他下了車到車窗邊,看到裡面的人掀開了簾子,目光灼灼的望著外面。
「把那個花燈要過來。」
田廣順著主子的目光看過去,不由得哭笑不得,公子所指的是一個小姑娘手裡提著的梅花燈。
「公子,您若是要花燈,我給您去買一盞一模一樣的吧。」
「孤,只要那一盞。」
他的語氣溫度漸低,嚇得田廣背後一陣發寒。這位絕不是紙做的老虎,還是乖乖聽話吧。
田廣硬著頭皮攔在了那小姑娘的跟前,堆起了滿臉笑意。
唐蕊一愣,看著眼前這人,一身圓領錦緞青襖,圓圓臉,淡黃膚色,細長眼睛,但是這個人她並不認識。
「姑娘,真不好意思,我們家公子想要您手裡的這盞花燈,您且說,多少銀子肯給?」
她吃了一驚,目光向那輛馬車看過去,鎏金的車轅、錦繡的暖簾、鏤空山水花紋的欄杆,這樣的馬車,若非達官貴胄,一般人家哪裡用得起?
田廣看她不說話,急出一頭汗,「姑娘,您倒是說說,多少銀子才肯讓?我們不在乎銀子的。」
「不過是一盞燈。」唐蕊將手裡的花燈遞給田廣,「我不要你的錢,你家主子喜歡,拿去便是,當我送給他的。」
田廣一喜,「多謝姑娘。」
他不由得多看了這小姑娘一眼,十三、四歲年紀,皮膚如雪,面如芙蓉,清秀的眉眼帶著幾分和年紀不符的沉穩氣度。
他打心裡為主子這種行為感到可恥,不過到底弄到了燈籠,總算可以交差了。
馬車裡的人提著這盞燈籠細看,果然如她當初所說,她的那盞燈做工精巧,是一盞很漂亮的梅花燈。
他掀開車簾,看到女孩穿著粉紅小襖,披著白色披風,梳著兩個元寶髻,慢慢從街邊走過,眉目稚嫩一如初見。
「田廣,」他說︰「把這個給她。」說罷,從袖中拿出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玉。
田廣接過來,有些驚訝,這是一枚蟠龍白玉玉佩,正是公子日常戴在腰上的,一個燈籠而已,換個玉佩,是不是太不值當了?不過公子素來說一不二,就是不值當,也只能去送了。
他趕上了那小姑娘,說:「我家公子說了,不能白要妳的燈籠,這個玉佩算是酬謝妳的。」他把玉佩塞到了對方的手裡,轉身回到了馬車上。
唐蕊一怔,看著手心的玉佩,溫潤而通透,品相頗好,這蟠龍圖案,一般人哪裡敢用?她轉頭看去,只見那華麗馬車的簾子動了一下,落了下來,馬車緩緩向遠處駛去。
她有心還了這玉佩,但是人群嘈雜,轉眼馬車就淹沒在人群中。
程綸拉著程思過來,方才兩人在買葫蘆串,這時眼瞅唐蕊在前面等,幾步趕上,卻見她手裡的梅花燈不見了。
「燈怎麼沒了?」程綸詫異的問。
「送人了。」唐蕊微微一笑。
程綸一怔,看看四周,「給誰了?」
「一個路人,他想要,就給了。」
程綸有些不解,道:「我再去給妳買一盞。」轉身便要回方才那個鋪子買燈。
唐蕊扯住了他的衣角,搖頭,「不用了。」
程綸看她今晚似乎有些神思不屬,怕是凍著了,便道︰「我送妳回去吧,省得舅媽擔心。」
唐蕊點點頭。
唐府的家主是正六品中書省員外郎,這個官階若是在別處倒還行,但在這掉個瓦片下來就能砸到一個官的西京,當真不算什麼。
唐家有一個嫡長子、兩個嫡女,嫡長子唐隆二十歲已經出仕。
大女兒唐語凝,年方十七,今年一直在忙著宮裡選秀的事情。
老二唐蕊,名義上是嫡女,實際上是過世的妾室所生,因唐蕊出生沒多久,生母就過世了,加上妾室出身書香門第,在世時頗得老太太的心意,老太太憐惜唐蕊沒有母親,便把她寄在了嫡母鄭氏的名下,養在自己膝下,待遇跟嫡女一般,餘下另有兩個年紀更小的庶女。
程綸兄妹倆時常到外祖母這兒來玩耍,一來二去,唐家幾個姊妹,唯獨跟唐蕊最熟。
程家的車輛到了門口,早已有個婆子在小門那裡張望。
朱嬤嬤看了程綸一眼,道:「今日好歹是元宵,要是換了平日裡,再這麼出去逛,夫人肯定不高興了。到底都是姑娘、小子了,轉眼都是要說親的。」語畢,她扶著唐蕊進去了。
這話聽在程綸耳朵裡自然是不好聽的,如今唐蕊十四歲,是要開始說親事的年紀。
自己的爹是正八品太醫,雖然任職在宮中,怕是入不了舅媽的眼,而他學的就是醫術,將來是要承父業的。
不過他轉念一想,不是還有外祖母嗎?蕊妹妹的婚事,做主的人未必只有鄭氏一個。
程思年紀小,聽到朱嬤嬤的話有點生氣,「再怎麼樣也是一起玩大的,出去逛逛有什麼。」她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哥,趕緊給蕊姊姊提親,不然趕明兒嫁給別人,就沒人陪我逛燈會了。」
程綸臉上一紅,道:「姑娘家的,別亂說!咱們趕緊回去吧,天寒地凍的,母親該擔心了。」


進了青菱院,朱嬤嬤趕緊把手爐遞過來給唐蕊暖手。
外面寒冷,但屋裡燒著暖爐,頗為暖和。
「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怎麼連個花燈也沒買?」朱嬤嬤問她。
「給思妹妹了。」她隨口說。
「都是大姑娘了,別還跟小時候似的,雖則說程家人陪著去的,可是萬一有個好歹,還不是要自家人照應?要不是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受不住外頭那寒氣,我定然是跟著去的。妳往後也少往外走,省得讓妳母親操心。」
唐蕊沒有說什麼,趁著朱嬤嬤不注意,看了看手心的玉佩,這樣的玉佩不好擱在外面,她便鎖進了小銅箱裡,鑰匙在她手裡,誰也打不開。
「祖母睡了嗎?」唐蕊問。
「早睡了。先前還念著妳,沒等妳回來就先睡了。」朱嬤嬤說著,已經把水拿了進來,「先洗洗臉。」
青菱院外面有個小花園,隔著小花園就是老太太的院子。
唐蕊躺下後,朱嬤嬤也在外間的小榻睡下,打小她是朱嬤嬤帶大的,雖然朱嬤嬤有些囉嗦,照顧她還是很周到的。
嫡姊身邊小丫鬟就有兩三個,嬤嬤也有兩個,雖然說出去都是嫡女,但她心裡很清楚,是有差別的。祖母曾經也說要給她添個丫鬟,她婉言拒絕了,從前她是怕惹嫡母不高興,如今她是想清靜些。
她恍恍惚惚睡著了,大約是看到那盞燈籠的原故,夢中又浮現出一些往事。
她彷彿又看到那扇緊緊關閉的朱門,彷彿又看到那個昳麗清冷的少年,彷彿又感覺到腹中如同刀割般的絞痛,還有那一滴滴落在地上的血,竟透著讓人膽寒的黑……
她驀地從夢中驚醒,坐起來一看,原來只是一個夢罷了。
前世的她,入宮之後被太后瞧中,留在了慈安宮做事,後來不知被誰陷害,罰到了廢宮之中。
那廢宮裡圈禁著一個人,任何人都不敢貿然提起,入了廢宮,就跟囚禁沒有兩樣。
她進去的那一剎那,想過一頭撞死也好過一輩子囚禁,可是當她看到那個少年,就改變了主意。
三年,雖漫長卻也短暫,本以為日子會這麼過下去,沒想到老天也只給了她三年的時間。
她不敢回想上輩子如困獸一般的日子,可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的會浮現一些情景。
一陣寒意襲來,她連忙鑽進被子。
這一次,她決定要安安穩穩的,嫁個人,過著平平靜靜的日子,離那朱紅色的宮牆遠遠的。


杏黃色的帳簾微微拂動,太醫程之明小心翼翼的低著頭進了東暖閣,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替床上那位診了脈。
誰都知道東宮殿下自小體弱多病,前陣子還發了高燒,大病了一場,所有人都以為挺不過去了,誰想他竟然又活過來了。
太醫院誰都不想來替這位診病,只因為這位脾氣著實古怪,聽說大病之後越發叫人頭疼。
診脈之後,程之明一喜,連忙道:「恭喜殿下,雖有些許風寒,但這脈象強勁,中氣充足,有痊癒的跡象。」
這話要是對普通人只是尋常,可是對於太子來說,那是非一般的好事。多年來病弱,該是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程之明偷眼瞧他,本以為太子會有喜色,不想他俊美的臉上彷彿覆蓋著冰霜,並無絲毫動容。
若說相貌,太子真是眾皇子中最出眾的,與他長得相似的還有十三皇子,不過在太子大病醒來之日,已經命歸黃泉了。
田廣聽了程之明的話十分高興,急忙拿了銀子過來,「多謝程大人,這是殿下賞的。」
程之明忙道:「微臣這就去給殿下開些祛風寒的藥。」拿了銀子正要出去,卻聽到腦後那人幽幽的吐出一句—— 
「藥,不能是苦的。」
程之明一愣,藥哪有不苦的?就是加了蜂蜜,還是有苦味啊。
他扶了扶額,田廣在他耳畔提醒,「記住,一點苦味都不能有,我們殿下不吃苦的,如若不然,後果你知道的。」
程之明嚇出一身冷汗。
司徒玨的目光落在了牆上那一盞梅花燈上,烏黑的眸子微微轉動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田廣瞅著主子,雖然他打小伺候到大,可是越來越不明白這位在想些什麼了。在那一場大病前的百般古怪彆扭,他還能理解,自從大病後,古怪依舊是古怪,彆扭依舊是彆扭,卻一下子多了許多他琢磨不透的東西。
田廣正想著,又聽到主子開口了—— 
「花燈沒光了?」
他趕緊去看,原來梅花燈裡的蠟燭燒完了,這梅花燈連點了兩天,昨天還加了個蠟燭,難不成主子今天還要繼續點?
