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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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0202

《盛寵嬌妻》下

  • 出版日期:2018/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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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溫羨在朝堂上叱吒風雲,性子矜傲非凡,待人最是冷淡疏離,
可現在這個做小伏低哄著她,逮著機會上手就抱的傢伙是誰?
她知道自己被迫入宮采選,最後得以平安回家一定有他暗中關照的原因,
也記得每次有危難時都是他解救了她,但他去求聖旨賜婚是怎麼回事?
她可沒忘記這人曾經兇巴巴的讓她離他遠一點,
莫非公子被掉包,而且還是掉包成無敵愛妻好男人?!
她的相爺未婚夫變得很會說甜言蜜語,讓她招架不住,
不但承諾不會再讓她遇到危險,還送她定情簪,讓人害羞又甜蜜,
甚至在酒後翻牆闖進她閨房,纏著她答應早點和他成親,磨人得很!
愛慕他的沐陽公主刁難自己時,他馬上出面護著她,把公主的臉狠踩在地上,
兩人成婚後他也依然疼寵她,帶她去約會,和她一同孝順她爹娘,
只是朝堂的事總要勞煩他憂心,皇帝遇刺是大事,他負責追查卻惹來殺機,
他們都知道幕後主使是太子,她只能說太子真是個傻的,她相公最是記仇,
誰讓他流血,他就讓那人永遠登不了皇位……
水初生,女,佛系九零後,性格溫吞似春水初生。
喜一人獨處,執筆握卷朝升暮落;也喜與一二知己攜遊,
把臂笑談;興致偶起,田間或鬧市,鏡頭留記光年。
雖係塵世一粟,然心有故事三千,今漫書筆端,潛心說好每個故事,
立志讓筆下的每個人物不僅活在白紙黑字間,更要活在心上,
有血有肉,自信我雖非有趣之人,但他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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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隔牆傳信息
鵲山桃林深處,一身白衫的黎煊倚著青石墓碑而眠,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緩緩地睜開眼,看向來人,露出了一貫的溫和笑容。
「就知道你會尋過來。」他緩緩地站直了身子,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我們回去吧。」
溫羨的目光掠過他沾著血跡的雙手,落在他身後的新墳上,抿緊了唇,走到黎煊的跟前,取出袖中的信。
「這是她臨終前託人要交給你的信。」
因愛生憂,因愛生怖,
若離於愛,何憂何怖?
愛因緣故,則生憂苦,以憂苦故,則令眾生,生於衰老。
愛別離苦,所謂命終。
薄薄一張桃花箋,沾著淡淡的桃花香,可娟秀的小字寫的卻是無情的經文。
黎煊捏著信箋,呆立半晌,方才緩緩轉身看向那黃土猶新的墳塋,嘴角似有若無逸出一絲苦笑,「婉婉,妳還是和從前一樣。」一樣愛給他出難解的題。
那求不得放不下的樊籠豈是那麼好掙脫的?
溫羨立在不遠處,看黎煊將桃花箋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懷中後,才抬步走了過去,淡淡對他道:「逝者已矣,王爺還是以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黎煊側身看向溫羨,見他一臉肅色,不由蹙了一下眉,半晌才哂笑了一下,「時慕,本王從前不想要,如今也沒有爭的必要了。」
他從不是愛江山之人,又何必再蹚渾水?
溫羨的目光移向青石墓碑,見上書「愛妻宣顏氏之墓」,落款則書「宣黎」,心裡便猜到黎煊的打算,知他是心生退隱之意,便笑了一聲,開口道:「若想四海昇平,王爺沒有全身而退的機會,爭或不爭,從來都是沒有選擇的事情。」他負手遠眺,見桃林盡處雲靄漫漫,緩緩地道:「黎煜若是登上那個位置,這天下只怕難得一日安寧,朝堂清明便成妄談。」
外戚獨大,宦官弄權,吏治混亂,民不聊生。
溫羨閉目,雙手緩緩地握成拳,半晌倏地睜開一雙鳳目,眸底一片清明,啟唇對皺眉不語的黎煊道:「王爺不為天下黎民,也該想想黎澤。」
黎澤,是雲惠帝親賜給嫡孫的名。
顏婉已故,太子正妃之位空懸,黎煜續弦娶妃只是早晚的事,屆時黎澤親父不疼,親娘不在,在太子府的處境不提,等到黎煜榮登大寶,黎澤難免就要成為一些人的絆腳石,那時候,沒有一個人能護住他。
聽到黎澤的名字,黎煊怔了一下,心頭湧上一陣苦澀。「本王,明白了。」
溫羨提起黎澤,其實不過是在提醒他一件事,即便他不與黎煜爭,他一樣是太子一派欲除之而後快的絆腳石。生在皇家,沒有所謂的兄友弟恭,那麼,要麼爭,要麼亡。
黎煊不怕死,只是不願意再一次敗在黎煜的手裡。
手輕輕地撫上心口的位置,黎煊抬頭看向烏雲重重的天空。
這風雪之勢,終不可擋。


皇覺寺西殿毀於無妄火,已故太子妃棺木與守靈的婢女嬤嬤一起葬身火海一事在坊間掀起不小的言論風波,但這次並沒有驚動雲惠帝,只因為雲惠帝正為建州的雪災而焦頭爛額。
建州位於天闕山以北,地勢封閉,百年難遇的一場大雪將建州的房屋壓塌一片,地裡的莊稼也被厚雪壓住,家畜牲口更是接二連三地凍死,加上大雪封城,城裡的人出不來,城外的人進不去,朝廷撥下的賑災糧食也運不進城,災情在短短的半月裡已經迅速地惡化,從建州呈上來的摺子甚至已經出現人員傷亡的災情。
雲惠帝將六部朝臣與朝中幾位老臣召到跟前徵詢救災良策,見眾人七嘴八舌的爭論了半晌也沒有想出切實可行的辦法,便看向一直凝眉未語的溫羨,問道:「溫卿認為這災該如何救?」
溫羨上前一步,拱手道:「恰如各位大人所言,撥銀開倉通路是迫在眉睫,只臣以為僅僅如此遠遠不夠。」
「繼續說下去。」
「撥銀開官倉賑濟災民,需派人監督地方賑災官,防止剋扣貪墨,這是其一;農田作物受雪災折損,應及時清除壓在作物上的積雪,並設屏障護住作物,這是其二;當地官倉糧食有限,臨近地區的官倉應該積極預備,隨時配合賑災糧草徵調,這是其三;最後,應該組織建州官民做好應對下一次降雪的應急準備,撥下足夠的賑災銀兩。」
雲惠帝聞言皺眉細思,半晌點了點頭,又問他,「依溫卿言,這賑災銀兩可不是一筆小數字。」
現今的國庫並不豐盈,只怕顧了建州,別處的開支就要吃緊起來。
溫羨從容地開口繼續道:「臣曾聽民間有『穿百家衣,吃百家飯』的傳說,其實集湊賑災銀兩未必不是良方。」
一隻羊身上拔的毛再多,也不如整個羊圈的羊毛多。
雲惠帝顯然也品出了他的意思,眼睛當即就亮了,連讚幾聲後,才笑著對溫羨道:「建州救災一事就交給溫卿了。」
溫羨拱手應下。
他回府後便吩咐下人開始收拾衣物,準備前往建州。
「老奴聽說建州的雪大著呢,大人防寒的衣物可要多帶一些。」岑伯一邊指揮著府裡下人將溫羨北赴建州的行李往外搬,一邊還不忘與溫羨念叨,「這眼瞅著就要到年底了,大人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回來過年了。」
溫羨早習慣了岑伯的絮絮叨叨,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東牆邊打開緊閉的窗扉,微微抬頭,看到光溜溜的杏樹枝椏,眼底流光微轉,半晌,取出納於腰間繡囊的玉笛,輕輕地橫笛唇邊。
輕揚婉轉的笛聲響起,似絮絮低語,又似低吟淺唱,裹在凜冽的冬風裡,越過東牆,落入西窗下捧卷人的耳中。
顏姝從書卷裡抬起頭,側耳聽見熟悉的笛聲,眼睛微微亮了亮,不由半跪在湘妃榻上,探身將合住的窗扉推開半扇。
光溜溜的杏樹枝條在寒風輕輕打顫,顏姝的目光透過枝椏間隙落在雪白的牆壁上。
笛聲從牆的那邊來,那她與他豈不是只有一牆之隔?
顏姝的心沒來由地一跳,細細地聽了笛聲,辨出這不是從前幾次聽過的曲子,而是一首作別的小調。
作別?他是要出門了?
想起那一日在飲月閣裡溫羨神色認真的問話,她眨了眨眼,這曲子莫不是吹給自己聽的?他這是在與自己道別嗎?
這樣的猜測才一冒出來,顏姝握著書便紅了臉。
翠喜進來瞧見了,疑惑地問道:「姑娘的臉好端端的怎麼紅了?」瞥見半開的窗扉,她又撓了撓頭,「難不成是熱的?」可這冰天雪地的怎麼就熱了呢?
顏姝紅彤彤的俏臉僵了僵,她隨手合上窗,躺在湘妃榻上,將書打開蓋在臉上,悶聲悶氣地道:「我歇晌了,妳別擾我。」聽到翠喜往外走的腳步聲,突然又掀開書,半坐起來把人喊住,「翠喜,妳把我的琴拿來。」
翠喜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依言去屋子的另一邊將琴搬了過來。
顏姝沒讓她挪了琴案過來,反而直接伸出兩隻手將琴抱到榻上。
玉手纖纖,輕輕地拂過琴弦,顏姝低頭盯著古琴右端懸著的琴穗出神,好半天才勾起一根琴弦輕輕一撥。
「錚—— 」
翠喜原以為自家姑娘是興致偶起,孰料她只是勾了琴弦隨意撥弄了兩下就將琴放到了一邊,一時難免有些疑惑。「姑娘?」
顏姝道:「我只是想試一下琴弦而已。」
見翠喜一臉的疑惑與不相信,顏姝移開了目光,隨手抄起剛剛扔在一邊的書掩在自己的面上,又側身躺了下去。
翠喜小心翼翼地將琴從湘妃榻上移開,看著自家姑娘的背影,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姑娘今日怎麼這麼奇怪啊?
她疑惑不解地將琴放回原位,再瞥一眼姑娘,見她似是真的要歇晌,便放輕了腳步退出屋子。
站在門口的臺階前,她突然「咦」了一聲,笛聲沒了。
她看了一眼珠簾後隱隱約約的湘妃榻及榻上的人兒,又看了一眼高高的西牆,圓圓的小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了然的笑容來。

