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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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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0803

《錢拐醋王爺》卷三(完)

  • 作者孔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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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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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設新城,重建吏治民生,是雲烈就國臨川後的第一要務,
這樁樁件件都需要錢,自然又是她這個專門攢錢的王妃來負責,
她想出用臨川軍食衣住行的生意來吸引人在新城開分鋪,
土地低價隨便畫,屋子讓他們自己請人建,
如此不但節省成本,還留住居民,一座城很快就形成,
這份功勞令她在王府的地位持續上揚,
而雲烈對她可說是千般好,唯獨吃醋這毛病始終改不了,
她憑著過往交情請來高展幫忙畫王府圖紙、設計城防,
請人家吃糕點也不為過,雲烈卻因此跟她賭氣,
說那是她做的,他都捨不得吃,她怎能給別人……
真是,都是要當爹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幼稚?
只是說到這,這胎懷得實在不是很安穩,
有人為了挑起戰爭,竟然聯合外敵,讓北狄人對她下毒手……
嘖,小傢伙,等你出生,就讓你爹帶我們回京教訓壞人!
孔薏,生於六月尾巴的巨蟹,稍許兼具雙子的矛盾與善變,
靜如傻喵,動若瘋兔,嗜甜嗜辣,愛書愛花。
偏好甜蜜圓滿的故事,頑固地秉承著一個執拗的念想,
希望把所有美好的元素放大到痛快淋漓的程度,
希望筆下人物保有赤忱熱烈的少年心,愛恨嗔癡都能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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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被情愛沖昏頭的典型
奉命搜山這一隊臨川軍將士都是昨日才自前方防區輪換下來,在村子裡稍作休整的,先前他們臨時接到中軍參將熊孝義傳下的昭王殿下急令,便匆匆領命奔上山來,根本來不及換上臨川軍的沙轂布甲,是以穿什麼的都有。
面對羅翠微的懾人氣勢,整隊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靜默好半晌之後,才有一個人硬著頭皮出了聲,「王妃殿下,我等當真是奉殿下之命來尋……」
「怎麼?昭王殿下的命令是命令,王妃殿下的命令就是耳旁風?」羅翠微右手撐在曲起的膝頭,左手背在身後撐著那塊大石,明眸晶亮,月射寒江。「你們方才不是說,發出哨音後,殿下很快就會過來嗎?」
整隊將士如夢初醒,紛紛撓頭四顧,有眼尖的人瞧見半隱在林蔭中的雲烈,一時忘形,也沒顧得上規矩,抬手往那方一指,回頭滿眼激動地望向羅翠微。
「在那兒呢那兒呢!」
羅翠微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這才偷偷吁了一口氣,徐徐斂起周身的凜冽氣勢。
「好吧,殿下已親自來接了,你們就先回吧,」羅翠微擺了擺手,唇角微微揚起,又成了笑臉迎人的模樣,「實在抱歉,無端驚動大家跑一趟,明日給你們添肉吃當賠罪吧。」
於是那隊將士向羅翠微與雲烈分別告辭,又朝其他方向的同袍們發出了「已尋到,撤」的鳥語哨音,便迅速退開,很快就沒了蹤影。
雲烈手腳發僵地從林蔭中走出,朝羅翠微那頭挪去,只覺自己的臉已經繃得沒了知覺,走到她跟前站定,見她神色無波地仰頭望著自己,他喉結滾了好幾滾,薄唇像被縫住似的,半晌張不開嘴。
原來她方才不是叫他不許過來,可即使是這樣,他的腦子還是被攪得亂糟糟,一時竟看不透她此刻的神情意味著什麼,先前在心中斟酌半晌的那些解釋全白費了,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你……」
羅翠微才一出聲,他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在她漸漸訝異的目光下,他單膝屈下,半跪在她面前,使她不必再費力仰頭,接著,他顫顫伸出雙手搭上她的肩頭,見她並沒有推拒,這才猛地將她擁進了懷裡。
他這動作突兀,力道又不小,羅翠微沒個防備,秀氣的鼻梁迎面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頓時痛得她眼中淚花與金星齊飛。
「雲烈!」羅翠微悶在他懷中,忍著痛,薄惱地嬌嗔了聲他的名字。
雲烈並未察覺自己做了什麼好事,聽出她嗓音裡似乎有興師問罪的怒意,心下一慌,將她箍得更緊了。
「微微妳要信我我是冤枉的宋玖元胡說八道我根本就沒打過羅家的主意!」這話一氣呵成,無須斷句。
羅翠微捂著鼻子從他懷中艱難抬頭,淚眼矇矓地望著他,半晌沒吱聲。
雲烈雙臂緊緊將她圈在懷中,垂眸迎上她那複雜難明的目光,嗓音漸漸沉啞,「我真的從沒有想過要……」
他們兩人從相遇到成婚,一切都來得太快,若按常理推斷,宋玖元的說法才像是最合情合理的真相,可那偏偏不是真的啊!
「你是想說,你並不是因為宋玖元出的那主意才想娶我的?」羅翠微眨了眨淚眼,捂著鼻子悶聲問。
語塞的雲烈只能重重點點頭,目光片刻不離她。
「只是因為喜歡?」她又問。
雲烈再度點頭,緊張得嚥了嚥口水。
羅翠微偏過頭,就著他的衣袖蹭去眼中的薄淚,這才歪頭盯著他的眼睛又追問:「那,是為什麼會喜歡呢?」
雲烈神色一僵,茫然又焦躁地脫口道:「非得要有個為什麼才能喜歡嗎?」
這就是他與羅翠微之間最說不清的地方。
雖說他沒有太多機會接觸旁的姑娘家,卻也不是一個都不認識的,可偏就只有此刻他懷中的這一個,在他不知不覺間,很不講道理地,就那麼穩穩窩在了他的心尖上。
真相就是這麼荒謬,誰聽了都會覺得是假話吧?