「殿下,是蠟燭燒完了,這天色也晚了,該歇了吧,點著花燈怕影響您休息。」
「點著,其他燈滅了。」
他一句話,田廣只得去辦。
屋裡別的燈火都熄了,唯獨那一盞梅花燈亮著,映著梅花的圖案倒是挺別致。
田廣疑惑,一個從小姑娘手裡搶來的花燈,怎麼這般稀罕?
此時兩個宮女過來閉帳,才到床邊,只聽得床上的人冷冷吐出兩個字—— 
「退下!」嚇得兩個女子花容失色的退了出去。
田廣發現,自打殿下那一場高燒之後就不喜人親近,原先的幾個宮女還能靠近,如今完全近不得身。
就是身邊的小太監們也都打發開了,剩他一個太子舍人天天給殿下做牛做馬。
他小心翼翼的湊到一邊問:「殿下歇了,小的這就退下了。」
「你前日說十三皇弟沒了?」他問。
「是。因為十三殿下年幼夭折,宮裡頭悄悄辦了,並未聲張。」
「他生時得了失魂症?」
「是。」田廣偷偷看他,不知道殿下如此關心十三皇子是為何,他們總共也沒見過幾次。
床上的人擺了擺手,田廣識趣的退了下去,關上了暖閣的門。
幽暗的暖閣中,只有那一盞梅花燈亮著,燈光微微閃爍。
他坐在床上,安靜的看著那燈火,一直以來他都懷疑這是不是真的。
他死了,又醒來了,卻是在皇兄太子殿下的身上。
而這一世的十三皇子自小失魂,他一醒來,十三皇子就沒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因為病弱而白皙修長,的確不是自己的。
失魂?他譏諷的笑了。也好,也好,什麼都不知道,好過如上輩子般撕心裂肺。
他的兄長,皇太子,天之驕子,病弱多年,依舊在太子之位上屹立不倒,憑藉的是嫡長子的身分,亦是憑藉著父皇對逝去先皇后的深深眷戀。而現任的皇后,得了嫡長子,死死的攥在手心裡,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自然不會輕易讓他倒下。
所以太子再驕縱、再病弱、再古怪,他依然是太子。
「呵呵……」他笑得越發張揚,原來如此雲泥之別,只在於生在哪個女子的肚皮罷了。
他那三年圈禁,他的出生入死,都是活該!
第二章 不走前世路
唐蕊一早來給嫡母鄭氏請安,到了東廂房時,聽到裡頭有說話的聲音,應該是嫡姊在裡頭。
她到了門口,丫鬟打起簾子,裡頭果然是唐語凝,正親熱的靠著鄭氏說話。
她進去後規規矩矩的行了禮。
鄭氏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妳姊姊如今就要進宮選秀去了,若是選中了,回來的機會就少了,妳坐下來陪著說說話。」
唐蕊點頭,在一邊椅子上坐下。
鄭氏道:「妳這幾日學了些什麼,說出來也給妳二妹妹聽聽。」
唐語凝拉著鄭氏的手笑道:「娘,跟二妹妹說什麼呀,她一個小丫頭什麼都不懂呢。」
鄭氏道:「不懂,也要學,等到了年紀也得去選秀的,好歹也算是我們府裡的嫡女,若是唐家出了兩個貴人,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唐蕊低頭,微微冷笑。
唐語凝臉色微紅的嬌嗔,「娘,說什麼呢,那麼多人,選不選得上還另說呢。」
「我們家語凝天姿國色,哪裡有人比得上?我看那沈家的嫡女也長得不怎麼樣,不是一樣做了貴人?」鄭氏不服氣的說:「像咱們語凝,至少也做個昭儀。」
唐蕊看向姊姊,她年紀十七,正是青春年華,蛾眉杏眼,巧鼻櫻唇,顏如桃李,光豔照人,的確是個美麗的女子,這樣的女子入宮被選中的機會自然是極大的。
沈家同唐家是世交,兩家父親的官職也一般大,沈家嫡女沈清芳前年入宮選秀中了,年節後就封了貴人,沈家自此變得炙手可熱。鄭氏眼紅得不得了,恨自己沒早一年將女兒送上去。
唐蕊想起嫡姊前世因為誤吃了東西,臉上長了皰疹,自己被迫代替入宮。
嫡姊心有不甘,可是無可奈何,因為年紀大了,便定了一門親事,結果還沒過門,那家公子就得急病死了,她落了一個剋夫的名頭,後來無人提親,只得嫁了個中年小官吏做續弦,鬱鬱寡歡。
可是入宮又有什麼好?別人可能不知道,但她最清楚。
「雖然入宮的確熱火烹油,鮮花著錦,可是宮廷複雜規矩森嚴,一朝入宮,怕是白日步步驚心、夜晚不能安眠,從此之後便步入了無休止的漩渦之中。即便是這樣,姊姊也願意入宮?」
鄭氏詫異的看了她一眼,素來乖巧的丫頭今兒說的這是什麼話,平白敗壞她的興致嗎?
她喝道:「妳一個小丫頭,宮裡什麼樣,難道妳知道?無非是胡謅唬人罷了!」
唐語凝昂起下巴,不屑道:「步步驚心、夜不能眠?妳只看到付出,卻未看見得到的,我只望有一日憑風而上,直達青雲,屆時讓唐家光宗耀祖,那才不枉活這一輩子!」
唐蕊定定看了姊姊兩眼,或許於她而言是地獄的地方,對姊姊來說正好相反吧,她在擔心什麼?
