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宮廷甜寵
分享
藍海E50201

《盛寵嬌妻》上

  • 出版日期:2018/05/23
  • 瀏覽人次:8335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試 閱
說起吏部尚書溫羨,信陵城百姓就有談論不完的八卦,
傳言說他不苟言笑,和生父定國公決裂,還無情扳倒當丞相的外祖父,
但在顏姝的眼中,溫大人卻不似外傳的那麼冷冰冰,
只因自己救過他一命,他不但幫忙趕跑調戲她的紈褲,
有人暗放冷箭想害她阿爹奪戰功,也多虧他挺身擋箭才免去一劫,
明明前一刻他冷淡地說著自己並非好人,讓她遠離的話,
下一刻兩人受到刺客襲擊,他沒有棄她不顧,一直護著她的安全,
她阿爹榮升武安侯,新侯府落成的喬遷宴他也破天荒登門送禮,給足面子,
看起來溫大人對她真的不一般,好像他在她面前笑的次數挺多,也老愛逗她,
他還能吹奏出她夢中那首殘缺的樂曲,莫非兩人之間真有不可說的緣?
她承認,她表面矜持,心裡總忍不住想與他親近,甚至依賴他,
當丫鬟說他向她阿爹表明想娶她時,她驚喜非常,羞得不行,
誰知她阿爹嫌棄他家事烏煙瘴氣,他涉入宮廷爭鬥太危險,竟直接拒了這門親……
水初生,女,佛系九零後,性格溫吞似春水初生。
喜一人獨處,執筆握卷朝升暮落;也喜與一二知己攜遊,
把臂笑談;興致偶起,田間或鬧市,鏡頭留記光年。
雖係塵世一粟,然心有故事三千,今漫書筆端,潛心說好每個故事,
立志讓筆下的每個人物不僅活在白紙黑字間,更要活在心上,
有血有肉,自信我雖非有趣之人,但他們是。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4.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第一章 一恩報一恩
「三月鷓鴣滿山遊,四月江水到處流……」
隱隱約約間,縹緲而空靈的歌聲穿過陣陣碧波推浪的聲音傳到江面悠悠而行的船上,原本倚窗而眠的女子微微動了動,取下了掩在面上的書卷,露出了一張姣好動人的面龐。
她眉如遠山,不點而翠,朱唇嫣紅,雙眸如翦水盈盈,顧盼之間透著的靈動,雖玉面透著病態之色,卻也教人不能輕易移開眼。
此刻她扭頭看向船艙外面,越江而來的春風帶著幾分涼意拂起她耳邊的青絲。
顏姝顧不得將調皮的髮絲別好,目光掠過波光粼粼的江面投向對岸,巴巴地盯著,眼底跳動著點點光亮,那是新奇納罕的目光。
三四月恰是春茶採摘的時節,此刻江岸邊的山坡上茶樹碧翠,穿各色衣裳的姑娘身背竹簍穿梭在一叢叢的茶樹間,遠遠地望去,宛如那花間的彩蝶一般。
「草中野兔竄過坡,樹頭畫眉離了窩,江心鯉魚跳出水……」歌聲悠悠響起,是採茶女甜美的聲音。
顏姝靜靜地聽著,跟著輕輕地哼了兩聲,不由得抿嘴笑了。
才熬好藥從船艙外進來的翠微被這抹笑容怔住,回過神來卻是忍不住念叨起來,「我的好姑娘,這江上本就濕寒,妳還坐在窗口,仔細吹了風回頭又該頭疼了。」
顏姝側首看向翠微,嘴角的笑意不減,「這岸上的歌兒很好聽呢,妳也來聽聽?」
翠微對採茶調興趣寥寥,心裡只惦記著這會兒是自家主子該吃藥的時辰,「姑娘還是先吃了藥再說吧。」
青花瓷的小盞,黑漆漆的藥汁、熟悉的味道令顏姝微微蹙了蹙眉,嘴角的笑意也跟著淡了幾分。
伸手接過翠微端過來的藥盞,她輕輕地歎了口氣,拿過勺子慢慢地把藥喝了。
由於多年的習慣使然,吃藥對於顏姝而言並不算什麼難事,一碗藥很快就見了底。
推開翠微遞過來的蜜餞,她扭頭又向窗外望去,然而遠處的江岸上早已不是方才那一片茶園了,那飄在江風中的小調兒也已經遠去。
從江南一路北上,大半個月的水路每日只有水流聲作伴,難得聽見的新奇小調卻似曇花一現,顏姝不免覺得失落,又因翠微不住在耳邊念叨,便隨手合上窗扉,躺回榻上不久就因藥勁上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將顏姝從睡夢中喚醒的是一陣笛音,那聲音乍一聽悠揚婉轉,可細聽又好似含著淡淡的寂寥,讓人心下淒然。
顏姝擁著被子起身,靜靜地聽了半晌,掩下心頭莫名的悵惘後,看向正在燈下做繡活的翠微,問道:「這是哪兒來的笛聲?」
翠微搖了搖頭,「或許也是從岸上傳來的?」
顏姝卻覺得不是,她微微推開窗戶向外面望去,入眼的先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繼而瞥見了一點搖曳的燈火,和那笛聲都是從不遠處的另一艘船上發出的。
「船晃燈搖,仔細傷了眼。」輕輕地合上窗,顏姝回頭見翠微仍低頭繡著帕子,便提醒了一句。
翠微繡完最後一片花瓣,抬頭時忍不住輕笑,「姑娘只顧著說我,自己這又是做什麼呢?」
顏姝剛剛拿起放在枕邊的書,被打趣得無話。
然而就在主僕兩人嘻笑間,原本平穩行駛的船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手裡的書落到地上,顏姝扶著床柱穩住身子,才發現船艙外已經是一陣喧鬧。
一旁的翠微被嚇到,但見顏姝的臉都白了,只得穩住心神,快步走過來將她扶住,安撫道:「姑娘別怕,許是起了風浪。」
風吹得窗扉「篤篤」地響,更有雨水拍打,一時間風聲、雨聲、人聲交織不絕。
翠微不敢離開顏姝半步,半天才等到一個渾身濕答答的婆子進來道:「外面突然下了大雨,江上的風浪正兇著呢,姑娘可受到驚嚇了?」
顏姝白著臉,搖了搖頭。
婆子瞧了心疼,忙安撫道:「姑娘莫要害怕,這江上的風雨吶,來得急去得也快,很快就過去了啊。」
說起來也是巧,婆子的話音剛剛落下不久,原本劇烈搖晃的船竟然慢慢地恢復起初的平穩。聽到船艙外傳來的歡呼聲,婆子立時眉開眼笑地道:「可不,這就停了。」
顏姝撫著心口微微喘氣,小臉蒼白,確實被嚇到了,可也跟著婆子扯了扯唇角。
翠微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經歷了一場風雨才知道風平浪靜有多可貴,她走到窗戶前推開了窗扉,雨後的江風裹著一絲涼涼的濕意,她連忙要關上窗,忽而動作一頓,忍不住驚呼道:「不好,那邊的船好像出事了!」
顏姝抬頭向外望去,果然見那艘燈火搖曳的船這會兒隨著風浪搖搖晃晃,片刻船身一傾竟是似有下沉的跡象。
「王嬤嬤,讓陳叔把船往那邊去。」
王婆子也瞧見了那艘之前離得不遠的船似乎遇到了麻煩,聽見吩咐就忙不迭地應下了。
這會兒是在江心上,要是真沉船了,可不得了。


驟雨初歇,江面上的風浪漸漸止息,掛著「溫」字燈籠的船頭甲板上跪了六人。
常信立在這些人面前,看著他們抖如篩糠的模樣,慢悠悠地踱了兩步,才緩緩開口道:「背主之罪的下場,你們應該最清楚,怎麼樣,這會兒你們是要繼續吃裡扒外,還是從實招來,嗯?」
他好整以暇地盯著那幾人,見他們雖面露猶疑卻仍閉口不言,著實氣得狠了,一時也不再浪費口舌,直接抬手向身後的侍衛示意。
「撲通」、「撲通」的聲音響了六回,緊接著就是那幾人在水裡撲騰的聲音伴著呼救聲響起。
常信冷眼看著那六人力竭沉入江底後,才轉身往船艙走去。
船艙裡的矮几前坐著一個身著月白色錦袍、肩上披著黑色披風的男子,燭火搖曳下,他一張俊臉稜角分明。薄唇緊抿,修眉鳳目間是一片清冷之色,本該是令人心肝顫然的冷厲之色,偏生又被那眼角的一顆淚痣淡化。
男子把玩著手裡的玉笛,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笛身上精緻的刻紋,見常信進來,他眉眼不抬地問道:「處理乾淨了?」
常信應了聲「是」,頓了一下又猶豫著開口,「只是屬下無能,並沒有問出幕後指使的人來。」
先前江上驟雨風浪突發時,有人趁亂襲擊行刺,常信領著手下將人制服後才發現行刺的六人竟都是溫府的人!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人竟然能把手伸到自家大人身邊來。
溫羨聞言勾了一下唇角,淡淡地道:「不急。」既然對方沉不住氣開始動手了,狐狸尾巴遲早會跟著露出來。
他氣定神閒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才要送至唇邊,船艙卻突然搖晃了起來,茶水潑灑出來,在月白色的錦袍上渲染開一片汙漬。
「船進水了!」外面有人喊了一聲。
「大人……」
常信的臉色變了變,溫羨卻依舊從容不迫。
好端端的船不會突然進水,想來一定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溫羨起身,邁步走到了甲板上,江風捲起他的衣襬。
江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打著旋兒,船身開始傾斜,溫羨腳下的步子微動穩住了身形,低頭間勾唇露出一絲淡淡的嘲諷笑意,「老狐狸果然長進了。」
船底被人鑿了缺口,船上罕見地沒有半點拿來補漏的木板,常信回過神去拆艙房門補漏,可到底比不過進水的速度。
「大人,來不及了……」
溫羨抬眸看向江面,嘴角的笑意加深,「他們想要本官的命,只可惜老天爺怕是不想收。」
常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之前一直行駛在他們前面的船隻竟然調轉了方向往這邊來,船頭還有人衝這邊招手,看樣子是發現了這邊的狀況過來救人了,常信立時喜上眉梢。
見那船小心翼翼地靠近,跳板也伸了過來,溫羨眸光微動,舉步走了過去。
雨後的江面雖說是風平浪靜,可因為船已經進了水,難免有些搖晃,只縱使如此,他一步一步也邁得從容沉穩。
常信和幾個侍衛跟在溫羨的身後過了跳板,眼睜睜地看著原來乘的船沉入江底後,不由在心底暗自慶幸。
站在一旁的陳叔將面前的主僕四人打量了一回,而後上前拱手道:「我家主子說,船上還有幾間客艙可供幾位暫時休整,等天亮後到了前頭鎮上的碼頭就好了。」
素昧平生的人肯伸以援手,溫羨自然感念,微微頷首,亦拱手道:「多謝。」
陳叔吩咐了人領著溫羨主僕往後頭的客艙去,又讓王婆子去顏姝面前回話。
得知那船上並無傷亡,顏姝鬆了一口氣,只道:「明日到鎮上歇一日再啟程吧。」
大半個月的水路,一船的人本就有些沒精神,更何況又經歷了一場暴風雨。
顏姝心想,既然不著急趕路,倒不如休整一下再上路。
王婆子應下,轉身才走到門口就見陳叔杵在那兒,不禁問道:「你怎麼杵在這兒呢?」
陳叔壓低了聲音問她,「姑娘歇下了沒有?」
王婆子搖了搖頭,問他發生了什麼要緊的事情。
陳叔歎了口氣道︰「方才咱們救的那個公子,這會兒執意要見姑娘呢。」
陳叔的話音才落就教王婆子拽到一旁,啐了一口,「你難道是老糊塗了不成,外男豈是咱們姑娘能見得的?還不直接推拒了。」
陳叔攤手,「妳說的我哪能不明白,只不好與那幾人提起咱們姑娘,若是那些人存了歹心,將同船的事傳出去,日後壞了姑娘的名譽可怎生是好?」雖然那些人看起來正派,可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陳叔不敢私做決斷。
王婆子一聽這話也犯了難,待聽見艙內的翠微出聲喚了一聲,王婆子立即折回去將這事回稟了。
顏姝這會兒還未歇下,靜靜地聽了王婆子的話,沉吟了一下只道:「那人應是想要當面謝過,妳讓陳叔跟他說,本就是舉手之勞,讓他不必將今夜的事情放在心上。」略微停頓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若是不行,就說我已經歇了吧。」
「老奴明白了。」
夜色深深,江風陣陣,常信聽了陳叔的回話後並沒有多說什麼,只謝過他,轉身回到溫羨跟前,原原本本地轉達了顏姝的意思,末了道:「聽說這船上的主子身體不適,一直在屋子裡沒有出來過,大人您看……」
溫羨抿了一口茶,淡淡地道:「罷了。」這救命之恩,等來日再報也就是了。
翌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顏家的船隻悠悠地停在白水鎮口,溫羨主僕請辭後便登岸離去,而顏家的船卻沒有立即離開。
翠微小心翼翼地扶著顏姝下船,陳叔瞧見了,走過來回話道:「採購東西還需半天的功夫,姑娘不如先去鎮上的客棧休息休息?」
顏姝輕輕地笑了笑,「也好。」
白水鎮是典型的江南小鎮,小橋流水人家,處處透著一股寧靜的氣息。
顏姝扶著翠微的手過橋,正要往河對岸的酒樓走去,就被人突然攔住了去路。
一個衣著華麗的錦衣男子一手搖著摺扇,一手卻伸出來攔住顏姝主僕,他臉上是放蕩的笑意,瞇著眼,輕佻地問道:「小娘子瞧著眼生,可是外地來的?」見顏姝主僕往後退,他又逼近了一步,笑道︰「小娘子莫怕,小爺我可不是什麼好人,呸,不是什麼壞人!」
許是顏姝面上的驚恐之色讓他覺得自己唐突了,他隨手將扇子一收,拱手道:「在下姓商名林,乃是這鎮上第一富豪之子,今日偶遇小娘子只覺得似是久別重逢的故友,不知可否邀小娘子一起去酒樓小酌一杯?」一邊說,一邊就要伸手來拉人。
瞧見商林的動作,翠微大驚,連忙張開雙臂攔在顏姝的跟前,瞪著商林道:「放肆!你、你快些讓開,不然我就要喊人了!」
不料商林竟似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一般,一面伸手推開翠微,一面猖狂地笑道︰「這白水鎮上還沒有敢管小爺的人呢,不信妳就儘管喊來試試。」
被推得跌坐在地上的翠微見顏姝被商林隔著衣袖擒住了手腕,再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撲過去抓住商林的手,一口就咬了下去。
商林吃痛,罵罵咧咧地鬆開了對顏姝的鉗制,而顏姝白著臉往後退,卻不小心踏空了步子,整個人向後仰去,她嚇得閉上了眼,可意料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
纖腰被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掌握住,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她便整個人撲進了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淡淡的青竹香氣襲來,顏姝一睜眼就看見一片月白色繡著木槿暗紋的衣襟,她微微愣了愣,一抹紅雲迅速地爬上有些蒼白的玉容,臉頰滾燙,灼得她心肝兒跟著一顫,小手抵上那堅實的胸膛正準備推開對方時,就發現對方已經快一步將她推開了。
藉著翠微的攙扶勉強站穩,她一抬頭就看見那捧著手呼疼的商林正惱怒地招呼小廝上前,原本染著紅暈的小臉刷地一下白了個徹底。
溫羨立在一旁,淡淡地看了一眼顏姝,待見她小臉兒蒼白,眸色不由得深了三分,卻沒有要出手搭救的意思,直到商林湊上去伸手要攬顏姝的腰時,他才沉了臉色,抬手向身後的常信示意。
商家雖是富豪之家,府中的小廝卻是一幫酒囊飯袋,對小鎮的百姓作威作福還可以,對上常信顯然有些以卵擊石了。
商林看著被打趴在地、哀嚎陣陣的手下,早已被嚇得兩腿打顫,哪裡還顧不上調戲什麼小嬌娘,只哆哆嗦嗦地拋下一句「你們等著」就腳底抹油溜了。
等到商林溜得沒了蹤影,顏姝才鬆了口氣,瞥見溫羨轉身要離開,便連忙開口道︰「多謝公子出手搭救。」
她嬌喘微微,聲音輕細得幾不可聞,可溫羨聽得清楚,狹長的鳳眸裡閃過一絲暗光,他沒有應聲的打算,腳步只頓了一下旋即又邁步準備離開,只是下一刻,一陣熟悉的叫喚聲讓他再次停下腳步,微微側身。
跟在他身後的常信見狀,當即便道:「大人,是那船上的陳叔。」
溫羨這才轉過身,果然看見陳叔一臉緊張地站在他剛剛救的姑娘跟前,於是鳳目微微一瞇。
而陳叔似乎已經弄明白了來龍去脈,低頭咒罵了幾句,在抬頭看見溫羨主僕時,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溫羨跟前,拱手施了一禮,「今日多虧溫公子出手,日後我家老爺定當登門重謝。」
溫羨淡淡地道:「無妨,只是舉手之勞。」
一樣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他再不逗留,轉身揚長而去。
見那頎長的身影漸行漸遠,陳叔搖了搖頭,走回到顏姝跟前解釋,「方才那人恰是姑娘昨夜所救,如今也算是機緣巧合、蒼天庇佑。」
他得知姑娘被當街調戲時,心裡只有害怕,實在不敢去想面前這位小主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自己還有沒有命。
因著出了這檔子事,陳叔再不敢走開,親自護送顏姝往酒樓走去。
顏姝跟在陳叔的身後,想著他說的話,心下終於明白剛剛那人為何會出手救自己了,原來是報恩啊。
也是,依著方才那人的冷淡模樣,若不是自己曾有恩於他在前,他又怎麼會出手搭救?
她微微扯了扯唇,心道,果然如阿爹所言,行善都會得到好報的。
只是顏姝忽視了一點,在陳叔出現之前,救她的人其實不知道她是誰,而她也更不會知道救她的人本就不是個善心氾濫之輩。