「哦,那倒也是,喜歡了就是喜歡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羅翠微撇撇嘴,認命似的點點頭。
雲烈愣了愣,心下惴惴,語不成句,「妳信……我沒有想要算計妳家的……」
「你若是會願意算計人,會窮成這德行?」羅翠微揉著鼻子,嘴上說得不滿,卻笑彎了眼。
雲烈閉了閉眼,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巨石轟然落地,卻又委屈起來。
「那妳方才為什麼冷著臉生氣?」雲烈微惱地瞪著懷中人。
經他這一提醒,羅翠微立刻瞠圓了水眸,「你沒看出來我那是冷著臉在虛張聲勢嗎?我正想事情,呼啦啦冒出一堆不認識的人,說是你派來尋我的,又沒哪一個著了臨川軍的沙轂布甲,還拿不出能證明身分的信物,我哪敢輕易跟他們走啊!」她嬌嬌地瞪他一眼,拍了拍心口,喃喃道:「可嚇死我了。」
「妳才嚇死我了!」雲烈真想咬碎自己一口大白牙,「既然妳沒有當真相信宋玖元的話,那妳瞞著大家往山上跑什麼!」害他以為她負氣出走,要拋夫棄家了。
「我沒跑啊。就是早上問了秋淇,她說著山上有草果,我就來找找準備摘些回去做肉乾用……」
雲烈指了指四周隨處可見的草果,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滿山都是的玩意兒,妳摘了幾個時辰?到太陽落山還捨不得回家?」
說到這個,羅翠微胡亂從手邊扯了一把青草扔他滿臉,尷尬遷怒,「還不是早上你烏鴉嘴!一大清早就說什麼怕我摔了!」結果不但真摔了,還把腳給崴了。
她話雖然沒說完,雲烈看她摸了摸右腳,還是明白了她的情況,既心疼又好笑地蹲下,小心地握住她崴了的右腳踝,輕輕動了動,「這樣疼嗎……」
「疼疼疼!」羅翠微疼得皺臉咬唇,低吟阻攔,「別、別再動了……受不住……」
「閉嘴。」雲烈被燙著似的倏然縮回手,繃起臉道,兩頰卻是可疑且可恥的紅了。
他這一臉紅,羅翠微才驚覺有哪裡不對,忍不住也跟著臉紅起來,「收起你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雲烈悶聲笑了笑,轉過去背對她蹲下,她也不同他客氣,拎好一旁那個裝了草果的小布袋,乖乖趴到他的背上。
「哎,對了,你今日去桐山,與傅家談得還順利嗎?」
她雙臂環住雲烈的脖頸,說話間溫軟馨香的氣息全數燙著他的耳畔,背上的柔軟觸感本就讓他心猿意馬,再被如此滋擾,他的耳廓自是迅速泛紅,不多時就一路紅到了脖子。
「說話就說話,湊這麼近是想占誰便宜?」
羅翠微見狀,壞心眼地在他燙紅的耳尖上咬了一口,「哎呀,沒留神,嘴滑了一下。」
雲烈周身一僵,停住腳步扭頭看向她,那眼神讓羅翠微汗毛倒豎,立刻賠笑,「不、不小心的,請殿下繼續高抬貴足……唔。」
雲烈還以顏色,咬了一口回去,這才如她所願地繼續往前走,口中還不忘惡聲惡氣地威脅,「老實點,若妳再動手動腳又動口,那是很容易就地被辦了的,知道嗎?」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一定老實。」羅翠微深信她家這位殿下是個言出必行的,不敢再惹他,趕忙紅著臉換了話題。「先前我在山上晃了晃,突然就有了些想法,算著日子高展也差不多要來了,到時候……」
雲烈再度停下腳步回頭,危險地瞇起眼覷她,「我看妳是很想在這裡被辦了。」有想法就有想法,可這想法裡竟然有那個很不得自己緣的高展,這就是挑釁了。
雖說羅翠微在旁的事上膽大,可在床笫之間卻向來都是被壓得死死的那一個,懾於雲烈眼中那半真半假的威脅,羅翠微沒用到一個不行,立刻以雙臂圈緊他的脖子,將臉藏進他的肩窩,開始撒嬌賣乖。
「哪有人這樣的,我明明很老實了,」她燙著一張臉弱弱地嘀咕,「你看我對你多好,聽見別人說你是另有居心才娶我,我都還是相信你……你卻只會欺負我。」
這樣軟綿綿、甜蜜蜜的示弱顯然讓雲烈很受用,立時忍不住烏眸含笑、劍眉斜飛,投桃報李地放她一馬,重新邁開步伐。
夕陽已沉入山後,有月東升,三兩星子在尚未盡黑的天邊閃爍,小道的兩側林中有山風拂過,發出沙沙聲響。
雲烈雙臂將背上的嬌妻護得穩穩的,雙眸望著前路,沉聲低喚,「微微。」
「嗯?」羅翠微將下巴支在他的肩頭,偏過臉瞧他,傍晚的月華與星輝將俊朗剛毅的側臉線條勾勒出柔軟的弧度。
「往後別再這麼嚇我,」雲烈目視前方,喉結滾了滾,才又接著道:「若妳疑心什麼事,就當面來質問我,若是實在生氣,要打要罵都行。」只是,不要再突然不見了。
羅翠微聽得又心疼又惱火,拿下巴往他肩窩上不輕不重地杵了一下,「你很怕我會丟下你走掉?」
「嗯。」雲烈應得小聲卻坦誠,沒有絲毫的遲疑。
這是鎮守臨川防線近十年的鋼鐵兒郎,這是臨川六城新上任的王,在她面前卻低聲下氣,鎧甲盡褪。
羅翠微心中又甜又澀,無奈地撇撇嘴,軟聲帶笑地逗他,「昭王殿下這是被誰拋棄過?傷得這麼重呢?」
雲烈頓了頓,反剪的雙臂將她摟得更緊,「親身經歷倒是沒有,只是這些年在軍中,見過許多這樣的人間慘劇。」
雖說從今往後他的重心會逐漸轉向臨川的政務,不會再如以前那般時常親自鎮守前線,但他很清楚,情況並不會好到哪裡去。
他雖是個藩王,擁有的卻只是一塊百廢待舉的藩地、拮据的財庫、一幫子已退役卻因傷殘而無法謀生的同袍兄弟,甚至還有這村子裡近百口同袍們的家眷。
他很想給羅翠微最好的一切,可在將臨川六城這爛攤子理順之前,他似乎也沒什麼好的給她……卻又捨不得放開她。
他真怕她哪一天就後悔了,不願再陪他忍受這段艱難的時光;真怕將來什麼都有時,身旁卻沒有她了。
羅翠微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原來,這就是雲烈一直強調,是她先招惹他的根源?
死不承認是自己先對她起了心思,拚命找尋各種理由,告訴自己是她先撩他的,只有假裝她對自己心愛至極,絕不會捨得離去,他才敢大膽地走近她。
可事實上,他心裡分明又很清楚,這是他自己哄自己的藉口。
所以,今日她突然不見蹤影,又有宋玖元那些話在前頭做引子,便輕易炸開了他心中那隱密的不安,讓他方寸大亂。
「雲烈,你記住,我可喜歡你了,」羅翠微抿了抿唇,眼中柔光瀲灩,「只要你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別欺負我,我就會讓著你,不會捨得輕易丟下你就走的。」
既已知道自己霸在了他的心尖上這個事實,那諸如誰先動心、誰更離不開誰這種小事,她就口頭上讓著他些吧。
雲烈唇角微揚,卻一臉無辜地回頭瞥她,「可有些時候,難免還是要欺負的。」
「什麼時候?」羅翠微蹙眉。
「在床榻……」
她忙不迭伸手捂了他的嘴,「哪來那麼多廢話!你這人怎麼……啊!」這流氓居然舔她手心!