「那祝姊姊雀屏中選,心想事成。」她這話落下,那母女兩個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唐語凝今日興致高,拉著她說:「走,讓妳去瞧瞧我做的幾套新衣裳。」
臨出門,鄭氏蹙眉警告,「蕊兒,不許再說那些不吉利的話,免得擾亂妳姊姊的心情。」
唐蕊點頭,便跟著唐語凝一起去了她的閨房。
入宮的日子迫在眉睫,如果她沒記錯,姊姊發病的日子就在明天,倘若這次姊姊不能如願入宮,倒楣的就是自己,她得想個辦法避免意外的發生。
她眼眸微轉,便想出了一個法子。
入了閨房,唐蕊裝出神祕之色,低聲道:「姊姊關門,我有話要跟妳說。」
唐語凝看她模樣頗感興趣,屏退了丫鬟,姊妹倆關起門說話。
「什麼事?神祕兮兮的。」
「三日後姊姊就要入宮,這三日功夫,我瞧著正好。」她壓低了聲音。
「什麼正好?」唐語凝好奇極了。
「有關宮裡頭那位的。」
宮裡頭那位,還能是誰?自然是皇上了。
這次選秀是為了選宮妃和女官,入選的女子自然是要過皇上那一關的。
「聽聞那位喜歡蘭花香氣。」她低聲道。這話不虛,她在後宮時便知道這件事,之前有位妃子就憑著一身蘭香得了皇上的青睞。
唐語凝神色緊張,「可是這寒冬天,如何能有蘭花香氣?還有,妳一個小丫頭如何得知這個的?」
唐蕊附耳低言,「妳不要同別人講,這是清韻告訴我的,她姊姊清芳是陛下身邊的人,曾偷偷告訴過她。這件事妳千萬裝作不知道,別告訴第三個人。」
唐語凝知道唐蕊同沈清韻交好,這個消息既然來自當朝的貴人沈清芳,肯定不會假。
她半喜半憂,「這蘭香可怎麼弄?」
唐蕊提醒她,「姊姊忘了去歲家裡存的蘭馨香,其中加了蘭花煉製的香粉,姊姊只要靜心茹素,三日內沐浴熏香,一定可以有蘭花體香。」
唐語凝喜形於色,「沒想到妳倒是機靈。」
唐蕊強調,「一定要茹素,否則一股子腥膻味道,再好的蘭香也沒了。」
唐語凝點頭,「放心,這不是什麼難事。為了這一天,便是吃一年的素也無妨。」

第二日,唐蕊到廚房邊看了看,她記得當初唐語凝是吃了今日午飯之後得了皰疹的,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如此厲害。
瞧見她到了廚房邊,廚娘急忙陪笑道:「二姑娘怎麼來了,這裡骯髒,您還是趕緊回去吧。」
「中午做什麼?」唐蕊探頭看。
廚娘笑道:「今日有好東西,說是南邊運來的大黑魚,稀罕東西呢。」
「我看看。」她說著便到了那水盆邊,裡頭果然有好大一條黑魚,身上長著橫紋的條紋,魚看起來很凶惡。
廚娘湊過來說:「您別瞧著長得凶,吃小魚的,所以肉質很鮮美,現在市面上賣二兩銀子一條呢。」
「其他還有什麼?」她問。
廚娘倒是奇怪,這二姑娘今兒開始當家了還是咋的,還管起廚房的事情了?
「其他的也跟平常一樣,醋溜丸子、紅燒小排、白斬雞、再一些素菜之類的。」廚娘撓著頭說。
唐蕊恍然大悟,原來當初那頓中飯的問題就出在這條魚上,他們其他人吃都沒事,唯獨姊姊吃了長皰疹,大約是她不能吃這種。
明白了原因,她略鬆了一口氣。
中午吃飯時,那條魚出現在飯桌上,她瞧著唐語凝看都沒有看一眼,因為要茹素,只吃了幾口素菜便放了碗筷。
倘若出問題,該是飯後一個時辰。
飯後,家裡風平浪靜,可見並沒出任何問題。
一直到晚間都一切太平,明日大早唐語凝就要入宮了,唐蕊一顆懸著的心終於鬆了下來。
她去看了祖母張氏,老太太六十多了,身體還很健康,看到小丫頭進來,招著手說:「蕊兒過來,給祖母看看,是不是長高了?」
唐蕊笑著伏在張氏跟前,「蕊兒已經十四了,長不高了。」
張氏恍然大悟,「蕊兒這是在提醒祖母,小丫頭該嫁人了嗎?哈哈……」
「祖母……」唐蕊羞得滿臉通紅,「蕊兒就待在祖母身邊,哪兒都不去。」
張氏哈哈大笑,「那可不行,現在不嫁是可以,不過不議親可不行,否則好少年都給人挑走了可怎麼辦?妳說說,哪家公子能入得了妳的眼?」
唐蕊眼眸轉了轉,她知道,姊姊入宮之後就該輪到她了,倘若不議親,按照鄭氏的盤算恐怕也是要往宮裡送。
張氏看她不說話,以為她害羞,道:「以我看,就生不如就熟,知根知底的最好,能親上加親更好。」
唐蕊一聽祖母意有所指,知道她說的就是表哥程綸。
她心中一動,表哥是很好,可是……她一直都當他是哥哥啊。
但若是換了一個人,又能好嗎?
屆時不過是配個不認識的公子,西京公子多紈褲,與其亂撞,倒不如……
倘若求一世安安穩穩,這怕是最好的選擇。
張氏瞧著她發紅的臉低垂不語,大樂,「又害羞了?妳倒是說說,妳表哥如何?若是不願意,祖母替妳做主。」
唐蕊做出嬌羞扭捏之態,道:「表哥又沒來提親,祖母怕是擅作主張了。」
張氏哈哈大笑,撫著她的頭髮,慈祥的說:「你們這幾個孩子我打小看大的,語凝心氣高,妳呢,打小乖巧懂事,就是太本分了。綸兒跟他爹學的醫術精湛自不必說,是個好孩子,至於思思嘛,那就是個小皮猴子。綸兒對妳是個什麼心思,妳當我老太婆眼瞎呢?放心放心!祖母我樂見其成。」
唐蕊嘴角揚起一絲淺笑,眸色微閃,道:「全憑祖母做主。」
「好,這事我包了!」張氏高興的應了,兩個孩子她都喜歡,能親上加親,那是最好不過。
唐蕊回到青菱院,嘴角的笑容落了下來,只餘下一絲淡淡的惆悵。
程綸將來一定會是個好太醫、好丈夫,兩家又是門當戶對,倘若祖母堅持,嫡母大約不會太刁難,可是她為何開心不起來?
進了屋,她坐在圓桌邊,呆呆的發怔,腦海中閃過一個昳麗少年的身影。
她用力合了合眼,抱住了頭。不要想,忘掉那一切,那只是一個噩夢,到如今,她只求一世安穩。

第二日一早,唐蕊清晨起來,便看到唐語凝已經穿著選秀的宮裝打扮得停停當當,只等上車了。
唐語凝一張芙蓉面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和期盼,看到她過來,急忙拉著她,低聲道:「多謝妳的法子,我實行了三天,覺得頗有成果。」
唐凝也嗅到了從她身上傳來的淡淡蘭香,姊姊果然很下功夫。
她微笑著點頭,「此行一去,姊姊自然雀屏中選絕無意外。」
唐語凝高興極了,拍著她的手背,「託妳吉言。」
上了馬車,唐家今日大開朱門,家裡頭除了早已去了衙門的父親,其他人包括大哥、庶妹都出來相送。
鄭氏帶著欣喜的笑意,眼看著馬車緩緩出了朱紅大門,彷彿那是唐家榮耀的開始。
唐蕊靜靜的看著那馬車,心想,這一世嫡姊的命運開始拐彎,那自己呢?