許是因為前一天夜裡的風雨受了寒氣,又許是因為在白水鎮上被嚇壞了,當天夜裡顏姝就發起了高燒。
船彼時早已駛離白水鎮,她的病又來勢洶洶,著實急壞了一船的人。
船艙裡,翠微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打濕了帕子給顏姝敷額頭,心裡一遍遍念著昔日在顏姝娘親,顏三夫人身邊學會的幾句佛經,不住地祈禱著,而船尾,陳叔和王婆子則是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陳叔冷靜下來吩咐人把船掉頭,返回白水鎮。
夜幕漆黑,白水鎮上,陳叔找了幾家醫館,卻都沒有大夫肯接診,最終還是一家醫館裡的小學徒偷偷地告訴他—— 
「你們得罪了鎮上的小霸王,誰敢幫你們吶。」
陳叔一聽差點氣得咬碎了牙,姑娘的身分亮出來,這小霸王商林給她提鞋都配不上呢。只是念及臨行之際,顏姝之母的叮囑,他縱使心氣不平,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學徒關上了店門。
「老大爺,你這是找人看病呢?」
陳叔甫一轉出小巷,就見一年輕男子斜倚著牆,雙手環抱在胸前,淡淡的月色下倒是能看清這男子生得一副俊朗模樣。
見陳叔不答話,他輕笑了一聲,「沒聽那人說,這鎮上沒人敢替你家主子治病嗎,你再跑也是白搭,不如我跟你走一遭?」
「你?」陳叔下意識地生出戒備來。
「嘿,你這是什麼反應啊。」男子站直了身子,對於陳叔面上的懷疑之色表示不滿,「我万俟燮再不濟,也總比這鎮上膽小怕事的庸醫好上許多。」
万俟燮……
陳叔的眼睛一亮。
万俟燮的名聲他聽得不多,但素有「醫死人肉白骨」之稱的妙手万俟一族還是知曉的。
「万俟先生就不怕招惹是非上身?」
「醫者仁心而已。」事實上若非被人要脅,這美好的月色下,他更樂意去對月酌酒。
雖然心底還有疑慮,但是陳叔念及顏姝的病情,著實不敢再繼續耽擱,只好領著万俟燮往碼頭泊船的地方走去。
顏姝不過是感染了風寒,万俟燮輕輕鬆鬆地給她開了方子,不等陳叔掏腰包付銀子就直接離開,身影如白虹一般,迅速地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之中。
回到驛館,万俟燮徑直進了一間燈火通明的屋子,坐下後,一邊給自己斟酒,一邊看向對面翻看卷宗的白衣男子,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三分揶揄問道:「你千方百計逼著我去給人家小姑娘看病,這會兒居然問都不問一句?」
溫羨合上卷宗,挑眉,淡淡地反問了一句,「問什麼?」
「別給我裝糊塗啊。」放下酒壺,万俟燮雙手撐著桌案,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故意壓著聲音道︰「我跟你認識這麼多年,可沒見過你這麼好心過,居然還是為了個小姑娘,不過……嘿嘿,那小姑娘生得倒是挺好看的。」
眉如遠山,唇若點朱,面容姣好,便說是沉魚落雁也絲毫不算過分。
「只可惜啊,這小姑娘是難得一見的絕色,身子骨也是難得一見的虛弱,能活多久都難說。」万俟燮說著不由搖了搖頭,語氣裡摻雜著惋惜之意。
溫羨眉峰微動,並不搭話。
見對面的人似是無口的硬石頭,半天套不出半句來,万俟燮頓覺無趣,便只顧斟酒而飲,也算是全了他先前那番對月酌酒的雅興。
而溫羨卻放下了手裡的酒杯,抬頭看向天邊的半輪殘月,眼底深似幽潭。
第二章 京城顏府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經過万俟燮開的藥方調養,顏姝的風寒很快就好了起來,往昔蒼白的面色竟漸漸多了幾分紅潤,喜得翠微等人直念阿彌陀佛。
而原本放緩的行程也逐漸加快,到了三月底,顏家的船隊終於抵達信陵渡口。
渡口碼頭上早有人候著,顏姝下了船,抬頭看向陌生的繁華碼頭,眼底有著好奇,也有著彷徨。
信陵雖是天子腳下,顏家本家所在,但由於顏桁從十五年前就一直駐紮在平州,顏姝自打出生看的就是平州的山山水水,對於信陵的記憶少得可憐。
「四姑娘一路奔波辛苦。」一個管事嬤嬤笑著迎了上來,代替翠微攙扶顏姝,笑意盈盈地道︰「轎輦已經備好,四姑娘這邊請。」
顏姝微微頷首,蓮步輕移,彎腰進了顏家備好的軟轎。
從東渡口到顏府需要經過信陵最繁華的城心街,顏姝坐在轎子裡,聽到外面不絕於耳的商販叫賣聲,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偷偷地掀開窗簾一角往外望去。
但只見商鋪林立,小販兒立在攤位前,揚著大大的笑容衝來來往往的行人吆喝,或是甜膩膩、亮晶晶的冰糖葫蘆,或是五色紛呈的紙鳶,又或是各色胭脂水粉……
這般繁華熱鬧的街景是顏姝在平州時從未見過的,畢竟平州雖是嶺南要地,但因常年受到邊疆外族侵擾,城裡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已是不易,哪能有信陵的欣欣向榮?
「糖兒客,慢慢擔,小孩兒跟著一大班;兌糖兒,糖兒沾,小孩兒見了嘴巴饞……」
挑著糖兒擔的賣糖人嘴裡哼著小調從軟轎旁經過,甜膩膩的香味襲來,顏姝的目光下意識地隨著那一顛一顛的糖兒擔走,思緒卻早飛回了平州去。
她記得,小時候爹也曾牽著她走在平州的大街上,瞧見了賣糖人總會彎下腰來逗她,「咱們家小阿姝也嘴饞了—— 」然後抱起她去追轉進小街巷的賣糖人。
微風徐徐迷了眼,顏姝眼角微紅地收回了目光,才要放下簾子,卻在瞥見一抹身影時頓住了動作。
對方一身冰藍色繡暗紋錦袍,身形頎長,芝蘭玉樹,雖只是瞥見側臉,但顏姝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那稜角分明的輪廓。
原來他也是往信陵來的?
明明只是微微一愣神間的驚鴻一瞥,但那人竟好似身後長了眼一般,突然停步轉過了身,鳳目如寒星,只一眼就讓人心尖發寒。
目光不期然在空中一瞬交織,她纖手一抖,簾兒落了下來,阻斷了外面的一切。
顏姝絞著手中的帕子,好半天才緩緩地鬆開了下唇,心道,自己這般慌張,瞧著倒是有些心虛可笑。
另一邊的溫羨看了一眼慢慢遠去的青色軟轎,薄唇微抿,神色淡淡,眸底卻暗沉沉一片。
與他同行的一年輕男子見狀,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只有來來往往的人流,便疑惑地出聲喚道,「溫大人?」
溫羨收回視線,瞥了男子一眼,道:「帶路吧。」
男子按下心頭的疑惑,不敢多問,只引著溫羨繼續往前走去。