成功以下流手段迫使她將手收了回去後,雲烈悶悶笑著,又開始耍嘴皮子了,「沒法子,那種時候妳總不肯主動欺負我,只好我委屈些。」
羅翠微面紅耳赤地抿唇撇開頭,一路沒再接他的話。
她算是明白了,但凡只有他們兩人獨處時,不管說什麼,這流氓都能拐到床榻上去!偏在這件事上,她臉皮還不比他厚,招架不住的。


待雲烈背著羅翠微回到小院後,可憐的宋玖元才被從井裡拉上來—— 
熊孝義是個使命必達的,先前雲烈一氣之下說了將宋玖元綁起來吊到井裡去冷靜一下,他就當真這麼做了。
宋玖元自知理虧,當然也不敢喊冤,趕忙去向羅翠微致歉。
此時羅翠微已換了衣衫,與雲烈一道坐在小廳的飯桌旁等著陶音端飯菜來,她請宋玖元坐下說話,宋玖元卻不肯,只是一徑道歉。
「沒什麼的,我原也沒往心裡去,只是上山找草果去了。」羅翠微無奈地笑笑。
雲烈看到宋玖元就氣不打一處來,眸色冷凝,瞪得他脖子發寒。
「枉你我同生共死這麼多年,你卻不知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宋玖元無可辯駁,悉聽發落。
羅翠微撒嬌似的扯了扯雲烈的衣袖,落落大方對宋玖元道:「其實你會那麼想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我是羅家的女兒,而殿下又是個缺錢的……」餘光瞥見雲烈偷偷瞪了自己一眼,羅翠微轉頭回瞪他,「瞪什麼瞪?我哪個字說的不對?」
「都對,」雲烈訕訕清了清嗓子,「請王妃殿下暢所欲言。」
「都怪你打岔,我忘了要說什麼了,」羅翠微瞋他一眼,「就這樣吧。」
雲烈委屈喊冤,「我方才沒出聲,怎麼就打岔了?」
「你雖沒出聲,可你的眼神打擾我了,」羅翠微翻著小白眼哼了一聲,盯著陶音端上來的飯菜,「我要吃飯了,你們隨意。」
因羅翠微並不計較,雲烈也沒再與宋玖元為難,只敷衍地揮揮手,讓他明日過來議事,今日這場小小風波就此揭過。
臨走前再偷偷打量了兩人一眼後,宋玖元終於相信之前真是自己想太多。
他想,昭王殿下一定不知自己望著王妃殿下那眼神,嘖,真是寵溺得能將人淹死在裡頭。
若被不知情的人瞧見這對夫婦私下相處的模樣,大約是根本不敢相信這兩人就是臨川六城的新主,如此眼裡只有對方,沒有別人的一對賢伉儷,根本就是話本子裡那種被情情愛愛沖昏頭腦而結合的典型!
算計?不可能的。
這兩人面對對方時滿腦子只剩情情愛愛,見鬼了才塞得下算計權衡。
第四十七章 建城資金有眉目
翌日,宋玖元早早到了小院。
初秋的白日裡總不免悶熱,雲烈索性讓人將案桌搬到院中的大樹下。
宋玖元與他對桌而坐,兩人便開始商議起建新城的事來。
羅翠微昨日崴了腳,原是在房中休息的,這會兒卻突然想起一事,便單腳跳著從裡頭蹦出來。
雲烈聞聲回頭,氣呼呼站起身走過去,將她攔腰抱起,「瞎跑什麼?」
見宋玖元禮貌地將頭撇開,羅翠微有些不好意思,掙扎著想要下地自己站著,「我想起一件事,打算同你們說說。」
「說吧。」雲烈直接將她抱到樹下,穩穩放在自己先前坐的那張椅子上,順手替她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羅翠微接了茶杯,也不再忸怩,看了宋玖元一眼,開門見山地說:「昨日我在山上時就在想,其實有件事宋玖元說得沒錯,要新起一座城所費不貲,憑咱們昭王府一己之力,根本沒法子的。」
雖說昭王府名義上已手握臨川六城,軍政財權盡在他掌握之中,可實際上臨川六城人口凋敝、政令癱瘓多年,財稅之事根本就是空談。
而藩王就國之後,藩地上一應事務全需自行調度,若無天災人禍,朝廷不會再如以前那樣定時撥下錢糧。
就拿臨川軍來說,以往兵部雖時常延遲發放糧餉,可到底總會補來,但從今年冬天起,就連這時常會延遲的糧餉也不會再有了。
「當今世上擔得起這個花費的姓氏,掰著手指頭也沒幾家,」羅翠微抿了一口茶,冷靜淺笑,娓娓道:「可就算是為數不多的這幾家,也絕沒有誰家有膽子出這個頭。」
雲烈就國臨川,很顯然就是退出儲位之爭了,而無論是哪一家,全力往一個不欲爭奪儲位的藩王屬地砸下足以建起一座城的錢,這種事,且先不說陛下會不會忌憚,將來的儲君卻一定會忌憚。
待儲君上位,而昭王府勢力還不足以自保時,哪家替臨川出的這個錢,哪家就必定是新君頭一個開刀的對象。
宋玖元點點頭,望著桌上的沙盤,無奈歎息,「眼下最頭疼的也就是這個了。」
沒錢,就起不了新城;起不了新城,就很難在短期內迅速整頓臨川六城凋敝的民生,而就國後不能迅速有所作為,就無法在臨川六城的百姓中樹立起昭王府的威望,也引不來有真才實學之人來完善藩地州府建制,接下來的整頓吏治、推行新政等等,就更成了空談。
羅翠微扭頭仰臉看著雲烈,笑得胸有成竹,「政務上的事我並不精通,可關於錢的事,我卻很精通啊。」
雲烈和他的幕僚們欲以建新城作為整頓臨川亂象的開局,這事早在幾年前就定下了,後續如何完成藩地建制、穩固軍政民生的一應措施,也經過好幾年的籌謀、磋商與反覆推敲,全都有相對詳盡的規劃與步驟,照理說只需按部就班邁出第一步,後面的事就迎刃而解。
可自七月初九顯隆帝詔令封藩至今,已過去近兩個月的時間,建城所需的鉅資仍無著落,這第一步就怎麼也邁不出去。
原以為可以遊說本地豪紳之家出資建城,可各家的態度都很曖昧,雖未強硬拒絕,卻也始終沒鬆口。
此刻聽到羅翠微主動提起錢的問題,宋玖元無奈輕歎道:「聽說上半年時王妃殿下才在京中替王府攢了些田產,莫不是打算變賣?」
昭王府的財務狀況有多糟糕,他不是不知道。
這幾年雲烈不但時常貼補臨川軍糧餉,扶持這個村子的同袍家眷們,還將不少退役後因傷殘無力謀生、又無親眷可投靠的同袍接到京中王府照應。
