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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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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602

《財女不愁嫁》卷二

  • 出版日期:2018/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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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打贏和渣夫薛紹卿的官司,張冉帶著薛家的巨額賠償回到京城,
事實證明,家世好、錢多多,哪怕下堂了,她照樣是搶手的香餑餑,
剛出火坑,她壓根不想那麼快再嫁,無奈桃花一下子開了三朵!
除了仗義為她送求救信的定遠侯世子顧檢安一直將她放在心上,
父親還有意讓她嫁給在揚州為她斷案的揚州太守段衍之,
連她逛個燈會也結識了年輕有為的蔣瞱將軍,對方來勢洶洶,
搶先對顧檢安撂話搶人不說,還三不五時就來和她巧遇一下,
讓顧檢安心中警鈴大響,忙和自家妹子研究怎麼鞏固佳人的芳心,
其實他可以不用緊張,因為她很喜歡他那聰明伶俐的可愛妹子,
他願意不惜生命為她付出的真摯心意也讓她感動,
可因她得知疆北將士貧苦,想親自走一遭看看疆北的情形,
好運用自己的那一筆銀子為國為民盡些心意,為此和爹爹起了衝突,
爹爹見她的性子跟以前差異太大,竟認定她是被顧檢安帶壞了,
想起他從前名聲差,爹爹更為不喜,下了禁令不准兩人往來……
沈碧城,廣西人士,現居綠城南寧。
為人隨遇而安,性子恬淡。
最為理想的生活狀態是有閒、有茶、有美食,
同三兩好友團坐於一室,聊八卦、聊日常、
聊各自的奇思妙想,喜怒相伴,暢意人生。
好讀書,看過許多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讀多了別人寫的故事,忍不住手癢,落筆書寫自己心中理想的感情,
希望在記錄所思所想的同時,也能給讀者帶來一些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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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薛家落敗
一樁樁罪名證實了,薛紹卿被聞武侯命人捆成了粽子。
原本還很有底氣的薛夫人這會兒已經嚇破了膽,緊緊地抓著薛老爺的手,發抖不停,連大氣也不敢喘。
而經歷這一突發事件的香姨娘更堅定了自己要搞死薛紹卿的心。
她將薛紹卿如何夥同她謀劃毒害張梵等細節,有條有理地講述出來,「薛紹卿給張小姐下毒一事做得十分隱祕,那毒藥分內服和外用兩種,需內外兼用方起毒效。他為了將自身的嫌疑抹除,先是讓張小姐外用了一個多月的毒藥,在他上京述職時,方讓妾身將內服之藥下在張小姐的吃食之中。
「薛紹卿一走,妾身便命心腹丫鬟下藥,不出兩日張小姐便病倒了,替張小姐看病的大夫亦被薛紹卿買通,無視她身上的中毒症狀,只將她當傷風治,張小姐藥不對症,而妾身亦未停止下毒,不多日,張小姐便病入膏肓,死期在即……」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香姨娘已是用盡了全力,她難受地喘了幾口氣,幽幽道︰「再後面的事情,薛府裡的人都知道的……」
這些事是張冉一早就猜到了的,所以在聽完香姨娘這番話後,她並不震驚,只覺得解脫,真相終於大白了。
而聞武侯同兩個兒子在這次審問薛紹卿之前,也聽香姨娘斷續地說過這件事,所以他們也不驚訝。
放眼屋裡,震驚的人是薛老爺和薛大爺、大奶奶。
饒是段衍之見過許多光怪陸離的案子,也不禁為薛紹卿殺妻這一事實愕然。
而薛夫人是一臉的慘白。
段衍之皺眉片刻,問她,「妳指證薛紹卿意圖毒害正妻,可有證據?」
香姨娘一早就料到會有此問,迅速回答,「薛紹卿那外用的毒,是下在張小姐所用的胭脂裡,而內服的毒藥,妾身藏了一些在妾身屋子裡床底下的隔板裡,段大人派人一查便知。」
得了香姨娘這話,段衍之示意聞武侯帶來的侍衛馬上去尋證據。
香姨娘緩了口氣,又道:「妾身一介女流,能派上的用場不多,薛紹卿所做的惡毒之事恐怕不只這一樁……希望段大人能扣下他身邊最為得力的侍衛劉覺,拷打一番,便可知更多薛紹卿所作之惡……」
她話音一落,一直不說話的聞武侯終於開口了,「段太守,本侯思及你今日來此未帶捕快衙役,是以先派人把那劉覺給綁了,順便還替你拷問了……」說著,他接過二兒子張獻呈上來厚厚的一遝紙卷,遞給段衍之,「這是劉覺簽字畫押的供狀,段太守你且瞧瞧用不用得上,若是用不上,那你再親自拷問一遍也無妨。」
頓了頓,聞武侯沉了聲,道:「還請段太守莫要責怪本侯越俎代庖,本侯全然是出於一顆愛女之心,還請段太守多多諒解。」
自己毒殺張冉一事已經是抵賴不掉的了,眼看著心腹劉覺又被拿下,薛紹卿一急,面對段衍之淒厲道:「段大人,且莫聽他們張家人一面之詞,這劉覺怕是被屈打成招,他的供詞信不得!」
他一說完,便聽到聞武侯一聲冷笑。
「薛紹卿,你以為你這般不知廉恥的主子還能養得出什麼樣忠心的奴才?」站在聞武侯身邊的張獻罵道︰「這個劉覺一被我們抓起來,就什麼都招了!」
「薛紹卿,你就別想著狡辯了。」聞武侯看向薛紹卿的目光如同看著一隻不知好歹的螻蟻,「你這時候,該想的是—— 餘生,該如何求我讓你去死!」
因不耐煩聽薛紹卿繼續吠,聞武侯直接讓人拿布條堵住了他的嘴。
這時候,前往二房屋子查找證物的侍衛回來了。
侍衛將下了毒的胭脂和內服的毒藥呈上,與聞武侯同行的吳太醫即刻上前,查證這些東西的效用是否如香姨娘所說。
在吳太醫驗毒時,段衍之草草翻閱了一番劉覺的供詞,而後命隨從當堂宣讀。
「一開始,二爺收買二奶奶的陪房們時,絕大部分人是不從的,二爺命我殺了幾個最為剛烈的,又把企圖逃回京城告狀的人抓了,油烹給餘下的那些人看。一番殺雞儆猴,剩下的那些人害怕,便都從了。
「陪嫁裡頭有個叫周德順的管事,一開始假裝歸順了二爺,待我們放鬆對他的警惕,妄想替二奶奶往外遞消息告二爺的狀,二爺發覺後,命我們抓了他,搜走他身上的六封信,用麻繩捆住他的腳,將他倒吊著拖行好一段路,半路上周德順就被拖死了,屍身拖得血肉模糊。」
聽到這兒,張冉的心不由得一震。
周德順……薛紹卿還誆她說周德順一早就倒戈,後來找不到人,她真以為周德順畏罪潛逃了,想不到是薛紹卿的離間之計。
原來是她誤會了!
張冉痛心。
這麼忠誠的一個好人,居然讓薛紹卿害得慘死!