馬車出去之後,大門合上,唐蕊轉身去南院給祖母請安。
才到院子門口,就聽到裡頭兩個嬤嬤在說話。
「老太太如今身子骨遠不如從前了,昨晚不過在窗邊略坐了一下,便受了寒氣,今早關節還在發疼,起不來床呢。」楊嬤嬤說。
陳嬤嬤歎息,「是啊,老人家嘛,都是這樣,但凡發起病來便是來得快去得慢。」
唐蕊聽了這話心裡一緊,立即問:「嚴重嗎?」
楊嬤嬤轉頭看到她,忙道:「二姑娘來了呀,才念叨妳呢,快去瞧瞧吧。」
唐蕊點點頭,進了屋內,裡頭彌漫著一股子苦藥的味道。
她到了床前,看到祖母花白的頭髮,皺褶的臉蹙著眉頭,似乎很難受的樣子。
她擔心極了,輕聲問:「祖母怎麼樣了?」
張氏睜眼看她,笑了笑,「無妨,風濕罷了,只是今冬寒冷,又重了些。」
唐蕊心裡難過,拉著張氏的手,「祖母要好好的。」
張氏握著她的手說:「妳這孩子可憐,打小沒了娘,又懂事,祖母要是不將妳安排好了,是不會放心走的。」
唐蕊聽了,眼淚落了下來,「只要祖母高興,蕊兒願意遵從祖母的所有安排。」
張氏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傻孩子,往後妳得曉得,不能光替別人著想,光考慮別人高興不高興。人活在這世上,最要緊的是自個高興不高興,祖母就是怕妳不懂,委屈了自己。」
她搖搖頭,「有祖母在,蕊兒就不委屈。」
張氏輕輕歎一口氣,她一把年紀了,又能在多久,少不得要安排好她的婚事才能放心的去了。
前幾日聽那鄭氏的口氣,大的送出去,還要把小的也送出去,她就是瞧不上那樣的媳婦,把自個兒的閨女往狼窩虎穴裡送,只為了她面上的榮光。大的送去也就罷了,這小的,只要自己在,斷斷是不能讓她葬送掉的。
她昨兒已經差了人到程家,大約程家很快就會過來。
張氏撐著身子起床,留唐蕊一起吃了早點。
早飯後,祖孫兩人在屋裡說話,外頭便響起了腳步聲。
「哥哥,等等我,你腿又長,走這麼快!」
人未到,聲先到了。張氏聽到程思的聲音,臉上笑開了花。
「我明明是叫她哥哥來,這個皮猴子怎麼也跟來了?」張氏話音才落下,一個紅衣小丫頭已經氣鼓鼓的跳進了房裡,「外祖母,妳就是偏疼哥哥,都不疼我,一定是有好吃的,先餵了妳這好外孫!」
張氏和唐蕊對笑起來,張氏指著她笑罵,「瞧瞧這個伶牙俐齒的小猴子!」
程思看到唐蕊,促狹的對著站在門口的程綸說:「大哥,蕊姊姊也在!」
程綸看了外祖母身邊的女子一眼,只見她垂下了眼,瞧這一眼,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蕊兒,妳帶著思思出去玩會,我同妳表哥有話要說。」張氏道。
明知道祖母要說些什麼,她只能裝傻,低著頭拉了程思,說:「我有好吃的留給妳,去吃嗎?」
程思興奮的點頭,「好,走吧,一點都不留給哥哥!」
唐蕊微微一笑,摸了摸程思的頭,她今年才十二,真的是一片天真爛漫。
擦肩而過時,程綸臉上浮起薄紅,連心跳都快了幾分。
待兩個女孩出去,張氏屏退了下人,拉著他在身旁坐下。
「你來,可曉得我找你什麼事?」張氏笑著問他。
程綸搖頭,看外祖母臉色不好,有些擔心,「外祖母是病了嗎?要不要外孫幫您把把脈?」
張氏笑道:「不需要,我倒是要把把你的脈,你如今老大不小了,你舅舅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娶妻生子。你倒是說說,這西京的閨閣姑娘,有沒有你中意的?」
程綸沒想到外祖母直接問起這個問題,臉上發燙,低聲說:「沒有……」
「真沒有?」張氏笑著看他,「我正打算給你蕊妹妹挑夫家,這西京裡正愁找個門當戶對人品又好的呢。」
程綸聽了這話,心裡一緊,忙抓著張氏的手,說:「外祖母不要倉促,這西京公子紈褲可多的很,蕊妹妹那麼好,絕不能嫁錯了人。」
「依你的意思,她該嫁給誰?」張氏雙目盯著他笑,看得他心虛的低下了頭,臉上滾燙。「你同蕊兒是我身邊長大的,你若是喜歡她,便早些說,男子漢要有擔當。我昨兒悄悄問了蕊兒,她沒有不願意。」張氏語重心長的說。
「她願意?」程綸雙眼閃亮滿臉驚喜。
張氏點頭。
「那……那……」他竟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就怕舅母她……」
張氏笑,「不怕她,有外祖母在。」
程綸這才鬆了一口氣,大喜,驀地雙膝跪在老人家跟前,「請外祖母玉成。」
張氏連忙將他扶起來,笑得慈祥,「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地上涼的很呢。」
她眼眸一轉,兩個孩子都沒問題,程家那邊是自己女兒做主,當然也沒問題。
唐家這邊,兒子孝順素來聽她的,唯獨只有鄭氏,這個媳婦刁鑽得很。
她拍了拍程綸的手,「蕊兒年紀小,這事我打算先替你們定下來,等過兩年再成婚。不過,我得先跟她母親談談,你先去陪著她們玩吧。」
程綸點點頭,聽到她說起鄭氏,又擔心起來。
鄭氏曾經說過,她的女兒,要往上嫁,唐家六品,不說嫁個一品、二品的人家,最差也不能低於五品。他一想起父親不過是八品太醫的身分,便覺得一陣緊張。
到青菱院的時候,看到兩個姑娘在梅花樹下。
白梅開得正好,程思調皮地要高枝上的梅花,人矮搆不著,非得唐蕊幫她摘。
唐蕊伸手去探,但是指尖差一點便是差一點,怎麼都搆不著,這時,一隻手探上去,折了梅枝遞到了她的手裡。
唐蕊抬眼一看,撞進了一雙溫和的眼睛,帶著淺淺的笑意,她垂下了眼,程綸只當她害羞,心裡很是高興。
他一手指按了按程思的腦門,「這麼冷,進屋去,別害得妳蕊姊姊也同妳一樣受凍。」
程思拿過唐蕊手裡的梅枝,對程綸吐了舌頭做了個鬼臉,蹦蹦跳跳的往廊上去了。
雪地深深淺淺的,程綸怕唐蕊崴著,伸手去扶她。
她一笑,「不必,這到底是自家院子。」先一步上了遊廊。
程綸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嘴角揚起一絲苦笑。他怎麼覺得,蕊妹妹的那份心意同自己有些不一樣,又或者,這是女兒家的矜持?
第三章 補召入宮
鄭氏正忙著看帳本,聽聞婆婆找她,不由得蹙了蹙秀眉。
婆婆素來對她不喜,本該她當家的事情,時不時來指手畫腳,別的不說,就說那嫡女、庶女之事,唐蕊本是庶出,這是改不了的事實,憑什麼寄在她的名下,同語凝一樣對待?就這口氣,她都憋了好多年了。
她合上帳本,身邊的老人嚴嬤嬤急忙過來遞上茶水。
她抿了一口後站起身來,「走吧,就去南院看看,瞧瞧那老的還有什麼指教。」
嚴嬤嬤陪著笑說:「夫人才是這府裡的當家之主,這個有誰不知道的?夫人何必想多,老人家,不過幾句嘮叨罷了。」
鄭氏冷冷瞥了她一眼,「嘮叨?她那嘮叨我都聽了幾十年了,也聽夠了。」
嚴嬤嬤看她心情不好,識趣的閉了嘴。
到了南院,鄭氏身邊兩個嬤嬤扶著,後面跟著兩個丫鬟,她一進院子,楊嬤嬤便趕緊去通報了。
屋裡,張氏摸了摸頭髮,挺起了腰,道:「讓她進來吧。」
鄭氏進了屋,聞到一股子藥味,蹙了蹙眉尖,等她到了跟前,張氏讓她坐了。
「娘今兒找兒媳來是有何事?」她問。
「為了蕊兒的親事。」張氏乾脆單刀直入,「我想來想去,這西京裡頭好的兒郎十分有限,配得上咱們蕊兒的,非她表哥程綸莫屬。做了這樁親事,妳看如何?」
一聽說程家,鄭氏眼底便顯出幾分不屑,道:「娘可要三思,那程家八品官職,這西京有句俗話,娶妻娶低,嫁女嫁高,娶妻可以門第略低一點,只要賢慧。嫁女那是一定要往高嫁,咱們家正六品官職,嫁個八品太醫家,說出去,別人要笑的呀!」
張氏一聽,臉色立即冷了,「照妳說,嫁給哪家?」
鄭氏微微一笑,「今年皇上充盈後宮,那宮裡頭有幾位皇子也漸漸大了,說不準明年又要選些皇子妃、良娣美人之類的,這樣的好事,咱們怎能不早做準備?蕊兒長得也算是不錯,雖然比她姊姊差些,但萬一被哪個貴人看中,那真是唐家萬千之福……」
「閉嘴!」她話沒說完張氏就忍不住呵斥道:「語凝妳送進去也就罷了,蕊兒是在我膝下長大的,由不得妳胡攪。程家我就覺得不錯,趁著這年紀先定下來,過兩年成婚吧。」
這番話氣得鄭氏乾瞪眼,可是對方是婆婆,她又不好發作。
「娘,妳可想清楚了,我不想唐家遭人恥笑。」
張氏被她這話氣得不輕:「我的外孫,哪裡就比人差了?嫁給程綸,總好過嫁給那些紈褲子弟一輩子遭罪!這事,妳便是有意見,我也一力承擔下!妳若有不滿,同我兒子說去,我累了,妳走吧!」
鄭氏被婆婆氣得七竅生煙,幾乎要掀桌了,可是一想起丈夫的愚孝,不得不憋下這口惡氣。程家,程家,一個太醫而已,什麼時候有飛黃騰達的機會?