雲落居的西牆外,竹里館的東牆邊,溫羨握著玉笛,輕輕地摩挲著玉笛笛身上的精緻刻紋,鳳目低垂間劃過一絲笑意。
那不成曲調的三兩聲琴弦勾撥,一聲不落地入了耳,即使隔著厚厚的一堵高牆,他也能想像出那個小姑娘手撫琴弦時的彆扭模樣,嘴角的弧度不禁揚高了些許。


信陵城的雪又落了三場,滿城的梅花盡數綻放,一片梅香繚繞間,年味也隨之蔓延開。
顏家因為顏婉故去的緣故,這個年便冷清低調了許多,武安侯府的熱鬧自然也隨著減去了六七分,但是即便如此,還是比隔壁的尚書府要好上許多。
翠喜經常上街去採買繡線,來回都會經過尚書府,見那府大門緊閉,桃符都是陳舊的,半點人氣都沒有,回到雲落居的時候就忍不住與顏姝說道起來,「隔壁府冷冷清清的,哪有一點兒要過年的模樣?聽說溫大人是去了建州賑災,這都要過年了,還沒回來呢……」
翠喜輕聲地說著,顏姝不知不覺地就停下了繡針,低垂的眉眼微微一閃,再落針時卻錯了針腳……


臘月初八那一日,信陵下了一場細雪,顏桁下了朝從宮裡回到侯府時,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全然不見平日的和氣,府裡的下人們瞧見了都不由屏息小心起來。
蘇氏煮了熱茶,正圍爐暖手,就聽到了外頭傳來了顏桁回來的聲音。
她揚起一張笑臉相迎,不期然見到自家夫君一臉沉怒,當即起身走到他身邊,一邊替他脫下身上的大氅,一邊問道:「這是怎麼了,難道上朝又有人給你氣受不成?」
顏桁坐到暖爐邊,氣悶了半晌才開口對蘇氏道:「早朝陛下提起了年後采選一事。」
「這和你又沒關係,好端端地你生什麼氣?」蘇氏笑了一聲,「采選我記得就在元宵後,這三年一次也不知道多少人家等著呢,那邊府裡不還住著一位等著入宮采選的表姑娘?」
見蘇氏不以為意,顏桁歎了一口氣,從袖中掏出一張紙給她遞了過去。
蘇氏疑惑地接了紙,打開一眼,原來是這一屆徵召采選的秀女名單。她起初還不知顏桁用意,直到在最後看見了顏姝的名字,才怔住,驚訝道:「怎麼會有阿姝的名字呢?」
每隔三年一次的秀女采選,選的都是京中年滿十六七歲未出閣未訂親的貴女,她的小阿姝還尚未及笄,怎麼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了名冊上?
蘇氏慌慌張張地又從頭看了一遍,發現除了顏姝外,顏家二房的兩個小姑娘顏妙和顏嫣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這莫不是弄錯了?」蘇氏想不到別的理由來解釋了,「老顏,你得跟陛下說一聲,咱們家阿姝不能進宮去啊!」
蘇氏不想自己的女兒去蹚那采選的渾水,怕她受了欺負。
顏桁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道:「陛下已經讓人當眾宣讀了采選的名單,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
蘇氏霍地站起身,氣急道:「難道真要讓阿姝去參加采選嗎?」她抖著手裡的那張紙,對顏桁道:「老顏你想想,阿姝明明年歲不符,卻出現在這名冊上,擺明是有人有意為之,如果真把女兒送去了,你就不怕教人算計了你的寶貝閨女去?」
「但不讓阿姝去就是抗旨不遵的大罪。」
蘇氏見他這麼說,氣得把手裡的紙拍在顏桁的面前,「你敢把阿姝送去采選,咱們的日子也別過了!」
「噯,我沒說真要讓阿姝去啊!」見蘇氏果真動了氣,顏桁反而沒有一開始那麼氣悶了,他伸手將蘇氏拉回來,對她道:「左右離采選還有些時日,容我再想想法子周旋。」
蘇氏任由顏桁拉著自己的手,瞪著一雙美目看著他,問:「你有什麼法子?」似是想起了什麼,她甩開顏桁的手,在他面前踱了兩步,指著他道:「當初溫羨那孩子來求親,你偏不答應,如今可好了。」
依著蘇氏來看,一個溫時慕勝過龍之九子。
這一回,顏桁沒有再說溫羨不好了。
早知有今日,他還不如把女兒先定給隔壁那個狼崽子了。狼崽子再怎麼手無縛雞之力,可心眼多,要護住他的小阿姝想來也是足矣的,再不濟,他還活得好好的,多照拂著也就是了。
顏桁拍一下自己的大腿,有些懊悔了。
且不提顏桁與蘇氏此時因為這采選名單之事如何氣惱,宮裡的雲惠帝這會兒也沉著一張臉坐在淑妃宮內,喝問采選一事。
「那顏桁的女兒,朕沒記錯還是個未及笄的,怎麼也被添了進來?」
雲惠帝后位空懸,後宮一應事宜都是由淑妃操持,這每三年一次的采選同樣也是由她負責。
采選名冊由下面擬好呈到她面前,最終是她篩選敲定再送呈雲惠帝面前御覽的,從前淑妃從未出過差錯,雲惠帝這次便未細看名冊,等王公公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念出來後,他看著顏桁陡然變色的一張臉,才發現顏姝的名字不知何時竟出現在了上頭。
雲惠帝鮮少露出的疾言厲色讓淑妃心生懼意,她攥了攥手裡的帕子,才揚起溫婉的笑容,走到雲惠帝身邊,溫聲細語地解釋道:「臣妾從前聽先太子妃常提起這顏四姑娘,說她知書達禮、性子也溫婉貞靜,臣妾聽著喜歡,想著小姑娘雖然未及笄,不過也就這一年裡的事情,不如趁著這次采選召進宮來瞧瞧,若果真是個極好的,不論替哪位皇子宗室定下,也都是陛下之福啊。」
「哦?」雲惠帝微微瞇了瞇眼,卻是哼了一聲道:「朕看妳是想替太子定下吧。」
淑妃趕忙低下頭,「臣妾不敢存有私心。」
雲惠帝擺了擺手,歎道:「罷了。」
這顏桁之女如果真入了宗室門,顏家與黎家便依舊是姻親,顏桁為了獨女,想來也不敢生出任何異心,只是這小姑娘定給誰就得另議了。
想起御書房裡還有未批完的奏摺,雲惠帝起身,叮囑淑妃幾句後便拂袖而去。
目送雲惠帝離開後,淑妃轉回貴妃榻前坐下,她身邊伺候的嬤嬤替她換了一杯熱茶,方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娘娘真要為殿下定下顏四姑娘?」
淑妃搖了搖頭,伸手端了茶,抿一口,才緩緩道:「就算本宮想,顏家也不會應,陛下更不會答應。」
黎煜混帳,已經「逼死」顏家一個姑娘,此番再擇正妃,顏家女斷無再入太子府的可能,至於雲惠帝那邊……淑妃攥住了手裡的茶杯,譏笑了一下,時至如今,這陛下心裡關於儲君的那把秤只怕也傾斜了吧。
那嬤嬤聽著淑妃的話,覺得有些不明白了,「那娘娘冒著大不韙將顏四姑娘的名字添上是為了……」
淑妃想起溫恢前番將名冊送來時與自己說的話,垂下眉眼,淡淡地勾了勾唇,「拉攏人心。」
第二十一章 進宮采選有陰謀
采選一事,顏桁與蘇氏沒有瞞著顏姝,當天便細細地與她說了。
本來夫妻倆還擔心女兒接受不了,孰料顏姝聽完以後只是笑了笑,既沒有氣惱,也沒有抗拒。
蘇氏拉著女兒的手,見她如此,便提著一顆心問她,「阿姝願意去參加采選?」
顏姝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莞爾笑道:「參加采選的又不只女兒一人,到時候女兒不過走走過場,落選了不就回來了。」
聞言,蘇氏愣了一下,琢磨著「落選」二字,眼睛稍稍亮了些許。
顏姝抱著蘇氏的胳膊,微微仰著頭,聲音嬌嬌糯糯地繼續道:「阿爹阿娘放寬心就是了。」
看著小女兒一派天真的模樣,蘇氏與顏桁對視了一眼,無奈搖頭,只不再提了。
但是等蘇氏與顏桁離開後,顏姝面上甜甜的笑容就消失不見了。她呆呆地坐在西窗前,盯著那枯杏枝頭冒出的小苞出神,櫻桃小唇抿得緊緊的。
翠喜安安靜靜地在一旁伺候著,這會兒沒有再出聲驚擾顏姝,她知道,方才自家姑娘故作坦然不過是為了安侯爺和夫人的心罷了。
對於采選,顏姝之前在顏府住的那些日子,曾聽顏妙和顏嫣說過無數回,也知道那借居顏府的表姑娘梁漱月寄人籬下這麼多日子都是為了元宵後的采選,可她卻從沒有料想過這采選也會落在自己的頭上,此時難免有些徬徨與茫然。
枯杏枝輕輕地搖晃著,顏姝的神思不自覺被拉回,她垂了眸光才要收回視線,卻被杏樹下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吸引住了目光。
那圓滾滾的灰白團子撅著小屁股在杏樹根前刨土,毛茸茸的小尾巴在地上一掃一掃,十足憨傻的模樣逗得顏姝「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翠喜好奇地順著自家姑娘的目光望過去,驚奇地「咦」了一聲,道:「這是打哪兒跑來的小胖狗呀?」
因著蘇氏害怕毛茸茸的小貓小狗,不論是在平州的將軍府還是如今的侯府都沒有人會在府裡養這些,這隻突然出現在雲落居裡的小胖團子,對顏姝主僕而言實在是意外之喜。
翠喜看著那小胖團子刨了半天土的傻樣,終於耐不住心癢跑了過去。
她站在離那胖團子三步遠的地方,微彎微彎著腰,看著因為發現自己而突然炸了毛的胖團子,軟聲哄道:「小乖乖,不要怕,我不是壞人噠。」
「嗚……汪!」胖團子咧嘴齜牙,自以為是的兇態畢露,實則依舊憨傻。
翠喜瞧了也不由笑出聲,扭過頭對走到門前臺階上的顏姝故意道:「姑娘,牠兇我咧!」
因著翠喜扭頭轉身的動作,趴在地上齜牙的胖團子也看見了站在臺階上的人,牠黑溜溜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緊接著就搖著毛茸茸的尾巴興奮地朝顏姝跑了過去。
胖團子圓滾滾的,跑兩步還栽了個跟頭,到了顏姝的腳下卻立馬端端正正地坐正了身子,翠喜遠遠地看過去,竟覺得這胖團子的姿勢與門口的石獅子有些神似。
胖團子乖巧地掃了掃尾巴,探出前爪,啪—— 落在顏姝的繡花鞋上,印出黑漆漆的一朵小梅花印子……
「這小胖團子該不是從土裡爬出來的吧?」翠喜才走過來,恰好看到小胖團子在顏姝繡花鞋上印梅花的一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顏姝輕輕地挪了一下腳,見小胖團子鍥而不捨地撲騰著小爪子跟過來,倒是忍不住笑出了聲,繼而抬頭對翠喜道:「妳去尋杏兒,問她有沒有看到這小傢伙是打哪兒鑽進來的。」
杏兒是專門負責打理花園裡花花草草的丫頭,尋常總在這附近轉悠,有什麼人或者東西進進出出,大多瞞不過她的一雙精明眼。
翠喜應了一聲,提著裙子就跑了出去,等她回來時,顏姝正蹲在廊簷下,用手裡的絹帕逗弄那胖團子。
胖團子本是圓滾滾的一隻,偏生認不清現狀,只伸長了小短爪要去撓被顏姝半提著輕晃的帕子,搆了半天無果才趴下身子將毛茸茸的腦袋搭在並排放著的兩隻前爪上,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還不忘「嗷嗚」兩聲討好。
顏姝被牠憨態可掬的模樣逗笑,瞥見翠喜回來,才將帕子輕輕地搭在小傢伙的頭頂上,抬頭問她,「杏兒可瞧見了?」
翠喜搖了搖頭,上前邊扶著顏姝起身,邊道:「竟是沒有人瞧見這小胖團子打哪兒來的,奴婢去問了一圈,府裡也沒人敢私自將這狗兒貓兒的帶進來。」見顏姝側頭看著地上那隻扯著帕子玩的傻狗,翠喜突然道:「莫不是從花園那兒的狗洞裡鑽了進來的?」瞧牠一身灰頭土臉的還真像。
顏姝點了點頭,隨即對翠喜道:「吩咐人出去看看外面有沒有哪戶人家丟了狗兒在找,另外再讓人備點溫水過來。」
等到小胖團子被清洗乾淨又擦乾了毛髮,顏姝和翠喜都有些驚喜地亮了亮眸光。
先前只知道牠圓滾滾的一團,一身灰撲撲的,雖然瞧著可愛卻也狼狽,這番被打理以後,倒是現出了本來的面目,雪白雪白的一團,寶藍色的眼珠,確實有幾分精緻的雪團子模樣。
顏姝看著萌態畢露的小傢伙,心柔軟得一塌糊塗,伸手將小傢伙抱在懷裡,輕輕地替牠順了順毛,「可惜我不能長久地養著牠。」
即便尋不到小傢伙的主子,蘇氏也不會允許她在府裡養狗的。
她摸著小傢伙柔軟蓬鬆的毛,又吩咐翠喜去備了吃食過來。
小胖團許是餓極了,見著吃食便一頭扎進了小碗裡,搖著尾巴吃得不亦樂乎,然而,一聲突兀響起的鳴哨聲傳來,小胖團搖得歡快的尾巴僵了一下,隨即便拋下香噴噴的吃食往外頭竄去。
顏姝和翠喜甚感莫名,兩人起了身追出去,恰好看到那胖團子從杏樹後西牆腳的一個小圓洞裡鑽了出去。
那圓洞看著不過碗口般大小,可胖團子鑽起來卻毫不費力。
翠喜盯著那空蕩蕩的圓洞,呆呆地道:「奴婢忘了這兒還有個小狗洞了。」說著她又倏爾反應過來,看向顏姝,「姑娘,牆的另一邊好像是溫大人的府邸。」
難不成這狗是溫大人養的?
翠喜側首看顏姝,而顏姝則螓首輕抬看向西牆頭的竹葉。