侍童將薛紹卿這些年來造下的惡事一樁一樁念來,其手法之陰毒、行事之囂張,令人髮指!
侍童將厚厚一遝供詞念了快兩炷香時間,仍沒有結束。
「……二爺給二奶奶下的這個毒也不是近年才得的,早兩年的時候……」
侍童念到此處,薛夫人忍無可忍,猛然把手邊茶几上的茶杯一把掃到地上。
在陶瓷摔碎的聲音中,薛夫人似難忍劇痛般地發著抖,捂住了自己的腦袋,顫聲道:「夠了、夠了、不要再念了!」
一旁的薛大奶奶看薛夫人這情況怕是要不好,忙命人下去拿參片泡參茶,以防她突然暈厥。
侍童被薛夫人這一舉動嚇了一大跳,瞪著渾圓的大眼睛看向段衍之。
段衍之抬手示意他不用再繼續往下念,道:「薛紹卿所作之惡罄竹難書,依我大吳律例,當處以極刑,斬立決……」
他的話直接被聞武侯打斷了,「處死薛紹卿,本侯認為不妥!」
段衍之略一停頓,回身看向聞武侯,「那侯爺以為……」
聞武侯冷冷一笑,「薛紹卿當活著!他施予我張家人身上的每種痛苦,他都該一樣一樣地嘗一遍!」
聽到聞武侯這話,段衍之稍作思考,方答:「侯爺,下官體諒您的愛女之心,但是我大吳律例中並無如此責罰,而我揚州府也不會專門為薛紹卿一人撥出款項,用於罰他所作之罪孽。」
聞武侯笑了,「段太守不必擔心,錢和人,由本侯出。」
段衍之面有難色,又道:「可是如此仍不符我大吳律例……無法律支持,侯爺所為,只怕要被人說成是動用私刑,這案子既然到了下官這邊,下官就不能讓侯爺任意處置他,否則將來百姓如何信任衙門與律法?」
「關於這點,本侯亦有所考量。段太守可先將薛紹卿收監,本侯昨夜已寫好奏摺,說明本侯這個針對特殊罪犯的『專人專罰』之法,命人速速送往京中,呈給聖上。」聞武侯說著,拱手對著京城的方向一拜,「並請聖上允許薛紹卿作為試驗案例,考察此法是否可行!」
先聞武侯乃隨太祖南征北戰的開國功臣,立國後百年間,張家男兒保家衛國,戍守邊疆,為大吳朝的安定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作為舉足輕重的聞武侯府家主,聞武侯提出的議案,皇帝如何會不允?
不過是犧牲薛紹卿這麼個身分不高的壞人,便能博得聞武侯府的忠心,皇帝如何會不答應?
念及此,段衍之便再無異議,一切就交由皇上裁斷。
對聞武侯長身一揖,段衍之道:「下官明白,只要待聖上旨意一下,下官便將薛紹卿交由侯爺處置!」
被薛大奶奶灌了參湯,好不容易才緩過氣兒來的薛夫人,一聽到聞武侯和段衍之的這番對話,兩眼一翻,直接暈過去了!
看著薛家人手忙腳亂地要給薛夫人請大夫,聞武侯命吳太醫先放下驗毒之事,先去看看薛夫人的情況。
「薛夫人得清醒著,接下來本侯要議的事情,她也得知曉。」
聞武侯從京中帶來的吳太醫確實是妙手神醫,只三根銀針下去,薛夫人就抖了一下,悠悠轉醒。
看著薛夫人醒了,聞武侯捋了捋長鬚,說:「段太守,眼下我們已經議完了薛紹卿害命之事,當議一議薛家謀財之事了!」
儘管聞武侯一路掌控問案過程,但仍算有分寸,加上先前薛紹卿的罪行也是有憑有據,想來謀財之事也會如此,段衍之於是十分配合,「不知侯爺所說的謀財一事,從何而來?」
聞武侯對張煜示意,張煜又從身邊的侍衛手上取出一個卷軸。
張煜快步上前將卷軸呈給段衍之,道:「段太守,此乃舍妹遠嫁薛家時,我聞武侯府的陪嫁單子。」
段衍之接過張煜手中的卷軸,抽出一部分,然後衡量了一下,發覺這卷軸當至少有五尺之長。
「依大吳律例,和離女子歸家前,夫家當返還所有嫁妝。我們家阿梵是休夫,按理說,除了這部分嫁妝,薛家當賠付二十萬兩白銀,以償我家阿梵這半年來在薛家浪費的青春。至於阿梵遭受的苦,已經讓薛紹卿以身體受罰償還,這部分錢,我們張家就不要了。」
這番話,聞武侯說得雲淡風輕,可聽在薛家人耳中卻猶如一道天雷!
「二十萬兩!」薛夫人差點又要暈去,「張梵哪值得起這個價錢,你莫要獅子大開口騙我薛家的錢!」
聞武侯冷哼一聲,「我張家就這麼一個女兒,打小錦衣玉食,捧在手心裡、心尖上養大的,在京中多少侯門子弟求而不得,送到妳薛家糟蹋了半年,二十萬兩我還覺得少了!」
事情鬧到這個分上,薛老爺只想著快點息事寧人,哪還敢和聞武侯講價?
忙不迭按住薛夫人,他苦聲哀求道:「夫人,都這時候了,妳就少說點兒話吧!」說完,他對著聞武侯抱拳一拜,「侯爺,這二十萬兩,我薛家賠。不過湊現銀需要時間,還請侯爺寬限我些許時日。」
聞武侯不置可否,只看向了段衍之,「段太守以為本侯要二十萬兩白銀賠償,可算過分?」
雖然段衍之覺得聞武侯要薛家賠付二十萬兩有些多,但是想想,這時候就算聞武侯要兩百萬白銀,薛家也只有掏錢的分。
要是鬧翻了,聞武侯一紙訴狀遞到皇上跟前,薛家只怕不僅要給二十萬兩了。
想來薛老爺也是這般考量,所以才爽快地答應了吧?
段衍之於是回覆聞武侯道:「侯爺,下官以為二十萬兩白銀並不過分。」
得了段衍之的認可,聞武侯淡然一笑,又指著他手裡的卷軸,道:「另外還有一事,便是清點我家阿梵嫁妝單子上的物件。這事還得請段太守遣您衙門裡的師爺親自出馬,盤點記錄清楚,薛家貪了我家阿梵哪些東西!短了我們的,他們薛家得一樣不少地賠!」
如果說,那二十萬兩白銀只是讓薛夫人憤怒,那麼聞武侯這話,簡直是往她心口上用力地捅上一刀!
薛夫人一直眼饞著張梵的那些嫁妝,這半年來沒少挪用她的嫁妝。
薛紹卿更是把張梵的東西當成自己的,為升官發財、打通關節,不知道拿了她多少嫁妝出去典當。
那長長的一張嫁妝單子,只怕半數以上的物件,薛家都拿不出來了!
這……要如何賠?
這……又要賠多少錢?!
想到這兒,薛夫人只覺心口一陣絞痛,氣又喘不上來了,口中噴出許多白沫,兩隻眼睛一翻,她登時暈了過去!