幸虧唐蕊不是她的女兒,不然她真要嘔死了。
鄭氏氣衝衝的出來,跟著來的丫鬟、婆子都不敢吭一下,才出了南院,一個丫鬟冒冒失失的撞過來。
鄭氏氣極了,甩手一個巴掌打在了丫鬟的臉上,打得丫鬟幾乎摔跌在地,臉上紅紅一個手掌印。
嚴嬤嬤立即來呵斥丫鬟,「怎麼走路的,看到夫人也敢往上撞?」
丫鬟委屈極了,忍著眼淚說:「奴婢只是太高興了,來報喜的。」
鄭氏一怔,「什麼喜?」
丫鬟忙道:「大姑娘初選過了,被記名字了!」
鄭氏頓時滿心歡喜,方才的鬱怒瞬間一掃而光,臉上露出笑意,連連道:「打賞、打賞,賞妳銀子了!」
嚴嬤嬤賞了小丫鬟銀子,湊過來笑著恭喜,「恭喜夫人、賀喜夫人,真是大大的歡喜,這是旗開得勝,說不定披荊斬棘一舉得中呢!」
鄭氏拍手笑道:「一定的,那是一定的!」
遊廊上,隔著不遠的地方,站著兩個小姑娘。
唐蕊聽到了嫡姊通過初選的消息,接下來還有二選、三選,她猜測著,這條路唐語凝到底可以走多遠,或許能比她想像的更遠。
程思撇撇嘴,「大家都去選了,沈家的二姑娘也去了,趕明兒我也去選。」
唐蕊聽她這麼說,想起了沈清韻,前世她也是去了,不過結果同自己一樣,也變成了女官。
她們幼年交好,入宮之後曾經同病相憐,可是到後來就變了。
張氏留了程家兄妹用午飯,叫了唐蕊一起吃。
唐蕊看祖母的樣子,怕是對自己的親事胸有成竹了。
飯後,張氏便跟她說了,鄭氏的確是有意見,但是親事她一力做主,鄭氏反駁不得。
唐蕊謝了祖母,她思忖著,這樣下去怕是要訂親了。
飯後,張氏特地讓唐蕊送程綸兄妹到大門口,這是想讓唐蕊同程綸多說說話,但是因為程思在,程綸一肚子話反倒說不出口。
臨出門,他回頭深深看了唐蕊一眼,低聲道:「蕊妹妹,今日我很高興。妳放心,不日我便正式跟父親一起過來。」帶著幾分少年的羞澀和欣喜,低著頭毅然出了大門。
唐蕊看著他披著玄色披風的背影,輕輕歎了一口氣。她困頓了一世,如今求個安穩,可是一旦得了安穩,心裡又有說不出的憋悶。人,便是這麼矛盾。


「你說宮裡在選秀?」靠在床邊的男子淡淡的問。
這幾日,田廣總是撿著新鮮事說給殿下聽,現在最熱門的事情非選秀莫屬了。
「那可不是,宮裡頭熱鬧著呢,可惜殿下養著病,不好去看,不然去選個良娣、良媛回來也是好的。」田廣興奮的說。
如今東宮,莫說太子妃,連個侍妾都沒有,命婦院本是安置這些美人的地方,倒成了東宮最冷清的地方。
原先是太子殿下病弱,沾染不得,如今康復有望,自然希望熱鬧些。
男子靠在床頭,眼眸微轉,略一推算,想起她該是這次入的宮。
倘若重來一回,她並非女官,被父皇點中了如何是好?
司徒玨狹長的鳳眸微微瞇起,坐起了身,道:「拿筆墨來。」
田廣一愣,殿下老久不寫字了,突然拿筆墨做什麼?
他疑惑歸疑惑,不敢耽擱,立即去拿了筆墨,只見他龍飛鳳舞片刻,寫了一封信封起來交給了田廣,「去,給雲陽郡主。」
「啊?」田廣嘴巴張得老大,那位女霸王啊?
田廣是不情願去的,聽聞那位女霸王拿鞭子抽起郡馬來是毫不客氣。
雲陽郡主是皇帝的庶女,排行老三,今年二十二歲。因是庶女,按照本朝的規矩,非嫡女不能封公主,所以得了個郡主的封號。五年前出嫁,那位郡馬算是倒了八輩子楣了,娶了雲陽郡主之後簡直沒了男人的尊嚴,郡主對他非打即罵,聽聞還扒光了他的上衣,將他綁在大樹上過呢。
田廣到了郡主府時,雲陽正在下棋,最近她太過無聊,棋癮來了,便整日拉著郡馬陪她下棋。
郡馬膽戰心驚的察言觀色,小心翼翼的挪動著棋子。
眼看著棋局,雲陽惱火,「哎呀,又要輸了。」
「沒,沒……」郡馬連忙說︰「郡主走這步,就贏了。」
雲陽真的把棋子挪了個位置,發現自己贏了,不由得露出了歡快的笑容。
郡馬看到她的笑臉,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郡主,太子舍人田廣到了,說是替太子殿下送信過來。」侍女來稟告。
雲陽眼眸一轉,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太子?
這還真是大姑娘坐花轎頭一回啊!他給自己送信?
雲陽精神一振,大手一揮,「讓他過來!」
田廣被人領進來,瞧著這位女霸王心裡發怵,小心翼翼的遞上了信。
雲陽好奇的看了信,不由得疑惑,「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她微微一笑,「去跟你家太子爺說,這事他放心,一個人而已,有什麼難的。」
田廣不曉得信裡寫了什麼事,聽到「一個人」三個字,不由得疑竇頓生。什麼一個人?

第二天,唐家去打聽消息的人傳了話回來,說大姑娘過了二選,三選要在皇上跟前過眼啦。
消息傳回來,鄭氏歡天喜地,讓人在大門口放了幾串炮仗。
過了二選,女兒便鐵定能留在宮裡,入了皇上的眼,那是要冊封的。鄭氏覺得,唐家的飛黃騰達靠老爺靠不住,靠兒子也靠不住,最後得靠她這個大女兒!如今,榮華富貴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唐蕊得知唐語凝入了二選,也有些意外,不過想想唐語凝的容貌,也在情理之中。如果不出意外,見了皇上的面,或許就可以封位分了,至於冊封什麼位分,那就看她的運氣了。
她想起自己當初入宮也過了二選,在三選來臨時,皇上未到,她先被太后瞧上,讓她做了身邊的女官。
朱嬤嬤也滿心歡喜,道:「二姑娘可聽見了,大姑娘如今為唐家爭光了。他日大姑娘成了宮裡的娘娘,二姑娘也能配個門第高的人家。」
唐蕊蹙眉不語,朱嬤嬤跟母親一條心,也是嫌棄程家門第不夠高,才會說出這種話。
過兩天大約程家就要來提親了,怕是到時候朱嬤嬤要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朱嬤嬤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她正喝著,卻聽到院子裡傳來急切的腳步聲,她探頭一看,原來是鄭氏身邊的翠巧,手裡端著一個方盒,神色匆匆不知為何。
「二姑娘!」翠巧急切的說:「這是衣服,趕緊穿戴起來!」
翠巧喘了一口氣,將紫紅色的木盒擱在圓桌上,打開了盒蓋,裡面露出一套粉色的宮裝裙襖,那顏色樣式同當初唐語凝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朱嬤嬤一愣,「翠巧,這、這是什麼意思?」
翠巧忙說:「趕緊的,宮裡太監親自領轎子上門,說聽聞唐家二姑娘貌美德淑,特地補錄入宮候選。妳說說,如今秀女都到二選了,二姑娘還能被內廷的太監親自徵召,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福氣?」
朱嬤嬤吶吶道:「竟然還有這種事?」
「啪」的一聲,小案上的青瓷茶杯被掃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唐蕊不可置信的瞪著眼睛,只覺得一陣眩暈,怎麼會這樣?
