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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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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0801

《錢拐醋王爺》卷一

  • 作者孔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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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送上門的女人碰不得,自古多少英雄好漢多在美人上頭吃過大虧,
可雲烈覺得自己賺大發了,這找盡藉口往他跟前湊的羅大姑娘挺好的,
他一個不起眼的皇子,常年帶著一群糙漢子在西北邊關守國門,
為了兵部剋扣軍餉一事,時常自掏腰包貼補軍隊,窮到不行,
反觀她是京城首富千金,扛起龐大家業,不僅長得可愛,也會做好吃的,
就不知為了啥總有意無意地又送錢又送禮,恰恰解除他阮囊羞澀的危機,
漸漸的,他那生人勿近的冰凍臉融化了,對她再也凶不起來,
得知她想為弟弟報仇而發愁,他二話不說讓人替她教訓那害人的無賴,
並將她的種種付出全記在心上打算來日償還,豈知人情債最後變成桃花債,
若非皇姊一語道破,他都不知原來她做這一切是因為……喜歡他?!
他大男人一個,槓上凶猛北狄人無所畏懼,現在面對個小姑娘卻無措起來,
被誤會他要和她的商場勁敵聯手,趕緊到她家去解釋求原諒,
更力爭來讓她家隨駕春獵的福利,甚至破天荒想為她家求個皇商恩典,
誰知鬼使神差的,他一開口竟說成了請父皇為他去羅家提親,
欸欸欸,心事洩露也無所謂,可父皇一口拒絕了怎麼辦……
孔薏,生於六月尾巴的巨蟹,稍許兼具雙子的矛盾與善變,
靜如傻喵,動若瘋兔,嗜甜嗜辣,愛書愛花。
偏好甜蜜圓滿的故事,頑固地秉承著一個執拗的念想,
希望把所有美好的元素放大到痛快淋漓的程度,
希望筆下人物保有赤忱熱烈的少年心,愛恨嗔癡都能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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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為謀新商路
顯隆四十一年臘月初九,宜掃舍,餘事勿取,諸事不宜。
臘月寒天的午後,北風一遍遍掠過樹梢,終於將枝頭所剩不多的幾片枯葉撣個精光。
天幕灰沉沉,壓得人心中益發煩悶。
羅家正廳內,當家主母卓愉在主座上頻頻拭著眼角的淚,一面聽著娘家哥嫂夾槍帶棒的抱怨,時不時轉頭期期艾艾地看看身旁的兒子羅風鳴。
京西羅家三代經商,羅風鳴雖年僅二十,可接手家中生意已有兩年,見了不少人情世故,也算是個沉得住氣的年輕人。
今日這兩位舅舅、兩位舅母顯然欺人太甚,讓素來笑臉迎人的羅風鳴都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小妹啊,我這人性子直,妳也別嫌三嫂嘴碎。」卓家三舅母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大前年妹夫說要走海上商路賺一票大的,結果呢?一個浪頭就把滿船的貨全折進海裡,血本無歸不說,人還傷著了,這一養就是三、四年,從那時起我瞧著這羅家就像犯了太歲似的,做啥都不成……」
一旁的卓家五舅母也跟著發話道:「可不是?原本瞧著前年有些起色了,這去年、今年往北邊走的貨又接連在松原出事,那都是真金白銀盤下來的貨啊!一年年看著銀子化成水,羅家再是家大業大,也架不住連年的只出不進。」
「……再趕上今年南邊的佃農鬧事不交租子,唉,打上個月起,京中許多人得了風聲,羅家的錢莊每日都有人趕著兌現銀,」卓家五舅滿面沉痛,歎息連連,「小妹妳也知道,三哥、五哥就那麼薄薄的一點家底兒,可全都壓在妳這裡了,眼下這架勢,唉……」
就這麼些事,這四人已經翻來覆去輪番說了近半個時辰,羅風鳴越聽越火大,終於忍不住衝口道:「既如此,舅舅、舅母今日可帶來了當初添股的約契?若是帶了,我著人取銀子給你們就是。」
這兩位舅舅家無恆產,又沒什麼營生的手藝,當初還是母親看著不忍,才幫腔讓他們往羅家搭點微薄本錢入股,好讓他們每年能領些紅利養家糊口。
其實他們那點銀子對羅家來說當真不算什麼,若換成旁人,想拿那點零碎銀錢來搭股子,羅家上下當真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
這四人反反覆覆纏著說了半晌,無非是想將那些錢拿回去,卻不打算還回當初添股的約契。
如此一來,若明年羅家的生意又賠了,他們早將本錢拿走,自是沒損傷;若是賺的,那憑著添股約契,他們又可以厚著臉皮來領紅利。
羅風鳴早就懂了他們今日的來意,單純是看在自家母親的面子上,才一直忍著沒戳破他們厚顏無恥的算計。
見哥嫂們被自家兒子噎得面上訕訕,卓愉忙不迭用一雙淚眼看向兒子,「你舅舅、舅母不經商,聽到這些消息自然心中沒底,沒有惡意的。」
羅風鳴知道母親一貫性子軟,見她眼眶泛紅,便生生憋住已到嘴邊的那個「呸」字。
卓家三舅見羅風鳴住了嘴,仗著自己是長輩,又料定親妹子絕不會讓自家哥嫂下不了台,立時便重振旗鼓。
「風鳴啊,舅舅們都是沒本事的老實人,於做生意上的門道一竅不通,說不出什麼明白話,只是近來總聽外頭的人說,待明年開春囤了茶,若運氣不好,再有什麼差池,這金流一斷,說不得羅家要倒啊!」
忍無可忍,羅風鳴想罵人了,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卻聽身後屏風處傳來嬌嬌的笑音—— 
「喲,三舅舅連『金流』都知道了呀?」
客座上的卓家四人乍聞此音,登時面色丕變—— 
不是說羅翠微這小祖宗病著的嗎?!