薛家人又是急得人仰馬翻。
這回吳太醫不著急搶救薛夫人了,只回頭看聞武侯的意思。
聞武侯泰然端起茶,喝了一口溫茶,對他道:「我們的事情,說得差不多了,就讓薛家人自己想辦法吧!」
吳太醫了然,離開了薛夫人,回去繼續驗毒。
張冉已然被眼前這一場由聞武侯主導的大戲震撼得肅然起敬。
聞武侯這麼威武的一個親爹,怎麼就養出了張梵這麼好拿捏的一個包子女兒?
她好想不通啊!
審問結束後,聞武侯不願再住在薛家,帶著張冉住進了薛家隔壁的宅子。
張梵的嫁妝單子雖然很長,但是絕大部分的東西都沒有了,是以揚州府衙門的師爺清點得很快,不過也是足足清點了一整天,才將東西全部點齊。
除去從薛夫人院子裡搜出來的五十六件物品,薛家還短了張梵三百七十八件東西。
玉觀音、紅珊瑚、金縷衣……每一件都是價格不菲的精品。
為顯自己公平,聞武侯讓段衍之去查這些物件的市價,並計算了總和出來,薛家短了張梵的嫁妝,合計一千八百六十二萬三千四百零五兩白銀。
聽到這個數目,連薛老爺都突發心疾,讓城裡的大夫搶救了好久,方救醒過來。
這麼大一筆錢,薛家哪裡拿得出來!


「大小姐,薛家大爺又到咱們宅子門口跪著了。」這日起來後,聽濤一邊給張冉梳著頭,一邊同她說道。
離開了薛家,所有人都改了口,喚回張梵在聞武侯府中的稱謂。
那個「薛二奶奶」已經化為歷史,變作了塵土。
張冉歎息一聲,「說起來,他和大奶奶最是無辜……只是命不好,攤上了這樣的娘親和弟弟……」
聽出張冉話裡的不忍,聽濤手上的動作一頓,試探性地問了她一句,「那……大小姐您要替大奶奶說情嗎?」
張冉看向鏡中的自己,離開薛家後,她有如乾渴多日的花朵重獲甘霖,恢復了生機和美麗。
垂下長而濃密的睫毛,張冉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在薛府時,大奶奶算是待我最好的人了……雖然我被軟禁那陣子,她也不敢明著對抗薛夫人幫我……但是,她也冒著極大的風險讓人給我送了銀絲炭……」
說到這兒,她心中已有成算。
「聽濤,快給我收拾好,我要去見爹爹。」

當張冉來到聞武侯的住處時,聞武侯方起來,由丫鬟們伺候他更衣。
見狀,張冉未加思索,便上去接了大丫鬟手裡的活,給聞武侯整理儀容。
這一動作如此自然,彷彿之前張冉做過許多遍了一般。
看到唯一的女兒,聞武侯面上帶了笑,問張冉道:「阿梵可用過早膳了?」
「還未曾吃,女兒想過來同爹爹一道兒吃。」
聽到張冉這般回答,聞武侯吩咐身邊伺候的人,「叫廚房多做一個杏仁糊、一個千層酥來。」
杏仁糊、千層酥,都是張梵生前最愛吃的小點心。
張冉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何心情,既惋惜,又慶幸。
惋惜的是,張梵有個這麼疼愛她的父親,但她卻被奸人毒害,芳魂已杳,不能盡孝膝下。
而慶幸的是,自己穿越到張梵的身上,可以替她繼續盡這份兒女孝心。
聞武侯不知愛女已逝,不會傷心;而她張冉前生未曾感受到的父愛,今生亦可從聞武侯身上得到……
「阿梵在想什麼?」
張冉的思緒冷不防被聞武侯打斷了。
張冉這才回過神來,繼續手上的動作,替聞武侯穿上棉靴,紮緊了繫帶,方起身答道:「女兒方才在想……薛大奶奶。」
聞武侯聞言一默,繼而一歎,「我的阿梵還是這麼地善良……」
張冉眉鎖春山,對著聞武侯緩緩跪下,「爹爹,女兒身處薛府時,薛大奶奶待我不薄,是薛家人中唯一一個對我好的……眼下薛紹卿入獄,薛夫人半癱在床,薛老爺中風,不能如往常般領朝廷的差事,受那份俸祿。薛家欠我們的債,拿所有家財來抵也僅僅只能還上一半。子債父還,父債亦是由子還,餘下那一大半的債務,只會落到薛大爺同薛大奶奶頭上……」
聞武侯應道:「嗯,眼下也只能讓薛紹卿的大哥給我們還錢了。」
張冉凝眉沉吟片刻,道:「這原本是薛家罪有應得,女兒自不會求著父親放他們一馬,不讓他們還那剩下的半數債務……女兒在此,只求爹爹一樁事—— 抄薛家的時候,給薛大奶奶留下她嫁入薛家時帶來的那些嫁妝,讓她接下來的日子好過些。」
頓了頓,她又道:「古語有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薛大奶奶同我相識一場,我無法以湧泉報答之,只能儘量幫她了。」
沒想到張冉提出這樣的一個請求,聞武侯微微詫異了一會,答應了,「阿梵,妳的這個請求,為父的允了。」
張冉眉間的愁意這才散去。
朝聞武侯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響頭,她緩聲道:「女兒謝爹爹成全!」
事情說完,丫鬟也進屋來報早膳好了,父女倆一起上桌吃飯。
看著張冉一入座便要拿筷子布菜,聞武侯忙叫住她—— 
「阿梵可別和爹爹來這套,妳離了薛家回我們侯府,就還是爹爹的心肝寶貝女兒,我們侯府嬌滴滴的大小姐,布菜這些活兒讓丫鬟們來就成了!妳吶,就還跟未出閣那會兒一樣,讓別人伺候著就是了,爹爹這兒,可萬萬沒有讓阿梵伺候人的道理!」
聽到聞武侯這話,張冉心裡一暖,乖巧地應了一聲,擱下公筷,在聞武侯身邊坐下。
接下來的一切,就跟張梵記憶中的一樣。
早膳才開始沒多久,寵愛她的爹爹就受不了笨手笨腳的丫鬟,親自上陣,忙著給女兒張羅著吃這、吃那的了。
一直被聞武侯催促著東西吃,一頓飯吃下來,張冉前所未有的飽。
忍住了打嗝的衝動,她沒忍住抱怨了一句,「爹爹,您這麼餵我,我可要胖成豬啦!」
「哈哈哈哈—— 」聞武侯爽朗地大笑起來,「我們家阿梵就是要胖一些才好看,看妳現在這樣子,瘦得都只剩骨頭了!」說到這兒,念起讓寶貝女兒瘦成這樣的緣由,他馬上收了笑,冷哼一聲,「呵,薛紹卿!」
雖然他只說了薛紹卿的名字,但是其中的殺意不言自明。
離了薛家,張冉倒是對這些看得很開。
起身勾住了聞武侯的手,張冉衝著他撒嬌道:「爹爹,您就別老想著那個讓人不高興的人渣了,咱們到大哥那邊去坐坐,聽說他不知道哪兒得了些鳳凰單樅茶,咱們去嘗嘗鮮?」
聞武侯和張冉來到世子張煜的住處時,他正擰著眉頭看手中的一份紙卷。
聽到下人稟報說聞武侯同大小姐來了,張煜忙起身迎接。
朝聞武侯行過大禮,又同張冉見過禮,張煜開口說:「爹爹、小妹,昨日我在查看劉覺的供詞時,發現了一處不對勁的地方……」
說著,他將手中拿著的紙卷呈給聞武侯。
「就是上面右起第三行起……」他指著紙卷上那一行字,同聞武侯分析,「劉覺說,薛紹卿用來毒害小妹的毒,藥並不是今年方得,而是兩年前便得的……」
聽張煜這麼說,張冉也靠到聞武侯身邊,同他一道兒看張煜所說的那處,一目十行地掃過去,她的臉色頓時大變。
張冉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趕緊揉揉眼睛,又細細地看了一遍,發現她真的沒看錯。
「劉覺說,這毒藥兩年前便得了,這藥並不會置人於死地,只會讓女子滑胎……」張煜繼續解說著,「這藥他是幫薛夫人尋的,為的是……打掉薛大奶奶肚中的胎兒。」
張煜話音一落,張冉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是真的嗎?!