將這麼龐大的負擔扛在肩頭,且不是一年兩年,長久下來昭王府的府庫早就空空如也,即便上半年羅翠微用驚人的手段以小博大,做了幾樁買賣後,替昭王府賺了些田產與積蓄,可即便將這些全部拿出來,對建一座城來說還是杯水車薪。
「怎麼可能?如今王府就那麼點家底,京中王府與這頭加起來少說也有兩三百口人需要照應,若全拿出來給你們建城去,我不就只能帶著大家一起上街討飯了?」羅翠微好笑的「呿」了一聲。
雲烈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軀替她遮住斜斜照來的秋陽,俊朗剛毅的古銅色面龐上滿是堅定,「錢的事,我再想法子與本地幾大家族談談吧。」
他很清楚,別處的富家大姓絕不會冒著得罪未來儲君的風險,對臨川施以金援,眼下除了指望本地豪紳解囊,似乎沒有更好的法子。
「本地大姓雖都是有田有產的豪紳,說到底卻都是平民之家,看待事情的立場與格局同你是不一樣的。」羅翠微對雲烈搖了搖頭,淺淺笑道。
雖說雲烈自小不受愛重,可他畢竟生來就是皇嗣,又領軍守護此地多年,對這片土地與這裡的人,他心中有一份責任感。
因此對雲烈來說,重建臨川六城,是志向、是抱負,是百折不回的此生夙願,但這利在千秋的光榮與遠大,對本地豪紳來說太空泛了,沒有顯而易見、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們不可能會輕易投入錢銀。
羅翠微自幼隨父走南闖北,及長又主持家業數年,見慣世情百態,最慣於站到別人的立場上將心比心去權衡利弊,她雖未與本地幾大家族的人謀面,也能明白他們此刻觀望的心態。
「這些本地豪紳之家都非世襲貴胄,家底都是集宗族之力一代代攢下來的,怎會捨得輕易拿出來,砸到一件不能立時看到好處的事上去?」
所以,無論怎麼談,這錢怕都是談不出來的。
在雲烈與宋玖元專注的聆聽下,羅翠微將自己的想法一一道來。
「咱們本來就要建一座王府,而藩地建制一定要興學,因此官學書院也是要建的,對吧?」
她從案桌上的匣子裡取出兩座木雕小宅子,隨手放進沙盤中,「這兩座宅子的錢,眼下昭王府的府庫是拿得出來的。」
之前她存了一筆錢在京中的羅家錢莊滾利,如今小半年過去,怎麼也算有所增長了,大不了再從她的嫁妝取些來貼一貼,建兩座宅子的錢倒是不缺的。
「防區內有三萬臨川軍將士,雖有軍醫,卻時常缺藥,對吧?」她看看雲烈,再看看宋玖元。「若將臨川軍的藥材供應這筆生意放出來,不可能沒人接,到時擇優挑個兩三家,最好是諸如濟世堂這樣財力雄厚的百年招牌,咱們開出條件,讓他們務必得就近有鋪面,以方便隨時取藥或問診。」
宋玖元瞠目結舌地望著羅翠微,而雲烈卻若有所悟地笑了。
「為表合作的誠意,昭王府以低價劃地給他們,」她從容地又取出兩座木雕宅子,拿在手中搖了搖,笑得有些小狡詐,「宅子,他們自己建。」
隨著她的話語,空蕩蕩的沙盤上又多出兩座宅子。
「臨川軍這三萬人所需的衣、食、藥、兵、甲,咱們都能按這路數走。」羅翠微眨了眨眼,順手又往沙盤中放進幾座木雕小房,臨川軍這三萬將士,就是引各方金流彙集新城的本錢。
宋玖元朝她豎起大拇指,「王妃殿下真不愧……」奸商啊。
眼下他們手裡最不缺的就是地,按王妃殿下這主意,將地劃給想做臨川軍這三萬人生意的各行商戶,不但解決了臨川軍的軍需,還限定了對方只能在昭王府原本預設的位置建房—— 
這分明就是讓人心甘情願自掏腰包,幫著昭王府造新城!
「昨日殿下見了桐山傅氏的家主,」羅翠微又取了五座木雕小屋放進去,「傅氏是本地大宗族,人口眾多,即便不會立刻將族中全部的人都遷來新城,但這幾座房子的量一定是有的吧?」
雲烈噙笑,摸著下巴點點頭,頓悟了愛妻的用意,「要新建十幾二十座宅子,就會缺人手。」
「聰明,」羅翠微打了個響指,笑彎了眉眼,「先前你們不還發愁著怎麼才能將散居的人匯到新城嗎?有工可做,能掙錢糊口,就不可能沒人來。」
臨川一帶各地官衙早已形同虛設,政令在百姓中毫無號召力,可「有工做,有錢掙」這麼實在的好處,根本無需政令,消息一出就必定有許多無田產之人蜂擁而來,以求個溫飽。
「可是,若房建完沒工可做,這些人會不會又走了?」宋玖元道出心中的疑問。
羅翠微笑著搖搖頭,指了指山的方向:「等他們做完工,手上有錢了,咱們照樣以低到心驚的價劃地給他們,比如五十個銅子就能得到一塊地,開山墾荒自己來,要屯田要建房都隨意,換了是你你願不願意?」
宋玖元真想給她跪下。
「這人一多了,各路商人自不會放過賺錢的機會,一旦貨通南北,整座城就會活絡起來,」羅翠微抬了抬下巴,兩手拍了拍,「到時不必咱們去求,陸續就會有各路人馬來求著咱們給他們劃地建宅。」
先前還叫人一籌莫展的建城資金,就這樣被羅翠微掰開揉碎地分攤到戶了。
「我明白了,先前我們舉步維艱,是因為總想著建城的這筆錢該集中從一家兩家來出,」宋玖元一拍腦門,醍醐灌頂般感慨道:「卻沒想到羊毛出在羊身上!」
羅翠微將杯中的溫茶一飲而盡後,哈哈笑道:「可不就是這道理?總想著逮一兩隻羊按頭薅毛,那羊又不傻。」化整為零,積少成多這種事,她最在行了。
雲烈也笑望羅翠微,「妳這個法子,等同於咱們只出了兩座宅子的錢,就慢慢攢起了一座城。」
羅翠微笑覷著他點點頭,得意地將自己手中的空茶杯遞過去,「還不給聰明能幹的王妃殿下斟茶?」
「遵命。」雲烈笑著接過茶杯,不但親手替她斟了茶,還親手餵到她的唇邊。
想著宋玖元還在對面坐著,羅翠微有些赧然地想將茶杯拿過來,雲烈卻偏不給她,非要親自餵。
此情此景,把對座的宋玖元尷尬壞了,憤憤磨牙。
兩位殿下能不能克制一點?這兒在說正事呢!