顏府位於東街,恢弘的正門前由兩頭威武的石獅子鎮著,門前匾額上的題字原是先帝昭德帝御筆親書,彰顯著顏府三代聖眷的昌盛。
顏姝的轎輦一路進了顏府,從二門繞去後院,在院門處停了下來。
原先抬轎的小廝退下,換了四個粗使嬤嬤抬著轎子往顏老夫人住的松鶴堂去。
不多久,轎落了地,顏姝扶著翠微的手下轎,抬頭便看見松鶴堂門口的臺階下立著兩個身著桃紅色裙衫,做丫鬟打扮的女子。
那兩個丫鬟瞧見顏姝,先是一愣,隨即揚起笑臉,迎上來請安。
其中一個個子高䠷的開口道:「四姑娘可算是到了,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都在屋子裡呢。」說完,引著顏姝就往裡走。
其中一個小丫鬟更是連忙跑到門口挑開珠簾。
叮叮噹噹的玉珠相碰,珠簾被挑開的聲音不算大,但足以令屋內眾人注意到門口的動靜。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門口,直到一抹婀娜纖細的身影緩緩地走近,還未完全回過神來。
打門外進來的小姑娘身量嬌小纖細,眉目如畫,顧盼之間皆是動人之姿,一身湖水綠的繡花裙衫更是襯得人如玉。
小姑娘盈盈福身行禮時,聲音輕細婉轉,舉止之間一派大家之氣盡顯。
顏老夫人率先回過神,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衝小姑娘招招手,道:「阿姝,到祖母身邊來。」她笑吟吟地牽著顏姝的手,將小姑娘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我的阿姝也長成大姑娘了,祖母記得上一次見妳時,妳還是小小的一團呢。」
顏老夫人說話時,語氣裡摻雜著幾分歎息和無奈。
顏姝靜靜地聽著,眼睫微垂,小時候的記憶她記不清楚,在她印象中,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接近自己的祖母。
許是看出顏姝的疏離,顏老夫人歎了口氣,數落了一句三兒子顏桁後,便笑著拍了拍顏姝的手,指著坐在下首左右兩邊三個衣著精緻的婦人道︰「這是妳大伯母、二伯母和嬸娘,日後啊,有什麼想要的只管與她們說,都是一家子人。」
顏姝起身一一拜見。
顏家大夫人陶氏、二夫人胡氏皆是含笑將她扶住,只有顏四夫人孟氏捂著嘴輕笑了一聲將人拉到身邊,笑吟吟地對顏老夫人道:「這孩子合我的眼緣,正巧我院子邊上的芙蕖院地方敞亮,不如讓阿姝住進去,我也好就近照拂些。」
顏老夫人本來正思量著如何安置孫女兒,聽了這話便點點頭,吩咐身邊伺候的嬤嬤領顏姝去將芙蕖院整理出來。
又因見顏姝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當即便心疼地叮囑孟氏道:「妳侄女兒一路上怕是累壞了,妳啊,先領她去妳那兒歇息一會。」
孟氏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在這顏家行三,名喚顏書宣,是個性子活泛、不受管束的,時常氣得孟氏心口疼,因此孟氏一直盼著能有個嬌嬌柔柔的女兒。原來府裡也有三個小姑娘,可惜都與孟氏不親,這會兒她見了顏姝,倒是打心眼裡生出了歡喜之意。
於是孟氏聽了顏老夫人的話,立時就喜上眉梢,樂呵呵地應了下來。
見孟氏攜著顏姝離去,顏老夫人轉了轉手裡的佛珠,看向陶氏問道:「這回有誰陪著阿姝回來?」
陶氏早就問了清楚,從從容容地應道:「是陳鋒護送侄女兒回來,隨行還有三弟妹的陪嫁嬤嬤及一個小丫鬟。」
聽說顏姝回信陵的一路上只有老的老、小的小三個人護送,顏老夫人不禁皺緊了眉頭,「真是胡鬧!」
從平州到信陵山長水遠,這一路上若是有個萬一和好歹……顏老夫人心裡頭驀然生出幾分後怕。
陶氏抿了抿唇,道:「陳鋒是三弟身邊的副將,三弟和三弟妹這般安排自然是有考慮過的。」
「大嫂這話我可覺得不對。」胡氏拈著繡帕,道︰「三弟鎮守平州邊防,怕是難在這等事上分心。」言下之意則是,暗指三夫人蘇氏行事不妥當。
陶氏聞言,抬頭看向顏老夫人,果見她的臉色不太好,便道:「四姐兒是三弟和弟妹的掌上明珠,哪裡會疏忽呢。」
胡氏在一旁輕嗤一聲,卻不再搭話。
顏老夫人也皺著眉跟陶氏說︰「我雖老,但還沒糊塗,心裡門兒清呢。」
言下所指,陶氏與胡氏心知肚明。
「回頭讓老大過來見我。」顏老夫人看著陶氏吩咐了一句,之後才揉了揉額角,道︰「去準備一下,為四姐兒接風洗塵。」
陶氏和胡氏應下,才起身準備退出松鶴堂,又被顏老夫人喊住。
「除了二姐兒和三姐兒,把幾個哥兒也喊上,咱們一家子吃一回團圓飯。」顏老夫人頓了頓,又對胡氏道︰「別忘了漱月。」
胡氏的外甥女兒梁漱月如今恰好寄居在顏府,顏老夫人對她的印象不錯,心裡覺得或許日後也能讓小孫女兒多個玩伴,這會兒自然不會忘了她。
胡氏愣了一會,應承了下來。
替顏姝接風洗塵的家宴設在秋水榭,顏家大房、二房、四房的人,除了傍晚被召進宮去的顏家大爺顏松外都出席了。
顏姝跟著孟氏一道進了水榭,先是給顏老夫人請了安,之後才在孟氏的引見一一拜見了二伯顏柏和四叔顏楓。
因顏松不在,陶氏看向顏姝,笑著解釋,「妳大伯本也是要來的,只傍晚宮裡來人召了他去,左右以後的日子長呢,改日再見也不遲。」
顏姝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就是四妹妹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含著笑意響起,顏姝下意識地朝聲音的來源望去,只見顏楓的身邊坐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
孟氏用帕子掩住唇笑了一聲,對那少年道︰「你倒乖覺,可不就是你四妹妹。」
少年咧了咧嘴,「怪不得娘自打進了水榭,一刻也捨不得鬆開妹妹的手,原來她果真是四妹妹。」說著,他撓了撓頭,衝著顏姝一笑,露出一對虎牙,笑容憨然,「四妹妹可還記得我?我是妳三哥,妳小的時候我還抱過妳咧。」
顏姝三歲的時候,顏桁回京述職,曾經帶她回過一次顏府。
可顏姝算了算了,那會兒這位兄長似乎才剛滿六歲呀?
果然下一刻,孟氏就笑著啐了少年一口,毫不留情地拆了自家兒子的臺,「你那會兒才多大,套近乎也不是你這樣的,我可不記得有這麼一遭。」
顏書宣笑了,故意道︰「那是娘親你的記性不大好了。」
「臭小子!」
母子倆的一番鬥嘴,活躍了水榭裡的氣氛,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顏姝也忍不住低下頭抿嘴笑了。
接下來,顏姝又去給另外兩位兄長問安。
顏家大公子顏書安和二公子顏書寧早就備好了見面禮,惹得忘了這件事的顏書宣跳了腳。
「你們怎麼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呢?」說著他又撓著頭,略帶歉意地對顏姝道︰「四妹妹你別惱,回頭三哥給妳補上。」
他的話音才落,一旁就有一個身著鵝黃裙衫的圓臉小姑娘開口打趣他,「三哥這又是拿話來哄人了,上一回出門說好要給我帶好玩的,我到今兒可都沒看見呢。」圓臉小姑娘走到顏姝的身邊,挽著她的胳膊,道,「四姊姊可別理會他!」
知道顏府裡比顏姝小的只有出身大房的五姑娘顏嬌,因而她彎了彎唇,喚了一聲,「五妹妹。」
她性子柔柔的,渾身透著一股親和勁兒,坐在一旁的顏二姑娘顏妙和三姑娘顏嫣也坐不住,圍到她身邊,年紀相仿的幾個小姑娘很快就親近了起來。
顏老夫人看在眼裡,笑意掛在眉梢,她的目光在水榭裡轉了一回,忽而看向胡氏問道:「怎麼沒看見漱月那丫頭?」
胡氏向外望了一眼,應道:「秋霜院離這兒遠了些,許是路上耽擱了一會兒。」
唯一的外甥女兒進京來準備一月後的采選,胡氏心疼她,將其接到身邊照顧,如今就安置在顏府的一處院落裡。
顏老夫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直接讓人開席。
本就是家宴,自然不至於為了一個外人久等。
眾人入席落坐,顏姝推辭不過,坐在了顏老夫人的右手邊,對面坐的就是顏嬌,其後依次是顏妙和顏嫣,以及陶氏等人。
至於顏家二爺、四爺和三位公子則是另開一席,置於水榭鏤空雕花屏風的另一邊。
酒過一巡,一陣環佩聲響起,水榭的紗簾被挑開,走進來一個上著海棠紅交領襦,下著月白色撒花裙的嬌美女子,年紀約莫十四五歲。
顏姝側目望去,見那女子眉目間有一兩分胡氏的影子,便猜到這該就是方才被提及的漱月姑娘了。
在她暗忖的那一會兒,梁漱月已經走到顏老夫人跟前請安賠罪,她聲音輕柔婉轉,讓顏姝響起了平州春天的黃鸝鳥兒。
給顏老夫人請了安,梁漱月又依次拜見了陶氏等人,之後才走到顏姝面前,扯唇道:「這位想必就是姝兒妹妹了?」見顏姝抬目,她輕輕地笑了一聲,自報了姓名後才又道︰「我聽姨媽提起過,我比姝兒妹妹虛長一歲,就斗膽以姊姊自居了。」
顏姝迎上梁漱月的目光,彎了彎唇角,「梁姊姊。」
梁漱月送了一條親手繡的帕子給顏姝後,才轉至顏嫣身邊坐下,顏嫣幾不可見地往一旁稍稍挪了些許。
顏姝轉身將繡帕交給翠微保管,回身時瞥見這一幕,心裡微微存了些疑惑。

家宴畢,顏柏和顏楓因為還有公務在身,便先離開了,顏書寧兄弟三人也不好在後院久留,在顏柏和顏楓離開後,三人也都各自回了書房。
顏老夫人拉著顏姝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聽她低聲細語地說著平州的風土人情,臉上慈愛的笑意時掩也掩不住。
陶氏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估摸了一下時辰,開口提醒道,「老夫人,今天時辰也不早了,侄女兒一路勞頓,該早些休息不說,就是老夫人您也該保重些才是。」
「什麼時辰了?」顏老夫人抬頭問道。
「已是戌時一刻了。」立在一旁的金嬤嬤立即應了一聲。
顏老夫人恍然回神,仔細去看時才發現幾個小孫女兒都有些精神不濟,尤其是一直陪著自己說話的顏姝更是臉色蒼白。
「是我老糊塗,高興昏了頭。」顏老夫人許是因為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孫女兒,這會兒精神的確要比平日好上許多,她依舊吩咐孟氏領著顏姝去芙蕖院,又與顏姝道︰「若是缺什麼,儘管說出來。」
老三夫妻倆都不在府裡,顏老夫人還是有些擔心孫女初來乍到會受了委屈。
顏姝點了點頭,先起身扶著顏老夫人走出水榭,才轉回來。
陶氏和胡氏、顏妙、顏嫣和梁漱月都已經離去,只有孟氏和顏嬌還在。
顏姝看了一眼顏嬌,有些詫異她沒有跟著陶氏一起離開。
顏嬌衝著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歪頭一笑,道:「我與我娘說過了,今晚上我要和四姊姊一處睡!」
沒料到有這一齣的顏姝愣了愣,半晌才開口道︰「五妹妹不會喜歡我屋子裡的味道的。」
「我不會嫌棄四姊姊的。」
顏嬌小臉笑容燦爛,一副不在意的模樣讓顏姝沒了話,只好拉著她跟在孟氏身後往芙蕖院去。
芙蕖院下午就收拾好了,王婆子和翠微趁著顏姝歇息的空檔,領著陶氏給安排的下人迅速地將顏姝從平州帶來的箱籠搬了進去,大大小小,約莫有八、九個箱籠。
顏姝此番北上到信陵來,一路帶的行李不多,那些箱籠裡大半都是蘇氏特地給府裡眾人準備的土儀,只餘下三個箱籠盛放顏姝的東西,分別放置的是她的衣物、平日喜讀的古籍以及藥材。
孟氏和顏嬌一進芙蕖院就聞見一股兒藥味,淡淡的,雖不至於難聞,但尋常人到底有些不習慣。
顏姝有些赧然,抿了抿唇,解釋道︰「之前有位大夫開了些藥方給我調養身體,叮囑了每日熬製,想來是嬤嬤又熬了藥。」
其實自打見著顏姝,孟氏便知這侄女兒身有不足之症,這會兒聽了這話越發心疼,便說:「平州地處偏僻,等回頭讓妳四叔給妳請個太醫過來瞧瞧。」
抬步進了屋,她微微蹙眉,「屋裡的藥味還是濃了些,雖說是習慣了,須得知是藥三分毒,整日聞著藥味可不好。」她四處環視了一回,轉身對顏姝道︰「明日我讓人給妳這屋裡送幾盆花草過來,妳可有什麼喜歡的?」
「海棠花,海棠花好看呢!」沒等顏姝開口,顏嬌就興沖沖地提議道。
孟氏看向顏姝,徵詢她的意見。
顏姝微微沉吟,「君子蘭和文竹。」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旁顏嬌,她笑了笑,又添了一樣,「可以再要一株海棠嗎?」
見兩個小姑娘都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孟氏的心瞬間柔軟不已,笑道:「可以,當然可以!」
孟氏記下這幾樣花草,因見顏姝的屋子裡陳設過於素淨,又在心裡盤算著要添置哪些物件,末了才對顏姝道︰「明日還得去拜見老太爺,免不得又是一番勞頓,快早些歇息吧。」
顏家老爺子自從致仕後就搬到了信陵城外的莊子上靜養,等閒是不允許人去叨擾的。
顏姝應下孟氏的話,送了她出門。
孟氏走了兩三步轉過身,衝著顏姝身後的顏嬌道:「嬌嬌不與我一起走?」
顏嬌想跟新來的四姊姊親近,可又不喜歡聞著藥味兒睡覺,一時間小圓臉糾結得皺成了包子模樣。
顏姝瞧著覺得好笑,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道︰「嬌嬌還是先回去吧,等改日我這裡收拾好了,妳再過來?」
顏嬌歪著頭眨眨眼,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跟著孟氏離開了。
送走了孟氏和顏嬌,顏姝才邁步進了屋子就看見翠微端了藥過來,一時忍不住蹙眉,開口道︰「這藥,明日還是停了吧。」
「姑娘可不能胡鬧,這藥齊大夫叮囑了不能斷的。」翠微怕顏姝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繼續勸道︰「我知道姑娘不愛這藥味兒,只是為了身子,姑娘且忍忍,不然夫人回頭知曉了可又該擔心了。」
聽翠微提及蘇氏,顏姝眼眸微垂,半晌才抿了抿唇角,似是歎息般開口道:「但凡我有一句,妳總有十句回我。」
翠微將藥吹吹涼,送到顏姝跟前,「奴婢還不是為了姑娘的身子著想。」
顏姝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接過藥小口小口地喝完,之後便走進內室和衣躺下。
翠微盯著顏姝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跟著走了過去,小聲地道:「我知道姑娘嫌我囉嗦,可奴婢也是為了姑娘……」
「翠微,天色不早了,歇了吧。」
聽到屋門被合上,顏姝緩緩地坐起身,趿拉著繡花鞋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扉。
圓圓的明月懸在碧海青天,淡淡的瑩輝氤氳著涼涼的光暈,顏姝盯著那月亮出了神。
第三章 桃林中暗藏殺機
信陵城外的西郊背靠鵲山,四周又有清溪環繞,環境清幽,引得信陵眾多官紳貴胄在此修建別莊,而顏家的莊子恰就在鵲山腳下。
顏姝在顏書安的護送下來到莊子的門口,才下軟轎便看到莊子的門口停著一輛青篷馬車,邊上一個青衣小廝正在打盹兒。
看護莊子的門房郝伯見到顏書安連忙迎了出來,「給大少爺請安。」瞥見顏姝,郝伯愣了愣,很快就反應過來,「四姑娘。」
顏書安的目光投向院子裡,問郝伯,「祖父今日有客人?」語氣裡滿是驚詫。
眾所周知,顏老爺子脾性古怪,辭官後耐不住信陵中的聒噪躲到鵲山腳下,平常閒雜人等想踏進莊子不說難於登天,但也絕非易事。可今日不但有外客進了莊子,而且瞧那打盹兒的小廝,這位外客應該來了有些時候了。
顏書安不由有些好奇起來。
郝伯見狀,便問道:「有位年輕的公子一早就來拜訪老太爺,不過老奴眼拙,倒是不知那公子的身分。」
顏書安微微頷首,轉身對顏姝道︰「祖父在見客,怕是一時挪不開身,四妹妹不如先進去休息休息?」
郝伯也反應過來,「老太爺特意叮囑人為姑娘備了廂房,姑娘且隨老奴來。」
顏姝看了一眼顏書安,見他朝自己點頭,便跟著郝伯往裡走,走了兩步,側身回看時只見顏書安已經闊步往一處廂房走去。
郝伯笑了笑,道:「那就是幾位少爺平時過來歇腳的地方了。」說著,一邊走一邊給顏姝介紹起這莊子的格局。
「那一間就是老太爺的書房了,這會兒老太爺就在那兒會客呢。」
順著郝伯手指的方向望去,顏姝看見一片竹林夾著一條青石小路,小路的盡頭只能窺見一扇緊合的門扉。
忽而,緊合的門扉被打開,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青竹林蒼翠欲滴,那身著月白色錦袍的人,身姿頎長,挺拔如竹,他站在青石臺階上,渾身氣度從容,確有幾分畫中謫仙的清雅出塵。
似是察覺到了什麼,臺階上的人忽而抬起頭,從容而寡淡的目光投向青石小路的另一端,微微一頓,與身姿窈窕,似弱柳扶風的小姑娘有一瞬的視線交會。
溫羨看著身著鵝黃色裙衫的小姑娘匆匆埋頭,似是落荒而逃般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薄唇微微一挑,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來。
跟著溫羨一起走出來的顏老爺子只瞥見一抹鵝黃色的影子,他眉頭先是一皺,繼而才緩緩舒展開來,「方才那怕就是我剛剛回京的孫女兒了。」他並不覺得在溫羨面前提及自家孫女兒有任何不妥,反而笑著問他,「瞧你剛剛的模樣,難不成你見過我這孫女兒?」
顏老爺子知曉溫羨的名聲和性子,這會兒不過是隨口一問,不料溫羨卻點了點頭。
「曾有一面之緣。」他的語氣淡淡,讓人聽不出半分情緒。
顏老爺子微微張著嘴巴,有些意外,「哦?」
溫羨笑了笑,道:「顏姑娘對在下有救命之恩。」
「你之前提及好心讓你搭船的人就是我孫女兒?」見溫羨沒有否認,顏老爺子捋了捋鬍鬚,「想不到啊想不到。」
溫羨無意再多說,朝著顏老爺子拱了拱手,「今日叨擾您多時,改日時慕再過來向您賠罪。」
顏老爺子捋著鬍鬚準備點頭,忽而動作一頓,輕哼了一聲,「還來?下一回再來可沒今天這麼容易進門了。」
溫羨的目光掠過某個方向,從善如流地「嗯」了一聲。
先前顏老爺子還盤算著留溫羨品茶,這會兒得知孫女兒已經到了,便不再留客,溫羨也識趣,當即便告辭了。
溫羨出來的時候,原本靠著車轅打盹的小廝已經精神抖擻地候在那兒了,見自家大人踩著腳凳,彎腰進了馬車,他忙上前收了腳凳,在驅車前問道:「大人,直接回府嗎?」
「山上。」
小廝愣了愣神,想起前些日子京中盛傳鵲山這時節桃花正好,登時明白過來,驅車上了山道,捲起紛飛塵土。