薛夫人這麼心心念念地想要一個孫兒,又怎麼會尋毒藥來打掉薛大奶奶的孩子?
這……這不合理啊!
「該不會是這劉覺說了假話吧?」她脫口而出。
張煜看向張冉,搖頭,「我一開始也以為是劉覺說了假話,將他提出來又拷問了一遍,他卻一口咬定毒藥就是為了讓薛夫人打掉薛大奶奶的孩子的,我琢磨著這事不簡單,問劉覺定然也問不出內幕,就讓人去提了跟在薛夫人身邊多年的婆子來問話。」
「是陳嬤嬤嗎,她怎麼說的?」張冉追問。
「不知道是陳嬤嬤、李嬤嬤,還是哪裡的嬤嬤了,反正是薛夫人身邊的。那嬤嬤向我們招供道,薛大奶奶自嫁入薛家,一直不得薛夫人的歡心,她懷孕那年,正好薛紹卿命犯太歲,算命的大師說薛大奶奶這一胎沖了薛紹卿,要是生下來,薛紹卿定要橫死荒野,死無全屍。」
張煜這番話,張冉聽了震怒不已,「就這樣?就因為這樣,薛夫人就要把薛大奶奶肚子裡的孩子打掉?」
這還是人嗎?
看到女兒發怒,聞武侯伸手在她的腦袋拍了拍,對張煜道:「只怕這只是其一吧?」
「是。」張煜頷首,「那算命的的話,薛夫人一開始是將信將疑的,後來薛紹卿從馬上摔下來斷了腿,還差點被馬踏到,她這才信了。正巧揚州城裡把脈探男女一等一靈驗的大夫給薛大奶奶把了脈,探出來是個女兒,薛夫人就鐵了心,讓劉覺尋了藥來,下在薛大奶奶日常用的、吃的裡頭……最後那個孩子就滑掉了。」
冷靜下來之後,張冉其實對薛夫人這歹毒的做法並沒有太意外。
若不是有個心腸惡毒的親媽,薛紹卿又怎麼會長成現在這個性子?
有其母必有其子!
張冉真的是不知道該如何憤怒了。
她是跳出了薛家這個火坑,可是……薛大奶奶呢?
第二十三章 再見,揚州
接下來的一切,皆如聞武侯所料。
揚州府衙門清點薛家的財產,發現薛家所有家產用以抵還債務,算出來不過價值八百萬兩白銀,扣去這部分,薛家還欠張冉一千零六十二萬三千四百零五兩白銀。
聞武侯命薛家立下字據,這一千多萬兩,以二分利,薛家可以慢慢還。父親這一輩還不完,可以讓兒子一輩的接著還,兒子一輩的還不完,可以讓孫子輩的繼續還。
子子孫孫,薛家何時還盡,兩家恩怨才何時勾銷!
薛家一家五口,除了被關在獄中的薛紹卿,另外四人被強制遷出薛府。
好在張冉替薛大奶奶求了情,她還能留得自己嫁入薛家時帶來的人和嫁妝。
薛大爺在揚州城裡尋了一處小小的四合院租下來,一家四口搬了進去。
生活雖然不容易,但是薛大爺同薛大奶奶兩個相互扶持,倒不覺得十分艱難。
知道在揚州的一切塵埃落定,張冉大概快要回京了,薛大奶奶特地上門來給她送別,並表示感謝。
「我知道妳見過的好東西比我多,送那些個物件,估計妳也看不上,所以我就連夜給妳繡了個香包,用的是妳喜歡的海棠花花樣,權當我們倆妯娌一場,回頭給妳做個念想。」
薛大奶奶說著,將自己一早準備好的香包拿出來,雙手呈給張冉。
現在看到薛大奶奶,張冉滿腦子都是張煜前些日子同她說過的那些話。
她很心疼,接過薛大奶奶送的香包,張冉舌根發澀,好半晌才說了一句,「謝謝大奶奶,大奶奶有心了。」
薛大奶奶淡然一笑,「薛家倒了,哪還有什麼薛大奶奶……」
張冉知道若告訴薛大奶奶真相,她怕是要傷心,便話題一轉,聊起別的事,「現在換了個地方住,可還住得習慣?」
「一切都還好,就是婆婆還不適應只有這麼少人伺候,三天兩頭地都要罵我一頓。」說著,薛大奶奶淒婉地彎了彎嘴角,「好在之前在府裡時被她罵慣了,現在都能當耳邊風過了。」
張冉無言以對。
薛大奶奶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笑道:「光顧著和妳說話,都快把正事給忘了。」說著,她起身對張冉行了一個大禮,「謝謝大小姐寬厚相待,讓我能留下我那一份嫁妝,讓一家人有一方避雨的地方,不至於風餐露宿……還謝謝大小姐勸說侯爺,讓侯爺抹去了薛家債務上面的零頭,雖少,卻聊勝於無。」
看著薛大奶奶認份的模樣,張冉覺得自己的心,又開始為她痛了。
這麼溫柔、這麼隨和的一個人,怎麼就嫁到這倒楣的一家裡去了?