太監到府裡親自招人,她以前從未聽說這種事,她千躲萬避,難道還是逃不過那高聳朱牆?
翠巧看她臉色慘白,以為她年紀小害怕,連忙安慰,「這是好事。真沒想到,二姑娘貌美嫺淑的名聲都傳到宮裡去了。」
翠巧不由分說,因為外頭人在等著,和朱嬤嬤兩個趕緊給她換了衣服裝扮起來。
唐蕊兩世都穿上了這身衣服,她自嘲的揚起了嘴角,難道這就是命運,怎麼逃都逃不過?
翠巧看到她嘴角上揚,恭維道:「對,要笑,笑起來更好看!」
臨出門前,她停住腳,回頭看看自己從小長大的院子,她知道這一去,恐怕畢生都回不來了。
她轉身去自己房裡,打開了那個銅箱,裡頭有她攢的月例銀子和祖母給她的錢。她開箱子時,目光落在那玉佩上,那玉佩是男人之物,自然不能見人的。她把玉佩揣進了袖子,將開了鎖的銅箱塞到了朱嬤嬤的櫃子裡。
出來時,她低聲對朱嬤嬤說:「我擱在妳櫃子的銀子盡可拿去用,回鄉養老也夠了。」
朱嬤嬤一愣,詫異的看著她。
「我去看看祖母。」她轉身沿著花園小路向南院去了。
翠巧急得不得了,拍著手說:「我的小祖宗,這都什麼時候了,那幾位正等著呢,妳倒是快點啊!」
唐蕊不理她,逕自去了南院。
張氏剛起身在吃點心,看到她來,慈祥的招手,「蕊兒,過來吃酥餅,味道好。」
唐蕊眼底矇矓,喉嚨哽咽,到了她跟前,驀地跪下去叩了三個頭。
張氏驚呆了。
「孫女今日要補召入宮,祖母往後好好照顧自己。表哥那邊,讓他不要等,若遇到好姑娘,趕緊聘了吧。孫女祝祖母身體安康、長命百歲。」說罷,又是一叩頭。
張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把年紀了,哪裡聽過補召這回事,一想到小丫頭還沒及笄就要入宮,不禁悲從中來。
「好好的姻緣……」她哽咽不能語。
「祖母不要傷心,有機會蕊兒便回來看妳。」唐蕊抹了眼淚安慰她。
怕張氏太難過,她轉了身徑直向院外走去,張氏被丫鬟扶著跟了出來,一直送她到外頭。
翠巧看她回來,長舒了一口氣。
鄭氏陪著太監喝茶,瞧見唐蕊穿著宮裝出來,頓時大喜。
太監何福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十四歲的年紀,眉目雖稚嫩,身量卻已長足了,這模樣、這身段、這規矩,難怪那位會上心。
何褔陪著笑,「唐姑娘請上轎子吧!」
一臺青呢宮轎已經停在院子裡,唐蕊回頭看了朱嬤嬤一眼,眼波盈盈,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平靜。
「姑娘……」朱嬤嬤捨不得她,聽她說將銀子都留給自己了,更是覺得難過。
唐蕊對鄭氏說:「母親,若是我留在了宮中,朱嬤嬤便讓她回鄉吧。」
鄭氏喜笑顏開的說:「妳好好的去選,大可放心,娘都依妳。」
唐蕊點點頭,轎簾已被小太監掀開,她坐了進去。
何褔恭維鄭氏,「府上這位二姑娘,同大姑娘一樣,也是有福氣的人呐。」
鄭氏笑得合不攏嘴。
似曾相識的道路,卻是一條不歸路,走過去便沒有回頭路,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唐蕊心中冰涼,她怔怔的想著,這一次,還會遇到他嗎?
何褔是負責這次選秀的首領太監,入了宮門,初選自然是過了的,現在選秀已經到了二選,唐蕊以為她會被送去二選的部門,同姊姊在一處,沒想到小轎沿著東直門一路往東,到了一處宮門前才停下。
唐蕊掀開了轎簾,滿眼陌生,她糊塗了,這是哪裡?
宮門口立著一個人,一襲雲紋滾邊嵌金寶藍色錦襖,腰上繫著和田玉帶,踏著烏色雲靴,這一身男裝卻掩不住她婀娜的身段,一張豔光四射的臉微微揚起,眼底露出戲謔之色。
她身後恭恭敬敬的立著幾個青衣太監。
她手裡拿著一根馬鞭,看到轎子過來,馬鞭輕輕敲著手心,對何褔笑道:「我等了好一會了!」
何褔過來,急忙恭敬的拱手作揖,「叫郡主殿下好等,是奴才的錯。」
「人到了?」
「到了。」
雲陽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哈哈一笑,「原來是個小丫頭!」
聽聞太子病快好了,她挺詫異的,這位弟弟身子比嬌女子還弱,如今能好,大為意外。而他是天之驕子,他發了話,誰敢不給他面子?所以對於他的請託,她自然會辦,只是對這人十分好奇。
唐蕊懵然的看著她,眨了眨眼睛。
「有趣!丫頭,我來告訴妳,過了這道門,隔壁就是東宮啦!」雲陽一笑,「走,我隨你們去瞧瞧,我倒要看看我那弟弟怎麼謝我!」她轉頭對何褔說:「沒記名吧?」
何褔忙低聲說:「自然不能記,記了名,可不得到陛下跟前了。」
雲陽道:「無妨,這事有我,一個宮女罷了,你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何褔連忙謝。
宮門打開,過了這道宮門便是通向東宮的甬道。
何褔看著那一干人等消失在朱門內,他一招手,宮門緩緩合上。
何褔佇立在青磚地面上,沉思著東宮那位的用意。唐正,不過六品員外郎,有籠絡的必要嗎?
第四章 掌書女官
入了東宮,田廣已經候在宮門口,瞧見那轎子,他大喜,這正是殿下要的人,這會果然到了。
他算是明白殿下寫信給雲陽郡主的用意,這位郡主做事雖然霸道,卻也是個八面玲瓏,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她辦事讓人放心。
轎子進了宮院,簾子掀開,田廣一瞅,喲,裡頭那穿著粉色宮裝的小丫頭怎麼有點眼熟?
他記性素來好,驀地想起這不是那日元宵在路上碰見的小姑娘,太子還跟她搶了花燈呢。
田廣雙眼瞪得大大的,唐蕊也認出了對面的人。
「是你?」
「姑娘快下來吧。」田廣笑道︰「跟我去見見殿下。」
唐蕊急忙下了轎子,恭恭敬敬的向他行了個禮。這宮裡的規矩、禮儀,她熟悉得很,行起禮來行雲流水,很是自然。
雲陽詫異,哈哈大笑,「你家太子倒是乖覺,這不是現成的女官嗎?他倒是會挑人,隔著千山萬水也能找著能幹人!」
唐蕊被她笑得臉上發燙,抬頭看四周玉宇華麗,又跟宮裡不同,這裡就是東宮?
她又不認識太子,他找自己來做什麼?