另一邊,顏姝才到廂房,沒過一會兒郝伯就過來請她去見顏老爺子。
她跟在郝伯的身後穿過小半個莊子,走到種滿蘭花的園圃處,一眼就看見一個頭戴草帽、衣衫樸素的老頭正在花圃間巡視。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顏書安清朗的聲音就在身側響起,「咱們祖父最愛侍弄這些花花草草,待會兒妳可小心些。」他瞄了一眼顏老爺子,微微彎下身子,壓低了聲音與她道︰「老爺子啥都好,就是愛花如命,上回妳三哥過來的時候不小心踩壞了一盆墨蘭,被老爺子追著打了半天,挨了不少鞭子。」
顏姝聽了這話,想到顏書宣抱頭鼠竄的模樣,一時忍不住竟「噗」地笑出聲來。
那一廂顏老爺子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看到比肩而立在花圃外的兩人後,吹了吹鬍子,哼聲道:「真不知規矩!」
見到了長輩還只顧傻杵著,一點兒都不機靈。
「祖父,四妹妹可不比我們兄弟仨皮糙肉厚,臉皮也厚,您若是嚇到了人,回頭四妹妹可不敢再到這兒來給您請安了。」顏書安笑著說了一句,戳破顏老爺子的故作威嚴。
本來顏姝聽見顏老爺子的話,心裡下意識就生了三分畏懼之意,等聽到顏書安的話,她就注意到顏老爺子的面上並沒有半分不滿之色,反而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當即便鬆了一口氣。
顏老爺子本來就稀罕孫女,常年不在身邊的顏姝更是他的心頭寶,這會兒不過是想逗逗這個孫女兒,然而孫子的拆臺讓他徹底繃不住了,於是笑罵了顏書安一句,「就數你機靈。」說著撣了撣身上的塵土,邁步走出花圃,見顏姝要給自己行禮,他伸手攔住了,「我不是那拘泥俗禮的人,都是親爺孫,別在意這些虛禮。」
顏姝從善如流地應下,輕輕地開口喚了聲「祖父」,喜得顏老爺子眉開眼笑。
顏老爺子打量了一下孫女兒通身的氣派,見她一身書香氣,半分沒有自家兒子身上的草莽之氣,當下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顏家書香傳家,就出了顏家老三顏桁一個反骨,棄筆從戎去了。顏老爺子對於不遵家風的顏桁向來瞧不上眼,故而這些年才一直放任他在平州折騰,十幾年都沒後悔過,然而這會兒見到了顏姝,他心裡才不舒服了。
這麼個乖乖巧巧的孫女兒,若是能養在膝前,也不知道能添多少天倫之樂。
「這回回了信陵可還要往平州去?」顏老爺子領著顏姝和顏書安進了花圃旁的涼亭,看著顏姝問了一句。
顏姝有些拘謹,小聲地答道:「阿爹說,過幾個月把蠻子趕出去了,就回來給您請安,還說要跟您切磋棋藝,往後就留在信陵呢。」
「就他那破棋簍子。」顏老爺子輕嗤了一聲,心裡卻知道顏桁這是打算急流勇退。
把守平州十幾年,顏桁在邊城的聲望不低,手裡又握著兵權,此番若是打退了蠻子還不收斂鋒芒,只怕要惹得天家猜忌。
顏老爺子心裡有了譜,瞥一眼拘謹的孫女兒,撇嘴道:「我又不是大老虎,倒把妳嚇成了這模樣。」頓了頓,又問她,「可會下棋?」
「會一點點。」
「不是跟妳爹學的吧?」顏老爺子謹慎地問道。
顏姝勉強忍住笑意,搖了搖頭。
顏老爺子這才滿意地捋著鬍鬚,點頭,「趁著今天天氣好,走,祖父領妳去山上走走,順便咱爺孫倆下切磋一盤?」
他的話音才落,顏書安便出聲阻止道︰「祖父,四妹妹身子弱,還是不要……」
「身子弱就更該多走動走動。」顏老爺子瞪了他一眼,「成日悶在屋子裡,再小的病也養不好。」
顏姝身子骨弱,顏老爺子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執意要領著孫女兒到山上走走。
這人生了病,一靠藥物調養,二來則是要多活動活動。
顏老爺子心裡甚至已經盤算著回頭讓顏老夫人領著顏姝到莊子上來住一些日子了。
顏書安見勸不得,只能看向自家嬌嬌柔柔的小堂妹了。
顏姝的性子本是有些慵懶的,但見顏老爺子殷殷切切,她倒說不出拒絕的話,只能扶著老爺子出了門。
鵲山山勢並不陡峭,山路也比較平坦,然而縱使如此,顏姝還是有些吃不消,才走了一會兒便已經氣喘吁吁,連額前的髮絲都被打濕了。
翠微跟在一旁,見狀便道:「姑娘若是難受,咱們便不往山上去了。」
顏姝扶著翠微的手,抬頭看了一眼前面健步如飛的顏老爺子,不由輕輕地咬了咬唇,「無妨。」
如今日這般走這麼遠的路程,於顏姝而言是平生第一遭,雖然有點吃不消,可身上的汗流了出來,竟也生出一兩分舒暢的感覺。
她提起裙角,慢慢地往前走,前面的顏老爺子和顏書安相視一笑,不約而同放緩了腳步。
鵲山上有一片平坦開闊的茵茵草地,上面種滿了桃花,氤氳的桃色似是絢爛的霞光錦,令人驚歎。
顏老爺子看著孫女兒盯著桃花看得呆呆的模樣,便笑道:「這是第一遭見?」
顏姝搖了搖頭,「平州有桃花,只是不如這裡的好看。」
顏老爺子見她眼底是掩不住的驚豔之色,蒼白的臉色都因為這份歡喜而多了幾分紅潤,便捋著鬍鬚對她道:「喜歡就去看看,這桃林的桃花可有趣多了。」
顏姝沒忘記顏老爺子之前說的話,「祖父不是要下棋嗎?」
孰料顏老爺子兩手一攤,道:「可沒帶了棋盤出門吶。」他有心領孫女出門散心,這會兒便拂了拂袖子,道︰「妳只管四處看看這桃花,等遲些時候回了莊子,我可要考考妳。」說完,他負手往桃林裡走。
顏姝側了側頭,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老爺子考人,只有琴棋書畫,四妹妹保重。」顏書安扔下一句,便追著祖父走了,畢竟他今天來尋祖父還有一樁重要的使命在身上呢。
顏姝立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才準備跟著顏老爺子和顏書安往裡走,便聽到一陣輕揚的笛音。
徐徐的山風拂過,桃花漫天飛舞,笛聲從桃林深處傳來,隱隱約約,縈繞在她的耳邊,又似落在她的心頭,令她眉尖微蹙。
這笛聲好似在哪裡聽過?
「咦,有人在吹笛子?」翠微疑惑地四處張望,忽而道︰「聽著感覺像是要變天似的。」
笛音忽而轉急,聽起來的確有些風雨欲來之感。
顏姝的腦海裡驀然浮現出一點搖晃的燈火來。
那一晚江面上的船火搖曳,悠悠的笛聲曾伴著江水流動的聲音將她從夢中喚醒,繼而是她至今未能忘懷的風雨夜的驚心。
當時江上只有兩隻船,笛聲該就是從另一艘船上傳來,這吹笛子的人……
腦海裡似是閃過什麼,顏姝腳下一轉,逐著笛聲傳來的方向而去,縱使知道不該這麼做,她還是忍不住想要更近一些。
桃林的桃花初綻,灼灼芳菲間夾雜著零星碧葉,偶有清風襲來,拂落桃花雨一陣。
顏姝踏著柔軟的草地往桃林深處走,等到離那笛聲近了,她腳下的步子才輕緩下來。
桃花灼灼,樹下的人長身玉立,他手握玉笛橫吹,風捲起他月白色衣襬,也拂起他的青絲輕揚。
顏姝手撫桃花枝聽得入迷,冷不防笛聲戛然而止,她抬眸時恰對上一雙清冷的鳳目。
顏姝往後退了兩步,才要轉身離開,就聽到颯颯的林風送了夾著淡淡笑意的聲音來。
「聽了曲子就走,顏姑娘這是覺得在下這笛子吹得不好?」
顏姝腳下的步子不禁一僵,低著頭,扯了扯手中的帕子,小聲地辯解道:「不不不,很好聽。」繡著蘭花的絹帕被絞成一團,她的聲音輕細,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莽撞,擾了公子的雅興。」
她低著頭,溫羨只看得見黑乎乎的髮頂,嘴角不經意揚起微微的弧度,他負手將玉笛放在身後,朝著顏姝的方向一步一步踱去,「莽撞?的確。」
在顏姝的跟前站定,不顧自己高大的身形會給面前的小姑娘帶來怎樣的壓迫感,只稍稍低下頭看著顏姝,淡淡地道:「荒山野嶺,領著一個小丫鬟就敢往深林裡鑽,妳的膽子倒也挺大,嗯?」
他尾音勾起,帶著三分諷意,聽得顏姝眉頭一皺。
四周雖是栽滿了桃樹,可並不稠密,再說顏老爺子和顏書安就在附近,又能有什麼危險?
「若我心存歹意,顏姑娘當如何?」
「你不會。」顏姝當即抬起頭反駁,對上溫羨深邃的眸光,她緩緩地道︰「公子於我有恩,我信公子不是惡人。」
話音才落下,她就看見面前的男人以手抵唇輕輕地笑了,笑聲沒有半點溫度。
「你笑什麼?」
顏姝問了一句,溫羨不開口,直接伸出手,在顏姝要往後退的一瞬,用一隻手按住她瘦削的肩膀,另一隻手則從顏姝的髮間抽出一根不知何時纏在青絲間的小小桃花枝。
鬆開顏姝的肩,溫羨拈著桃花枝往後退了一步,打量著小姑娘有些發白的俏臉,語帶嘲諷道︰「妳怕了。」
林風颯颯,捲起桃花花瓣紛飛,彌漫著淡淡的桃花香氣。顏姝與溫羨冷涼的目光相對,難得倔強了一回,「但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
見過顏姝被人調戲時嚇得面無血色的嬌柔模樣,溫羨這會兒見她竟如此執著,不禁低頭笑了一聲,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愉悅。他移開目光,看向樹枝搖晃的桃花林,薄唇微啟,忽而道︰「可跟我離得太近就不安全了。」
他的話音才落,風中便傳來利器破空襲來的聲音。
顏姝還沒從溫羨的話裡回過神,就發覺手腕一緊,整個人已經撲進溫羨的懷裡被他抱著轉個方向。
羽箭擦著髮絲飛過,顏姝腦子一空,就聽見翠微驚惶的呼救聲。
「怕就不要睜眼。」
溫羨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顏姝心頭一緊,果然不敢睜眼。
或許是因為閉著眼,其他的感官變得十分靈敏,顏姝聞見一陣刺鼻的血腥味,幾欲作嘔。
溫羨攬著顏姝的腰,一邊避開飛過來的流矢,一邊迅速地抓住時機折箭反擊。
俗話雙拳難敵四手,遑論此時溫羨只一人一手。
顏姝雖然害怕,但是也察覺到溫羨越來越力不從心,她抓住他的衣角,鼓起勇氣睜開眼,抬頭看了一眼溫羨堅毅的下頷,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別管、管我了。」
溫羨帶著她躲到一棵桃花樹後,低頭看著她慘白如紙的小臉,勾唇道︰「我說過,我不是什麼好人,這下信了?」
不等顏姝回話,他鬆開她的纖腰,白色衣袍一晃便繞過桃花樹,不過三兩下便將手握弓箭和大刀的刺客制住,末了白色的衣袍上也不過沾染了三兩滴鮮血。
常信領著護衛姍姍來遲,見到溫羨安全無虞,才鬆了一口氣,上前請罪,「屬下來遲了。」
「把人帶回去,查出主使。」
聽見這話,常信才注意到桃林裡除了兩個黑衣人倒在血泊裡,其他的竟然都只是被點了穴定在原地,臉上閃過一絲詫異,而後迅速地領人將其他幾個刺客帶走。
溫羨從懷中掏出一方潔白的錦帕,不疾不徐地將玉笛末梢沾上的血漬拭去,目光掠過桃花樹,瞥見那一抹鵝黃色的衣角,目光一頓,淡淡地開口對樹後的人兒道:「不想惹麻煩上身,就早些回去吧。」言罷,抬步便走,然而很快他又停下了腳步。
視線裡突然多出一片月白色的衣襬,顏姝抬眼便見溫羨抿著唇立在自己的面前。
她看著溫羨,溫羨也看著背倚著桃花樹而立的她,見小姑娘臉色蒼白,唇無血色,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裡餘駭未散,心頭驀然多了一絲歉意。
「已經沒事了。」
「翠、翠微呢?」
溫羨的目光掃過不遠處倒在地上的翠色身影,抿了抿唇,「嚇暈了而已,等會兒有人送她下山。」說著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顏姝的身上,波瀾不驚,「我送妳去跟妳祖父、堂兄會合。」
顏姝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變,半晌才抬頭迎上溫羨沉靜的目光。
「腳軟……」微顫的聲音輕輕柔柔,顏姝說完便匆匆地低下頭,不敢再與溫羨對視,臉上也升騰起一陣赧然之意,目光盯著地上零落的花瓣,「公子不用管我,很快就會有人尋過來的。」
方才打鬥的動靜不算小,祖父和堂兄走得不遠,料想這會兒應該也在趕來的路上了。
半晌沒有聽到聲響,顏姝小心翼翼地抬眼,入目只有一片桃花,哪裡還有方才那人的身影?心頭沒來由一陣失落,她伸手按在身後的桃樹樹幹上,慢慢地站穩,身子還打著顫。
「姝兒!」
呼喚的聲音漸漸地由遠及近,是顏老爺子和顏書安的聲音。
先前顏書安跟著顏老爺子去了桃林的另一端,正和顏老爺子商議著籌備大壽的事情,就隱隱聽見林子裡傳來了兵器打鬥的聲音。兩人四下環視了一回,沒有看見顏姝主僕的身影,登時就變了臉色。
匆匆地趕過來,見到立在桃樹下的小姑娘完好無損,顏老爺子和顏書安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只是在嗅到空氣中還未散去的血腥味後,心裡生出害怕。
顏老爺子打量了一眼自家孫女,問道:「姝兒,有沒有受傷?」
顏姝搖了搖頭,這會兒卻說不出話來。
顏書安四下查探了一回,發現了暈倒在一旁的翠微,眉頭微微一蹙。
堂妹主僕都只是受到了驚嚇,可見方才的打鬥不是衝著顏家人來了,堂妹應是被無辜牽連進去的,只是究竟是什麼人、為了什麼事在這裡動了刀劍?
顏老爺子看了一眼顏書安,問他,「有什麼發現?」
顏書安搖了搖頭,有心想問顏姝兩句,可見她驚魂未定,便按下心頭的疑惑道:「這裡怕是不太安全,還是趁早下山吧。」
顏老爺子捋著鬍鬚,點了點頭,指著翠微道,「看看那丫頭怎麼樣了?」
顏書安走到翠微跟前,掀袍蹲下,伸手在她的人中重重地掐了一下,見她幽幽地醒了,才折回到顏姝的跟前,溫聲問道:「能不能走?」
顏姝咬著下唇,輕聲道:「腿軟了。」此時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絲的哭腔,是窘迫所致,「讓翠微扶著我慢慢走就好了。」
翠微醒過來就奔到了顏姝的身邊,一臉緊張地扶著顏姝的胳膊。
「等妳走回莊子,天怕都黑了,妳身上不知有沒有別的傷,得儘快下山請莊子裡的大夫瞧瞧。」言罷,顏書安上前一步,直接將顏姝打橫抱起。
顏姝低呼了一聲,連忙伸手抱住他的脖頸。
顏書安彎了彎唇,「放心,大哥以前抱過阿嬌,這會兒也不會摔了妳。」
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打趣,顏姝聽了,小聲道:「我才不怕呢。」
雖她與顏書安這個大堂哥從前未曾親近過,但她這會兒窩在他的懷裡卻感受到了顏桁曾帶給她的安心。
原來有哥哥的感覺竟是這樣?
顏書安低聲笑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一旁的顏老爺子,見他負手走在了前面,才抬步跟了上去。
在顏老爺子等人的身影走遠了,從離顏姝剛剛所站那棵桃花樹十丈遠的一棵高大桃樹後溫羨轉了出來,他目光沉沉地盯著顏書安的背影遠去,許久才收回視線,轉身從另一個方向下山。