張冉又生氣起來,起身上前扶起薛大奶奶,掂量再三,還是決定將那句在舌尖縈繞了許久的話說出了口。
「如果我說,我知道當年是誰害了妳的孩兒,妳會想知道她是誰嗎?」
聽到張冉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薛大奶奶眼中閃過錯愕的神色,緊接著她似怕被人猜到心底所想一般,忙垂下芙蓉般的臉,避開張冉的注視,卻沒有立刻回答。
看到薛大奶奶竟然是這反應,張冉的心兒一顫,不由得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其實薛大奶奶她,怕是早就知道是誰害了她的孩子。
那她這些年來……
在張冉再一次替薛大奶奶感覺到不值時,薛大奶奶開口了,字斟句酌地說—— 
「這時候就算知道了誰是那害我孩兒之人,又能如何?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我在薛家的日子還長,又何必糾纏於舊事,讓自己徒生苦惱呢?」
張冉心裡一急,抓著薛大奶奶的手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力,「可是、可是妳也沒必要把自己綁在薛家一輩子啊,天地之大,還愁沒有別的去處不成?」
薛大奶奶終是抬起了頭。
「出了薛家,天地之大,怕是真的沒有其他我的去處……」薛大奶奶看著張冉,眼中盈盈似有淚光,再一細看,又滿是苦澀,「我和妳不同,我沒有妳這般顯赫的家世,還是家中不受寵的女兒,出嫁前侍奉繼母的日子,遠比在薛家難過千倍百倍……」
聽著薛大奶奶這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意思,張冉忍不住用力地拽了她一把,「我們不留在薛家,也不回妳娘家,不成嗎?」
「那我能去哪兒呢?」興許是被張冉拽疼了,薛大奶奶蹙起了眉頭,「女兒家總歸是要嫁人的,莫說旁的,在薛家,起碼大爺待我是真心的,有道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他以真心待我,我自當還報以真心,不管薛家如何,我與他同甘共苦便是了。」
當事人都這樣說了,張冉還能勸什麼?
「現在薛家算是倒了,他們一家子都指望著妳的嫁妝了!」張冉思量著,對薛大奶奶說︰「誰出錢,誰說了算!妳可別老想著薛夫人是妳的婆婆,妳就該容忍她,這會兒她還指望著妳吃飯、穿衣呢!別縱著她,她若惹妳不高興了,妳就甩臉子給她看,餓她個三兩天的,看她還逞威風不!」
既然勸說不了薛大奶奶從薛家出來,那勸她對薛夫人那個老毒婦厲害些也沒錯吧?
「以後也別總是委屈自己,有什麼不高興就說出來!這時候他們薛家人要是識時務把妳哄好了,妳就還和他們湊合過,要是他們哄得不對心意,妳就翻臉!別怕,大不了就到京城來找我,我讓侯府的人來揚州替妳教訓他們!我同妳相識一場,給妳撐個腰什麼的,不在話下!」
張冉話語中的拳拳之意,薛大奶奶是聽得出來的。
這一回,她終於展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這一點妳自放心,我都曉得的。」
怎麼說薛大奶奶的人生是她自己的,張冉盡了勸告的義務,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還是得由薛大奶奶自己來決定。
見薛大奶奶心中已有成算,張冉便不再和她聊這事了。
拉著薛大奶奶再次坐下,張冉才發覺她的手腕被自己拽出了紅印子。
「聽濤!聽濤,快把玫瑰舒痕膠拿來!」張冉連聲叫著聽濤,看到她去拿藥了,才不好意思地向薛大奶奶道歉,「方才是我急了,把妳掐痛了吧?」
薛大奶奶笑答,「無妨……這點傷不算什麼,過兩日就好了。」
話是這麼說,張冉還是拉著薛大奶奶的手不放,親自給她的手腕抹了藥才放心。
看著聽濤收拾桌上的藥膏時,張冉突然想起當初她給薛大奶奶的承諾,忙又吩咐聽濤道:「聽濤,妳收拾好東西了,出去請吳太醫來給大奶奶把把脈。」
薛大奶奶沒傷沒病的,張冉這會子讓吳太醫來給她把脈,還能是為了什麼?
薛大奶奶心知她的心意,一臉感激,又要起身朝張冉行禮,被張冉按住了。
張冉拍著薛大奶奶猶然冰涼的手,道:「旁的我也幫不上妳什麼,雖然不是先前跟妳提過的劉太醫,但吳太醫醫術也不錯,若是他能替妳把前些年落下的病根調理好,就再好不過。」

待吳太醫給薛大奶奶把了脈,又開了藥方,時候也不早了,薛大奶奶便起身告辭。
張冉親自將她送到二門外,目送她走遠了,方同聽濤、觀海二人緩緩走回自己的住處。
昨夜揚州又下了一場大雪,庭中的雪未化,壓在青翠的冬青樹上,白的白,青的青,倒有幾分可愛。
且行且賞雪,張冉突然想起方才聊天時,薛大奶奶提到的一樁事。
「觀海。」張冉喚了一聲跟在身後的觀海,問她,「剛剛薛大奶奶說謝我,謝我勸爹爹抹去了薛家債務的零頭……可有此事,我怎麼沒聽說?」
觀海上前扶了張冉,一邊答話,「是的,大小姐,侯爺受不住薛大爺日日都來門前跪著,就大發慈悲把薛家債務的零頭給抹掉了。」
張冉一聽,不由得皺了皺眉,「薛家尚欠我們一千零六十……」
看著張冉想不起那具體的數字了,觀海接話,「一千零六十二萬三千四百零五兩銀子。」
「嗯對,是這個數。」張冉點頭,又問︰「爹爹抹掉的零頭是多少?」
該不會從六十萬那兒開始抹的吧?
那也太便宜薛家了!
聽到她這麼問,觀海和聽濤相視一眼,皆笑了。
說到錢,張冉還是很有些緊張的,「妳倆可別顧著自個兒笑,快告訴我。」
「大小姐莫著急,侯爺怎麼會讓您的嫁妝短少太多呢?」觀海掩著嘴安慰張冉,「咱們侯爺吶,給薛家抹了五兩銀子的零頭。」
聽濤則是笑得更歡了,「薛大爺一聽咱們侯爺抹零頭是這麼個抹法,當即氣得拂袖而去,再也不來咱們府門口跪著了!」
張冉聽了很無言。
聞武侯這抹零頭的抹法……當真別致。
同薛大奶奶在屋裡坐了半日,這會子張冉也不著急著回屋,在廊上走了一會兒,走到了後花園的荷塘邊時,乾脆停下來休息,順便呼吸一下清新空氣。
聽濤見狀,忙讓跟著的小丫鬟去拿個新手爐來,在外面走了這麼久,大小姐手上的那個怕是不暖和了。
凝望荷塘裡未清掉的殘枝敗葉,張冉突然開口道:「如果我是薛大奶奶,在知道肚中的孩兒是薛夫人害得沒了的時候,拚盡一切也要從薛家出來。」
觀海替張冉拉攏她身上披著的斗篷,聽到她突發的感想,不由得笑了,「大小姐想這些做什麼?這些事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您畢竟不是薛大奶奶,您再怎麼想又能如何呢?」
張冉輕歎一聲,「也是……」
看張冉仍然為薛大奶奶的事情掛心,觀海理好了斗篷,扶住張冉,引她慢慢地向前走,「奴婢看,大小姐您這會子還是別想著薛大奶奶的事情了,您是該考慮考慮自己了。」
張冉不解地看向觀海,「我要為自己考慮些什麼?」
觀海笑答,「您當考慮一下您的將來……旁的不提,今日薛大奶奶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 女兒家總歸是要嫁人的。待大小姐您回去京城,仍是我們侯府千嬌百寵的大小姐,之前您嫁入薛家是識人不明,這回回去了,當要擦亮眼睛,挑個門第般配、人也好的夫婿才是。」
觀海話音一落,張冉臉上馬上換上了不喜的神情,「誰說女兒家總歸是要嫁人的?這話在我這兒行不通,我吃虧一次還不夠,非要再吃虧第二次嗎?再說了,我們張家家大業大,不差我這口飯吃!」
看到張冉氣呼呼的,觀海先行禮賠了不是,又苦口婆心地勸說起張冉,「大小姐,咱們侯府的確是不差您這口飯吃……但是您想想呀,侯爺、侯爺夫人他們都不可能陪著您一輩子的呀,就算是世子爺、二爺、三爺,他們也是要成婚的,若是您一直不嫁,那到老的時候,一個人豈不是太孤單了?您看看咱們家的老祖宗現在多幸福?多子多孫才是福。」
張冉作為一個現代女性,觀海這一套勸說的話她早不知聽過幾百遍了,根本一點作用都沒有。
扭頭看向觀海,她嚴肅地道:「觀海,妳也別勸我了,我現在主意已定—— 以後的人生,絕不將就。遇見那個我覺得合適的人我就嫁,沒遇見也無所謂,我就算是一輩子一個人,也好過隨隨便便嫁給個毫無感覺之人!」


有道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在薛紹卿下獄那一日,薛家的醜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揚州城,成為了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好好的一個薛家,百年名門卻因不肖子孫薛紹卿作孽,一夕之間高樓坍塌,往日富貴榮光不復。
敗家啊,敗家!老祖宗多少年才積累下來的家業,你薛紹卿翻翻手掌就全敗光了。
揚州百姓在欷吁之餘,卻無人說京城來的聞武侯心狠手辣,辦事太絕。
這事完全就是薛紹卿自作孽不可活!