卓家四人原本是聽說羅翠微病中,已有月餘沒出後院,想著卓愉在娘家人面前一向是個軟柿子,羅風鳴又是個孝順孩子,今日才壯著膽子來空手套白狼。
此刻羅翠微一露面,他們頓時有些蔫了。
雖說羅翠微尊稱卓愉一聲母親,也客氣地跟著羅風鳴喚他們舅舅、舅母,可卓愉畢竟是羅家家主羅淮的繼室,羅翠微卻是原配夫人所生。
他們很清楚,羅翠微這姑娘既不是糊塗的軟柿子,也不是個會讓他們三分的省油燈。
羅翠微步履從容地繞過屏風而來,懷裡攏了個精緻的紫金小手爐,身上的赤金色繁花錦披風映著薄寒冬陽,行動間漾出爍爍流光,耀目如堆金積玉。
她抬起手背徐徐掩唇,打了個呵欠,這才眨著滿眼睏淚笑道:「也就是母親平日裡不愛將家財掛在嘴上顯擺,其實呀,我羅家積富三代,便是我帶著風鳴見天兒抬著銀子往護城河裡扔,沒個十年八載還真扔不完呢。」
羅風鳴急忙抿住唇角,低頭忍笑。要論胡攪蠻纏、胡說八道,這天底下還真沒幾個比得過他姊的。
「母親這些日子操勞得很,眼睛都熬紅了,還是多歇歇為好。」羅翠微扭頭望向欲言又止的卓愉,溫聲勸道︰「舅舅、舅母們都不是外人,能體諒的。」
卓愉明白她這話的意思是讓自己別再插手這件事,可看著哥嫂們頻頻投來的目光,一時又有些為難。
羅翠微也知道卓愉素來是個沒主意的,便不與她多說,只是笑笑,又回頭看向卓家四人。「舅舅、舅母若要將那些錢領回去,拿約契到後頭帳房換就成,我都交代好了,也不必驚動我父親安養,從我帳上支。」
言下之意就是,錢雖不多,可若想不交還約契白拿錢走,那是不可能的。
功虧一簣的卓家四人暗暗咬牙,卻又發作不得,只能各自憋著滿口老血賠笑。
「羅風鳴,你跟我來一下。」羅翠微不再搭理他們,抱緊懷中的紫金小手爐懶聲輕笑。
羅風鳴當即對母親與舅舅、舅母們分別執了禮,趨步走到羅翠微身邊,「做什麼去?」
「若不然,咱們還是先抬兩箱銀子去護城河邊扔個響動吧?免得外頭的人真當羅家要倒了呢。」羅翠微隨口一笑,頭也不回地往屏風後頭去了。
廳中的卓家四人滿面憋得通紅,等到羅翠微與羅風鳴走出老遠,卓家三舅母才假笑咬牙道:「這姑娘二十有五了吧?總這麼又凶又狂的,哪年才嫁得出去喲。」
「她就是性子直些,倒不是真的凶,從前她隨淮哥在外天南地北地跑,也是這兩年在家的時候才多些,」卓愉笑得溫和,輕聲道︰「我也在想法子替她張羅呢。」


姊弟二人在書房內隔桌而坐,羅風鳴長長舒了一口氣,告狀似的,「他們總這麼討人嫌,說不得哪天我就忍不住要打人了。」
「理他們呢,無非是仗著母親性子軟,總想從咱們家占點小便宜。」羅翠微輕咳兩聲,伸出食指點了點案桌上攤開一半的地圖,「不過,方才我聽他們有句話倒是歪打正著了。」
待到明年開春,羅家按慣例又該花重金囤下大批茶葉、絲綢,若是屆時又有什麼閃失,雖不至於當真斷了金流,但少不得是要元氣大傷的。
「咱家往北走的貨是每年的大宗,連著兩年在松原被扣下……」說起這個,羅風鳴又氣又惱,「我託朋友查過了,去年新上任的松原縣丞,是黃家的遠親。」
黃家與羅家互別苗頭已不是一日、兩日,以往有羅淮壓著,他們還沒這麼明目張膽,這幾年羅淮受傷在家將養,羅家的生意全交到羅翠微與羅風鳴兩姊弟手上,黃家的氣焰自是一年高過一年。
再加上黃家那位遠親偏偏在羅家北線商路的命門松原就任,這天時、地利、人和,他們若不搞點事,都對不起跟羅家爭了這麼多年長短的心力。
見羅翠微若有所思地蹙著眉頭,羅風鳴提議道:「姊,不若咱們去揭發松原縣丞與黃家勾結……」
「強龍尚壓不住地頭蛇,況且咱倆還沒到能孤注一擲跟黃家硬碰硬的火候。」羅翠微搖了搖頭,沒忍住,又是一陣咳嗽,緩了片刻才接著道︰「雖然黃家那位遠親只是個縣丞,卻是個肯冒著丟官風險為黃家出頭的有力靠山;這樣十拿九穩的靠山,咱們家眼下還真沒有。」
若要追根溯源,羅家祖上也是顯赫的,出過帝師、出過大學士,也不乏公侯姻親。
可那畢竟是百多年前的事,況且京西羅家還是旁支,就是真想強行去攀這些關係,那只怕是要費上八百十竿子才打得著。
羅風鳴苦著臉想了又想,「那總不能……父親這幾年一直養傷,精神也不若從前那樣好了,我實在是……」
羅翠微揉著額角,輕聲哼笑,「商賈之家從無安穩,三窮三富尚且到不了老呢。待你將來獨當一面,遇著的事定比如今更多、更險,別一受欺負就想著找爹。」
「那我找姊。」羅風鳴調皮一笑,俊秀的面上露出些許孩子氣。
「滾滾滾!」羅翠微笑著嗔他一眼,「你姊只想混吃等死,沒打算一輩子護著你。」
笑鬧一番後,她斂了眉眼,正色道:「今年已經這樣了,咱們只能自認倒楣;可明年就不能再傻站著挨別人悶棍了。」
羅風鳴聽出長姊已有計較,忙乖順地點點頭,靜候她的下文。
「北邊的商路不能丟,可松原眼下是個咱們解不開的死結,只能先繞著走,」羅翠微將案桌上半展的地圖再推開一些,纖細的食指點在松原偏北的一處,「或許可以試一試,明年的貨走臨川。」
羅家府庫充盈,眼下外頭議論紛紛的南邊佃農因欠收而拖租、京中眾人因對羅家信心不足而蜂擁至羅家錢莊擠兌現銀,都不足以撼動羅家的根本,可若是北邊的商路一丟,最多十年,羅家必現頹勢,這才是眼下最最致命的。
按羅翠微目前的想法,若明年能借道臨川暫緩後患,就能騰出手去開拓其他商路,如此一來,羅家不但能順利走出眼下的困境,說不得還能闖出個嶄新的局面。
羅風鳴大驚失色,「姊、親姊!妳這是打算讓咱家商隊涉入臨川軍的防區?要造反啊?」
「咋呼什麼?我頭疼呢!」羅翠微白了他一眼,按住額角猛咳一陣,「我只是打算借道。」
「跟誰借?」羅風鳴心驚膽戰,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早上收到消息,」羅翠微唇角微揚,水盈盈的眸中有躍躍欲試的光芒,「昭王雲烈,回京了。」
羅風鳴腦中發出轟的一聲,雙手無力地撐在桌面上,「昭王雲烈……那可是塊刀劈不開、火燒不透的硬骨頭!他麾下的臨川軍是西北防線上的血肉之盾!他怎麼可能同意和咱們『狼狽為奸』,讓咱家的商隊堂而皇之穿過他的軍陣!」雖說富貴險中求,可他覺得這主意實在太過荒腔走板。
「父親說過,生意都是談出來的。」羅翠微仰起明媚的笑臉,溫溫柔柔地看著因驚訝跳腳而起的弟弟,「我想試試。」
她並不指望能與昭王就此達成長久的同盟,只要明年開春後的茶、絲能順利走北邊商路出了手,這場「狼狽為奸」就算圓滿達成,之後若能繼續合作自是極好,若是不能,那也無妨。
羅風鳴倏地站起身,一手扠腰,一手撓頭,在案桌前來來回回踱著步,滿臉的不可思議。
「是我歷練少了,腦子轉不過彎來?這談生意,總得要一方有所取,一方有所求吧?他一個成年有封爵又有軍功的皇子,會有什麼求而不得?莫非咱們家還能許他一張龍椅不成?」