回到莊子裡後,顏老爺子立即讓郝伯將莊子裡的大夫請到了顏姝住的廂房,一番診治後,大夫只開了一副安神藥,道,「姑娘今日受了驚嚇,夜裡要注意些,先吃一帖安神藥,明日一早老朽再過來請脈。」
顏老爺子這才稍稍安下心,一面吩咐人去熬藥,一面又命顏書安先回城中送信,只說他留了顏姝在莊子上靜養幾日,讓府裡的眾人不必記掛。
顏書安應了聲,隨即便牽了馬回城,顏老爺子在叮囑了顏姝幾句後也跟著離開了。
「姑娘吃了藥早些休息,今日的事情就不要想了。」翠微想起山上發生的事情還覺得心頭直跳、後背生涼,也擔心顏姝憂思傷身,便柔聲地安慰她,「等吃了藥,睡一覺就好了。」
顏姝沒有說話,只順著翠微的意思接過藥慢慢地服下。
知道翠微今日也被嚇得不輕,顏姝擱下藥碗後,便對她道:「今晚就不用守著我了,妳也早些歇了吧。」說著,不等翠微開口,故意繃起小臉道︰「這是命令。」
翠微心頭微暖,沒有拂逆顏姝的好意,扶著她躺下,又給她掖好了被角後,方放輕了腳步退到了外間。
只是她並沒有回自己的房間去休息,而是搬了一床棉被在外間的矮榻上歇下。
第四章 夢中的曲子
翌日,天色方亮起,一輛華蓋馬車便停在了溫府的門外。
門上的小廝一眼就認出那輛馬車,面上的神色變了變,最後掛上十分得體的笑容迎下臺階。
馬車上懸的鈴鐺輕輕地響了起來,車簾掀開,一個身著豔色錦繡衣裳的年輕少女彎腰走了出來,她腳上踩著綴明珠的繡花鞋,一步一步踩在紅漆木梯上下了馬車。
「奴才給公主請安,公主萬福金安。」
瞥了一眼小廝堆笑打千的模樣,黎沐陽淡淡地「嗯」了一聲,一邊往裡走,一邊隨口問道:「你家大人呢?」
小廝愣了一下,連忙道:「大人一早就上早朝去了,公主來得不巧了。」
「沒事,本宮進去等著就是了。」
黎沐陽抬步跨進溫府的大門,輕車熟路地朝溫羨的書房走去。
小廝站在門口,目送黎沐陽領著一幫太監、宮女陣仗浩大地奔著自家大人書房的院子去,心裡直呼「完了」。
大人明言禁止不許外人踏足書房,可這公主要怎麼攔啊?
小廝急得直跺腳,就聽到府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及輕輕的轎子吱呀聲。
小廝眼皮一跳,果然下一刻就聽到門外響起熟悉的常侍衛的聲音—— 大人回來了!
小廝連忙迎了出去,正好撞上拾級而上的溫羨。
鴉青色的官袍上繡著繁複的花紋,襯得溫羨身上的氣質越發冷硬了三分,目光淡淡地從小廝臉上劃過,看破他的不安—— 
「府中出了何事?」
小廝迎著那道銳利的目光,吞了吞口水,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六公主來了,這會兒人去了竹里館……」
小廝的聲音越說越小,慢慢地,他不敢再直視自家大人的目光,低下頭去,額上都冒出了冷汗。
溫府的下人都知道一條規矩,那就是不許在府裡亂走動,自家大人書房所在的院子竹里館尤其不能擅闖。
這會子六公主擅自去了竹里館,大人肯定不能將她怎麼樣,那最後遭罪的只有他自己了。
小廝想了想,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叫苦。
溫羨聽了小廝的話,果然皺起了眉頭,卻沒有對他發火,只說了一句「知道了」,就拂袖往東邊的竹林掩映的竹里館走去。
龍吟陣陣,鳳尾森森的竹林深處,碧水環繞的水榭被修建成一間書房,十分應景地以「竹里館」為名。溫羨日常處理公務皆在此地,因為喜靜,這一處除了一個灑掃小廝外,並未安排其他下人,尋常時候是見不到幾個人影走動的。
溫羨穿過青石板鋪成的小徑,站在小石橋的這一端就看見了書房門前整整齊齊站著的宮女、太監,眸光不著痕跡地冷了幾分。
書房裡,黎沐陽左看看右看看,見這裡與一般的書房無二,頓時覺得無趣,「我原還以為有什麼稀奇的,沒想到還不如太子哥哥的書房好玩呢,真不懂表哥以前幹麼都不讓我進來。」
一面嘀嘀咕咕,一面東翻翻西看看,驀然間,她的目光被書案前繪著墨竹的畫缸吸引住,抬步走到畫缸前,小心翼翼地四下瞄了一眼後,伸手從裡面抽出一個畫軸,轉了個身。
溫羨是少年成名的狀元郎,當初一手丹青曾令雲惠帝稱讚不已,只是後來不知何故,早些時候流傳出去的畫作都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便是被雲惠帝收藏起來的畫也未能倖免,溫羨也就此封了筆。
黎沐陽沒少聽人提及溫羨的丹青,但這麼多年從未親眼看過一幅,這會兒手裡握著畫軸,不禁有些興奮起來。
小心翼翼地拆開上面的繫線,她緩緩地將畫軸展開……
然而,畫才露出一抹淡淡的鵝黃色,就聽「吱嘎」一聲傳來,黎沐陽霍然抬頭,恰看見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下子對上了一雙冰冷的眼眸。
「表、表哥……」
嘩啦—— 
手裡的畫卷落了地,畫軸順著光潔的石地滾開,一幅唯妙唯肖的桃林美人圖不期然呈現在了兩人眼前。
準確的來說,這不是一幅完整的畫。
但縱使畫上女子的五官未曾添上,黎沐陽還是能看得出畫中人出塵的氣質,不在眉眼,而是通身的氣派。
黎沐陽看呆了,一直到一隻五指修長的大手將畫捲起,她才回過神。
看著溫羨緊抿的薄唇,她縮了縮脖子,小聲地解釋道:「表哥,我不是故意要動你的東西,你別生氣成不成?」
這會兒的黎沐陽哪裡還記得擺什麼公主的架子,只扯了扯手裡的繡帕,看向溫羨,期期艾艾地道︰「我聽說你昨天遇到了刺客,擔心你才一早過來,他們說你上朝去了,我……」
「六公主有心了。」將畫小心翼翼地收好,溫羨眉眼不抬,淡淡地打斷了黎沐陽的話,「在下並無大礙,公主見著人也該回去了。」
黎沐陽伸手要去拽溫羨的衣袖,被他不著痕跡地躲開以後,不禁跺了跺腳,嘟著嘴巴,道:「我們是嫡親的表兄妹,表哥為什麼要這樣疏離,你真就這麼討厭沐陽嗎?」
她語氣放軟,帶著幾分可憐的味道,可溫羨聽了只淡淡地笑了一聲,道:「公主乃是金枝玉葉,微臣只是小小的吏部尚書,何來疏離厭惡之說?」
這樣的話,黎沐陽不是第一次聽了,可這一回看著溫羨好看的俊臉,她突然生出幾分不甘,「你喚我母妃一聲姑姑,你父親是我舅……」
「公主殿下若是想認親,該往定國公府去,來這裡怕是走錯了門。」溫羨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料峭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雪,「常信,恭送公主回宮。」
黎沐陽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拂了溫羨的逆鱗,嬌豔的俏臉霎時白了,往前走了兩步,急急忙忙解釋道:「表哥,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暗暗後悔自己一時口快在溫羨面前提及定國公,看著溫羨的背影,她低下頭去,「那我改日再來探望表……溫大人……」
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書房,黎沐陽立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隱在陰影裡的那人,面上劃過一絲懊惱,最後只能領著宮女、太監離開。
書房裡,溫羨握著畫卷久久站立,過了半天才又緩緩地將畫展開半幅,目光落在畫上女子髮間的鳳釵上,他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容,低聲道︰「父親?那個男人也配?」