活該!
薛家祖墳冒青煙了,才讓聞武侯府備受寵愛的嫡親小姐瞎了眼看上他,這完全是別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他這個傻子把人家侯府小姐晾著便罷,還想著取她性命,莫怪聞武侯不遠千里地從京城趕來揚州收拾這個惡毒的女婿!
雖說薛家的全部家財加起來尚不足賠上張梵所有的嫁妝,但是細數起來財物也不少。
將薛家所有的家產過到張梵名下也花費了不少時日,待一應交易處理好時,皇帝回覆聞武侯奏摺的批文也到了揚州城。
對於聞武侯提出的「專人專罰」的提議,當今聖上只批覆了一個字—— 允。
得了聖上的這句允諾,聞武侯可以放開手去幹了。
可具體當如何處罰薛紹卿,也用不著他親自出馬想法子,他把這件事交到屬下手中即可,更何況之前揚州太守段衍之亦允諾了,有錢、有人、有皇上的准許,揚州府衙門這方面自會配合。
這樣一來,事情就變得容易了。
安排好人手,並給段衍之留了銀子,聞武侯命人收拾行裝,即刻啟程回京!
張家人啟程之日,坐在馬車上,透過車簾縫兒窺看路邊的景象,張冉心底還滿是恍如隔世之感。
明明離審判薛紹卿那日已過去了多日,她還是覺得很不真實。
她……就這樣從薛家出來了?
她……就要去迎接全新的人生了?
發現張冉靠在車窗邊上一直看著外面,聞武侯擱下手中的書卷,問她道:「阿梵在看什麼?」
聞武侯的問話讓張冉回過神來。
放下手中托著的車簾,張冉回首笑答道:「快過年了,外頭可熱鬧了,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小孩兒們個個穿得喜慶,在街上追著玩。我看他們玩得開心,一不留神就看得入迷了。」
一開始聽張冉說話的時候,聞武侯的臉上還帶著笑,可聽她說到小孩子時,他面上的笑容逐漸隱去。
「薛紹卿那個混蛋!」他突然罵了一句。
張冉先是一愣,繼而想起吳太醫前些日子給她把脈時,說薛紹卿當初用的毒藥太過陰狠,使她傷了根基,日後怕是難以受孕。
張冉一直不喜歡小孩子,所以對於自己可能不能生孩子這件事看得也很開,可是聞武侯並不這麼想。
張冉從窗邊起身,挪到聞武侯的身邊,寬慰他道:「爹爹不要生氣,為薛紹卿那樣的人動氣不值得。」看到聞武侯臉上的神情仍是不滿,她又補充道:「再說,吳太醫不也說了嗎,好好調理,我這身子還是能養好的。爹爹您放心,女兒這麼年輕,未來的日子又那麼長,到時候一定能為您生好幾個白白胖胖的外孫的。」
哄了聞武侯好一會兒,張冉又說了別的事情轉移他的注意力,這才讓他臉上重新展露笑容。
歎息一聲,聞武侯伸手拍拍女兒的腦袋,道:「我們家這麼好的阿梵,不愁嫁,爹爹不怕。只要人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聞武侯這句話擊中了張冉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她應了一聲,偏頭靠在聞武侯的肩上撒嬌道:「阿梵這回不嫁人了,阿梵要一直陪在爹爹和娘親身邊。」
「傻丫頭,女孩兒家哪有不嫁人的?」聞武侯笑了一聲,頓了頓,又嚴肅道︰「不過話說回來,爹爹這回可由不得妳像上回那般任性了,妳的下一任夫婿必須人品、才識都入得了爹爹的眼,爹爹才會點頭讓妳嫁過去,如若不然,爹爹寧可養著妳一輩子,也不會再讓妳錯嫁了!」
張家父女言語之間,車隊已經行到了城門處。
聽到車外傳來守城士兵要查看通行令牌的話,張冉情不自禁地安靜下來,聽侯府的侍衛同他對答。
聞武侯見狀,猜想張冉這是緊張了,不由得放緩了聲音對她說:「阿梵,爹爹帶妳回家。」
聞武侯話音方落,張冉眼底就湧上了熱意。
她暗中吸了一下鼻子,把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忍回去了,方紅著眼睛,抬頭看向聞武侯。
「嗯,我們回家。」
車外,守城的士兵檢查完聞武侯府的通行令牌,這才放行。
馬車的車輪向前滾動,張冉這一回心裡終於踏實了。
她再次坐到車窗邊,掀了簾子看外面的風景。
昨夜下的雪半化了,路邊光禿禿的樹似冒了新芽,幾點嫩綠在白雪和枯枝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這冬日裡的一抹生機,讓張冉的心忍不住一顫。
新生。
這綠芽是新生,她張冉又何嘗不是重獲新生?