田廣帶著雲陽和唐蕊一路向裡走,一直到了寢宮,他領著兩人往東暖閣而去。
進了殿門,入內是一條長廊,入了長廊又是兩扇紅木菱格花門,推開門,一股溫暖氣息撲面而來,內裡溫暖如春。
「砰」的一聲,是杯子砸碎的聲音。
「苦,不喝!」
清冷猶如冰泉的聲音傳入了唐蕊的耳畔,杏黃的帷幕後,一個身著墨色太醫官服的人,一頭是汗的退了出來。
當那太醫轉身時,看到了唐蕊大吃一驚。
姑父?唐蕊也吃驚,沒想到會在這碰到程之明,也就是程綸的父親。
程之明多看了她一眼,瞅著她身後的田廣和雲陽,不敢多語。
「太子鬧脾氣?」雲陽笑問,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程之明向郡主行禮,低頭道:「是,因太子服藥厭惡苦味,微臣已經竭盡所能,但難免……帶一絲絲……」
田廣撫額,殿下的脾氣真的是……
雲陽道:「沒事,你下去吧。我們這裡有事呢,藥嘛,你重新去配配,再說吧。」
程之明低頭謝了,下去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唐蕊一眼。
唐蕊進去不敢抬眼,徑直跪在了軟毯上。
身著雪白中衣的男子斜倚在軟榻上,身上披著一件寬大暖袍,烏黑的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其餘如潑墨似的垂在肩頭。他手裡拿著一盞玉杯,在手指間緩緩摩擦。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姑娘身上,一如那日,元寶雙髻、簪著兩朵紗花,粉紅色的宮裝越發顯得她面色如霞,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殿下,唐蕊到了。」田廣笑說︰「該如何處置呢?」
司徒玨抬眼看向雲陽,他的皇姊,雖然不是同母,前世卻同他有些交集。
雲陽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她倒要看看,人她送來了,他是打算作何處置。
「皇姊費心了。」
不是郡主,而是皇姊,雲陽對他這稱呼很滿意,笑道:「小事情,倒是沒想到你宮裡頭缺人缺得這麼緊,巴巴的讓我給你弄個小宮女進門。」她自然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這話是在打趣他。
「的確缺人,沒個能辦事的。」他應道。
田廣見這丫頭一來,殿下的面色脾氣都變好了,不由得心裡一喜,道:「殿下,照我說的,如今宮裡正缺個從八品的掌書,不如讓她領了那個職位吧?」
司徒玨的手指輕輕點在案几上,道:「也罷。」
東宮掌書乃是掌管太子筆墨書冊印章的職位,雖然品級不高,卻是太子身邊伺候的人。
田廣忙對唐蕊說:「還不謝恩。」
唐蕊忙叩頭,「謝殿下恩典。」
唐蕊腦子有些亂,不知自己為何會到這裡來。她想起元宵那日,田廣找她要了花燈,難道那時太子殿下就打了主意?
她心中不安,這位殿下雖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但是常年臥病,性子古怪,脾氣難以捉摸。在這樣一個人的身邊,伴君如伴虎。
「起來吧。」司徒玨說。
唐蕊起身,依舊低著頭不敢看他,目光始終落在他身前三步的地方。
雲陽覺得好笑,鬧這麼大動靜就為了封個小丫頭做掌書?她才不信呢,她可等著看好戲。
她拍了拍唐蕊的肩膀,「好好伺候太子殿下,別讓我失望哦!」
唐蕊抬眼看她,只見她明眸熠熠,別有深意。
雲陽告辭了,田廣帶著唐蕊去熟悉東宮各部。
當唐蕊從暖閣出來的時候,目光滑過牆壁,豁然發現了她的梅花花燈,那燈掛在牆上,還亮著呢,她不由得心口一跳。
東宮各所都很華麗,她一來便得了從八品的職位,住所自然是好的。
她的住所在寢殿左側的緋雲所,這裡本是掌書的屋子,但之前太子一直臥病,筆墨幾乎不用,所以掌書一職就閒置了。
房屋收拾得很乾淨,除了略小些,同原先唐蕊的住所有過之而無不及。屋內各種日常用具十分完備,櫃子中各色宮裝也齊全得很,唐蕊有些詫異,掌書一職這是早有預備?
她滿心的疑惑,完全是糊里糊塗的就做了個從八品女官。
東宮各部分明,各司其職,日常就為這太子一人,她一路進來看到太監、宮女眾多,應該不缺人才對,越想越覺得詭異。
她才喝一口水,便看到一個青衣小太監立在門口說:「舍人說讓妳去殿下小書房當差。」
她連忙點頭,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妝容有沒有差錯,便抬腳徑直往書房去了。
小書房緊鄰東暖閣,中間有門相通,田廣告訴她,這宮裡有幾個書房,東暖閣旁邊的是小書房,中正殿那邊的是大書房。
打開小書房的門,裡面有暖爐,十分溫暖。
唐蕊抬眼望去,只見四面牆壁都立著高高的書架,一排排從上到下滿是圖書典籍。
她素來愛看書,自己屋裡只有那幾本詩書典籍、《列女傳》之類的,哪有機會看到這麼多的圖書?
她眼底浮起興奮之色,如果比起在宮裡頭當差,在這裡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吧?
書房每日有人打掃得一塵不染,她到了書桌邊,看那筆墨紙硯俱是最好的,羨慕的摸了摸硯臺,墨色雕龍端硯,色澤漂亮隱隱能聞到一股淡淡墨香。
如果沒有那位太子,她覺得她喜歡這個地方,比自己的閨房有趣多了。
她早聽聞太子常年臥病,想來也沒什麼精神讀書。她開始緊張了一會,後來一直沒人來,便散漫起來。
她立在書架旁翻看書冊,一會兒便看到有趣的東西,站得累了,拿了書在軟榻上坐下,或許是因為午後,屋內溫暖,她看著看著身子歪到一邊,漸漸的合上了眼睛。
司徒玨推開同書房連接的紅格門,入目便是小丫頭用書蓋著臉,斜躺在軟榻上的情景,不禁唇角扯出一絲弧度,徑直到了她的跟前。
他清咳了一聲,女孩驀地驚醒,臉上的書一下子翻到地上,她看見那雪白的衣襟後嚇得滾下軟榻,跪在了他的跟前。
「殿下恕罪……」她渾身顫抖,戰戰兢兢,或許是太久沒在宮裡頭當差,她竟將那份警醒給忘光了。這樣的罪責,主子要是不高興了,在宮裡頭足以用板子打死。
看她抖得如同篩糠的身子,男子眸色微涼,「妳有何罪?」
「奴婢不該無形無狀,請殿下責罰。」與其讓人問罪,不如自己請罪,或許還能罰得輕點。
司徒玨不喜歡看她這樣害怕。
「孤沒看見妳睡覺。」
「啊?」唐蕊驀地抬起頭,驚詫的看他,可是當她看清對方臉容的那一瞬間,更加震驚的瞪圓了眼。
眼前這位,墨眉如刀裁,鼻如瓊玉,唇如塗朱,那一雙斜挑的鳳眸燦若星子,這樣的容顏,論俊美,比女子更勝幾分,只是眉宇間的那股子冷厲之氣卻是不能忽視的。
這容貌,同他竟如此相似!