「龍椅自是許不起的,可皇子也分受寵和不受寵啊。」羅翠微噗嗤笑出了聲,「你還記得前年我從松原回來時,少了五車糧食的事嗎?」
羅風鳴終於停止了來回亂竄的腳步,詫異地看向自家姊姊。
「若我沒料錯,臨川軍窮得都快要啃地皮了。」羅翠微隱晦地道出那五車糧食的去向,「雖然我並不清楚這其間的內情,但我猜,昭王殿下或許很缺錢。」
而羅家除了錢,好像也沒別的什麼了。
羅風鳴沉吟良久後,扭頭望著窗外灰白的天空,喃喃自語道—— 
「列祖列宗在上,我姊她瘋了,而我,竟忍不住想跟著她一起瘋……」


京西羅家雖只是富商,可在飲食之道上的講究卻不遜於王侯、世家,很捨得費工、費銀錢。
到羅淮當家後,更是專門在府中闢出一座廚院,稱「調鼎堂」,司廚全是從五湖四海重金禮聘來的。
有鑑於此,羅家人只要身在京中,若不是有十萬火急的事,耽誤什麼都不會耽誤吃飯。
酉時,羅翠微與羅風鳴一道進了飯廳,見卓愉也在,姊弟倆便朝她行了家禮。
「母親今晚是同我們一道吃嗎?」羅翠微問道。
自打大前年羅淮在海上受了重傷被送回來後,就一直在主院靜養,平日的三餐也單獨送到主院,卓愉自是陪著丈夫,已許久不到飯廳了。
卓愉笑著搖搖頭,柔聲解釋,「聽說妳近來總是吃得很少,我來瞧瞧是不是菜色不對。」
羅淮當初傷及肺腑,如今的餐食都要照著大夫開的進補方子來,而飯廳這頭的菜色是司廚們自行安排的,卓愉平常不太清楚孩子們都吃了些什麼,今日聽說羅翠微近來吃得太少,她有些擔心,就趕忙親自過來瞧瞧。
「我就是藥喝多了敗胃口,」羅翠微掩唇輕咳了幾聲,才接著道︰「已請司廚替我熬了粥,讓母親掛心了。」
卓愉這才稍稍寬心些。
僕人們布好碗筷,羅家最小的姑娘羅翠貞搓著凍紅的指尖,笑嘻嘻地踮著腳來到桌前。
「今晚是團油飯呀……」羅翠貞望著才被端進來的團油飯,滿臉寫著美滋滋。
羅家的團油飯外頭可比不得,配料有煎蝦、烤魚、雞肉、鵝肉、豬肉、羊肉、灌腸、蛋羹、薑、桂皮、鹽、豉,只需小小一碗就極盡豐盛。
卓愉溫柔地嗔了她一眼,輕聲道:「蹦什麼蹦?好好走路。」
羅翠貞偷偷吐了吐舌頭,親親熱熱地挨近羅翠微,「姊,我跟妳說……姊!」
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嗓音本就尖細些,這猛地一聲咋呼,驚得羅翠微與羅風鳴同時打了個激靈。
卓愉也被嚇著了,緩緩神才柳眉輕蹙,柔聲斥道:「貞兒,怎麼衝著姊姊瞎嚷嚷?」
「我吃的是團油飯,姊姊吃的就是荸薺肉茸粥……」羅翠貞扁了扁嘴,眼巴巴望著羅翠微面前的那個盛粥小盅,「姊,這粥能讓給我吃吃嗎?」
那粥看著平淡無奇,卻是用熬了整夜的雞湯反覆濾得清清亮亮後,才加上荸薺粒和細肉茸添米熬的,雖只那麼一小盅,卻比團油飯還要費工,平日裡若沒人開口說要吃這粥,調鼎堂那頭不會輕易做的。
羅翠微還沒開口,羅風鳴就沒好氣地衝著小妹翻白眼,「羅翠貞,不若我賞妳個破碗,想吃什麼,妳自己上街討去!一驚一乍的,可嚇死我了。」
「好你個羅風鳴!你才要出去討飯呢,我……」羅翠貞對自家哥哥齜牙咧嘴扮鬼臉,一雙小手卻悄悄朝那盛粥的小盅探去。
卓愉緩聲道︰「羅翠貞,把妳那爪子拿遠些,粥是妳姊姊的,若妳實在想吃,明日再請司廚熬。大姐兒,妳吃妳的,別慣著她這壞毛病。」
別看卓愉性子軟,可打理後宅、教養兒女卻自有分寸。
雖說羅翠微不是卓愉親生,又是家中三個孩子裡最年長的,可她卻從不講什麼「大的就該讓著小的」那一套,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或許正是因為她這碗水端得還算平,三個孩子自小打打鬧鬧,卻感情甚篤。
羅翠微轉頭輕咳幾聲,見小妹還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便抿嘴笑道:「母親說了,這是我的。」
羅翠貞失望地扁著嘴,「姊,妳賞我個不破的碗吧,明日我上調鼎堂討粥,羅風鳴只會給我破碗,我怕漏。」
待下人將菜都上齊後,三個做兒女的照例站得端端正正,向卓愉行了禮。
卓愉欣慰地笑著點頭,抬手示意他們坐下用飯,這才放心地回主院去了。
第二章 拜訪昭王府
羅家沒有那「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加之如今父母又不同桌,每回吃飯時自少不了嘰嘰喳喳、嘻嘻哈哈。
羅翠微與羅風鳴如今聯手打理家中生意,在外人面前自是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可當他們與親近的人混在一處時,心性做派卻與小妹羅翠貞沒什麼兩樣。
羅風鳴先喝了一口湯,才冷冷地笑瞪著自家妹妹,「羅翠貞,下午是妳跑去叫姊出來的吧?」
這幾日羅翠貞進學的書院休沐,外頭天寒地凍的,她就沒出去玩,成日在家做小米蟲。
「那我不是看著形勢不妙嗎?」羅翠貞自知理虧,將手中的飯碗端得高高的,擋住大半張心虛的臉,「舅舅他們總是胡攪蠻纏,母親又心軟……」
「那不是還有我在嗎?」羅風鳴有些生氣,「姊姊在養病呢,才多大點事啊,妳就去煩她?妳怎不乾脆把父親搬出來?沒輕沒重的。」
羅翠貞被訓得垂頭喪氣的,埋頭扒著飯,口中嘀咕道:「我這不是信不過你嗎……」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什麼重病,養了這些日子也差不多了,沒那麼嬌氣。」見弟弟妹妹要鬧起來,羅翠微只好出聲做和事佬,「你倆別嚷來嚷去的,都多大的人了,吃著飯還堵不住嘴。」
羅翠貞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來,滴溜溜地轉著眼,邊扒飯邊嘿嘿笑。
羅翠微與羅風鳴詫異地望向她。
「姊,我跟妳說件事,保管妳氣得哇哇叫。」羅翠貞神祕兮兮地笑著舔了舔唇角。
羅翠微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羅翠貞端起自己的碗,站起身換了個離她遠些的位子,才哈哈笑道:「下午妳和羅風鳴走了以後,三舅母說,妳都二十有五了,還又凶又狂,會嫁不出去的。」那時她躲在正廳門外,全聽見了。
羅翠微拿著筷子的手滯了滯,頃刻後,果然怒氣浮了滿面。
她將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咬牙切齒道:「誰二十五了?她才二十五!她全家都二十五!我才二十三!」
羅翠貞目瞪口呆地轉頭與羅風鳴對視一眼,接著兩人就一起哈哈哈笑得東倒西歪。
親姊啊,難道不該氣人家說妳嫁不出去嗎?