顏姝在鵲山腳下的莊子裡靜養了兩日,才辭別顏老爺子回城。
臨行前,顏老爺子將顏姝喊到自己的書房,交給她一枚玉佩,並叮囑她道:「這塊玉佩妳拿好,若是遇到為難事,這玉佩可保妳無虞。」
顏姝不解其意,問道:「祖父,我不明白。」
「這玉佩是兩天前我從山上桃林撿回來的。」
顏姝一驚,低頭去看手裡的玉佩,但見其玉質溫潤,紋絡精緻,上刻篆書一個「溫」字,心頭一跳,看向顏老爺子。
若是依著常理,顏老爺子怎敢將這玉佩交給她,難道就不怕這玉佩的主人是行刺的歹人,日後為了隱瞞身分而殺她滅口?
顏老爺子卻抬眼看向窗外,捋了捋鬍鬚,道:「妳知道,玉佩的主人是誰對不對?」
雖然顏老爺子沒有看著自己,顏姝還是心虛地低下了頭。
這兩日顏書安幾次來尋她,想要打聽那日在桃林發生的事情,顏姝雖知顏書安或許只是為了一時的好奇,但她莫名不希望告訴任何人,生怕為那人帶來麻煩,自然也害怕給顏家招來禍患。
「祖父也知道?」顏姝似是想到什麼,突然抬起頭看向顏老爺子。
那一日,她明明看到溫羨從這裡走出去的。
能成為顏老爺子的座上賓,溫羨果然如她所想,並非是惡人。
顏老爺子回頭就看見自家孫女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盯著自己,笑了笑,語重心長地對她道:「爺爺知道他是誰,但爺爺怎麼看他是一回事,妳怎麼看他是另一回事,這玉佩妳自己收好,須得知人心隔肚皮,無論何時,莫輕信於人。」
顏姝似是領悟,又似是懵懂,最終也只點點頭將玉佩收好。
回到顏府,顏姝先去給顏老夫人請安,之後才領著翠微回到芙蕖院。
芙蕖院正屋的廊簷下坐著一個身穿桃色衣裳的小丫鬟,正專心致志地打著絡子。
顏姝與翠微對視了一眼,都不認識這小丫鬟是打哪兒來的。
正疑惑間,那小丫鬟停下了手裡的活兒,抬起一張圓乎乎的蘋果臉,見到顏姝,立即就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迎了上來。
「姑娘回來了?姑娘餓不餓,奴婢給姑娘準備了點心,放在小廚房溫著呢。」她嘰嘰喳喳像隻歡快的喜鵲,說了半天才似恍然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衝顏姝施了一禮,道,「奴婢翠喜,是四夫人讓我來伺候姑娘的。」
顏姝這才記起之前孟氏提過要給自己添置一個二等丫鬟的話來,便對翠喜輕輕一笑,有些好奇地問她,「妳原來就叫翠喜嗎?」
「奴婢本來叫小喜,四夫人說,姑娘身邊有個翠微姊姊,這才做主給奴婢改了名字呢。」
翠喜笑起來的時候,蘋果臉便會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模樣十分討喜,顏姝便讓她留了下來。
顏姝進了屋,發現屋子裡的陳設添了幾樣精緻的擺件,又見之前與孟氏提過的文竹和君子蘭也都擺上了,東邊的窗臺上還擺了兩盆開得正好的海棠花。
翠喜端了點心過來,見顏姝正盯著那海棠花出神,便道:「四夫人說,這兩盆海棠姑娘若是瞧著喜歡便放在這邊,若是不喜,回頭端到外頭的廊簷下也使得。五姑娘年紀小,姑娘也不必太與她認真。」
顏姝抬步走到軟榻邊坐下,隨手抄起放在案几上的書,對翠喜道︰「不必撤到外面,就這樣很好。」
看見翠喜搬了些書進來,知道她在收拾打平州帶來的行李,便與她道︰「翠微,我的琴可有帶過來?」
翠微笑答道:「哪裡會忘記姑娘的心頭好呢。」一邊將手裡的書塞到書架上,一邊道,「姑娘這會兒若是要,我就去給妳取出來?」
「嗯,將琴譜也一併拿過來吧。」
西窗前栽著一株杏樹,這般時節滿樹的杏花綻放,恰如那冬雪一般瑩白。
顏姝將瑤琴放在西窗前的案几上,焚香淨手後才坐到瑤琴前,輕輕地撥了一下琴弦,她抬頭看向窗外的滿樹杏花,她靜靜地望著那杏花出神,眼前不由浮現出鵲山桃林的那一幕,隱隱約約間,她彷彿又聽到了一陣笛音遠遠地傳來,纖長的手指輕輕一勾……
素手纖纖落於琴弦上,微微一挑,便是錚然一聲,不似一般婉轉的曲調,那流瀉於指下弦上的琴聲恰如那雛鳳鳴於東山,又似蛟龍嘯於天穹,時疾時緩,時揚時抑……
顏姝的手一拂,琴弦一動,芙蕖院內便只餘下悠揚的琴聲迴盪。
翠微和翠喜放下了手裡的活,端了小鼓凳,坐在一旁靜靜地聆聽。
然而正當兩人聽得入神時,琴聲卻戛然而止。
翠微猛地回過神來,就看見顏姝起身走到了窗前,正伸手去接那隨風飛落的杏花。
「姑娘?」翠微走到顏姝的身邊,見她蹙著煙眉,盯著那手心的杏花發呆,不禁問道︰「姑娘這是怎麼了?」
「翠微,妳覺得剛剛的曲子怎麼樣?」顏姝轉過頭來看著翠微問了一句。
翠微笑了笑,道︰「奴婢說了,姑娘可不許笑我。」
「妳只管說就是了。」
「姑娘一直偏愛這首曲子,奴婢雖然聽得多了,但也只聽出來姑娘今天的曲子比以前似乎多了一種……」翠微皺起了眉頭,一時想不到該如何形容。
這時一旁的翠喜接上,「是驚心動魄。」她手撫著心口,有些唏噓,「奴婢方才聽著姑娘彈的琴,就想起了說書先生曾經提起的打仗呢。」
顏姝抿嘴一笑,點了點頭,「只是還是不夠。」
「不夠?」兩個小丫鬟同時出聲,語氣裡是一樣的驚訝。
顏姝轉過頭去看窗外的杏花。
她最愛這一把瑤琴,這麼多年來總想彈出一首曲子,一首她在夢中曾經聽過很多回的旋律,可是每每彈出來都覺得少了點什麼。
從她遇上溫羨,兩次聽到他的笛聲,那熟悉的旋律讓她總是能找共鳴,於是才有了今天的曲子。
只是,這仍然不是完整的曲子。
翠微和翠喜相互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出聲驚擾她的思緒。


夜色四合,信陵城悄然陷入一片黑暗寂靜,然而溫府的竹里館卻是燈火通明。
一點燈火下,溫羨手握一紙公文皺眉,半晌才提起朱砂筆在紙上勾了兩筆,筆鋒在紙上劃過,在最後一點時頓住。
溫羨抿了抿唇,淡淡地出聲,「出來吧。」
黑影一晃,帶著燭火輕輕搖曳,一道頎長的身影落在溫羨的對面,倚著鏤空的雕花屏風,撇嘴說道︰「真是沒有意思,每次都被你發現,你就不能裝作沒有聽見嗎?」
「不能。」
万俟燮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小爺我辛辛苦苦地為你東奔西跑,到頭來你就拿這態度對我?」
溫羨輕笑了一聲,擱下手裡的公文,看向万俟燮道︰「常信已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該知足了。」
万俟燮聽了這話想打人,但還是忍住了,他扯了扯唇,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來,「你開心就好。」
溫羨站起身,繞過書案,抬步朝書房的另一側隔間走去,看也不看一眼身後的万俟燮,只道︰「說吧,你都查到了什麼?」
「嘿,這次我查到的結果你絕對想不到。」万俟燮跟在溫羨的身後,一邊說一邊不懷好意地笑了兩聲,「你想不想知道?」
溫羨不耐其煩,提起茶壺斟了兩杯茶,端起其中一杯扔向万俟燮,後者眼疾手快地接住,喝了一口才稍稍斂了臉上的笑意,一本正經地開口道︰「那人居然半點蛛絲馬跡都沒留下。」
溫羨按了按額角,忍住嘴角的抽搐,道︰「自砸招牌?」
万俟燮攤了攤手,「我也沒有辦法啊,誰叫狐狸那麼狡猾,再說了,我万俟燮是神醫,又不是神探,又何來砸招牌一說。」
溫羨突然有些後悔對万俟燮抱有過高的期望,他抿了一口茶,忽而問万俟燮,「你說,怎樣才能讓一個人生不如死?」
他眼底的冷意絲毫未加掩飾,讓万俟燮忍不住背脊生寒。
「你、你想幹麼?」
溫羨勾唇一笑,「抓狐狸尾巴。」