唐蕊怔了一下,轉念想到太子同十三皇子乃是兄弟,相似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也有不像的地方,便是那少年更加昳麗豔冶,而太子的面相則更加冰冷凜冽,一眼掃在人身上,便讓人背脊發寒。
司徒玨見她盯著自己,唇角微勾,「看夠了?」
唐蕊驚覺,迅速垂下頭去。
司徒玨坐到書桌前,見書桌邊擱著幾本書,蹙眉問:「這是什麼?」
「稟殿下,這是奴婢為殿下準備的幾本書,殿下若是閒時可以翻閱翻閱。」
司徒玨翻了翻,是幾本筆記小品,短小精悍,信息量大,倒是挺有意思。
唐蕊偷眼瞧著太子在看書,自己還跪著,若是他不叫她起來,她自然是不敢起來的。
司徒玨看完一則,抬頭看見她跪著,小小的個子都快掩沒在書桌後頭了。
「跪著做什麼?」他蹙眉,「孤不喜人跪,動不動就跪,沒骨頭嗎?」
唐蕊趕緊起來,跪拜是宮裡頭的規矩,聽人說這位殿下古怪,當真是古怪得厲害。
「倒茶。」他拿著書本看得有趣,隨口說,唐蕊只好去倒茶。
她瞧著太子神清氣爽的樣子,看起來病倒像是好了。
她倒了茶擱在他手邊,再不敢看他的臉,因為這會令她想起那個人。
「研墨。」
司徒玨像是興致來了,唐蕊研了墨,只見他蘸了墨汁,提筆在紙上寫下了兩行字。
字跡遒勁有力、猶如銀鉤鐵畫,寫的是一句詩——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正是梅花的一首古詩詞。
他唇角微勾,好似有幾分得意,轉頭看身旁女孩,她一臉的驚愕。
「如何?」太子問。
唐蕊回過神來,垂頭道:「殿下寫的字自然是極好的。」她想不到這兄弟之間,不光是長相相似,連字跡也這麼神似。
司徒玨滿意的擱了筆,重來一回,這書法倒是沒有荒廢,當今十三皇子不似前世,前世十三皇子驚才絕豔,年紀十三、四便文武雙全,今世的十三皇子卻是個廢人,又已經死去,想必無人會認為他是十三皇子重生而來。
他緩緩站起,這身子的確略有些沉重,雖然正氣已足,但病根久遠,還是要再養些時日。
他想起一件事,對身邊的女孩說:「明日,妳陪孤去一個地方。」
「殿下……」唐蕊吃驚,她是個掌書罷了,只負責東宮書房的事情,出門隨侍自然有親隨舍人等人,哪裡輪得上她?這不合規矩。
「嗯?」司徒玨眉端微蹙,拿眼瞥她。
她知道不遵上命是不行的,垂頭道:「遵命。」
這時,外頭田廣進來稟告,又是吃藥的事情。
田廣後頭跟著程之明,程之明覺得自己是倒了八輩子楣才攤上伺候太子湯藥這種事情。他心中惴惴,這碗湯藥加了許多蜂蜜和甘草,已經試不出一絲苦味,要是太子殿下再雞蛋裡挑骨頭,他也沒法了。只是這位發起火來,動輒砸碗、甩臉子,真真是可怕。
司徒玨聽聞又是湯藥,不由得神色冰冷,厭煩道:「拿上來,若是再難喝,孤便摘了他的太醫帽!」
端著碗上來的程之明雙腿一抖,這次不是被砸碗的事兒了,連他多年來的官帽都要不保了。
唐蕊站在一旁瞧著姑父這模樣著實可憐,擔心的看了看太子。
司徒玨端起湯碗,蹙了蹙眉,一股藥味撲鼻而來,自己這位皇兄喝了十幾年的湯藥,他卻是聞到藥味便煩躁。
他飲了一口,一種甜不甜、苦不苦,還帶著幾許澀澀怪味的感覺湧入舌尖,正要發作,卻見一旁一隻纖纖素手遞了一顆梅子過來,輕柔道:「殿下吃下這個便不難喝了。」
他拈著梅子送入口中,混著酸甜的味道,果然還行。
他又喝了兩口,唐蕊連續遞了三顆梅子,他這碗藥喝了大半便擱下。
田廣杵在一邊大開眼界,之前太子喝藥誰都不敢靠近,除非是屁股不想要了,這丫頭在一旁啥事都沒有,也是怪了。
「帕子。」司徒玨說。
「啊?」唐蕊一愣,看到他嘴角的褐色藥漬,只得從袖子裡取了帕子,雙手遞到了他的跟前。
司徒玨拿她的帕子擦了嘴角,便擱在了桌上。
田廣瞪圓了眼睛,咦?殿下從前是不會用他人東西的!
程之明低著頭,嚇得大氣不敢出,卻沒聽到砸碗的聲音,偷眼看去,見殿下面色平和,唐蕊立在一旁伺候著。
「下去吧。」
司徒玨發話,田廣大喜,這是完事了,他趕緊上前捧了藥碗,帶著程之明一起下去。
這書房裡頭沒有梅子,司徒玨瞥了女孩一眼,「哪來的梅子?」
唐蕊忙道:「緋雲所的。」她午飯回來時,屋裡便有幾樣乾果,她順手拿了些帶在身上。從前十三皇子生病吃藥她總是這樣哄他,沒想到如今在太子身上也奏效。她是怕姑父丟官,這才斗膽一試。
「全部拿出來。」他說。
唐蕊只好把袖兜裡揣的幾顆梅子都全數擱在桌上。
司徒玨低頭一看,蹙了蹙眉頭,「妳倒是愛藏私,以後不許了。」說罷,他拈起一顆送進了嘴裡。
唐蕊苦著臉想,殿下若是喜歡梅子,大可以讓下人準備一大籮筐,幹麼非得訛她的?
從小書房當值回來,唐蕊只覺得雙腿都站得發麻,大約許久沒有當差才這麼不習慣。
回緋雲所的路上,卻看到程之明穿著墨色太醫官服,站在側邊巷道裡對她招手,她看左右無人便走了過去。
「蕊兒,妳怎麼來這裡了?」程之明著急的問。他昨日才聽兒子提起要去唐家提親的事情,這婚事他也是贊同的。唐家世代官宦,唐蕊是他看著長大的,他本待空了便親自去一趟,哪承想竟在這裡看到了侄女。
「說是宮中補選,被送到東宮做了從八品掌書女官。」
程之明吃驚,從八品,雖然是太子身邊伺候的人,可是官位只比自己低一點而已。本以為是兒媳的孩子,竟在這裡成了同僚,真是造化弄人。女官若是主子不說留用,二十五歲便能放出去嫁人,但若是主子說一句留用,這宮門那是一輩子都出不去的。
「那妳和……」
唐蕊知道他要說什麼,低頭道:「蕊兒不敢耽誤表哥青春,請姑父轉告,表哥定能尋得佳人。」
程之明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怪不得誰,要怪,只能怪自家時運不濟。
「罷了。」他歎息,「妳在這東宮……」太子那脾氣、那秉性,喜怒無常,能否保命都不一定,他不敢說些未來的話,只能說︰「妳在這東宮,好自為之吧,若有難處,跟姑父知會一聲。」
唐蕊點頭。
程之明不敢多耽擱,揣著滿肚子的心事匆匆離去。
看著姑父離去的背影,唐蕊想起了表哥程綸,到底是有緣無分,她只希望他不會怪自己。


「爹,你說什麼?!」
青衣少年驚愕的瞪大了眼睛,他幾乎不敢相信父親所說的,表妹已經答應嫁給他,怎麼可能入宮做了女官?
「不會的,不可能,爹,你肯定看錯了。」
程之明惱道:「你的意思是,你爹我老糊塗了?唐家人已經送過喜信過來。唐家大女兒封了貴人,二女兒入東宮封了從八品女官,這些唐家人都是當喜信送過來的。你自己看吧!」
他將桌上的紅信箋惱火的扔在了程綸的腳前。
程綸撿起來,翻開時果然看到「喜信」二字。
貴人、女官?他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這些於唐家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啊!而且她是太子身邊的女官,那條通天之路,可謂是近之又近,唐家人應該也是這麼想吧。
程綸只覺得挖心、挖肺般的痛,但是他不服氣,「蕊兒不會變,我知道她也不情願入宮,女官二十五歲就可放出嫁人,我可以等……」
「屁話!」程之明忍不住罵,「她今年十四,要等到二十五,十一年!你難道等她十一年?我們程家會被人笑話死!明兒就給你訂親去,你的好表妹已經託我帶話,她說了,祝你早日尋得佳人。你醒醒吧!」
程綸被父親罵得臉色慘白,一陣眩暈,旁邊的小廝急忙過來扶他。
程之明看到兒子這副樣子也是心痛,放軟了聲音勸道:「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忘了吧。你要記住,你今年就要考太醫院了,倘若入宮走動,不要同她多來往,你務必給我記牢了!」
程綸眼底又浮起一絲希望,他一定要當面問問她,她若是讓他等,他便等,十一年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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