直到吃完飯,三人一同到花園裡散步消食,羅翠微還氣呼呼的。
羅風鳴笑著攬過她的肩,寬慰道:「人家說的是虛歲,年紀不都這麼算的嘛。」
「什麼破算法?一虛就給人虛兩歲!」羅翠微對此顯然非常堅持,「我不是,我沒有,我不認!」
羅翠貞哈哈道:「過了年妳就二十四了,明明只虛了一歲呀。」
「妳閉嘴,」羅翠微扠腰瞪她,「再吱聲我就讓妳出去討飯,還給妳破碗!」


過了五日,羅風鳴帶著帳本來到羅翠微的書房。
兩人將當季的帳目一一核完,又說了幾句明年的打算,羅風鳴便開始咳聲歎氣了。
「昭王府那頭又把拜帖退回來了。」
這五日裡,他已向昭王府遞了三次拜帖,次次都被退回來,這讓他有些挫敗。
羅翠微輕咳兩聲,笑著捧起面前的酸棗茶淺啜一口,「只退了拜帖?」
羅風鳴如夢初醒,清亮的眸中閃著光,「那幾幅字畫倒是收了!」
因羅翠微事先有交代,讓他不要直接送銀子,禮物的價值也需拿捏好分寸,他便只挑了幾幅寓意頗佳的字畫,隨拜帖一道送去。
羅翠微點點頭,「送的是小姑姑的墨寶嗎?」
她口中的小姑姑,正是羅淮的小妹羅碧波。
羅碧波是京中小有名聲的雕版畫師,她的墨寶雖不至於價值千金,卻也絕非不名一文。
「對,妳交代了不能挑太過貴重的。」其實羅風鳴對此有些不能理解,「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妳猜想昭王殿下缺錢,咱們為何不直接送銀子?」
「這是父親從前教我的。」羅翠微笑著對弟弟眨了眨眼,「咱們與昭王府從無來往,貿然送去金銀或貴重之物,換成你,你敢收?」
「確實是這個理。」羅風鳴有些明白過來了,「那這樣一來,咱們幾時才能確認昭王府是不是當真缺錢?」
若到了春季還不能與昭王談定借道臨川的事,明年就還得在松原被黃家拿捏住,而眼下已是臘月,所剩的時間最多不過三個月。
「你讓人去查查那幾幅字畫的去向。」羅翠微指尖輕點著桌面,「若它們被換了錢,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羅風鳴有些苦惱地按住頭,「姊,若是咱們猜錯了……借道臨川的事就沒得談了啊。」
羅家在朝中並無消息來源,所以「昭王很缺錢」這件事只是羅翠微的推測,若一切只是陰錯陽差的誤會,事實上昭王與臨川軍都不缺錢糧,那「狼狽為奸」的前提可就沒有了。
「自然不能將所有賭注全押在昭王這邊。」羅翠微看了弟弟一眼,「你上回提過,你有個朋友與賀國公府的小公子有些往來?」
羅風鳴鄭重地點點頭,「只是賀國公府的小公子常在我那朋友家買酒喝,雖不是很親厚的交情,不過我會試著接近的。」
「你盡力就行,若實在不行就不強求了。」羅翠微叮囑道︰「也不必急於求成,賀國公府這邊可以慢慢來,咱們的當務之急還是昭王。」
「我就是怕咱們將臨川軍的事想岔了,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羅風鳴眉心緊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我總覺得我的推測是對的。」羅翠微眼中湧起無限悲憫,「畢竟當初臨川軍的人企圖從我手上『打劫』的,不過是區區五車糧食而已……哦不,他們原本還打算給我留兩車。」
那年羅翠微跟著商隊去松原,路上聽人說松原附近的小鎮昌寧有一種特產的米,與別處的米風味不同,於是返京之前便去昌寧買了五車,打算帶回來讓全家人嘗嘗新鮮。
結果才踏出松原地界沒多遠,他們就遇到一群假扮成山匪的臨川軍,那群人顯然是臨時起意扮作山匪的,連手腕上的臨川軍名環都忘了摘。
雖說他們做出凶神惡煞的模樣,可末了那個領頭人心虛巴巴地說「還是留兩車給妳」的樣子,實在讓羅翠微目不忍視,幾乎是強行將那五車糧食全送給他們了。
「這件事我之所以印象深刻,絕不是因為堂堂的臨川軍居然扮山匪打劫,而是當時他們那種餓到發綠的眼神。」羅翠微輕輕拍著自己的心口,唏噓不已,「餓到假扮山匪,卻不圖金銀,只為了區區五車糧,這得是窮到什麼地步才幹得出來的事啊。」
若真相不是臨川軍窮到快要啃地皮,那真是有鬼了。


羅風鳴手底下的人辦事還算利索,次日就將那幾幅羅碧波的墨寶去向查清楚了。
「是昭王府的陳總管親自拿到典當行的。」羅風鳴喜笑顏開地對自家姊姊道︰「就是咱們家開在城西的那間小典當行,沒掛咱們家的招牌。掌櫃說,陳總管還刻意改了裝扮。」
昭王府總管陳安是個年近六旬的老人家,打昭王小時候就跟在他身旁,平常昭王在臨川,昭王府中所有事都由這位老總管打理,足見信任。
若是昭王府的其他人出面來辦這件事,或許有可能是惡僕背著主人中飽私囊,但是由陳安親自經手,不是得了昭王的授意才怪。
昭王殿下十分缺錢,這事是板上釘釘,跑不了了。
羅翠微心下有了十足的把握,與羅風鳴商量一番後,決定明日親自登門求見。
「當真不要我與妳同去?」羅風鳴有些不放心。
羅翠微堅定地搖搖頭,「畢竟不是什麼光風霽月的勾當,人多了反而不好開口,想來昭王殿下還是要顧忌臉面、名聲的,況且明日我只是先去與他打個照面,並不一定立刻就能談成。」
她相信,即便昭王最後同意合作,也一定會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翌日出乎意料是個大晴天,將寒凍了幾日的整座城都照得暖烘烘。
午後的冬日暖陽將略顯簡素的昭王府裹上一層淡金光暈,連庭中幾盆不太起眼的紫背葵都被照耀出生機勃勃的暖色。
羅翠微獨自坐在待客的廳中等候,順手端起丫鬟方才送上的茶盞,不動聲色地打量四下。
若只看廳中這些陳設擺件,昭王府似乎並不如她預想中的那般清貧如洗,可當她端起茶盞的瞬間,略顯粗糙的茶香卻又佐證了她之前的推測。
堂堂一個王府,給客人的茶竟是頂便宜的秋茶,若不是真的缺錢,當真說不通。
她將茶盞放下,從袖袋中取出一個織金錦暗紋香囊打開,拈了一片南天竹葉放進口中含著。
因她尚會輕微咳嗽,出門時便特地將這藥葉隨身帶著。
她輕輕咀嚼著藥葉,隨手拿起身側茶几上的小花瓶瞧了瞧,瓶底那個「少府匠作」的印記讓她的唇角揚起。
但凡御賜之物,大都是有價無市的玩意兒,就算昭王缺錢缺瘋了,敢冒著大不韙的風險將這些東西拿出去賣,也找不到有膽子接手的人。
這光景,只怕是能賣、能當的東西全出手了吧?