溫府地牢裡。
溫羨立在木牢門外,看了一眼牢裡三個狼狽不堪的黑衣人,薄唇輕輕一挑,而後就轉身走到了專門用於刑訊的房間裡。
裡面燒著兩盆烈烈的焰火,照得四壁通紅明亮,但牆上掛滿了各種刑訊的刑具,令人望之膽寒心顫。
溫羨掀袍坐在圈椅上,常信見了,立即對候在門口的侍衛使了一個眼色,不多時,那三個滿身狼狽的黑衣人便被帶了進來。
溫羨端起青花瓷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方才淡淡的道︰「面前一生一死兩條路,自行抉擇吧。」他聲音凜寒,比冰雪更冷三分,回蕩在狹小的刑訊室內,酷似那地獄的閻羅,一字一句都似勾命咒。
可那三人縱使額頭冒出了冷汗,也還是咬著牙關不說話。
溫羨拍了拍手,常信立即招呼人搬了一張長凳進來,一併端進來的還有一盆清水和厚厚一遝桑皮紙。
那三人不曾見過這陣仗,一時摸不著頭緒,臉上驚疑不定,其中一人咬緊了牙關,出聲道︰「尚書大人私設牢獄,刑訊逼供,不怕將來傳出去自毀前途?」
「呵,這話有意思。」溫羨挑了挑眉,「你不招,自然不會有機會活著走出去,若是招了,呵,你還敢四處宣揚?」
那人癱坐在地上,終於露出了驚恐。
溫羨微微一笑,「就你了。」
兩旁的侍衛立即會意,上前把這人拉到長凳前按下,常信走上前取了一張桑皮紙浸入清水中,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貼到那人的臉上。
「唔唔—— 」
那人發出痛苦的聲音,可因為桑皮紙密不透氣而聲音沉悶,一下一下似是撕心裂肺一般。
光滑的桑皮紙因為那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浮動,常信緊接著又慢悠悠地往上添了兩張。
刑訊室裡靜悄悄的,只聽得到那人急促呼吸的聲音,一下一下都帶著無盡的絕望,令另外兩個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都彷彿感受到了窒息的感覺。
常信重新撈起一張桑皮紙,看向溫羨,見他合上了眼,便繼續將紙敷在那人臉上,那人的掙扎漸漸弱了,在常信貼上第五張桑皮紙後,終於沒有了掙扎。
刑訊室陷入一片死寂。
溫羨面不改色地坐在那兒,靜靜地喝著茶,動作慢條斯理,卻給人無形的壓迫感。
「大人,沒氣了。」
溫羨頷首,「揭下來吧。」
「是。」
原本一張一張貼上去的桑皮紙此時已經變得乾燥,五張緊緊地黏在一起,一下子就撕了下來。
此時的桑皮紙已經不是一開始的平整模樣,而是顯出了人的五官輪廓。
那兩個黑衣人死死的盯著常信手裡的紙,臉色早已是刷白一片,他們抖著身子扭頭去看那早已沒有了氣息的人,臉上一片驚恐。
眼睜睜地看著那人面目猙獰地嚥下最後一口氣,那種窒息的感覺彷彿是扼在他們脖子上的利爪。
他們知道,眼前這個生得謫仙般的尚書大人,其實比誰都要心狠手辣。
溫羨慢悠悠的喝著茶,他此時也不急著詢問,只是靜靜的看著那兩個人的反應,等到時間夠久了,他才慢慢的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兩人的身上。
「生死不過一念之間。」溫羨笑了一聲,「命從來都在自己的手裡。」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那兩個人中,稍瘦的一個突然站起身來衝向他,一旁的常信見了連忙去阻攔,卻不料那人突然轉了方向,去抽一旁侍衛的佩刀。
雪亮的兵刃發出刺啦一下,鮮血濺了一地。
溫羨的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讚許和惋惜,然後看向最後一個已然嚇呆的黑衣人。
李甲此刻已經沒有了思考的能力,他親眼見到曾經並肩作戰的夥伴一個窒息而亡,一個利刃抹脖,一慢一快兩種死法,他都不想嘗試。
他抬起頭看向溫羨,「大人真的能饒我不死?」
溫羨勾唇,「你有選擇嗎?」
李甲面如死灰,閉上了眼,「我說……」
第五章 御前參倒丞相
翌日早朝,雲惠帝才要示意身邊的太監總管宣佈退朝,就看到朝臣中有一人站了出來。
「臣有本要奏。」
雲惠帝定睛一看,認出了那道鴉青色的身影,笑咪咪地問他,「溫愛卿只管說來。」
溫羨抬頭看了一眼雲惠帝,而後目光從文臣班領頭立著的那人身上掠過,薄唇輕啟,「臣要參一人。」
雲惠帝問︰「何人?」
溫羨從袖籠裡掏出一本奏摺呈上,在雲惠帝打開奏摺時,開口道︰「臣參的是當朝丞相宋仁!」
一言出,滿朝皆驚,便是雲惠帝也有些意外。
「愛卿可想好了再說。」
朝堂上的大臣都忍不住竊竊私語,溫羨這一句話實在是無異於平地一聲雷啊。
先不說丞相宋仁如何,但憑這兩人的關係,溫羨這一本奏摺參的可就有些意思了。
外孫參外祖,此番大義滅親之舉真當是絕無僅有,一時眾人都伸長了脖子準備看戲。
那廂宋仁早已氣得吹鬍子瞪眼,他瞪著溫羨,冷斥道︰「胡說八道什麼!」
站在宋仁身後,生得容貌俊朗的中年男人也倒豎濃眉,指著溫羨喝道︰「孽障!」
而溫羨卻是神色半分不動,只自若地看向雲惠帝。
雲惠帝伸手揉了揉眉心,對上溫羨清冽的目光,終於緩緩開口,「既然要參,就當著群臣面前參,也讓宋丞相自己聽聽。」他語氣喜怒莫辨,只餘一派天子威嚴。
金碧輝煌的朝堂上,一身鴉青色官袍的溫羨長身玉立,站在文武兩班朝臣之間,恰似凌霜傲雪的蒼柏翠松。
此刻他斂袖從容,直視雲惠帝威嚴的目光,語氣沉穩道︰「臣參宋丞相三大罪,賣官鬻爵,私結黨羽,此是一大罪;私扣軍餉賑災銀,此是第二罪;這三……」
說到此處,溫羨忽然停了下來,看了一眼驟然變色的宋仁,輕巧巧勾了唇,「這三大罪就是信通敵國,對陛下不忠。」
「胡說八道,一派胡言!」宋仁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他拱手朝雲惠帝一拜,道︰「陛下,老臣冤枉吶。」
雲惠帝緩緩地合上手裡的奏摺,微微抬頭看向宋仁,「哦?」
天威不可測,宋仁辨不清雲惠帝的態度,此刻只好硬著頭皮辯駁溫羨的話,「吏部尚書溫羨方才字字句句都是在誣陷老臣吶,這滿朝文武,誰人不知老臣一向以勤儉治家,又怎會貪汙納垢?私結黨羽更是不可能,老臣從未在朝中結黨,又怎會與他人牽連?至於通敵賣國的罪名,更是無稽之談!」
宋仁腰板挺直,轉身看向溫羨,指著他,問道︰「溫大人空口白話誣陷於我,不知居心何在?」
面對宋仁的質問,溫羨斂目垂眸,神色寡淡,絲毫不為所動。
「陛下可得為老臣做主啊!」見溫羨不說話,宋仁只當他是心虛了,立即轉過身對雲惠帝高呼,「老臣一片赤膽忠心,日月可昭,今日蒙此大辱,老臣……」
「行了。」雲惠帝沉聲打斷宋仁的話,甩手將摺子扔到宋仁的腳下,「丞相看了之後再說話吧。」
宋仁面帶疑惑,顫巍巍地彎腰拾起地上的奏摺,一目十行地看完,臉色霎時間變得難看。
立在他身後的中年男子見他神色不對,一時也顧不得是當著雲惠帝和滿朝同僚的面,直接走到宋仁的身旁,取過他手裡的摺子。
只見那摺子上,一條條地羅列了宋仁的罪狀,除了溫羨方才陳詞的三大罪以外,還細數了宋仁縱子行凶的罪名,洋洋灑灑列了十數條,在摺子的最後竟赫然寫著宋仁雇凶刺殺溫羨。
男子的手輕輕地顫抖著,目光中流露出了不可置信。
溫羨靜靜地看著男子的神態變化,低頭間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這時候,朝臣中有幾人陸續站了出來替宋仁說話,其中一人看向神色淡淡的溫羨,開口道︰「我們都知道溫大人向來剛正不阿,但是這一回是不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宋丞相為我朝鞠躬盡瘁,乃是先帝爺的老臣,陛下的肱骨吶,溫大人可千萬不要糊塗啊。」
溫羨輕笑了一聲,他的笑容涼涼的,沒有一丁點兒的溫度,他道︰「半個月前,臣奉陛下諭旨前往滄州監督賑災事宜,看到的不是宋丞相稟報的災情平復,百姓安居,而是滿地餓殍。」他頓了頓,又繼續道︰「在滄州知州梁守恆的府中卻是夜夜笙歌,百姓家無斗米,知州府裡卻是金銀滿倉,米糧生蟲。」
「這與丞相大人又有何干?」
「干係?自然是有的。」溫羨不疾不徐開口,「梁守恆胸無點墨,卻身居知州要職,他是何人的門生,齊大人莫非忘了?」
齊大人啞口無言,默默站了回去。
溫羨步步緊逼,宋仁的面上終於露出了灰敗之色。他素來謹慎,不料到頭來會被自己的外孫逼到如此進退維谷的田地。
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住,宋仁暗暗咬牙,惱怒派出去的人都是草包,不僅讓溫羨能活著出現在這裡,還讓他查出了那麼多的把柄。
然而宋仁到底是見慣了風風雨雨,知道今日自己是栽了,他抬頭看向雲惠帝,老淚橫流,「老臣糊塗吶,不該貪圖財勢,但老臣對陛下一直忠心耿耿,這通敵叛國的罪名,老臣擔不起啊……」
賣官鬻爵,貪圖銀錢,再怎麼罰都不會危及身家性命,而叛國的罪名一旦坐了實,就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宋仁權衡利弊,只得咬牙認下前兩罪。
溫羨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輕輕地哼了一聲。
老狐狸果然是打的一手好算盤,不過,他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至於其他的,慢慢來,他不著急。
雲惠帝緊緊皺著眉,心中的怒氣積聚,可面對涕泗橫流的宋仁卻發不得。
兩朝老臣,勢力必然盤根錯節,更何況宋仁還是平衡這朝中力量的關鍵人物,不能輕易動他,如今且徐徐圖之。
這樣想著,雲惠帝看向溫羨,問他,「溫愛卿如何看?」
此時的溫羨已經斂去了之前的鋒芒,拱手道:「宋丞相只認下前兩樁罪,但不知這第三罪丞相要如何解釋?」
他平平淡淡地陳述,即使沒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卻也教宋仁聽了心口堵了血。
宋仁摸得清雲惠帝的脾性,知他問溫羨是想要順水推舟放自己一回,可這會兒溫羨看似退了一步,實則緊咬不放……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老臣唯有一死以證清白!」說著,他甩了一下袖子,衝著大殿的盤龍柱撞去。只是還沒等他撞到柱子,就有人眼疾手快地將他拉住了。
大殿內陷入一片混亂,有幾人趁此機會跪到大殿中央替宋仁求情,同時還不忘指責溫羨手無證據就要逼死肱骨大臣、其心可誅。
最終雲惠帝怒喝了一聲,才穩住了局面。
雲惠帝問溫羨,「溫愛卿折上各罪狀都歷歷數出證據所在,可唯有這最大的一樁罪名沒了證據,你可知此時朕治你一個誣陷忠良的罪名,你也是要吃苦頭的?」
「臣知道。」
「那罪證?」
「沒有。」
「你……」
到了最後,雲惠帝也只依著溫羨所列的前兩罪責罰了宋仁,奪了他的丞相之位,貶為太史編修,而溫羨也被禁足府中。
早朝散,群臣散。
領了禁足責罰的溫羨跟個沒事人一樣優哉遊哉地踱步出了大殿,才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之前立在宋仁身後的中年男人陰沉著臉站在不遠處。
溫羨看了一眼那男人,譏諷地笑了一聲,舉步往前走。
「孽障!」
就在溫羨要與男人擦肩而過時,那男人突然怒喝了一聲,引得不少還沒走遠的朝臣回頭張望。
溫羨腳步不停,男人氣衝衝地攔住他,濃眉倒豎,「你眼中到底還有沒有倫常在?親父不尊、構陷外祖,你出息啊。」
「親父?外祖?呵……」溫羨笑得譏諷,負手而立,淡淡地提醒眼前的男人,「定國公莫不是糊塗了?溫某孑然一身,何來不尊孝道倫常一說?」
「你!」
見溫恢動了怒,溫羨譏誚道︰「溫某俯仰無愧於天地,在大殿上字字句句是真是假,國公大人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此言一出,溫恢陡然變了臉色,冷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溫羨卻不開口了,正當兩個人陷入僵持之際,一個身著寶藍色衣裳的太監快步走了過來。
「見過國公爺、溫大人。」
「王公公怎麼過來了?」溫恢一改之前的怒氣沖天模樣,瞇眼笑著問道。
王公公甩了甩手裡的拂塵,也瞇著眼笑,「雜家是奉了陛下的口諭來請溫大人的。」
聽了這一句,溫恢面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正待開口,眼角的餘光就瞥到那抹鴉青色已經一晃,走遠了。
耳邊傳來王公公尖細的聲音,「國公爺,咱家先告退了。」
溫恢立在原地,氣悶半晌才轉身出宮。