九月初三的午後,獨自留在家中的羅翠微照例午歇半個時辰才起身,在偏廳內撥著算盤珠子想著接下來的安排。
沒多久,侍女陶音在偏廳門外恭謹稟道:「王妃殿下,高展公子到村口了。」
「迎進來迎進來!」羅翠微笑逐顏開地長舒一口大氣,索性將算盤和帳本都放到一邊,站起身來捋捋裙襬,「算了,我親自去迎以示誠意。」
在陶音的陪同下到了村口,羅翠微被眼前的陣仗驚到。
「……我、我只是請你來幫忙督造王府……」羅翠微緩了緩神,指著高展背後那長到幾乎看不到尾的車隊,「你帶這麼多行李?」
高展從車轅上跳下來,秀雅的面龐上滿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只有五車是我的行李,別的都是替妳帶的!」他素來是個灑脫的人,也不顧什麼斯文形象、男女大防,樂顛顛跑過來在她面前站定,同情又感慨地端詳著她的臉,「小微微,妳瘦了欸……」說著就鬼使神差地朝她伸出手去,想要拍拍她的肩。
羅翠微還不及反應,就見高展「啊」地一聲將手縮回去抱在了胸前,俊秀的五官痛苦地皺到了一處。
她連忙回頭,果然見雲烈冷眼直視著高展,大步流星地行過來,頓時忍不住笑了。
「熊孝義,」踢石子打了高展的雲烈,盯著他冷冷地、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部下道:「把他的手剁了。」
高展被雲烈那眼神驚得發毛,掐著嗓子道:「殿下,我、我還要替你家畫新王府建造圖呢!」
「放心,本王會請人教你學著用腳執筆,」雲烈一臉嚴肅,語重心長地說,「技多不壓身,年輕人,多學點總不會錯。」
其實羅翠微方才也被高展突然朝自己伸手的動作驚了一下,不過她從前在京中時與他打過交道,多少瞭解他心性單純愛玩鬧,知他在相熟之人面前言行舉止總顯得親近些,倒不至於有什麼惡劣意圖。
眼見雲烈身後的熊孝義已經在有模有樣的捲袖子,似乎當真要上去綁人剁手了,羅翠微無奈笑歎一聲,輕輕扯了扯雲烈的衣袖。
「不好對客人這麼凶的,」她頓了頓,壓低嗓音又道:「你方才踢石子打了他的手,也算教訓過了啊。」
雲烈垂眸看了看攀住自己衣袖的纖細五指,心中鬱惱之氣稍平,這才斂了神色,淡聲道:「腳滑而已。」
堂堂昭王殿下,不能鬆口承認自己方才做出了「踢石子暗算別人」的幼稚之舉。
逃過一劫的高展鬆了口氣,這才規規矩矩向雲烈與羅翠微行了禮。
此次高展從京中帶來的行李足足裝了十輛馬車,其中有一半是羅家人託他替羅翠微帶過來的,珠寶首飾、胭脂水粉、四季新衫、京中新出的話本子……羅家上下顯然都很憂心羅翠微在臨川會過得不好,吃喝玩樂的物事都替她考慮到了。
不過,羅家人顯然低估了臨川的荒涼程度,沒料到此時的羅翠微還只能窩在一個加起來不足百人的小村子,這裡頭的許多昂貴行頭她眼下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最讓羅翠微想翻白眼的是,她的繼母竟周到地替她備了一車小嬰孩的衣飾和玩具。
「這麼多東西,放哪兒都是問題。」羅翠微苦笑著嘀咕,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雲烈。
雲烈淡垂眉眼,遮去滿目心事,「暫且還用不上的那些,就先放到穀倉中吧。」
莫說眼下還未到村子裡糧食收成的季節,便是到了收成的季節,那倉中也從來沒裝滿過,暫放個十車八車行李真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羅翠微點點頭,將安置行李的事交給雲烈去操心,自己則在陶音的陪同下帶著高展去安頓住處。
得了雲烈的指示,熊孝義當即點了些人手,準備將那些行李運往穀倉中。
「這車東西搬到小院去。」雲烈指了指裝著小嬰孩衣飾童玩的那一車,對熊孝義吩咐道。
「方才不是說,暫且用不上的都搬到倉中去嗎?」熊孝義疑惑地撓了撓頭,「難道,王妃殿下她……」
雲烈冷冷瞥了他一眼,「廢什麼話?照做就是了。」
孩子這玩意兒可說不好,畢竟他一直很努力,說不定哪天突然就用得上了呢?

入夜,上榻後,羅翠微難得沒等雲烈來撈人,主動蜷進了他的懷中。
床頭的燭火未滅,火光搖曳中,雲烈的側顏輪廓深明,墨睫輕垂,雖已閉了雙目,可那乍然圈緊的臂彎卻表明他並未睡著。
「你今日像有心事,」羅翠微有些擔憂地微蹙眉心,伸手輕輕撥動著他那長長垂掩的睫毛,「怎麼了?」
雲烈並未睜眼,只是將她擁得更緊些,話語在喉頭滾了滾,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他這模樣叫羅翠微更不放心了,索性拿兩指抵著他右眼的上下眼瞼,將眼皮給撐開,「有話憋著不說,算什麼英雄好漢?」
見她執拗追問,雲烈索性翻身將她壓住,目光落寞地鎖緊她,沉嗓輕啞地問:「微微,妳會不會覺得……委屈?」
他雖是個皇子,可戍邊十年,時常手頭拮据,早已習慣了臨川諸事簡陋的生活,並不覺得如何清苦,可今日羅家眾人送來的那些東西再度提醒了他,他真的虧欠她許多。
「怎麼莫名其妙傷春悲秋起來了?」羅翠微沒好氣地笑瞪他一眼,伸手抵住他的肩頭,「尋常也沒幾家夫妻是只共富貴安樂,卻不同舟共濟的。我沒覺得委屈,你別東想西想。」
雲烈的目光在她面上梭巡好幾遍,確認她當真不是在強顏歡笑後,才又愧疚道:「往後,什麼都給妳最好的。」
「知道啦,」羅翠微笑吟吟推他,「趕緊睡覺,之後你我都有得忙,只怕想睡個好覺都得先排日程了。」
高展已經到了,接下來她也不會再如之前那般閒散怠惰。
聽她這麼一提,雲烈才像是回過味來,先前那略顯沉重的傷感與愧疚頓時被拋諸腦後,眼中有光大盛。
「你!」羅翠微倏地美眸大張,忙不迭按住被中某隻突然不安分的大手,「不是昨夜才……」
「微微,」雲烈語調嚴肅,雙眸中似乎有小火苗燃起,「今日家中送來一車小孩子的東西,要儘快讓它們派上用場,才不辜負家人的好意。」