羅翠微正暗自唏噓,抬眼就見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光而來。
也不知為何,很少怯場的她竟沒來由地慫了慫。
就這片刻的慌張閃神,原本要放回去的花瓶驟然自她手上滑脫,徑直往地下摔。
她渾身霎時發僵,渾身裡的血都似乎凝住不動了。
完了,這禍可闖大了!
就在這叫人絕望的瞬間,她眼前微暗,那個高大健碩的身影已迅疾如閃電一般掠至面前。
片刻後,確認沒有聽到瓷瓶迸裂的聲響,羅翠微這才將嘴裡的半片藥葉使勁嚥了下去,胸腔裡那顆小心臟後知後覺地怦怦亂跳一通。
她定了定心神,有些僵硬地站起來,誠摯輕聲道︰「多謝。」
那人淡淡點了頭,隨手將那花瓶放回原處,邁開步子走到主座,掀袍坐下,身姿挺拔如白楊參天。
他的衣飾並不華麗繁複,可一舉一動從骨子裡透出的那份豪邁之氣,已足以使他無須借助衣著矯飾來宣告身分了。
澄明日光下,男子的濃眉星眸熠熠生輝,淺銅膚色的面龐顯出剛毅持重的凜冽威勢。
這種長相、氣質,與常居京中的宗室貴胄那種矜貴俊秀截然不同,那是邊關烽火淬煉出的英朗肆意。
羅翠微斂下輕顫的長睫,眼眸一彎,盈盈執禮,「昭王殿下安好。」
其實女官、女將在大縉並不鮮見,可臨川軍似乎在某些事上風水不大對,從來都是舉國有名的「和尚廟」。
雖說雲烈是個皇子,可他從戎十年來甚少回京,多數時候都在臨川的營中,平日裡打交道的大多是麾下那班粗漢子。
此時乍然面對一個看著就覺得嬌美的陌生姑娘,他一時拿不準該用什麼態度應對,只好抿了薄唇,繃著臉頷首致意。
好在羅翠微被他周身氣勢所震懾出的慫意已經緩過來,微仰笑臉,開口打破了沉默,「今日登門請見實在唐突,多謝殿下撥冗接見。」
其實她原以為要吃上幾回閉門羹,今日登門不過是為了展示誠意,沒想到雲烈居然這麼輕易就同意見她,反倒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兩個之前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初次見面,當然不能張口就談那「狼狽為奸」的勾當,尷尬而不失客套的寒暄大概才是最恰當的。
凡事都要循序漸進,借道臨川對羅家來說雖是迫在眉睫,可這點耐性羅翠微還是有的。
雲烈望著她,喉頭滾了滾,片刻後才沉聲道:「前些日子瑣事纏身不得空,久等了。」
羅翠微笑道︰「殿下難得回京,又趕上年節將近,自有許多事要忙,等等也是應該的。」
她這種「逢人自帶三分熟」的親切模樣,讓雲烈很是不習慣,他暗暗揣度著對方的來意,語氣平淡地「嗯」了一聲。
面對他的冷淡,羅翠微面上笑意不改,又道:「三番兩次請見殿下,主要是有個小小的不情之請。」
雲烈的眸中閃了閃,淡淡挑眉,「說來聽聽。」
「家父前幾年在海上出了點事,傷及肺腑,一直在家中安養著。」羅翠微娓娓道來,「近來有大夫說,若每日有幾片新鮮的紫背葵葉入藥,對化解肺腑上的淤血損傷大有助益。可這紫背葵在京中本就稀罕,各家醫館便是少有存貨,也並非鮮葉,這紫背葵多見於臨川,或許殿下府中……」
她實在很佩服自己的機智,這話越說越真,連她自己都要信了。
羅淮需用紫背葵葉子入藥這事不假,但以羅家的財力,這紫背葵再稀罕,哪有拖了幾年都尋不來的道理?不過是她方才瞧見昭王府庭中正好有那麼幾盆,靈光一閃便得出了這法子。
「有的。」雲烈一聽只是這樣的小事,應得十分痛快,「妳可以……」
羅翠微眼中適時閃耀欣喜的光芒,笑容裡摻了一絲絲羞赧與感激,「紫背葵在京中畢竟珍貴,我也沒臉妄求殿下割愛,只需每日過府來討幾片就行。好嗎?」
開什麼玩笑,若雲烈大手一揮讓她整盆搬走,她又上哪裡去再找藉口每日登門混臉熟?
這「狼狽為奸」之事,若沒有一定程度的交情,是沒法貿貿然說出口的。
見雲烈眉心微蹙,她忙又怯怯補上一句,「我會付錢的,便是殿下不稀罕,我也是要付錢的。」
原本清脆甜美的嗓音忽然變成怯怯喃喃,恰到好處地透出一點小小的倔強與傲氣,彷彿對方若堅持白送她,就會傷透她的自尊。
「……隨妳吧。」雲烈哽了好一會兒,略顯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
兩人達成共識後,羅翠微並未多逗留,歡欣雀躍地摘了幾片紫背葵葉子就道謝辭行了。
雲烈神色凝重地在主座上坐了好一會兒,舉步走到羅翠微先前落坐之處,俯身撿起她遺落在座位下的那個織金錦暗紋香囊。
他將那香囊輕輕撥開,從裡頭取出一片藥葉嗅了嗅。
這個羅翠微,果然有詐。
羅家連更加稀罕的南天竹都能搞到活株,哪裡會需要費盡周折、小心翼翼找他討幾片紫背葵葉子?