竹里館書房邊的東耳房裡,才從隔壁鑽回來的胖團子端坐在一只小木盆前,毛茸茸的尾巴在地上一掃一掃,眼巴巴地看著推門進來的高大人影。
來人恰是前日夜裡才回到信陵的溫羨。
溫羨手裡端著給胖團子準備的吃食,進門後瞥一眼小傢伙登時挑了挑眉。
小傢伙嘴邊的毛濕漉漉的,還沾著細粒,擺明了一副才吃完沒擦嘴的樣子,他微瞇鳳眼,又注意到今日的小傢伙好像比平日裡乾淨了那麼一點?
這狗兒是他從建州返回信陵的半道上撿來的,初時還是瘦小的一隻奶狗,他偶發善心帶回來,一路上養胖了些,因著才回到府裡,並沒有來得及安排人給小傢伙打理清洗,所以,是誰動了他的狗?
「嗚……」沒有等到投餵的小傢伙低聲嗚咽了一聲,滴溜溜的一雙寶藍色眼睛也變得水汪汪的。
溫羨緩緩蹲下,將吃食扣進小木碗裡,見小傢伙吃得歡快了,才起身將手裡的空碗隨手擱在一旁的桌子上。
岑伯領著兩個小廝搬了一些小東西進來,是給狗狗睡覺吃飯玩耍的小玩意。
待一一安置好了,岑伯才走過來對溫羨道:「大人,這小不點養在這裡會不會擾到大人,不如老奴在外院另外收拾一間屋子出來?」
小不點就是溫羨給胖團子起的名字了,他當時並沒有想到那瘦瘦小小彷彿一掌就可以握住小奶狗會吃成這麼胖的一團。
對於岑伯的提議,溫羨擺了擺手,反而問起他這半個多月裡信陵城裡發生的事情來。
岑伯撿著一些要緊的提了,例如宋仁的嫡孫宋戈酒後失德,強占了一個良家姑娘,酒醒後非但不認帳,反而失手誤傷人命,最後鬧大了傳進了雲惠帝的耳中,惹了聖怒,最後虧得宋仁和定國公溫恢的斡旋才保住了小命,只被革職杖刑收押;又例如衡陽王殿下屢進良策解了聖憂,近來風頭越盛,惹得太子一派不快,朝中衡陽王的派系漸漸勢大……
說到最後,岑伯又有些猶豫地將采選一事提了,「元宵後的采選,顏四姑娘的名字也被人報了上去。」敏銳地感受到周身的空氣冷凝了不少,岑伯連忙將自己前些日子打聽來的消息一併都說了,「老奴託人從宮中打聽來的消息說,這是淑妃娘娘的意思,據說太子繼妃還打算從顏家挑一位姑娘出來。」
話才一說完,岑伯就看見自家主子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原本在一旁埋頭苦吃的小不點似乎也察覺到自家主人的心情由晴轉陰了,拖著自己的小木碗悄悄地往一旁挪了挪。
自從上一回溫羨拜訪武安侯之後,岑伯心裡便把隔壁府的顏姑娘當成了未來的女主子,突然出了采選這樁事以後,他無疑是除了顏桁與蘇氏以外最著急的一個人。
他好不容易盼到溫羨動一回心,總不能就這樣教人輕易扼殺了。
在溫羨不在信陵的這些日子裡,岑伯前前後後也琢磨了不少法子,這會兒便道:「其實這些年淑妃娘娘待大人也算親厚,大人的心思,老奴省得,武安侯和武安侯夫人知道,可淑妃娘娘不知,大人不如提一句,想來娘娘也會從中周旋的。」
岑伯從前是定國公府的下人,知道這淑妃未出閣時與先夫人小宋氏姑嫂關係親厚,心裡琢磨著她該是會念著些舊情的。
溫羨只冷笑了一聲,對岑伯道:「想來她也是一般算計。」
他與武安侯府走得近,幾次出手救下顏姝的事,都是瞞不過有心人的。顏桁等人或許不知小姑娘未及笄便入了采選是個什麼緣故,他心裡可是明白得很。
有些人,不管過了多久,使出來的招數都是一般無二。
現在跟淑妃提一句,一切自然很好解決,可他就承了她的情。淑妃心裡打著拉攏人心的算盤,他可不願意上太子的那條船。
舉步走到院子裡,溫羨負手而立,目光落在輕輕搖曳的竹林方向,半晌才勾唇展眉,心中已有計較。