羅翠微兩頰發燙,又羞又惱地撇開頭,「我明日有事要忙,不能太累……」她相信,她的家人也不會介意的,真的。
「妳睡妳的,不用出力,」雲烈噙著邪邪的笑,薄唇落在她的頸間,「我睡我的,盡力而為。」
言出必行的昭王殿下果然盡力,直將王妃折騰得幾近淚流滿面、嬌泣告饒才罷休。
「……怕了你了,」羅翠微有氣無力地蜷在他懷中,輕啞的嗓音裡還有隱隱哭腔,「禽獸。」
「嗯?」饜足的男人像極了吃飽喝足的豹子,將自己的食物緊緊圈在臂中,「妳方才可不是這麼稱呼……唔。」腹部被肘擊了。
「閉嘴,睡覺!」似是想起了什麼,羅翠微在被中虛弱地踹了他一腳,咬著牙根道,「我是說,清清白白地睡覺。」
第四十八章 犧牲性福籌備城防
翌日辰時,當羅翠微撐著酸軟的身軀艱難起身時,雲烈早已經神清氣爽地出門去忙正事了。
待羅翠微將自己收拾齊整後,高展也已來訪,兩人隨意吃了些陶音準備的早飯後,便一道去羅翠微之前看過的幾處建宅地點做最後的確認,途中兩人一面探討著建宅的事宜,一面說些京中事,倒也不覺疲憊。
昨日雲烈給的下馬威顯然奏效,今日的高展比以往收斂許多,行走之間也很注意與羅翠微的分寸距離。
近午時分兩人在路上遇到宋秋淇,在她的盛情相邀下去了她暫居的祁老家蹭午飯,緊接著又馬不停蹄地繼續奔走,就這樣一直忙到日落。
見時辰不早,想著也該盡盡地主之誼,羅翠微便將高展請到小院去用飯。
回到小院時,雲烈正坐在樹蔭下的案桌旁,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沙盤出神。
下午他將宋玖元等人叫到小院來,再度審視了先前對新城興建的相應規劃,他和宋玖元都隱隱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可大家看來看去,抓耳撓腮一下午,也說不上來問題出在何處,他便讓眾人先回了。
聽到腳步聲,雲烈抬頭見羅翠微又將高展領了回來,猜到那討厭鬼要在自家蹭飯,薄唇頓時抿成直線。
「時辰不早了,我去幫陶音,好早點開飯。」羅翠微輕笑,眼中卻有淡淡警告,以口型示意雲烈不許胡鬧。
雲烈點頭應下,竟出人意料地對高展招了招手。
「坐吧。」雲烈以下巴指了指對座的椅子,面上波瀾不興。
高展向他行了謝禮,硬著頭皮與他隔桌而坐。
雖說京中的那座昭王府與賀國公府離得不算遠,可因為某些原因,兩府素來沒什麼親近走動,是以兩人並沒有正面打過幾次交道。
比起面對羅翠微時的熟稔隨意,高展在雲烈面前就安分得像隻鵪鶉,「昨日是我魯莽,一時忘形失了分寸,之後會注意的,請殿下寬宥。」這是在說昨日他向羅翠微伸手的那件事。
雲烈靠著椅背,長腿舒展伸直,腳尖抵著案桌下的橫木,雙臂環在胸前,冷面頷首,「沒有下回了,懂嗎?」
「多謝殿下。」聽出他這話就算「此事揭過」的意思,高展暗暗舒了一口氣,點頭應下,目光不經意瞥見案桌上的沙盤,立即忍不住皺眉,俊秀的面龐上浮起疑惑之色,脫口「咦」了一聲。
「若覺哪裡有問題,請指教。」像是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雲烈坐直了身,雙目湛湛地直視著他,「聽說你在營造之事上頗有鑽研,方才叫你過來,就是想請你幫忙看看是有哪裡不妥。」
高展訝異抬眼,一時說不出話。
「你千里迢迢來臨川,難道真就只是為了應我家微微一個人情,來幫著建座宅子就打道回府?」雲烈輕輕哼了一聲,似乎早已洞察了許多玄機。
高展愣怔好半晌後,認輸一般笑歎,「難怪臨行前二哥交代我,昭王殿下行事貌粗實細,一定會過問我真正的來意。」
雖說高展名義上是應羅翠微之邀前來的,可賀國公府在朝中從來都被算作桓榮公主雲汐那一派的,如今高展孤身來了臨川,雲烈不可能不過問他的意圖打算。
「不枉高瑜做了這麼幾年的皇城司指揮使,看人倒有幾分眼力,」雲烈眉梢微挑,神色平靜地道:「敞開說吧。」
他將話挑得這麼明,高展也知糊弄不得,便坦誠道:「我自幼不愛讀書,也無心仕途,上頭五個兄長全都成器,襯得我在眾人眼中活脫就是一個紈褲米蟲。」
「小微……不對,是王妃殿下,她相邀在前,原本我是只打算來還了這個人情就走的,」少年澄澈的笑眼中閃動著淡淡希冀的光芒,「上個月時,風鳴告訴我,臨川這頭發出了招賢令。」
京中誰都知道,賀國公府小公子集闔府上下寵愛於一身,上頭又有五個有出息的兄長頂著,他只需衣食無憂地過完這一生就好,可他並不想錦衣玉食,庸庸碌碌至死。
「不管殿下信不信,此次我來臨川,半點無關我家是何立場。」高展站起身,對雲烈行禮道:「我不知自己算不算賢能,若殿下願給這機會,我……」
雲烈以指節輕叩桌面,下巴指指沙盤,「你善營造,臨川就正好要建城。賢能不賢能的,做了再說吧。」
「多謝殿下。」
「一事歸一事,有件事咱們得先說在前頭,」雲烈神色凝肅地看著他,冷冷道:「好好做事,別沒事盯著我家微微瞎打量!」


雖說高展對各式營造之法的鑽研只是出於愛好,但這畢竟是除了酒之外唯一能讓他專注的事,多年下來終究還是有所成就。
讓臨川這堆不通營造的門外漢們困惑多時、又始終說不出是哪裡不對的那個癥結,高展在看到那個沙盤的瞬息之間就已瞧出了端倪。
九月初五一早,雲烈將自己最倚重的幾個謀士召集到小院,圍著沙盤靜候高展指點迷津。
「城防,」高展以手指虛虛劃了劃沙盤的邊沿,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肅與篤定,「這座城距離前線防區不足百里,可這營造規劃裡竟完全忽略了城防。」
高展以指尖在沙盤邊緣的木框上輕叩兩下,加重了語氣,「照目前的這種規劃,若前線失守,這座城就會脆弱得像顆被剝了殼的雞蛋。這件事,你們都沒有想過嗎?」
城防問題並不是個難以察覺的缺陷,雲烈與他的部屬會忽略是因為他們皆出自臨川軍,守護臨川防線是他們的職責,也是他們的尊嚴,誰會沒事生出「若咱們將前線丟了」這種觸自家霉頭的想法?