忽而一陣北風捲起地上的殘雪。
和煦的日光照在人身上,使這嚴寒的冬天也顯得不那麼冷了。
張冉的目光定在那嫩芽上,看著它漸漸被拋在馬車後,方才向前方看去。
揚州,再見了。
她在心底默默地對身後越來越遠的揚州城說。
不。
揚州,再也不見。
第二十四章 回京一家團圓
聞武侯一行緊趕慢趕地往京城前進,京城聞武侯府裡的張家人也望眼欲穿地盼著。
可這京城裡,除了聞武侯府的人,還有另外一人,亦是望穿了秋水。
正是身上的傷已經好了許多,這會子被自家親娘逼著去相親,為此頭痛欲裂的顧檢安。
「大哥,娘親知道你沒大礙,你就別裝了,快起來跟我去廟裡看姑娘吧。」顧檢安的床邊有個模樣十分水靈的小姑娘,老氣橫秋地教訓著他,「早看晚看都是要看的,拖來拖去的,還讓娘親反反覆覆地說,你煩我也煩,是不是?」
聽到自家小妹這話,一直背對著她,面朝床裡躺著的顧檢安煩躁轉過臉來,與她怒目相對,「小妹!妳到底是站在我這邊,還是站在娘那邊的?」
聽到哥哥這句問話,定遠侯府二小姐顧檢容托著皎月似的臉盤,十分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原本是要站在你這邊的,可是你都不告訴我你的意中人是誰,我自然是要倒戈啦!」
顧檢安被妹妹這句話噎到,好一會兒才沒底氣地回了一句,「我才沒有什麼意中人……都說了那只耳墜是我在路上撿的……」
「得了得了。」顧檢容翻著白眼打斷了顧檢安,「懷宴都和我說了,你在揚州這些日子就沒正常過,什麼在屋裡穿氅衣、滅炭火,老三更半夜的跑出去不知道幹麼,回來的路上還對著一只不知道哪兒來的耳墜傻笑!懷宴以為你要發瘋了,不敢和娘說才跑來找我,我一聽就明白你這是怎麼回事了,哄了懷宴老半天才哄得他安心,讓他不去找娘告狀……」
一口氣說到這兒,她陡然把臉湊到顧檢安面前,壓了聲音再一次發問:「所以,哥,你的意中人到底是誰?」
顧檢安差點被妹妹這在眼前突然放大的臉嚇死,忙不迭伸手將她的臉推開,臉上則浮起一抹可疑的紅暈。
「阿……阿容妳真的想知道?」顧檢安心裡小鹿亂撞。
「嗯!」顧檢容眼神堅定。
「妳……妳可別說出去……」顧檢安耳朵的紅暈泛到脖子根。
「沒問題!」顧檢容點頭點頭,再點頭。
「那個人就是……就是……」
張梵的名字在顧檢安的舌尖縈繞,可是他怎麼都說不出口來……
顧檢安越是這樣,顧檢容的好奇心就越發強烈,等不及自家哥哥回答了,她乾脆主動猜了起來!
「威武將軍府上的大小姐越怡凡?」
「不是她!」
「衛相家的衛若宓?」
「……也不是她!」
顧檢容一口氣把京城裡待嫁閨中的千金小姐都猜了個遍,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想到這個人,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卻還是猶疑地說出口,「哥……難不成,是聞武侯府的大小姐,張梵?」
顧檢安下意識要說不是,可在聽到張梵的名字時,突然緊張得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不……唔,痛!」
憑著對自家哥哥的瞭解,顧檢容一看顧檢安這個反應就明白了。
「還真是聞武侯府那個休了夫,又讓薛家賠了上千萬兩白銀的張梵啊!」她一時間難以說明自己此刻的心情,「大哥您的喜好……真是挺別具一格的。」
尤其人家還拒絕過跟他的親事,大哥怎會看上這樣的女子呢?
不過,她大哥定然沒想到這些,喜歡了就是喜歡,而她,也只能站哥哥這邊了。
顧檢安咬到舌頭,痛得嘶了老半天,歪著嘴答道:「妳以為我想啊?」
感情這事,能說得明白嗎?
顧檢容沉吟片刻,點頭稱是,「也對……不都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嗎?不管怎麼說,你算是栽倒在張小姐這棵樹上了。我還在想呢,你這麼火急火燎地趕回來,當真是行俠仗義給深陷火坑裡的張小姐傳信不成?原來這路見不平之中包藏著一顆不軌之心吶!」
顧檢安被妹妹這話嗆得一噎,不滿地道:「什麼不軌之心,我這是……俠骨柔情!」
顧檢容托腮,給他遞了個白眼,又道:「不過,大哥你能喜歡上張小姐也好,起碼證明了你不是個斷袖,段衍之的清白算是保住了……」說著,她不住地點頭,「挺好、挺好,這麼一來我們家放心,段家也能放心了。」
顧檢安讓自家這個伶牙俐齒的妹妹給說得無言以對。
好半天,他才擠出一句話來,「我早就和你們說了,我和衍之是純潔的兄弟情義!」
「我信、我信。」顧檢容投以溫柔的眼神,「可是我信沒用啊,咱們娘她不信吶!你看你這回也不是逃到別處,偏偏去了他在的揚州,咱們娘能不著急嗎?」
顧檢安說不過妹妹,乾脆拉了被子蒙住頭,「我說不過妳,我不說了!妳走吧,我要休息了!」
「別這樣啊,大哥!」顧檢容說著,伸出手去拉顧檢安的被子,「咱們這不是還沒聊完嗎?我們來聊聊那張小姐啊,她長得什麼樣兒?比我們家做皇后的大姊好看嗎?性格怎麼樣?」
顧檢容劈里啪啦地問了一連串問題,最後在把顧檢安的頭從被子裡挖出來後,問了最為關鍵也最為一針見血的一問—— 
「還有還有,那個張小姐,喜歡你嗎?」
張小姐喜歡你嗎?