在爆竹聲中,舊的一歲過去,轉眼便過了元宵,到了一月廿二這日,信陵城中各府的應選女子便坐了小轎進宮,入住專門供采選秀女安置的蘭苑。
顏姝與顏妙、顏嫣還有梁漱月四人同住一間屋子。
見宮裡隨隨便便一間秀女住的屋子都陳設精緻無比,顏妙掩不住驚訝,感歎道:「這皇宮果然與別處不一樣。」
從前看話本子裡描述得那麼極盡奢華,她還都當是誇張之言,如今親眼瞧了,才覺得話本子裡說的著實比不得這裡的一二。
顏嫣坐在那兒喝著茶,見她如此,便嗤笑了一聲,打趣道:「既然如此,這三天妳就好好地表現,不論掙個王妃還是什麼的,以後可不就能常來這宮裡了?!」
「可別,我才不要。」顏妙聽了直擺手,「我就圖個新鮮熱鬧,挨過了這三天好回家裡去呢。」
說著她又湊到顏姝的身邊,見她正提筆練著字,不由納罕,道:「阿姝,這都在宮裡了妳還這麼淡定,我聽我娘說,妳這次的采選可大有文章,妳就不怕嗎?」
顏姝擱下筆,側過頭,見不僅顏妙和顏嫣盯著自己,就連梁漱月也都一副擔心的模樣,不禁抿唇一笑,道:「我相信阿爹阿娘還有祖父會有法子的。」
若說顏桁這個武安侯在朝廷尚未立穩腳跟,可有顏老爺子在,一切可都不一樣了。
「妳倒是個心大的。」枉費她們連日來還為她擔心不已。


秀女進宮的第二日,淑妃領著三宮六院的幾位妃嬪在朝霞殿召見了所有秀女,一番相看和才藝展示之後只留下了三十六人,顏妙和顏嫣順勢落選離宮,藉故未曾展示才藝的顏姝卻意外被留了下來。
顏姝還未及笄便被召參加采選,早已引得信陵城眾人注意,如今她表現平平還被淑妃留了牌子,更是讓眾人揣度這武安侯之女莫不是被內定下來了?只是不知道定的是太子還是衡陽王了。
顏妙和顏嫣被送出宮以後,原來四個人住的屋子裡只剩下了顏姝和梁漱月二人。
梁漱月看著那抱膝坐在窗前望月的小姑娘,知道她沒有前一晚的從容淡定了,不由無奈地搖了搖頭。
從前她寄人籬下,還十分羨慕顏姝,羨慕她是堂堂武安侯的掌上明珠,錦衣玉食,行動隨心,可到頭來,還不是一樣抵不過天家的一道旨意!
「姝表妹,還是早些歇息吧。」梁漱月輕聲提醒了她一句。
明日這采選的第二日,據說那些王爺宗室子弟都會在暗處相看,如果沒有十足的精神,行差踏錯,便是自毀前程。梁漱月知道顏姝不在乎這些,但還是說了一句。
顏姝回過神,輕輕關上了窗扉,對她點了點頭,才吹滅了燈火躺下,只是她捏著被角卻毫無睡意。
顏老爺子與顏桁讓她安心別怕時,她以為自己是會和顏妙、顏嫣一同回去的,豈料又被留了下來。
身邊沒了親近的人,她心裡跟著就沒了底。
她一點兒也不想留在這裡,她想回家了,可是不知道誰還能幫到她。
驀然間,她想到那身如修竹的身影,忍不住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與此同時尚書府竹里館,溫羨倚在東窗前,手裡把玩著玉笛,看著那高高的牆頭,眼裡晦暗不明。
「這般時候你還坐得住,倒是讓本王有些意外了。」
略帶三分笑意的聲音響起,身著墨色錦袍的黎煊未經通報便逕自進了屋。
他看著坐在窗前的溫羨,又瞄了一眼窗外的白牆,似是想到什麼,輕笑著開口,「原來你是在睹牆思人?」
見溫羨不語,黎煊斂了笑意,對他道:「明天就是采選的第二天了,若是那顏四姑娘依舊被留了牌,只怕……」他話未說完,意思卻很明確,「時慕,你心裡到底在打算什麼?」
溫羨轉身,走到桌邊為黎煊斟了一杯茶,卻是勾唇道:「宋仁那老狐狸心存試探之意,自然不能叫他失望了去。」
黎煊細細琢磨他這一句,半晌才挑眉道:「你不怕日後牽累了人家小姑娘?」
「怕?不,若不將她放在眼前,這一顆心哪得半日安寧。」他頓了一下,嘴角笑意加深,「再說,日後事日後謀,時慕只知放不下那就求必得。」
黎煊驀然抬頭,看著站在那兒如同院子裡修竹一般挺拔的溫羨,竟不由生出幾分慚愧與黯然來。
如果他有溫羨的魄力,不去想那些留後路的事,是不是他和婉婉之間也能有個不一樣的結局?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他與她已是一盤死棋。


御花園裡楊柳抽絲,百花驚豔,兼著穿行其間的人兒細心打扮,恰讓那燕妒鶯慚,越發襯得滿園春色。
淑妃端坐在半山石上的涼亭中,遠遠地觀望著那御花園中三十六位閨秀,見她們或是三五成群嬉笑玩鬧,或是獨自一人攀柳低吟,不由微微搖頭,無聲一笑。
忽而她的目光落在一個身著一襲淡紫色裙衫的女子身上,微側首,問身邊伺候的嬤嬤,「可知那是誰家閨秀?」
那嬤嬤往前走了兩步,瞇眼看過去,瞧清那正撫著一朵牡丹賞玩的女子後,退回來,笑答道:「老奴沒記錯的話,這姑娘姓梁名漱月,其父在世時是漕州知州,如今卻是借居在顏府。」
淑妃微微頷首,「看著是個知書識禮的,可惜身分還是低了些。」她稍稍沉吟,目光又梭巡了一回,「可見著了顏家的四姑娘了?」
「剛才還瞧見在湖邊的。」那嬤嬤望向湖邊,沒看見人,奇道:「這一眨眼的功夫怎麼就不見了……」


御花園的東邊,顏姝背倚假山,咬著唇看著面前笑得輕佻的男人,勉強維持住鎮定,道:「小女子無意驚擾太子,還請太子高抬貴手,放小女子回去。」
方才在湖邊,她偶見一隻玉蝶飛過,一時興起追了過來,卻迎面撞上黎煜,被他攔堵於此不得離開。
黎煜挑了挑眉,細細地打量面前的女子,見她一張小小的臉蛋,皮膚白皙,眉目如畫,尤其一雙杏眸靈動,撲閃間勾得他心頭一跳。
他翹了翹唇角,笑看她明明害怕卻強裝鎮定的模樣,「妳居然識得本宮?」他上前一步,從小姑娘的眉目間瞧出一絲熟悉來,恍然般開口道:「妳是顏家女。」
他語氣篤定,已然認出面前的女子就是當初在他府裡落水被溫羨所救的顏四。
黎煜斂去面上輕佻的笑容,往後退開幾步,拱手施了一禮,端的是一副翩翩君子模樣,溫聲道:「剛才是本宮唐突了。」言罷又往邊上挪了兩步,讓出道來,「姑娘請。」
等顏姝腳步匆匆而去,黎煜面上的溫和笑意散盡,轉而陰沉著臉,冷哼了一聲。
跟在一旁的隨從見自家主子一直盯著那顏四姑娘背影,倒是記起之前淑妃的叮囑,於是小心翼翼地開口提醒黎煜道:「殿下,娘娘說過,這顏四姑娘……」
「本宮知道。」黎煜冷笑著打斷他的話,心裡不以為然。
他母妃過於謹小慎微,將溫羨一個小小的吏部尚書看得過重,想要拿這顏四來拉攏溫羨,可他偏不要如她的意!溫羨與他本是表親,卻三番兩次壞他好事不提,還屢屢構陷,害他被父皇責罰!
黎煜磨著牙,暗惱當初在平州的戰場沒能一箭要了溫羨的命。
今番這顏四既然入宮來參選了,他自然得給溫羨送一份大禮,方能一報心頭之恨。
「殿下是打算?」
「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顏四姑娘既是如此妙人,本宮自然不能辜負。」奪了溫羨的心上人,想來滋味應該不錯。
隨從卻心下憂慮,「只怕娘娘那邊不會應允的。」
黎煜負手冷笑,「本宮自然有法子教母妃答應。」言罷直接拂袖離開了御花園。