她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就在雲烈怔怔有所思時,廳外傳來老總管陳安的聲音,「殿下,熊參將求見,是否請他先在書房稍候?」
要去書房還得經過這正殿,雲烈懶得走那些無謂過場,就道:「直接領他過來就是。」
陳安所說的熊參將,是此次奉命護送雲烈回京的臨川軍中軍參將熊孝義。他在雲烈麾下已有七年之久,兩人同生共死,既是同袍又是摯友,這樣的交情,尋常沒外人在的場合,是不講什麼虛禮的。
熊孝義人如其姓,生得虎背熊腰、黝黑面龐,那大步一邁,一步能頂旁人兩步。
他剛進正廳就眼尖地瞧見客座上的茶盞,再看到雲烈手中那個精緻又突兀的香囊,頓時脫口而出,「不得了,你府上居然來了個姑娘,還送你香囊?!」
雲烈鄙視地白了他一眼,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與他並肩往書房走去,「事情查得如何了?」
說到正事,熊孝義即刻收了笑鬧之色,邊走邊道:「我這幾日將京中各家商號都捋過了,這兩年裡從松原走過貨的,只有三家。其中城北徐家年輕一輩裡出面掌事的都是兒郎,可以排除,咱們的『債主』應該就在京西羅家長女羅翠微,與南城黃家長女黃靜茹這兩人之中。」
羅翠微嗎……
雲烈的面色益發沉凝,掌心那枚香囊無端變得燙手起來。
「畢竟當時我沒在場,眼下實在確認不了究竟是哪一個。」熊孝義無比煩躁地抬手順了順自己的頭髮,「總不能衝上去直接問吧?」
明明是個壯碩大漢,此刻卻縮著脖子,宛如心虛的小媳婦兒,聲音越來越小。「再說,就是厚著臉皮問出了結果,眼下也還不起人家五車糧,光是虛頭巴腦的一句對不住,洗不乾淨當初那錯處的。」
前年,熊孝義派了一小隊兵繞過松原去鄰國邊境暗查對方布防調動之事,那幾名小兵完成使命後,在從松原回臨川的路上巧遇一支押著五車糧食的商隊。
因朝中有人下絆子,臨川軍時常遭遇糧餉被剋扣、延遲的窘境,這些以命戍邊的少年們也是窮凶「餓」極,當下腦子一熱,竟起了歹念,扮作山匪打劫了那支商隊的糧食。
雖是無奈之舉,受害的苦主在事後也全無報官追究的動靜,可錯了就是錯了。
這事是臨川軍之恥,身為主帥的雲烈與中軍參將熊孝義更覺自己難辭其咎。
當時天色昏暗,那幾名小兵又「做賊心虛」,並未留意那支商隊的商號標記,只記得主事發話的是一位年輕姑娘,商隊中又有人提過「回京」這樣的字眼。
線索雖少,卻到底還有個方向,此次趁著奉詔回京的機會,雲烈便打算查清楚當初的苦主究竟是哪一家。
他是臨川軍的主帥,臨川軍的債就是他的債,雖說眼下還不上,可總是要還的。
雲烈拍了拍熊孝義的肩膀,「不急,這趟既是有人絞盡腦汁讓我回京來,自也不可能輕易放我脫身回臨川。」
他有的是充裕閒暇慢慢查證,反正眼下範圍已縮小到只剩羅翠微與黃靜茹兩個人了。
熊孝義面色沉凝地點點頭,又道︰「那前幾日的字畫……」
舊債還沒找到債主,又添了新債,嘖。
「記下來。」雲烈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等熬過眼前的難關,將來也是要還給羅翠微的。」
雖說懷疑羅翠微的刻意接近是另有所圖,但一碼歸一碼,該還的他一定要還。
先前隨羅家拜帖送來的那些字畫,雲烈並未深究其中意圖。
畢竟此時臨近年節,大商戶、小官員們趁機給各家八竿子打不著的宗室、重臣府上送些年禮,其中不乏討好、攀結之意。
這種事年年有,有年節的名義做遮掩,便是平日裡專門找碴的言官御史也不會多說什麼,算是京中不成文的慣例。
他在眾皇子中雖不算顯赫,到底也開府多年,往年這時節他本人不在就罷了,今年他正巧在年前回了京,自有八面玲瓏之人將他也算在打點之列,單說京中幾大商家,除了羅家外,城北徐家也是有輕重得宜的年禮送上的。
趕上他正為臨川那頭的冬糧、冬衣發愁,本著能湊一點是一點的心思,就厚著臉皮順手收下了。
可羅翠微親自登門,主動提出要花錢找他買幾片葉子,這讓他覺得有些古怪,心下直覺該儘量減少與她的接觸才好。
不過,畢竟是他親口允了她每日前來取紫背葵葉子,出爾反爾的事他也做不出來。思量過後,他便交代陳安,往後羅翠微每日來時不必通傳給他,由陳安按禮數自行招呼即可。
第三章 擋不住的羅大姑娘
次日午後,雲烈與熊孝義閒得發慌,便拖了幾個侍衛在小校場上練拳腳。
這通混戰從未時打到近申時,快要足一個時辰才歇了。
「陳叔,怎麼了?」雲烈接過旁人遞來的巾子,一邊擦著滿臉熱汗,一邊看向匆匆而來的陳安。
陳安趨近幾步,向雲烈稟道:「那羅家姑娘來了,說是想面見殿下。」
後頭的熊孝義一聽「姑娘」這兩個字,虎眸中頓時泛起明晃晃的調侃,咧著嘴笑呵呵的湊了上來。
雲烈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反手一巴掌按在他的腦門上將他推遠,口中對陳安道:「不見,她要紫背葵葉子,讓她自己拿走就是了。」
「可她說,昨日險些闖了大禍,多虧殿下援手。」陳安小心翼翼地覷著雲烈的臉色,「這『救命之恩』,須得當面道謝以示鄭重。」
此刻陳安飽經滄桑的面龐上,每一道褶子裡都是疑惑。他記得昨日殿下沒出過府門,真不知那羅姑娘口中的救命之恩是怎麼來的。
不甘寂寞的熊孝義又一次湊上來,怪聲笑道:「喲,英雄救美?」
「有你什麼事?一邊去。」雲烈抬起腳後跟就踢了他一腳,皺著眉頭想了片刻。
哦,那個御賜花瓶。
他眉頭皺得更緊,「帶她到正廳等著。」
雲烈先折身去書房,將羅翠微昨日遺落的那個香囊拿了,這才往正廳去。
昨日他接住那花瓶,使她免於落下「損毀御賜之物」的罪名,今日她堅持要當面致謝,這說辭在人情世故上還真讓人挑不出錯處,他只能硬著頭皮見她。
但經此一事,他不得不懷疑,這個看似無意遺落的香囊也在羅翠微的計畫之中。
為免這香囊又變成她明日堅持要見他的藉口,他還是趁著今日一併還了為好。
熊孝義一路跟前跟後地問個沒完,可雲烈半個字都不肯透露,這讓熊孝義更加好奇,索性一路跟到了正廳。
廳中,羅翠微仍舊坐在昨日的位置上,許是聽到門口的動靜,她偏過頭見是雲烈來了,便噙了淺笑站起身。
「不必拘禮,」雲烈隨意揮揮手,逕自走到她面前,將那枚香囊遞給她,「這是妳昨日落下的。」
他的神情、動作全透著防備,一副「要謝快謝,謝完趕緊走」的模樣。
羅翠微怔了怔,趕忙雙手接過那香囊收好,又鄭重地向他執了謝禮。
之後,她轉身從茶几上拿起一個精緻的大紅酸枝描金食盒,笑意誠懇地遞到他面前。
「昨日那花瓶,對殿下來說或許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於我卻是救命之恩,原是怎麼謝都不為過的。可金銀俗物畢竟唐突,怕殿下為難不肯收,我便親手做了些小點心,區區薄禮,還請殿下不要推辭。」
方才在來的路上雲烈就想過,眼下自己的處境本就微妙,若再被人設套,抓住了什麼把柄,臨川軍的日子會更不好過,若她藉著答謝昨日花瓶之事,送上大筆金銀或貴重財物,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收的,畢竟整件事越想越蹊蹺,他便是再缺錢也不會傻得往一個看起來就很有鬼的坑裡跳。
可這羅翠微實在狡猾,竟不按套路來!