正是這種當局者迷的情況,使他們都能察覺似有不妥,卻又誰都說不出究竟不妥在何處,直到今日高展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個問題,終於驅散了新城籌建的最後一道迷障,撥雲見日。
「原來如此,受教了,」宋玖元向高展一揖,接著又忍不住笑了,「不過,高公子該慶幸今日那頭熊不在,不然……」
雖大家都明白,高展只是冷靜客觀地從營造規劃的角度預先假設一種可能性,可這種假設若是成真,這座距防區百里的新城也遭受了外敵攻擊,那就意味著臨川軍已全員殉國,對臨川軍來說,那可算是淒慘絕望了。
好在今日在場幾個都是謀士,性子也相對冷靜、不易衝動,若這話被一點就著的熊孝義聽了去……嘖嘖。
其他人顯然也想到了熊孝義那脾氣,紛紛跟著笑了起來。
高展被笑得一頭霧水,滿眼疑問地看向宋玖元及眾人,「那頭熊?是說中軍參將熊孝義嗎?」
眾人齊齊點頭,笑得越發肆無忌憚。
「若熊參將在,他會怎麼樣?」見眾人只顧笑,卻不再答疑,高展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雲烈。
雲烈神情複雜地睨了他一眼,淡聲道:「他大概會氣得立刻將自己的腦子拿出來丟掉,然後擼起袖子,一拳將你捶成肉餅,再丟到路上餵狗。」
畢竟對每一個在臨川防線流過血的人來說,高展的這個預估都可以算是對臨川軍的挑釁與詛咒。
雖說古有云:「欲動干戈,先尋敗路」,可真正拿自己的血肉之軀在邊境上做過盾的人,大多很難冷靜地聽旁人說出「若你們敗了」這種話的。
「殿下,我不是那意思!」高展如夢初醒,抱著頭連聲解釋,「就是……建城這事總得防範於未然啊!」
「嗯,」雲烈波瀾不興地點點頭,「那就儘快探討出城防布局吧。」
若他只單純是臨川軍的主帥,大約也會本能地對高展先前的說法暴跳如雷,可如今的他不單只是一軍主帥,更是整個臨川六城之主,不會再輕易意氣用事了。
新城的城防該如何布局才能保障安全,這事當然不是一拍腦門就能想出完善之法,眾人七嘴八舌探討半晌,一時仍無方向。
高展盯著那沙盤,繞著案桌走了好幾圈後,摸著下巴道:「這事只怕還得從長計議。」
畢竟他也只有幫人畫圖、督建幾座宅院的經驗,一整座城的城防該如何布局才最穩妥,這對他來說也是個新挑戰。
雲烈也不是個急功近利的,當然明白這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倒也不催,只讓大家各自回去斟酌後再集思廣益。
生性謹慎的宋玖元卻又想到另一件棘手的大事,「城防這筆錢……」
從臨川六城成了雲烈藩地後,一應開支皆由藩王自行承擔,若無天災人禍,按律京中是不會再撥錢糧來的。
可憐雲烈在銀錢之事上是個手鬆至極、心中沒數的傢伙,又什麼擔子都敢往肩上扛,從前只要下屬們說臨川軍或同袍家眷們有什麼事要花錢,他手上有多少就能拿出去多少,多年下來昭王府的府庫自然只見負債不見積蓄。
也正因為此,先前眾人才為建城的資金愁得直薅頭髮。
眼下他們照著羅翠微之前所說的那個構想,引各路人馬前來置地建宅,總算解決了在建城上的銀錢花費,可若涉及城防,這筆錢怎麼也沒法攤到別人頭上去。
「從府庫裡出。」雲烈清了清嗓子,徐徐坐直,克制著心中那股回頭看向偏廳的衝動。
府庫裡如今那點家底都是微微攢下來的,雖她從沒打算瞞著,可自己一向懶怠算細帳,並沒過問具體有多少。
昨日微微領高展去確認了選址後,今日便高高興興在偏廳裡撥算盤,著手籌備建造自家王府,他有些不敢確定,若從府庫中撥錢出來做新城的城防之用後,這王府宅子還建不建得起來。
若這兩件事衝突了……以他對羅翠微的瞭解,他知道她一定會同意先拿錢建城防,可他也很清楚羅翠微對建自家宅子的事有多看重,又捨不得叫她隱忍退讓。
雲烈煩躁地朝著案桌下的橫木踢了一腳,板著臉抬起頭,見眾人都盯著自己,心下更火大了。
「看什麼看?各自滾回去想想城防要怎麼布局!算清楚總共需要多少花費再一併報過來!」
為了不影響軍心,昭王府慣例窮得叮噹響這件事,除了雲烈自己,整個臨川就只有熊孝義與宋玖元最清楚,其餘幾人不知雲烈為何突然煩躁,聽他趕人,頓時便做鳥獸散。
宋玖元憂心忡忡地看了雲烈一眼,卻見雲烈滿臉不耐煩地揮揮手,只好也跟著走了,最後就留下了不明真相的高展還杵在那裡。
雲烈遷怒地瞪他一眼,「你怎麼還不走?又想蹭飯?」
「回殿下,『您家微微』有令,」高展無辜地指了指偏廳的方向,「讓我這邊的事說完之後,去找她商議王府的布局細節。」


「……那就先按你說的那樣畫了圖紙來瞧瞧吧,」羅翠微對高展笑了笑,「我一時也說不出更好的想法。」
高展笑著應下,「急不來的,以往我替別家督建宅子時,少不得要畫上十幾張圖紙才能將事情定下。」
建宅對哪家來說也都不是小事,主意改來改去也是難免的。
「不叫你吃虧,之後若是多畫一次圖,我就多給你算一份錢。」想到即將親手建成新家,羅翠微心情極好。
高展忙不迭擺擺手,「這話怎麼說的。妳要改多少次都行,不用給……」
「你既獨自來了臨川,一切不比從前在京中有家人照應,有的是花錢的地方。」羅翠微笑瞪他一記,「眼下藩地百廢待興,你無官無職無俸祿,再只幫忙不拿錢,是要喝西北風嗎?」
高展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便抿了笑意行禮謝過,「那就多謝王妃殿下關照了。」
羅翠微與高展在這偏廳內商討王府布局已近一個時辰,期間雲烈未出聲打擾,只是端坐在偏廳的書桌前,狀似認真地翻看著一疊卷宗,卻時不時抬眼偷覷對面的兩人。
他偷覷的小動作還算隱蔽,奈何太過頻繁,還是被羅翠微逮到好幾回,不過她一直沒搭理他。
眼見已近午時,羅翠微對高展道:「你看是留下來吃午飯,還是回住處去吃?」