隔得不遠的一處高地上,黎煊緩緩合上了手裡的摺扇,召了侍從到跟前低語吩咐了一句後,這才敲著扇子準備離開,然而他才走了幾步就被從一旁竹林裡突然鑽出來的前陽王黎燦攔住了去路。
黎燦張開雙手將黎煊攔下後,才嘻嘻的笑著道:「三哥,可有看上的姑娘了?」說著又湊到黎煊的近前,壓低了聲音,興奮地道:「剛剛我悄悄摸到那邊去看了兩眼,這一次的秀女生得可真好看呢……噯,三哥你打我幹什麼啊?」
黎煊收回敲黎燦腦門的摺扇,笑晲了他一眼,端肅著語氣道:「你才多大就學會了偷看女子,不怕回頭父皇知道了訓你,整日沒個正形。」
「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父皇還說這次要是我有看上眼的,就給我也把親事定了下來,免得我像三哥你一樣成為皇家的大難題呢。」黎燦捂著額頭哼哼了兩聲,卻還是沒放棄纏問黎煊的心意,「好三哥,你與我說說唄,好教我能向父皇交差呀。」
「嗯?」黎煊淡淡挑眉看向黎燦。
黎燦驚覺說漏了嘴,才蔫蔫地交代始末。
原來是雲惠帝有意藉此次采選解決黎煊的婚事這個皇家大難題,又恰好碰上淑妃意外召了武安侯之女顏姝進宮,就心生撮合之意,只是到底顧慮著黎煊心意,才著了小兒子來旁敲側擊。
黎煊得知雲惠帝竟生了將顏姝指給自己的念頭,不由抽了抽嘴角。
幸虧先一步知曉,不然賜婚旨意下來,他這無意撬牆角的人怕是要被某人惱上不提,連小命都得命懸一線了。
黎煊心思轉了一回,攬住黎燦的肩頭,語重心長的對他道:「你三哥我啊瞧不上那些柔柔弱弱一身書香氣的千金小姐,你回去可讓父皇他老人家千萬不要亂點鴛鴦譜了。」
聽說自家三哥不愛柔弱美人的黎燦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一臉驚訝之色,轉而似是又想起什麼,連忙提醒他,「三哥吶,那你可要三思啊,那安國公府的姑娘你可別招惹啊。」
「此話怎講?」
「我聽說那姑娘貌若無鹽,脾性殘暴,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呢。」黎燦搓了搓胳膊,道:「這次要不是安國公暗地裡託了淑妃,這樣的女人早該刷下去了。」
黎煊聞言了然。此乃安國公與淑妃算計好的,那這姑娘等著誰,實在顯而易見。
黎煊霍然展開手裡的摺扇,輕輕地晃了三晃,留給黎燦一句「靜靜看戲就好」後便一路離宮去尋溫羨。
他在尚書府門前瞧見溫羨從隔壁的武安侯府出來,不由打趣了一句,「時慕是剛剛拜見了老丈人回來?」
溫羨則淡淡地回他一句,「王爺這是已經定下了終身?」
見溫羨不顧自己逕在進了府,黎煊搖了搖頭跟上,到了竹里館後方將宮裡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他聽,「這回可算亂成了一堆麻。」
「倒是相配。」
黎煊本兀自感歎,陡然聽到這四個字,免不得嗆了一口茶水,震驚地看向溫羨,「時慕,你說清楚,是太子與你家顏四相配,還是本王與那安國公之女相配,抑或者說,本王與顏四相配,嗯?」
一杯茶不輕不重的叩在黎煊手邊,溫羨橫了黎煊一眼,「端看王爺需不需要活動一下筋骨。」
黎煊無言。
見溫羨起身去了書案處取了一本摺子,黎煊挑了挑眉,「此時進宮?」
溫羨與他對視一眼,勾了勾嘴角,「戲要開場,怎能少了看客。」
「本王開始有點兒可憐太子了。」黎煊笑道。
第二十二章 太子採錯花
「本姑娘就要換到這間屋子來!」身穿正紅月華錦繡裙的女子手裡拎著一節鞭子立在顏姝與梁漱月的屋子裡,微微揚起下巴,驕橫地指著一群顫巍巍的宮娥道。
女子身段玲瓏,一張臉只有巴掌大小,鳳眼櫻唇,本該是容色嬌豔,偏生半邊臉佈著拳頭大的胎記,硬生生教人不忍注目。
「孟姑娘,房間都是早先安排好的,實在不好無端更換,且您那一處已是最好的屋子了。」一個宮娥往前走了一步,才勸了一句就聽到鞭子落在自己身旁的聲響,一下子就嚇得癱在了地上。
孟倩嬌覷了那宮娥一眼,冷哼道:「本姑娘的屋子裡都是爬蟲,如何能住人?倒是這裡瞧起來窗明几淨,甚得我心。」
她那一處的確是蘭苑裡最大的一間廂房,前一夜她也住得好好的,可今天她從御花園回去,一推開門就瞧見了滿地的爬蟲,雖然下人們很快就清理乾淨了,可她坐在裡面片刻就覺得汗毛直豎,心裡著實膈應。
「況且她們兩個人可不就該住大一點的屋子,本姑娘這是做好事,妳們為何偏要阻攔我?」
孟倩嬌是安國公府千嬌百寵的嫡長女,從來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加上此番進宮,她爹安國公與她打包票說定會讓她嫁給衡陽王做正妃,她心裡更不把同屆的秀女放在眼裡。
衡陽王那麼得聖寵,日後前途還不知道多好呢,她以後自然也是貴不可言,怎能屈居在那被爬蟲爬過的屋子?
宮娥已經勸了一句,這會兒不敢再得罪孟倩嬌,只得求助地看向顏姝與梁漱月。
顏姝黛眉緊蹙,心裡不喜孟倩嬌的跋扈,只不願在宮裡鬧出事端,平白丟了武安侯府的顏面,於是便對那宮娥微微點了點頭,願意與孟倩嬌換屋子。
孟倩嬌對自己原來屋子裡的東西都心存膈應,因此並不拿任何行李,只帶著自己的兩個丫鬟直接占了顏姝與梁漱月的屋子,而顏姝與梁漱月入宮本就未帶什麼東西,只各自取了換洗衣裳與書便去了孟倩嬌的屋子。
因著顏姝和梁漱月都是好說話的,換房間一事並沒有驚動太多的人。
夜色如墨,悄悄地蔓延開,蘭苑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梁漱月站在窗前,看著對面剛剛熄滅燭火的房間,素來好脾氣的她也忍不住道:「這孟倩嬌實在有些過分了。」
顏姝將外衫搭在椸上,隔著輕紗看向窗邊的梁漱月,輕笑著對她說道:「左右不過一晚,明天就出宮了,何必與她計較這些。」
「這話倒也沒錯。」梁漱月合上窗,順便熄了燭火,藉著月色走到床邊,爬上去,鑽進被窩裡,才對睡在裡側的顏姝道:「阿姝,妳怕不怕爬蟲啊?」
顏姝忍不住縮了一下身子,小聲地道:「別、別說了……」
梁漱月拉了拉被子,閉上眼,「快睡吧,睡著了就不怕了。」
這邊兩個小姑娘擠作一團互相安慰、自我催眠,很快就睡了過去,另一邊屋子裡的孟倩嬌卻有點兒擇席了。
孟倩嬌輾轉反側,半晌才氣呼呼地爬起來。
床這麼硬,那兩個丫頭前兩天是怎麼睡的?
孟倩嬌掀開被子,準備起身去喚了丫頭進來換被褥,然而腳才碰到繡花鞋,她就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襲來,身子竟是立刻軟了下來。
她瞪眼看向傳來輕響的門口,朦朦朧朧的只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
「什麼人?」
一向驕厲的聲音此刻莫名變得軟綿綿的,落在來人的耳中,撓得他心頭直癢癢。
來人坐到床邊,伸手握住孟倩嬌的手,感受到一陣軟膩後,笑得輕浮,「果然是個妙人兒。」
他說著就推了孟倩嬌倒向錦被,錦帳隨即落下,遮掩不住一室春色。


御書房裡,雲惠帝疲憊地揉了揉額角,看著立在龍案前長身玉立的溫羨,頗有些無奈地開口道:「溫卿連夜進宮,不知有何要事要稟?」
他處理一日的政事,本來困乏已極,正準備前往後宮歇息,就教這溫羨給攔住。他知道溫羨是那種無事不登御書房的人,這般趁著夜色而來,所為之事應該不是等閒小事。
溫羨將早就寫好的摺子交給王公公上呈雲惠帝,自己則掀袍跪在了地上,語氣沉穩地一字一句道:「臣為的是終身大事,想求陛下一個恩典。」
那摺子寫的不是旁事,正是辭謝雲惠帝因著賑災之功要賞下的賞賜,想以此換取一樁指婚。
若說黎煊的親事是雲惠帝頭疼的一樁皇家大難題,那麼溫羨則是他操持朝政之餘記掛的另一個大難題了。他的沐陽公主傾慕溫羨,他早有撮合之意,前次提過被拒,雲惠帝這會兒見他主動提及要指婚,便合了摺子,笑咪咪地看向溫羨道:「哦,溫卿要朕指婚?那溫卿如今覺得朕的沐陽公主如何?」
雲惠帝從未放棄招溫羨為皇家駙馬的念頭。
溫羨一如從前一般,神色寡淡地以高攀不上婉拒,只是這回添了一句道:「陛下曾應允臣,若有心上人,則特許恩典,不知陛下此言臣可否當真?」
意料之中的婉拒讓雲惠帝心裡無奈多過惱怒,他瞇眼看著溫羨,哼了一聲道:「君無戲言。」他手叩龍案,「究竟是哪家的姑娘竟然將朕的沐陽公主給比了下去,說來聽聽。」
溫羨直起腰,雖是跪在地上,卻如修竹蒼松般挺拔,他直視雲惠帝探究的目光,聲音朗朗地道:「臣傾慕武安侯掌上明珠日久,今得武安侯鬆口,方敢來討陛下恩典。」
「武安侯的掌上明珠?」雲惠帝琢磨了一下,「你說的是那顏四姑娘?」