只不過是一盒子「親手」做的點心,誠意十足又不唐突,他若拒絕,就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那食盒共有三層,也不知裝了些什麼,她拿在手中似乎有些吃力。
雲烈強壓下滿心道不明的煩躁,動作不算溫柔地接過那盒子,當著她的面就將那盒子揭開。
他怕這狡猾的姑娘在食盒裡搞鬼,若不當面確認,他還是不放心。
三層食盒裡裝的東西都一樣,全是碧青色的團子,個個都是圓乎乎的,規規矩矩的排成一行行。
「昨日回去以後在我家廚院小菜畦裡摘了薺菜,都剁了快半個時辰,司廚還嫌棄我剁得不夠細;我也做不出什麼漂亮的樣式,只能做成這樣圓乎乎的,讓殿下見笑了。」羅翠微有些赧然地垂臉笑笑,又抬起頭認真地望著他,補充道︰「早上做好的,這會兒都涼了,吃之前要先上屜熱一熱才行,裡頭是肉餡兒。」
雲烈點點頭,將食盒重新蓋好,略帶嘲弄道︰「京西羅家果然不簡單,羅姑娘不但能掌管家業商事,竟還懂得烹飪之道。」
最好他會信了她的鬼話!這些多半是叫她家司廚做的,為了不被看出破綻才沒做什麼精細花樣,她倒也算謹慎。
「殿下您這眼神不對啊!」羅翠微含笑佯怒,眼角眉梢俱是嬌俏惱意,「這真是我親手做的。」
雲烈暗暗「嘖」了一聲,沒接話。
羅翠微卻是個慣會順竿子往上爬的,當即輕惱地捏了小拳頭,正色道:「既然殿下不信,多說也無益,明日我自備食材到府上來當著殿下的面再做一回!」
「不是……」雲烈腦中嗡嗡,頓時語塞。
「殿下不必推辭,商人之家最重信譽,若不能證明這些當真是我親手做的,傳出去我可就沒名聲了!」羅翠微神色認真卻又執拗無比,「我明日一早就來,請殿下務必全程見證,告辭。」
她乾脆俐落地告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正廳。
雲烈傻眼地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懊悔至極。
這張多事的破嘴,怎麼又讓她找了個明日必須見面的藉口了?!
這姑娘太奸詐了,防不勝防啊!

所謂精工細作,往往是在不起眼的細節最見真章。
尋常的人家做薺菜青團,只是將薺菜剁成碎葉和進糯米粉中即可,做出來的團子外觀是青白交雜的,可眼前的團子卻是碧青如玉,這需得費勁先將薺菜剁成泥才能做到。
「都說這羅家的吃食講究,還真不是吹的。」熊孝義口中塞得滿滿當當,還不忘對黑著臉的雲烈笑道︰「這玩意兒看著普通,味道卻還真不錯,最可貴的是,它是肉餡兒,扎扎實實的肉餡兒!」
太感動了,他已經有好些日子沒這麼痛快地吃過肉了!
雲烈面色更黑三分,「你也不怕撐死。」
這混蛋熊孝義,都一口氣吃光兩層食盒了。
「你真不吃?」說話間,熊孝義已打開了第三層。
雲烈氣悶地抓了一個青團,恨恨的塞進口中。
「你別想那麼多了,我瞧著她不像有惡意。」熊孝義一邊美滋滋地吃著,一邊心大地勸道︰「即便其中有詐,咱們兵來將擋就是,這麼多年了,咱們什麼陣仗沒見過。她一個嬌嬌氣氣的姑娘,還能將你生吞活剝了不成?」
方才他就在正廳的中庭,羅翠微從廳中出來時他打量了幾眼,之後又聽雲烈說了昨日的經過,此刻自然能明白雲烈為何煩躁。
熊孝義的勸慰並未消弭雲烈心中的煩躁不安,在沒搞清楚羅翠微真正的企圖之前,他實在是寢食難安。
「王八蛋,你是打算一口氣吃完是嗎?!」雲烈怒而拍桌。


羅家書房內。
「姊,今日進展如何,見著人了嗎?」羅風鳴站在椅子後,一邊替滿臉疲憊的長姊捏著肩,一邊詢問今日姊姊的「戰果」。
羅翠有氣無力地輕笑一聲,閉目軟聲道:「他似乎打算躲著不見我的,可我是誰呀,不但今日見著了,明日他也躲不了。」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交情嘛,多見幾次總是能成的。
羅風鳴聞言,心中的大石頭落了一半,「昨日妳說只送團子,我還怕事情會搞砸呢,還是姊姊英明!」
眼下羅家想和昭王達成借道臨川的交易,可放商隊經過軍營防區這種事畢竟是有風險的,若沒點交情打底,光只是一味拿金銀去砸,以昭王在傳聞中的做派來說,定然不會答應。
姊姊這迂迴接近的法子雖看似拙劣愚笨,可成效顯著。
昭王一開始連自家的拜帖都不肯收,如今卻已到了不得不容忍姊姊三番兩次登堂入室的地步,形勢對羅家來說簡直一片大好。
「你打哪兒學來的這狗腿樣……」羅翠微笑笑,疲憊地打了個呵欠。
她沒對雲烈說假話,那些青團真是司廚在旁指點著她親手做的,不光幾乎被剁成汁的薺菜,連肉餡兒都是她親手剁的,可把她給累壞了。
見她抬起虛軟的右手,羅風鳴趕忙又替她捏捏手臂,「明日還是讓我跟著妳一道去吧?」
雖說羅家養孩子並不嬌慣,有時他們興致來了,也會去調鼎堂自己動手做些吃食,倒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千金。
可他此刻看著長姊疲憊的笑臉,心中不免難過,若不是家中遇到難處,長姊也不必這樣費盡心思去接近昭王套交情。
「這年末了,各地的掌櫃都要陸續回來交帳,還不夠你忙啊?」羅翠微強打起精神站起來,扭頭捏了捏他的臉,「明日我讓夏侯綾跟著我去就是了,你該做什麼做什麼。」
羅風鳴重重地點點頭。
「我前些日子咳得厲害,怕惹父親擔心,都沒敢去主院問安,」羅翠微拉了他的手臂往外走,「咱們今晚陪父親、母親一道吃藥膳去。」
兩姊弟邊走邊說著閒話。
羅風鳴提議,「姊,不若妳多教教我這其中的門道,往後要是還遇上這種事,就不必老是辛苦妳獨自出面了。」
「這哪有什麼門道,」羅翠微自己都覺得好笑,「我不過是隨機應變、誠懇真摯、百折不撓……欸,等這事完了,記得講給翠貞聽一聽,說不定她將來真能寫出一本商經來……」


隔天一大早,晨曦才透出絲縷微光,雲烈便已起了。
正要出門的熊孝義在遊廊上與他迎面相逢,不禁咧嘴壞笑,「起得這麼早,等人啊?」
雲烈沉著臉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斥道:「滾去辦你的事去。」