御書房裡,溫羨恭恭敬敬地立在龍案前,眉目沉靜。
雲惠帝手裡握著的還是溫羨之前在朝堂遞上來的摺子,半晌才抬頭看向他,沉聲問他,「這摺子上列的可都屬實?」
溫羨應了一聲,見雲惠帝目露疑色,便將之前自己因滄州賑災察覺苗頭,順藤摸瓜查到宋仁身上的始末一一交代了出來。
雲惠帝靜靜地聽完,皺著眉頭問他,「你既然今日當堂參他,為何最後一樣證據卻不擺出來?」
雖然知道溫羨和宋家的糾葛,雲惠帝這會兒還是忍不住狐疑。
通敵罪一出,宋家必定倒,除去宋家,於雲惠帝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溫羨直視雲惠帝打量的目光,眸底坦坦蕩蕩,「臣以為,抓一隻狐狸容易,逮一隻老虎卻不容易。」
「你的意思是宋仁後頭還有人?」雲惠帝一驚。
溫羨不語。
雲惠帝盯著溫羨看了一會兒,忽而冷哼了一聲,「你倒是連朕也算計進去了。」
他瞇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溫羨,心裡隱約猜到溫羨故意露出破綻,領了禁足的責罰是為了什麼,故而此時說這一句,並沒有動怒。
溫羨忙低頭拱手,口稱,「臣不敢。」
雲惠帝輕輕地哼了一聲,「這天下怕是沒有你不敢做的事情,別以為宮裡有個淑妃給你撐腰,你就真的能行為無忌了。」見溫羨聽到淑妃的名號時皺起了眉頭,他忽而轉了話鋒,道︰「此番堂而皇之地針對宋仁,你可曾想過悠悠眾口難堵?不說相府如何,定國公跟前,你可想好如何應對。」
「臣秉公辦事,無愧於心;盡忠陛下,何顧旁人。」
「你不怕失了淑妃這個倚仗?」淑妃是定國公溫恢的胞妹,雲惠帝言及此,意在提醒溫羨。
溫羨卻笑道︰「臣在朝中只有一個倚仗。」
他目光坦蕩地看向高位上的雲惠帝,一句話哄得雲惠帝龍心大悅。
「罷了,宋仁一事朕就交給你去查,務必給朕查個清楚明白。」
「臣,遵旨。」
雲惠帝看著溫羨,滿意地笑了,起身走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問他,「聽說昨日你讓朕的沐陽公主吃了閉門羹,嗯?」
「臣不敢……」
「好了。」雲惠帝打斷他的話頭,語重心長地道︰「時慕啊,你如今年紀不小了,成家立業的事情也該考慮考慮了。朕知道,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於你而言都不算什麼,可作為長輩,朕還是替你著急啊。」
雲惠帝膝下幾個兒子,與溫羨年歲相仿的,除了老三常年在外遊歷、尚未成親外,各個都已經娶了王妃,太子甚至連孩子都有了幾個。
溫羨如今已逾弱冠,莫說親事沒著落,就連通房侍妾都沒有一個,外界甚至有傳言說,吏部尚書溫羨空有一副好皮囊,卻不近女色,指不定有什麼特殊癖好。
可雲惠帝不這麼認為。
「這麼多年,你也知道沐陽公主對你是什麼心思,你們又是表兄妹,今日朕只想問你一句,你若是有意,朕就將沐陽公主指給你如何?」
溫羨面上的神色淡淡,說話的語氣謙而不卑,「臣不敢高攀公主。」
聽見這一句,雲惠帝了然了。
溫羨算起來還是定國公府的嫡長子,就算撇開這一點,憑著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尚公主又何來高攀一說?更何況公主嫁誰不是低嫁?
雲惠帝知道溫羨這是對黎沐陽無意,心裡惋惜卻不惱怒,只問他,「時慕可有心儀之人?」
聞言,溫羨難得愣了一下,拱手道︰「臣若有心上人,定當來討陛下一個恩賜。」
雲惠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道︰「好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此時的雲惠帝斂去了身上的帝王威嚴,露出了些許滄桑之態來,那一句歎息似是勸溫羨,又似是在感慨些什麼。
溫羨斂目不語,靜靜地陪著雲惠帝站了一會兒後,請辭離宮。
常信候在宮門外的轎輦前,見他出來,立即迎了上來,「大人,万俟先生在飲月閣等您。」
飲月閣乃是信陵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樓,城中的豪富貴冑最喜設宴在飲月閣,因此,那裡也是最好探聽消息的地方。
聽了常信的話,溫羨猜著万俟燮該有了新的情報,當即上了轎子,一路往飲月閣去。


一輛錦蓋馬車慢慢悠悠地停在飲月閣門前的空地上,車門打開,從裡面鑽出來一個圓滾滾的小團子。
小團子扒著車板兒往地上看,一張肉乎乎的小臉皺成了包子,他探出小短腿,正要試著往下爬,就聽見車廂裡傳來一個輕輕柔柔的聲音—— 
「官寶兒,好好待著別動。」
小肉團苦巴巴一張臉,衝著車廂裡的人道:「官寶兒餓了,要吃肉肉,表姊—— 」軟軟的聲音教人聽了心軟。
一隻素白的纖手搭上門框,繼而探出一個窈窕的身子,顏姝有些無奈地看著蘇官寶,對他道︰「等三表哥回來抱你下去,可好?」
今日一早,顏姝帶了禮前往外祖家平陽侯府拜見請安,與表姊妹見過面後,便被平陽侯府的混世小魔王給纏住了。
四歲大的蘇官寶對顏姝十分親近,很快就吵著鬧著要跟表姊分享他最愛的美食,央著今日恰巧在家的蘇雲淮領了兩人出門。
顏姝喜靜不喜動,可耐不住蘇官寶幾番撒嬌耍寶,只能跟著他一起到街上來。
因為出門匆忙,馬車上的腳凳被落下了,此時看一眼距離地面的高度,顏姝只能讓心急的蘇官寶再耐心等等。
被蘇官寶半道支使著去買冰糖葫蘆的蘇雲淮腳步匆匆地回來,手裡拿著兩根色澤誘人的糖葫蘆串兒,白皙的面龐上有一層薄汗。
小團子看見紅彤彤的糖葫蘆,圓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作勢撲了過去。
見蘇官寶就要栽下馬車,顏姝霎時間瞪大了眼睛,面露驚恐之色,直到他被蘇雲淮穩穩當當地接住,她才扶著車門鬆了一口氣。
蘇雲淮掂了掂近來又圓潤了許多的肉團子,見他沒心沒肺地抱著糖葫蘆啃,才翹了翹唇角對臉色有些發白的顏姝道︰「表妹莫要害怕,這情況吶,妳以後就會習慣了。」
顏姝睜大了眼睛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冰糖葫蘆,抬頭就對上蘇雲淮含笑的俊臉。
「這個是給妳的。」
顏姝一愣,伸手接了過來,輕輕地道了一聲謝。
蘇官寶已經被蘇雲淮抱下馬車,輪到顏姝下車時,她也犯了難。
正準備喚翠微過來時,一隻五指修長的白皙大手伸到了她面前。
蘇雲淮伸出手後也覺得唐突了些,當即抖了抖衣袖,掩住了自己的手以後,才笑著對顏姝道︰「表妹且將就一下?」
顏姝稍稍遲疑了一下,慢慢地將手搭上去,讓蘇雲淮扶自己下車。
不遠處,青頂小轎穩穩地落了地,溫羨掀開簾,目光不經意一瞥,看到這一幕,鳳目輕輕一瞇。
看著不遠處的兩人攜著一個胖孩子比肩走進飲月閣,溫羨忽然感到一陣煩躁,隨手放下轎簾,他淡淡地吩咐常信,「先回府。」
常信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家大人為何到了飲月閣又要離開,便提醒道:「大人,万俟先生……」
「讓他等著。」

万俟燮坐在酒樓裡,菊花清酒喝了兩壺後,才看到溫羨姍姍來遲。
他將酒杯往桌上一扣,雙手撐著桌子向前微微一探,桃花眼裡蘊含薄怒,「溫時慕,你是覺得小爺我脾氣好,就可以隨意消遣還是怎麼的?」
想他披星戴月地奔波,就為溫羨一句拜託,到頭來,他緊趕慢趕,當事的人卻悠哉悠哉,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万俟燮覺得自己這一次若不挺起一回腰桿,下一次自己還不知要被晾在哪兒呢。
溫羨淡淡地瞥了一眼万俟燮,薄唇輕啟,「十罈女兒紅。」
這就是傳說中的打蛇打七寸了,万俟燮平生有三愛好,一愛那珍稀藥草,二喜街頭小調,這三則是放不下濁酒一杯。
果然,万俟燮只聽了這一句,整個人的氣勢瞬間就弱了。
他腆著一張臉,笑問︰「可是你那尚書府裡珍藏了十年的女兒紅?」
溫羨點了點頭。
万俟燮登時坐了回去,整了整衣裳,慢條斯理地開口,「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分上,小爺就不與你計較了。」
見溫羨坐定了,他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子上,推到溫羨跟前,「這是我昨晚從那老狐狸屋子裡搜出來的,他倒是謹慎,只可惜還是沒能逃出我的法眼。」瞥見溫羨皺了眉,他下意識地問道︰「這東西有問題?」
溫羨輕嗤了一聲,將那張紙撕得粉碎,「這是假的。」
「怎麼可能!」万俟燮一雙桃花眼瞪得老大,聲音有些尖利。
溫羨將撕得粉碎的信函挑出一片放到万俟燮的跟前,「看看能看出什麼來?」
万俟燮不明所以,拿起那紙片看了半晌才終於看出了一點兒門道來。
先前他偷到宋仁這封小心翼翼藏起來的信函時,只當這是宋仁親筆寫的通敵信,可這會兒單單看其中幾個字,他才發覺不對。這封信,乍一看是宋仁親筆,可細看卻另有玄機,每個字收尾一勾時,竟然都帶著溫羨平日書寫的習慣!
這樣一封信函,若是被當作是證據呈到了雲惠帝跟前……
万俟燮抖了抖身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怪不得你總叫他老狐狸,事到如今你打算怎麼做?」
溫羨起身,抬步走到臨街的窗口前,「這事先不急,我有另外一件事要託你往平州走一趟。」
「平州?」万俟燮有些疑惑了,「平州有什麼不對,和老狐狸有關?」
溫羨的目光沉沉落向樓下那抹湖水綠的纖瘦身影,薄唇微抿,道︰「有一件事需要印證。」
言罷,他腳下方向一轉,竟闊步朝著門口走去,不過一瞬就不見了蹤影。
万俟燮還沒從他那一句莫名的囑託中回過神,等到溫羨的身影不見了,他才「噫」了一聲。
站在溫羨方才站的位置上,他瞇著眼看了半晌,也只看到來來往往的人潮,不禁暗自嘀咕道:「真是越來越奇怪了這個人。」


幽深僻靜的小巷裡,顏姝背靠著冰涼的牆面,看著面前繃緊一張俊臉的溫羨,不由得咬緊了下唇。
明明就是害怕極了,她偏偏還要故作倔強。
溫羨輕嗤了一聲,「怕就不要強撐著。」
方才從飲月閣裡出來,因為蘇官寶突然鬧了肚子疼,蘇雲淮只得帶著他急匆匆地走開了。顏姝留在原地,因被小巷口賣紙鳶的小販吸引住才向這邊走來,哪裡料到會被人突然擒住手腕,捂住嘴巴拖進了巷子?
顏姝看著溫羨,眼底滿是複雜之色。
她發現他真是一個教人看不透的人,縱使相信他不是惡人,但也無法說他是個良善之輩,此刻他的行徑更是讓她心裡頭生出了幾分不悅。
「我沒害怕。」
淡淡的聲音不似以往那般嬌嬌柔柔,反而帶著幾分冷意,這讓溫羨皺了皺眉。
顏姝兩隻手垂在身側,緊緊地抓住裙襬,見溫羨不說話,只是目光幽深的盯著自己看,心裡沒來由一陣緊張,驀然想起了那一日顏老爺子交給自己的那一塊玉佩。
「你是來要玉佩的?」
溫羨愣了一下,「玉佩?」
素白的小手心裡托著一塊玉質溫潤的玉佩,顫巍巍地送到溫羨的跟前,可他卻不接。
「妳以為,我是為了這塊玉佩來的?」
顏姝對上那一雙深不見底的幽潭,磕巴了一下,「不、不然呢?」
祖父說,關鍵的時候,她可以拿手裡的這塊玉佩來保命,那麼這塊玉佩對於它的主人溫羨來說,應該是極其重要的。
然而此時此刻她將玉佩主動還給他,他卻說不是來討要玉佩的。
顏姝實在猜不出眼前人的心思。
溫羨勾唇笑了一聲,不答,反而伸出手托住她平展的小手,修長的五指輕輕一推,讓她的小手合攏成拳。
顏姝被那溫熱的觸感灼得心頭一跳,正當她生出幾分羞惱之意時,便聽到溫羨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玉佩由妳保管,日後憑著它,我可以答應妳一件事。」溫羨似是低笑了一聲,轉而繼續道︰「便當作是妳沒有對外人透露那日之事的回報。」
顏姝聞言輕輕蹙了蹙眉,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下意識地拒絕,「不用了……」
「呵,怕了?」
「我……」
「那日妳不是信誓旦旦地說我是個好人,怎麼這會兒害怕起來了,嗯?」盯著顏姝微紅的小臉,溫羨淡淡地問了一句。
不遠處隱約傳來了蘇雲淮和蘇官寶找人的聲音,顏姝咬了咬唇,這會兒不想與溫羨再繼續糾纏下去,便道︰「玉佩我收下了,現在可以離開了嗎?」
溫羨淡淡地勾唇,微俯下身子,伸手將她微亂的髮絲別好,順帶扶了扶她微斜的髮釵,聲音淡然卻帶著幾分不容分說的強硬,「日後,離那蘇雲淮遠點兒……」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染香》

    《染香》
  • 2.《貴妃讓朕偏頭痛》全3冊

    《貴妃讓朕偏頭痛》全3冊
  • 3.《豪商小主母》

    《豪商小主母》
  • 4.檀舟×春野櫻 雙書優惠75折

    檀舟×春野櫻 雙書優惠75折
  • 5.《妻寶》全2冊

    《妻寶》全2冊
  • 6.《卿卿何時歸》全2冊

    《卿卿何時歸》全2冊
  • 7.《青梅甜如蜜》

    《青梅甜如蜜》
  • 8.田芝蔓《灶上生金》+夢南迪《寒門女醫》

    田芝蔓《灶上生金》+夢南迪《寒門女醫》
  • 9.《花間榮華》全4冊

    《花間榮華》全4冊
  • 10.《一往情深》全4冊

    《一往情深》全4冊

本館暢銷榜

  • 1.【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 2.《相思無悔》

    《相思無悔》
  • 3.《富貴陶妻》

    《富貴陶妻》
  • 4.《代嫁》

    《代嫁》
  • 5.《奉旨沖喜》全4冊

    《奉旨沖喜》全4冊
  • 6.《錦繡醫心》

    《錦繡醫心》
  • 7.田芝蔓《灶上生金》+夢南迪《寒門女醫》

    田芝蔓《灶上生金》+夢南迪《寒門女醫》
  • 8.《春復歸》全2冊

    《春復歸》全2冊
  • 9.《嬌寵和離妻》

    《嬌寵和離妻》
  • 10.《一世瓶安》

    《一世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