清晨的陽光略帶三分暖意驅散沉沉夜色,破曉而來照亮了一室清明。
酣戰半宿的黎煜緩緩睜開眼,伸手去撈身邊人,卻摸了一個空,他甫一扭頭,就看見床榻前站著一個嫋嫋娜娜的身影,而令他意外的是那身影手裡竟然提著一條細長的鞭子。
「妳這是做什麼?」顏家四姑娘不是一個嬌滴滴的柔弱女子嗎,何時竟也學著那勞什子的安國公家無鹽女一樣提著鞭子嚇唬人了?
窗外刺眼的光亮讓黎煜瞧不清逆光女子的面貌,這會兒只當她是受了驚嚇後一時激動罷了,便和緩了臉色,斂去驚訝,維持的躺臥的姿勢開口道:「妳既然已經是本宮的人了,本宮自然不會做出抵賴不認帳的事情來,待會兒本宮就去向母妃求了討妳做正妃。」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低笑了一聲。
不過就是正妃這麼一個虛懸的位置,當初顏婉做得,如今再換了旁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何況他也不是真的貪圖顏四的顏色,不過是想看一看那個總是風淡雲輕地挖坑給自己跳的溫羨得知以後會是個什麼反應罷了。
黎煜心裡算盤撥得劈里啪啦響,話也說了一長串,可是站在床邊的人卻沒有反應,就連他意料中的哭泣都沒有,有的只是微微急促起來的喘息聲。
黎煜心裡存疑,手撐床板坐了起來。
「妳、妳、妳是什麼人?竟、竟敢如此大膽闖入本宮……來人!」黎煜一直起身看清近前的女子便教嚇了一跳,但見其眉目生得雖精緻,可從額角延伸至右眼眼尾的紅色印記硬生生折損了原本的美貌不提,更添了幾分觸目驚心,他一下子清醒過來,才要掀開被子下去質問一番,忽覺一絲涼意襲來,他裹著被子對那依舊面無表情站在床前的無鹽女怒喝道:「好個不知羞恥的醜婆娘,還不給本宮滾出……」
話音在鞭風聲中戛然而止,黎煜下意識地縮身,將將避開那甩過來的細鞭。
「大膽……」
「你就是太子?」孟倩嬌抖了一下手裡的鞭子,陰沉地看著黎煜,心裡恨得直咬牙。
她一早醒來發現自己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摟在懷裡,身上的不適昭示了夜裡曾經發生的一切,她之所以沒有像一般閨秀那樣大鬧,不過是捋得清利害關係。
這男子既然能悄無聲息地摸進蘭苑,說明他身分不低,再者加上這荒唐的行徑,要猜出是誰便沒有那麼難了。
縱使入宮時她爹許諾她的是保證她嫁給那溫潤如玉的衡陽王,可此時她清白已失,哪敢再妄想其他,只能抓住這荒唐的太子不放了。
孟倩嬌自是知道太子黎煜是個荒唐沒用的草包,更知他是個貪色絕情之人,自己生得這般相貌只怕是難被他瞧上,便將鞭子一抽,腕上微微一使力,那細鞭就如靈蛇一般隔著被子將黎煜纏住。
孟倩嬌神態驕橫的道:「太子夜闖蘭苑,強占秀女身子,傳出去只怕……」
「放肆!」黎煜回憶起昨夜之事,再看孟倩嬌的臉,心裡就湧上一陣噁心,這會兒又被孟倩嬌纏住,就越發不快起來,「妳這醜婆娘,放開本宮!」
孟倩嬌斜了嘴角哼笑一聲,「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去找淑妃娘娘評評理了。」
孟倩嬌最恨別人說她醜,黎煜屢次踩她痛腳,讓她恨不得提了鞭子將他抽個半死,但到底念著安國公府一家子老小強忍住了。
只是她從不是個甘於忍氣吞聲的性子,黎煜毀她清白,她既斷了嫁給衡陽王的路,那就只能爭取太子正妃之位,而且她不要像先前那個短命鬼顏婉一樣被這草包太子壓制。
孟倩嬌下巴微揚,一副驕縱的模樣,教黎煜怕了。他有意使緩兵之計,可軟話還沒說出口,竟就教孟倩嬌扒了被子,強行換了衣服拖著往淑妃宮裡去了。
黎煜自認習過騎射拳腳,可這會兒面對孟倩嬌卻半點兒反抗的餘力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淑妃的宮殿越來越近。


雲惠帝被溫羨擾了半宿,一早醒來便到淑妃宮裡將溫羨所求說了,見淑妃臉色不好看,才挑眉問她,「愛妃可是覺得有何不妥?」
黎沐陽是淑妃的女兒,他知道淑妃一直存著與溫羨親上加親的念頭,這會兒倒擔心她心裡生出不快來了。
淑妃早在得知溫羨的心思後就歇了將女兒強行定給侄兒的念頭,只是她一直以為把顏家四姑娘召進宮來采選,那個一直與她關係還不錯的侄兒會為了美人求到她跟前,她連屆時如何賣人情給侄兒順帶著替太子拉攏人心的說辭都打算好了,可最後溫羨竟然越過她這個親姑姑,直接尋到雲惠帝跟前去了!
淑妃捏著帕子,斟酌了一下用詞,才輕聲對雲惠帝道:「臣妾只是有些意外,羨兒竟如此……還望陛下不要與他一個孩子計較。」
雲惠帝擱下手裡的茶杯,笑看淑妃,道:「愛妃還是過於謹小慎微了,這本就算不得什麼大事。」
「陛下竟是允了?」淑妃有些意外。
她原以為上次雲惠帝從她宮中離開,即使沒有想著把那顏四許給太子之意,也定會將其指給衡陽王黎煊,以拉攏武安侯,倒是從未料想他會如此快的鬆口應了溫羨所求。
雲惠帝手叩檀木桌,面露淡淡笑意,「成人之美,何樂不為?」
老三相不中顏四姑娘,餘下皇子年歲又不相當,這顏四姑娘本就是要放回家去的,如今溫羨主動求到他跟前,不惜以加官進爵的賞賜為交換,求這樁姻緣,他自然不好反駁,畢竟是順水的人情,就做一做又何妨?
看著雲惠帝嘴角掩飾不住的笑意,淑妃低眉為他換茶,心裡知道他是真的沒有惱了溫羨,心裡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失望,可惜這順水的人情她分不得一杯羹,拉攏人心的盤算到底落了空。
不過,此番看來,她那個已經冷心冷情十多年的侄兒果真是對顏四動了真心,好在這次采選沒鬧出什麼么蛾子來,且等日後她再從顏四身上下下功夫,好好拉攏自家侄兒的心。
這般想著,淑妃的一顆心才又重新活絡了過來,面上也露出了柔美的笑容,只是這笑剛剛露出七分,就因為宮殿外傳來的動靜而僵住。
瞥見雲惠帝皺了眉,她微微側身,揚聲問道:「何人在外面喧鬧,不知道陛下在這兒嗎?」
一個嬤嬤進來,面上有些難色,猶豫了半晌,頂不住雲惠帝懾人的威嚴目光,才吞吞吐吐道:「外面是安國公府的孟大小姐和、和太子殿下……」
安國公府的孟大姑娘大逆不道地用鞭子綁了太子殿下往這邊來,她心下驚駭萬分,卻不敢當著雲惠帝和淑妃的面指出來。
「他們兩個怎麼湊到一處去了?」淑妃有些疑惑。
安國公府的孟倩嬌她有印象,蓋因安國公夫人前番進宮求她將那孟倩嬌指給衡陽王,圓了小姑娘的女兒心。
她知孟倩嬌貌醜性子差,便順水推舟應了下來,想著藉采選將人送進衡陽王府好好折騰一番,只是她都還沒來得及部署,這丫頭怎麼就跟她的煜兒碰到一處去了?
此時淑妃只是單純地疑惑,並沒有想到別處去,畢竟在她看來,一是貪花好色的黎煜不會招惹無鹽女孟倩嬌,二來心有所屬的孟倩嬌也不可能糾纏太子。
然而現實往往出人意料。
等到一襲紅衣張揚的孟倩嬌用細鞭綁著衣衫不整的黎煜,兩人推推搡搡的進了殿內,淑妃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去了。
她扭頭去看雲惠帝,果然看到龍顏一沉。
與淑妃一般心裡打鼓的還有孟倩嬌,她原本只想鬧到淑妃跟前逼她許了自己太子妃之位,卻沒料到雲惠帝此刻竟也在淑妃宮裡,一時之間那些先前已準備好的撒潑話是一句也說不出來,急得臉紅眼也紅了。
雲惠帝瞇著眼,認出這是安國公家的丫頭,瞧著那張臉也微微側目,但還是保持著威嚴,開口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般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孟倩嬌所為早已逾越女兒家規矩,可雲惠帝並沒有真的動怒,反而莫名生出欣賞之意。
這丫頭膽子大,制得住太子,倒也是不一般。
當著雲惠帝的面,孟倩嬌收起之前的驕縱模樣,抽回自己的細鞭隨手束在腰間,期期艾艾半晌,在黎煜拚命使眼色下,還是厚著臉皮將昨晚發生的事情都給說了,連她強換居室的事也沒落下。
過分的緊張讓她反而冷靜下來,想到黎煜出現在蘭苑絕對是有預謀衝著某人來的,自然猜出與那屋子原來的主子有關。她認下小錯,那麼被毀了清白的罵名便落不到她身上,至於其他的便端看雲惠帝的聖意了。
聽說黎煜竟然荒唐到夜闖蘭苑,甚至還用迷藥迷暈秀女行了不軌之事,雲惠帝當即將手裡的茶杯砸向跪在孟倩嬌身邊的黎煜。
茶杯準確無誤地砸中黎煜額頭,滾燙的茶水澆了他滿頭,堅實的瓷杯更是砸得他額頭登時紅腫起來。
捂著紅腫的額頭,黎煜委屈地才要開口,就被淑妃直接給打斷了。
「陛下息怒,煜兒他這次的確是荒唐了些,這都是臣妾教養不力的過錯,還望陛下保重龍體。」說著她起身來到黎煜跟前,直接摑了他一巴掌,「我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不成器的東西!」
對於孟倩嬌的話,淑妃毫不懷疑。知子莫若母,黎煜摸去蘭苑的用意她多少猜出了九成。她一心拉攏溫羨打算為他助力,可他卻是認真地記恨溫羨,摸去蘭苑要毀的不是孟倩嬌的清白,不過是想藉顏四來打擊報復溫羨罷了。
淑妃這一巴掌是恨鐵不成鋼,也恨自己養了個目光短淺、不成器的兒子。
然而如今木已成舟,淑妃打了黎煜,該解決的問題還是要解決。
她看了眼孟倩嬌,歎了口氣,才要開口與雲惠帝提讓孟倩嬌入太子府為側妃,就聽見後者已不疾不徐地做了決斷。
「安國公嫡女孟氏倩嬌品貌端莊,溫婉貞淑,通情達理,秀外慧中,特指婚與太子黎煜為正妃,擇日大婚!」
賜婚的聖旨當天就送達了安國公府,安國公夫婦意外之餘,登時喜上眉梢,本以為只能攀上衡陽王那個富貴閒王,沒料到他們家倩嬌竟然能成為太子正妃!
安國公當即就給府裡上下的丫鬟小廝僕人加了五兩的月錢,闔府同慶。
除了給太子指婚的旨意以外,雲惠帝還給其他幾位年紀相當的兒子賜了側妃,當然對於皇家大難題,這回他只成功地指了一位正妃,恰是那兵部尚書盧遠道的小女兒盧鳴箏,同時他還另下了三道聖旨,一道送去武安侯府,兩道送去了與武安侯府只有一牆之隔的尚書府。
第二十三章 相爺高調提親
雲惠帝決斷了太子與孟倩嬌之間的公案,金口一開就讓先前被留牌的三十六名秀女各自回家去等候宮裡的旨意。
顏姝與梁漱月一道出了宮,至武安侯府前的大街才各自分開,一個回侯府,一個回顏府。
顏桁與蘇氏早候在花廳裡,等看到三四日未見的女兒從門外嫋嫋婷婷地進來,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蘇氏將顏姝拉到跟前,細細地打量了一回,瞧她精神尚好,安了心,仍是忍不住心疼道:「清減了一些。」
「娘,女兒沒事。」原先她在宮裡也覺得提心吊膽,可是除了那一次在御花園意外撞見太子黎煜外,竟是風平浪靜得令她產生一種錯覺,好似她此番被召進宮就是去賞花賞景而已。
她眉眼舒展,語氣輕快,蘇氏與顏桁對視一眼,眼底都露出淡淡的笑意。
皇宮那地方等閒哪有好相與的人?女兒在宮中如此安生,想來該有人預先打點過了。而能將手伸到宮裡,且又念著自家女兒的人,除卻那位與衡陽王交好的溫羨不做第二人想。
想起溫羨,顏桁與蘇氏便想起了另一樁事來,正待與顏姝說道,外頭就傳來了聖旨到的通傳聲。
眾人俱是一驚,一時都沒料到這聖旨所為何來。
直到王公公笑咪咪地念完了旨意,將繡著龍紋的明黃卷軸對合,雙手奉到一臉茫然的顏姝手中,口道「恭喜姑娘,姑娘大喜」時,顏桁才登時反應過來,而蘇氏更是迅速備好了紅封。
這是沾喜氣的事,王公公也不推辭,樂呵呵地將紅封納入袖中,拱手對顏桁與蘇氏道:「恭喜侯爺和夫人,得此佳婿。」
他是在雲惠帝跟前伺候的老人,自是知道今上對溫羨的重視,這樁婚事顏家女雖說不上是高攀,但也絕對沒有半點兒委屈。
想到那一晚溫羨連夜進宮求旨賜婚時言真意切的情狀,王公公臉上更是堆滿了笑,「來日咱家可要討杯喜酒吃,也沾沾喜氣。」
「自然自然。」顏桁笑著應了,又要留他在府裡用茶。
王公公擺了擺手,指指一旁一個小太監手上托盤裡盛著的兩卷聖旨,笑著告辭道:「這可還有兩道聖旨等著去宣呢,咱家改日再來叨擾侯爺。」
顏桁親自送了王公公到大門口,見他也不登轎,竟是轉了方向,領著儀仗直接就去了隔壁的尚書府,不由笑著微微搖了搖頭。
花廳裡,顏姝還呆呆地捧著那道燙手的聖旨,半晌才有些無措地抬眸看向蘇氏,輕輕地喚了一聲,「娘,這、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上回在飲月閣,她也沒有應承他那一句,怎麼這賜婚的旨意直接就砸了過來呢?
這話並不是說她心存抗拒,只是單純地覺得意外。
蘇氏將她手裡的聖旨取過來,展開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召了翠喜到跟前,囑咐她仔細尋了錦盒收好後,才拉了女兒的手,輕輕地拍了拍,道:「娘的阿姝長大了。」
從前嬌嬌小小的一團,一眨眼間就到了說親的年紀,蘇氏看著女兒懵懂的目光,笑著與她說了前日溫羨登門求親一事。
顏姝被召進宮參加采選,溫羨知道這事有人察覺了他的心思開始盯上她,一番計較後還是決定要將心上的小姑娘放到自己跟前小心呵護,於是在去求賜婚前,先到武安侯府徵求顏桁與蘇氏的首肯。
顏桁與蘇氏在出了采選這樁事以後,一直在後悔上次沒有答應溫羨的提親,這時溫羨又再次提起,顏桁就沒有再拿喬,只言道他若能求了指婚,這親事便定下來,當然還有一個條件,就是大婚必須在顏姝及笄以後。
結果可想而知,溫羨一一答應了下來,也的確讓雲惠帝親自下了賜婚的聖旨。
「阿姝啊,這婚事如果妳不願意,只管與爹說,爹總有法子給妳周旋的。」顏桁不是個輕言失信的人,但他也絕不願意委屈自己的女兒,這樁指婚但凡顏姝露出一絲半點兒的不情願,他大不了不當這勞什子武安侯,直接去找雲惠帝拒婚。「溫家小子長得湊合,就是忒文弱了些,阿姝妳看不看得上,直說就是。」
「你說的都是什麼話!」蘇氏瞪了一眼才從外面進來就口無遮攔的顏桁,又看著顏姝道:「不過妳爹說的也對,終身大事,爹娘還是想聽聽妳的意思。」
顏姝低眉垂首,白皙的小臉飛紅,一時倒不知該作何應答,只覺得羞人得緊。
雖她不說,但那一副嬌羞的小女兒姿態落入顏桁和蘇氏的眼中,兩人對視了一眼,俱是了然。
還要說什麼呢,這擺明就是看上了隔壁那個小子了唄!