雖說回京之後有所收斂,可多年邊關征戰的經歷到底深入到他的骨子裡,每當他沉下臉色時,還是會不經意流露出些許威嚴肅殺之氣,讓人忍不住心生畏怯。
熊孝義雖書讀得不多,卻也知道什麼叫遷怒,於是忙斂了嬉笑,嘀嘀咕咕地建議,「若實在覺得對方來意不善,凶她一頓,把她嚇跑不就高枕無憂……」
見雲烈目露凶光地瞪過來,他忙不迭抬起「熊掌」擋在臉前,「懂懂懂,你是非得要弄清楚她的意圖才能放心,我這就去查。」說完,一溜煙朝府門外跑走了。
待那虎背熊腰的身影徹底跑遠,獨自留在遊廊上的雲烈才長長吐出胸中的鬱氣。
他當然知道熊孝義說的沒錯,既已感覺羅翠微的刻意接近是有所圖謀,眼下最簡單的法子就是嚇退她,或隨便找個理由拒不見面就是了。
再怎麼說他也是昭王殿下,若真鐵了心閉門謝客,羅翠微膽子再大也不敢強闖。
可說不清為什麼,他並不太想這麼做。
「反正閒著沒事,就看看她到底搞什麼鬼。」雲烈咬牙自語,也不知是想說服誰。


辰時,兩頂七寶瓔珞暖轎自西而來,停在了城東的昭王府門前。
轎中分別坐著羅翠微與她最重要的左膀右臂夏侯綾,隨行還有幾名抬著米肉菜果的羅家家丁。
昭王府的門房對這轎子已見慣不驚,熟絡地迎了羅翠微一行入內。
夏侯綾自幼在羅家長大,是羅翠微最重要的幫手之一,今日羅翠微之所以選擇帶她同來,正是因為兩人自來合作無間,只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對方的心思。
昭王府廚房的人不多,每日當值的只一個掌廚的廚子帶兩個小徒弟幫忙,再加個燒火的小廝。
廚房的人昨日就得了陳安的交代,知道殿下已默許了今日羅家姑娘過府折騰,當值的廚子索性偷閒半日,只讓兩個小徒弟和小廝來打下手。
無須羅翠微多說什麼,夏侯綾已從容地笑著將這些人全請到院中備菜、清洗,將廚房留給羅翠微發揮。
雲烈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坐在廚房裡看人做飯,這事實在是荒謬中帶著一絲新奇,怪異中夾雜幾分彆扭。
好在羅翠微做事很專心,雖只是切菜這樣的小事,她仍是全神貫注的。
虛掩的廚房門縫裡時不時傳來院中的響動,夏侯綾與廚子的小徒弟們一邊擇菜、洗菜,時不時輕聲笑談幾句閒話。
雲烈靜靜的坐在角落的桌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案板前的羅翠微。
她切菜的動作實在稱不上熟練俐落,看似從容徐緩,實則藏著些許笨拙,只勝在那架勢確實誠意十足。
透窗而入的晨曦燦然明亮,恍惚間如有煙霞輕攏於她的身後。
鵝蛋小臉線條柔潤,精緻的眉眼足可入畫。平心而論,雖不是使人見之失神的絕頂容色,卻絕對是個好看的姑娘。
此刻這麼遠遠瞧著,雲烈覺得她的身量在女子中應當算得纖長,可回想起昨日與她相對而立的畫面,又驚覺她竟比自己矮上一頭還要多……真不知是她嬌小,還是他太過魁梧。
許是為了方便做事,她今日穿了雪青色束袖半臂襖裙,為防油汙又罩了紫棠色輕絲罩衫。
若忽略那身襖裙貴同金價的材質、假裝她耳畔輕晃的那兩粒蓮子大小的珠子不是南海明月珠,只看她此時輕垂脖頸,認真切菜的模樣,還真當得起一句「溫柔韶秀、嫻靜可人」。
可雲烈到底對她心懷戒備,自不會輕易被這假象所迷惑,在他看來,羅翠微分明就是一顆居心叵測的刺莓,看著是豔豔喜人,可內裡是甜是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昨日的團子還行嗎?」羅翠微抬起頭,笑眼彎彎的迎上他的目光。
雲烈心中驀地一顫,略有些狼狽地急垂下眼,「這妳得問熊孝義。」
話才脫口,他就有些失悔了。
這也不是什麼諱莫如深的問題,直接答她一句「還行」,其實也沒什麼緊要吧?不知自己是在慌個什麼勁,呿。
「哦。」羅翠微抿了抿笑唇,眼中似有淡淡的失望。
不過她沒再說什麼,只轉身又將一塊帶骨的肉擺到案板上。今日她不單只打算做團子,是要將午飯也一併包辦了。
換了一把方便剁骨的菜刀,才砍了沒兩下,她就有些沮喪了。
力氣太小,砍不動。
雲烈見狀,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過去,從她手上拿走那把刀。
他心道,這絕不是什麼憐香惜玉之心,只是方才她眼中淡淡的失望讓他有些不忍罷了。
「要剁成什麼樣的?」習慣使然,那把菜刀在他手中竟被順勢轉了兩圈。
羅翠微看得目瞪口呆,片刻後揚笑抱拳,「少俠好身手!」
她笑臉微仰,靈動的雙眸中似有驚訝,又似有崇敬,撲閃撲閃,亮晶晶的,像偷藏了兩顆星星。
雲烈面上一燙,迅速撇開眼低下頭,盯著案板上的肉沉聲開口,語氣略凶,「到底要剁成什麼樣?!」
這狡猾奸詐的刺莓……別以為笑得那麼好看,他就會跳進她那居心叵測的圈套。
作夢!

因為羅翠微實在不熟練,從一大早就準備起的這頓午飯,足足等到未時才擺上桌。
「我近來似乎運氣不錯!」剛從外頭回來的熊孝義搓搓手,咧嘴對羅翠微笑出一口大白牙。
人家都笑臉相對,羅翠微自也投桃報李,回他一笑,「若是不好吃,熊參將可別拿出去跟旁人說啊。」
熊孝義嘿嘿笑著入了座,「不說不說,吃人嘴軟嘛。」
「笑什麼笑?顯得你牙白?」雲烈冷嗖嗖的瞥了熊孝義一眼,拿筷子的手收得緊了些。
熊孝義趕忙縮了縮脖子,埋頭端起飯碗。
雖他那眼刀子是甩向熊孝義的,可坐得離他不遠的羅翠微也連帶感受到莫名寒意,於是跟著斂了笑容,坐得直直的,目不斜視地端起碗。
這位昭王殿下似乎見不得別人嬉皮笑臉?記下來、記下來……
雲烈眼角餘光瞥見她忽然嚴肅緊繃的坐姿,心中無端懊惱起來,卻又不知該怎麼彌補。
他又不是衝著她說,她跟著在那兒一臉嚴肅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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