如今高展暫時寄居村中劉嬸家,那家只有劉嬸和她年僅十二歲的小兒子。
劉嬸的大兒子在軍中,平日裡也不太顧得上家中的事,小兒子又年幼,田地裡的事一時幫不上太大的忙,她一人下地耕種,實在也很難有多大收成。
昨日羅翠微派陶音去與劉嬸談好,請她幫忙照管高展三餐,而羅翠微這頭每日會給她送去錢糧作為補貼,劉嬸自是高興地應下這差事了。
「不了,早上出門時劉嬸說過會等我回去用午飯,」高展站起身,整理好衣袍,笑著告辭,「況且我得趕緊回去畫圖,還得想想新城的一些……」
他驀地提到新城,安靜好半晌的雲烈眉心一跳,再也忍不住地開口,「要走趕緊走,哪兒來這麼多廢話虛禮?」
羅翠微也忍不住了,轉頭凶狠地瞪他。
見羅翠微惱怒,雲烈忙抬眼望著房梁,拒絕和她對視。
高展有些新鮮地瞧著這兩人的舉動,澄澈的眸中閃過會心的淺笑,卻沒再多嘴,再行一禮後便離去了。
待高展走後,羅翠微也不再忍了,站起身繞過書桌走過去,氣呼呼抓著雲烈的肩使勁搖晃他,「你是有多閒?桐山傅氏回話確定要遷來了?讓人去談的幾家商戶都談妥了?」
若真要較勁,羅翠微那點力道哪裡晃得動雲烈,不過他正心虛忐忑呢,便刻意放軟了身子,由得她將自己晃成個不倒翁,口中一一應道:「不閒;傅氏回話了,十日後就來選址建宅;商戶那裡還在談。」
「既不閒,你窩在這兒盯著我幹麼?」想起先前他的頻頻偷覷,羅翠微將他晃得更凶了,嗓音也拔高了些,「我之前沒跟你說過,我做正經事的時候不能打擾我的?」
「停手,別晃了,頭暈,」雲烈展臂扣了她的腰肢,俊朗的面龐上浮起委屈之色,賣起慘來,「妳就冤死我吧,我沒出聲。」
羅翠微居高臨下、橫眉冷對,「眼神!你一直在用眼神打擾我!」
雲烈訕訕地垂下眼瞼,單手環住她的腰背,騰出左手拎了案桌上的小壺斟了杯茶,恭謹而不失討好地遞到她的唇邊,那模樣,真像隻毛茸茸的大黑豹,垂著腦袋任人搓揉似的。
羅翠微心中一軟,又好氣又好笑地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後才嗔道:「說吧,是不是有什麼事想求我?」
雲烈慌張又訝異地抬眼對上她的目光,「竟這麼容易看穿嗎?」虧他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羅翠微伸出右手捏了他的臉頰,「你到底說不說?若是不說,我可要吃飯去了。」
雲烈心中掙扎了一下,鼓起極大的勇氣,倏地偏過頭—— 
「請問一下,」他仰著臉,心虛氣弱地望著自家嬌妻,兩排大白牙輕輕叼著她纖細的食指,言語含混、發音艱難地問道,「咱們家眼下……」
說到最後,到底還是梗住了,因為腦中乍然浮現方才羅翠微認真探討新居布局時笑靨如花的模樣。
羅翠微垂眸盯著他,「有事需從府庫拿錢?」
雲烈艱難地點點頭,其聲訥訥,弱似蚊吟,「是城防……可能……數目不小……若是妳不同意……那就……」
他覺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從前朝京中各部要錢,甚至向內城裡那個死老頭要錢,他都沒這麼忐忑過,面對她時自己就……略沒膽。
羅翠微歪著腦袋想了想,一臉嚴肅道:「先談個條件。」
雖說方才雲烈支支吾吾,羅翠微只聽到「城防」二字,但她用膝蓋想也能明白,雲烈需要這筆錢一定是做正事。
既是做正事用的,這錢她自然會給,但趁機為自己謀些小小好處,這才符合她「寧吃苦,不吃虧」的奸商本性。
反正不管是建自家宅子還是建城所需,都不會一下子就要將錢全拿出來,她後續再想想法子開源節流,還是有把握能做到兩邊都不耽誤的。
雲烈聽她這麼說,很爽快的就應了,讓她說說她的條件,誰知,聽完之後,他目瞪口呆。
「……就、就是這事,」羅翠微強令自己忽視雙頰驟然升起的熱燙,端著沉著冷靜的神色,低頭看著面色如臨大敵的雲烈,「若你同意,等你算好總共需要多少錢,我可以、可以先給你三成。」
雲烈已從羅翠微的態度中猜到,如今自家府庫中的積蓄雖還不到能隨意揮霍的地步,但鬆動的餘地還是有的。
於是他心下稍安,對她所提之事渾身上下寫滿了頑強拒絕,「不能夠,不可以,不答應。沒有這種道理,妳的條件可以說是十分荒唐了。」
他牙根緊咬,每個字都是從齒縫裡迸出來的。
其實羅翠微心中也知道自己提的要求有些荒唐,但雲烈這堅定拒絕的架勢還是讓她有些下不來臺。
惱羞成怒之下,她紅著臉拍開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轉身就走。
「談不攏就拉倒。不給,一個銅子兒都不給,哼。」她邊走邊忿忿嘀咕。
眼見談判瞬間破裂,嬌妻甩手走人,雲烈趕忙站起身追上去,小心翼翼地扯住她的袖口,「欸,許妳漫天要價,也得准我就地還錢吧?一言不合就走,這不對。」
他這求饒的態度讓羅翠微心中的彆扭稍淡,這才停下腳步,扭頭睨著他,「那,八日?」
雲烈蹙緊眉頭,忍痛道:「三日,行不行?」
是說,他昨夜折騰得真有那麼狠?竟讓他的嬌妻提出了「十日之內不能碰她」這樣荒唐的要求……早知如此,昨夜他就該收斂些的……哎,悔之晚矣。
「以往在京中有阿綾在,許多事都不需我親自操心;眼下什麼都得我自己打理,當真很累的,」羅翠微臉頰紅撲撲,試圖動之以情,「看、看你也不容易,那就五、五日,不能再少了!」
今日她之所以沒出門,完全就是因為昨夜被某隻禽獸折騰太慘,現下還渾身酸疼,若再不想法子讓那禽獸克制些,她怕是要完。
既愛妻已神態堅決地給出了「底價」,雲烈也沒勇氣再耍賴下去,只能將「這是什麼慘無人道的破條件」這句心聲硬生生吞下,委曲求全地吐出「成交」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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