尚書府裡,溫羨恭恭敬敬地接下賜婚的聖旨,才要謝恩起身,就被王公公笑咪咪地攔住了。
「溫大人,別著急,陛下這裡還有另外一道恩旨呢。」說著抖開小太監雙手遞過來的另外一道聖旨,清了清嗓子,才開口念道:「上諭:今吏部尚書溫羨,天惠聰穎,屢獻良策,功績卓越,堪為百官典範,特擢升為左丞相,賜黃金千兩,欽此。」
宣完旨後,王公公上前一步,將聖旨放入溫羨手中,扶他起身,滿面堆笑,「恭喜溫相,雙喜臨門。」
這突如其來的升官旨意令溫羨意外極了,只他面上仍是一派淡然神態,輕笑著將岑伯遞過來的荷包塞給了王公公,見他樂不可支地收下了,才邀他往花廳用茶。
王公公品著上好的雨前龍井,片刻後似是恍然般開口對溫羨說道:「咱家差點兒忘了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了。」見溫羨的目光掃了過來,他便笑著道:「這相府的宅邸,陛下讓咱家親自問問溫相的意思,說這城中任意一處,相爺只管挑揀。」
溫羨淡笑,執壺為王公公添了茶,才不疾不徐道:「還請王公公替我謝過陛下好意,如今這宅子住著已是極好。」
王公公算是看著溫羨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見慣了他眉目清冷的模樣,這會兒見他眉眼染笑,心思一轉,立刻就會意了,「咱家明白了。」
那武安侯就一個掌上明珠,溫大人這是想著兩家比鄰,日後方便走動吶,也真是有心了。
「這天色也不早了,咱家也該回去給陛下覆命了。」見溫羨起身要送,王公公連忙笑著攔住,只道:「溫相請留步,不必送了,不必送。」
等到王公公離開以後,溫羨便折身去了竹里館,封官與賜婚的兩道聖旨,一道被隨手扔在書案上,另一道則被他小心翼翼地鎖進了紫檀木刻花的長形錦盒中。把錦盒收好,溫羨向東而立,看著那扇緊合的窗扉,嘴角翹起。

雲惠帝一共下了三道賜婚的旨意,一是將安國公的嫡長女賜予太子黎煜為正妃,婚期就定在二月初二;二是將兵部尚書之女盧鳴箏指給了衡陽王為正妃,婚期則定在了八月下旬;第三就是將武安侯之女許給了吏部尚書,哦不,應是新出爐的丞相溫羨。
三道賜婚的旨意傳了出來,在信陵城中掀起了不大不小的風浪。
安國公府的孟倩嬌會成為太子繼妃已經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衡陽王黎煊和溫羨的親事更是讓眾人猜不透雲惠帝的心思與打算,至於京中其他閨秀聽說那溫潤如玉的衡陽王和貌勝潘郎的溫尚書都定了親,一時都哀歎不已,更是對那好命的兵部尚書千金和顏姝豔羨不已。
坊間熱議三道賜婚旨意,朝堂百官則是對溫羨坐上丞相的位置議論紛紛,其中有支持者、中立者,但更是不乏反對質疑者。
第二日早朝,雲惠帝才落坐就見下面朝班裡走出來一人,朗聲道:「臣請陛下再思立丞相一事。」他手持玉笏,腰背挺直,「溫大人建州救災雖勞苦功高,但躍居相位實難服眾,還望陛下三思。」
「臣附議。」
「臣附議。」
三三兩兩的朝臣出班,不一會兒就有十多個人提出了反對意見。
雲惠帝瞇著眼掃過去,除了一開始站出來的齊大人,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前丞相的人了,不由皺眉搖頭。
他將目光緩緩移到站在前排的溫羨身上,見他神色淡淡,如昆山冷玉,竟是不氣不惱,便開口點了他的名,「溫卿怎麼看?」
溫羨應聲出列,拱手施禮,繼而卻淡笑道:「臣資歷雖淺,但也並非飯袋酒囊,今忝列左丞相一職,自當不負陛下厚望。」
雲惠帝滿意地點了點頭,掃一眼那些提出異議的朝臣,徐徐道:「旨意是朕擬的,爾等如今是在質疑朕?」
他話中雖無怒意,但天威懾人,眾人頓時伏下身,口稱不敢。
此時一直沒有開口的定國公溫恢站了出來,「臣等不敢對陛下聖裁有疑議,只這丞相……」
「臣覺得這丞相定得好!」自從封侯上朝以來,顏桁從不冒頭說話,這會兒看一幫人聯手起來欺負自家未來女婿,本就氣悶,等溫恢也出來說話了,素來護短的他立即就開口打斷溫恢的話,鏗鏘有力地道:「溫羨雖然年輕些了,但這正是他的優勢啊,我黎國要強大起來,總不能故步自封,只走那些陳舊的老路,溫羨為相,臣以為定能引活水,興朝綱。」
「好!」顏桁話音才落,雲惠帝當即讚了一聲,他看了眼臉色不大好看的溫恢,又看向滿堂朝臣,緩緩開口,「武安侯所言恰合朕意,丞相一事眾卿無須多言。」他笑了一聲,忽而又道:「再者溫卿入朝以來,破貪腐,達民情,屢獻良策,爾等言他資歷不夠,朕只問一句,前有貪腐,後有建州雪災,你們這些資歷深的有誰站了出來?」
雲惠帝的詰問令眾人默然,不敢再說,默默地退回了原班。
溫恢即便心有不平意,可頂著天威也不敢多說,左丞相一事就此定下。
等過了兩日,雲惠帝又擢升了內閣閣老姜行止為右丞相,設左右兩相,互補互督,才徹底平息了朝堂議論。
身在太史司編修史冊的宋仁從書山書海裡出來回到府中,後知後覺地聽說了消息後,當即就氣得吐了血,豎子何德何能!
溫恢聽說宋仁氣得吐血了,帶著宋氏登門探視,被拒之於門外。
宋仁原話是,婦人之仁,養虎為患,不成器的東西,休想看老夫笑話!
溫恢吃了閉門羹,站在宋府門外,臉色陰沉。
宋氏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溫恢的衣袖,才想為自家老父辯解一句,就教溫恢不耐煩地揮開。
看著溫恢拂袖而去的背影,宋氏攥緊了手,心裡慌了起來。宋仁這時候跟溫恢翻臉,如果溫恢遷怒她與溫謙,那溫謙還能拿到世子位嗎?


轉眼到了二月初二這日,太子黎煜迎娶孟倩嬌的陣仗雖然不比前番迎顏婉入太子府般浩大,但也足以令信陵百姓歎為觀止。
飲月閣二樓雅間臨街的窗戶前,顏妙趴在窗前,目送安國公府送嫁的花轎遠去,忍不住冷哼道:「真是出乎意料,沒想到竟然是這個孟倩嬌嫁進太子府。」太子的眼光還真是讓人不敢恭維。
後半句顏妙沒有說出口,但是一旁的顏嫣和顏姝包括梁漱月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顏嫣想的要比顏妙多一點,她頗有些擔憂地道:「我比較擔心澤兒。」和孟倩嬌的無鹽齊名的是她的驕縱性子,她很難相信孟倩嬌會善待先太子妃留下來的小黎澤。
顏姝與梁漱月都曾親眼見識過孟倩嬌的蠻橫,此時聽了顏嫣的話不由跟著點頭附和。
顏妙背倚窗欄,看向三個愁眉苦臉的妹妹,笑了一下,「放心好啦,我前些天可是聽祖母提起過,說淑妃娘娘要把澤兒抱進宮裡去教養呢。」說著,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其實最可憐的就是澤兒了。」
親娘離世,父親又那麼快地就有了新人,這以後長長的路,可有誰能護著他呢。
「都聞新人笑,哪聽舊人哭。大姊姊人走茶涼,除了我們這些自家人,還有誰記得她?」
長街上喜樂連天,鑼鼓聲、鞭炮聲一聲連著一聲,響徹整座信陵城。
衡陽王府裡,黎煊獨立廊下,看院中桃花妍麗,神色落寞,半晌,風吹落紅片片,他伸手接住一片隨風翩翩而來的花瓣,嘴角微勾一絲苦澀笑意,輕輕地喚了一聲,「婉婉。」
今日太子娶親,來日他也逃不過。這空蕩蕩的衡陽王府終究要迎來新的主人,久懸未定的衡陽王妃到底也不是那個她。
如今眾人皆道黎煜薄幸,只聞新人笑,可他何嘗又不是個負心人。
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淒迷。
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
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
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


太子迎親娶繼妃之事在坊間傳得熱鬧,緊接著發生的另一件事更是直接讓百姓們炸開了鍋。
左丞相溫羨親自請了長公主出面往武安侯府提親了!
本來雲惠帝親自下旨賜婚,這親事便是已經定下,如今溫羨又特地請了長公主為媒,行事細心,處處顧慮周全,對武安侯之女的重視也盡顯無疑。從前那些說一文一武聯姻不過是今上在下一盤制衡棋的人,都悄悄地閉上了嘴。
溫相這分明是極其滿意這樁賜婚的!
眾人或唏噓或讚歎,又或豔羨,左不過是在茶餘飯後做了談資。
且說二月初十這日一早,天才濛濛亮,溫羨就更換好了衣裳,親自去城西長公主府接了長公主到左丞相府,請她一一過目了提親的禮品,確認無誤後才於良辰吉時前往武安侯府。
顏桁與蘇氏早得了信兒,聽到外面的動靜後就立即起身迎了出去。
「這怎麼還出來迎接了?」由溫羨親自扶著的長公主臉上笑意盈盈,雖已年近半百,但卻風韻猶存,她示意顏桁與蘇氏不必行禮,才笑吟吟地道:「今兒我不過是個尋常的長輩來為小輩提親,親家這般大禮可就過了。」
顏桁與蘇氏本就不是拘泥於繁文縟節之人,聞言止了行大禮的動作,只尋常見禮後便請長公主到花廳用茶。
到了花廳,長公主與顏桁坐了上座,蘇氏坐在右手邊的位子上,而溫羨則是立在長公主身邊。
長公主抿了一口茶,才笑著緩緩開口,「時慕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認準了一件事就不會輕易更改的牛脾氣。這一回他主動去陛下面前求了聖旨,又眼巴巴地來尋我提親,說什麼就認定了你家的姑娘,非卿不娶,還說聖旨賜婚雖隆恩榮耀,可到底不足以表示他的心意,要按著普通人家說親的流程再走一遍,斷不能委屈了你家姑娘呢。」
一旁的蘇氏聞言笑著頷首,她看了一眼溫羨,見他今日斂了平日的鋒芒,一身簇新的淡藍色錦袍襯得他越發多了幾分溫潤之氣,便笑著和長公主道:「時慕的確是個好孩子。」
從前她便賞識溫羨,如今溫羨重視女兒、重視這樁親事,蘇氏自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了。
幾人寒暄了一陣,長公主才向溫羨示意,後者輕輕地擊了一下掌,外面立時就有人將聘禮一一抬了進來,大大小小的箱籠不多時就擺滿了整個廳堂。
溫羨恭謙地將禮單呈給顏桁,顏桁接過去淡掃一眼,竟是有六十四抬,他抬頭看向溫羨,眼神有些複雜起來。
算算自從他們回到信陵搬進這武安侯府以來,溫羨藉著各種由頭送過來的禮物大大小小也有不少,如今這聘禮又是這麼大的手筆,他都忍不住要懷疑丞相府裡的庫房是不是都被溫羨給搬空了?
手裡握著禮單,再看向那個神態謙恭的年輕人,顏桁的眼底露出笑意,心也安定下來了。溫羨如此看重女兒,他又何必再介意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呢!顏桁嘴角的笑容慢慢放大,示意蘇氏將早已備好的顏姝的庚帖拿了出來。
兩家互換庚帖與信物,又當場寫下婚書,正式結下兩姓之好。
「如今這親事是正式定下了,至於婚期……」
長公主的話頭才起,顏桁便立即接口道:「婚期還是按著當初說定的,等小女及笄後再議。」
認可了溫羨這個女婿是一回事,把女兒嫁出門又是另一回事,對於大婚的日子,顏桁並不打算妥協。
長公主有些猶疑地看了溫羨一眼,見他含笑點頭,才頷首順了顏桁的意思。
出了武安侯府,長公主沒有再進溫府,而是在轎輦前將婚書與顏姝的庚帖鄭重地交到了溫羨的手中。
她看著眉目清朗,長身玉立的溫羨,不由感歎道:「當年柳娘走的時候你還是那麼小的一個孩子,一晃眼如今都要成親了,柳娘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柳娘便是溫羨之母小宋氏的閨名。
聽長公主提起小宋氏,溫羨染著笑意的眼眸微垂,淡淡道:「今日多謝姨母了。」
長公主二九年華出嫁,嫁的是宋仁長子宋寬,不過在小宋氏辭世、溫羨被除籍後的第三年,因宋寬從外面領回來一個外室和兩歲大的兒子宋戈,長公主一怒之下命人將宋寬打了個半殘,之後扔下一紙休書就搬到了城西長公主府獨居。
這麼些年來,長公主府與宋家老死不相往來,但長公主念著與小宋氏的情誼,一直以姨母的身分照拂溫羨。
溫羨感念長公主的恩情,自然格外敬重她,而膝下無兒無女的長公主更是樂得溫羨與自己親近。
細細地又叮囑了溫羨幾句後,長公主才上了轎輦離去,留下溫羨手握婚書與庚帖笑對武安侯府門前的石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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