聽到顧檢容的這個問題,顧檢安臉上的表情明顯地僵硬了。
她,喜歡我嗎?顧檢安捫心自問。
回想了一番兩人寥寥可數的幾次碰面,他的心跟掛了個秤砣一樣,頓時一下沉了底。
別說拒婚,還有那幾次偶遇,就說最為正式的那一夜見面,張梵待他進退有禮,客氣大方,這樣的表現……顯然是對他沒意思……
顧檢容從哥哥的神情中窺到了答案。
「沒事、沒事。」她說這話不知道是在安慰哥哥,還是在寬慰自己,「只要你喜歡女的,不管是尼姑還是癩子,咱們娘親都會狂喜地接受的。咱們家門第上配聞武侯府是再合適不過,哥哥你少年才俊,人品不錯,又是頭一回兒娶媳婦,要是咱們上門求娶,在門第才學這一關肯定是安安穩穩過得去的,怕只怕這張家不僅要才、要官爵,還要稱心如意……」
分析到這兒,顧檢容轉著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對顧檢安說︰「所以……現在咱們要解決的問題就只有一個—— 怎麼讓張小姐對你傾心!」


雖然歸心似箭,但是聞武侯的車隊一路上還是以安穩妥當為第一要務。
這時候天冷,路上又會時不時遇到風雪,待一行人抵達京城時,已經快到元宵了。
車隊進城前,世子張煜已經命人趕往侯府傳遞消息,所以當他們一行人抵達聞武侯府正門時,門口處已經有烏壓壓一片人等著了。
「侯爺、大小姐,老夫人、夫人同三爺都到門口迎接了。」張冉同聞武侯所乘坐的馬車外,有人稟報。
聞武侯聞言,答道:「知道了,我們在正門下車便是。」
「是。」
在聞武侯吩咐下人的時候,張冉已經忍不住掀開簾子,探出半個頭,去看外頭是個什麼光景。
她看到聞武侯府正門外,一位鬢髮銀白的老婦人被一群人簇擁著,正往這個方向眺望。
想必那就是張梵的祖母,聞武侯老夫人了。
張冉正尋思著,車隊不多時便駛到了門外。
待車停穩,僕人拿了車凳來,張冉扶著觀海的手隨著聞武侯下了車。
看著門口那一群人迎上來,聞武侯先拱手,朝當中的老婦人行禮,「母親。」
張冉跟著聞武侯隨後拜見,「孫女阿梵,拜見祖母。」
老夫人叫了一聲「我可憐的阿梵」,上前來一把將張冉摟入懷中,拍著她的後背,顫著聲道:「這些日子讓我的阿梵受委屈了……打從收到妳從揚州寄來的信,我這心就一刻都不得安寧,只盼著妳早點歸來……千盼萬盼,總算把妳給盼回來了……」
老夫人這句話,說得張冉心兒一酸,又喚了一聲「祖母」,她再也忍不住,伏在老夫人的肩上哽咽起來。
一旁的聞武侯夫人早就忍不住落淚,見著女兒同婆婆抱在一塊兒哭,她抹掉淚,強笑著上前安撫兩人,「母親,阿梵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咱們當高興呀。」
話雖這麼說,聞武侯夫人到底還是抑制不住自己欣喜又心疼女兒的心情,依然掉了淚。
聞武侯過來攬住妻子,給她遞了帕子。
等老夫人同張冉又哭了一會兒,他方勸道:「母親、阿梵,外頭風大,咱們還是先進府去,一家人在屋裡熱熱鬧鬧地說話,可好?」
聽到兒子這句勸,老夫人方回過神來。
從袖中摸出一方繡帕,她替張冉抹著淚,道:「阿梵莫哭莫哭,到家了,咱們什麼都不怕了……辛苦了一路,妳也累了吧?快進去快進去,等妳休息好了,咱們祖孫倆再好好說話。」

回到了聞武侯府,張冉終於感覺到了久違的親情。
上輩子孤單太久,她都快忘了被人捧在手心裡是什麼感覺了。
錯過了除夕這個一家團聚的日子,元宵節時,聞武侯府辦得特別熱鬧。
家裡的千金寶貝歸來,老夫人心情很好,特地讓府裡的管事去請了京中最紅的戲班子來侯府唱戲,一連七天,老夫人要求這個佳節聞武侯府要足足熱鬧上七天。
元月十五當日,張冉陪著老夫人聽了一整天的戲,但用過晚飯,老夫人就拒絕讓她陪伴了。
「我知道,妳們年輕姑娘家不愛聽我聽的這些戲。」老夫人慈愛地同坐在自己跟前的張冉說︰「十五晚上城裡有花燈看,阿梵妳就不用陪著我了,同妳兩個嫂嫂一道,出門去看看熱鬧吧。」
聽到老夫人提起花燈,張冉是悠然神往的,但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同老夫人撒嬌道:「可是阿梵好久沒見著祖母了,想多陪祖母一會兒。」
這話說得老夫人眉笑眼開,她拍了拍張冉的手,「咱們在一塊兒的日子還長,不著急這一時半刻的,阿梵妳還是出去玩吧,妳不出去,妳的兩個嫂嫂也不好意思出去呢!」
老夫人話音一落,一旁的聞武侯夫人也跟著勸,「阿梵妳就出去吧,老夫人這邊不怕,還有我伺候著呢,回京了,妳就是咱們侯府的小姐,一切都跟從前一樣,妳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老夫人同聞武侯夫人都這麼說了,張冉便沒有再推辭。
起身拜別了老夫人,她喚上兩位嫂子去收拾收拾,準備出門去。
在大吳朝,正月十五除了是闔家團聚的日子,還是一年一度情人們相聚的日子。
張冉是個識時務的人,想著這樣的日子兩個嫂子定是想要同夫婿一同過的,臨出門前,她便十分自覺地將兩位嫂子託付給哥哥們,只帶著自己的丫鬟出門。
京城作為大吳朝的首都,在這樣的節日裡自然是熱鬧非常,一路花燈或繁複或簡約,照得整個京城亮如白晝。
街上,遊人如織。
小孩們三五成群地湊在一塊吵吵鬧鬧地放著煙火。
年輕男女們暗地裡牽著手,跟著擁擠的人流向前,有些害羞的還戴上了面具,只露出兩隻柔情如水的眼,熱烈地望著身畔的愛人。
張冉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場景,一時間覺得十分新鮮。
這個攤子逛逛,那個攤子摸摸,沒一會兒她身後跟著的丫鬟們手裡就塞滿了物件。
一路且逛且吃且買,張冉逛到了一處賣面具的攤子上。
想起一路上見人們面上戴著各色有趣的面具,她心血來潮也想要買一個,問了老闆價錢,她開始挑起面具來。
孫悟空的、紅毛怪的、豬八戒的……一個個試過去,她卻沒挑到一個中意的。
在她的購買慾望消退,想要走掉的時候,聽濤突然指著張冉身邊竹竿最上面掛著的那個面具道—— 
「大小姐,妳看上面那個張飛的如何?」
聽到聽濤這話,張冉抬頭去看她指向的地方。
果然,那最高之處掛著一張面具,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可不就是張飛,那面具做得生動又可愛,張冉動了心。
看著攤主在給另外一個客人算錢,她便不叫他過來,自己踮起腳,伸手去搆那個面具。
不料她的身高不夠,搆了老半天都摸不到張飛的一根鬍鬚。
在張冉琢磨著要不要讓聽濤扶自己一把,讓自己跳起來搆那面具的時候,她身後突然伸出來一隻手,把那個張飛的面具取下來了。
張冉一愣,就聽到一把謙和溫潤的聲音在她後方響起—— 
「姑娘可是想要拿這個面具?」
這驟然響起的男聲,有如上好古琴彈奏出來的琴聲,低沉儒雅,讓張冉忍不住耳朵一陣酥麻,她下意識往旁邊避讓,沒料到撞到了擺放著各色面具的架子。
砰!
她只感覺到右腰一疼,還沒來得及呼痛,便看到架子晃了晃要往右邊倒去。
壞了!她心中暗叫不好,忙不迭伸手去扶。
「姑娘小心。」
那個令人沉迷的聲音再度響起,緊接著從她身後又伸來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搖搖欲墜的架子,順帶另一隻手也扶了張冉一把,讓她不至於摔到。
看到架子穩住,張冉終是鬆了一口氣。
扶了扶有些歪了的髮髻,張冉這才回頭,去看冒出來的神祕人。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雖然是大冷的天,他卻只穿了一件紫繡花袍,腰間繫了一條金獸面束帶,顯得整個人猿臂蜂腰,英姿勃發。
張冉目光上移,終是窺到了他的廬山真面目。
只見他膚若古銅,鼻如懸膽,濃眉星目,豐神俊逸,是個難得的美男子。
前世有吳彥祖,金城武,今生有顧檢安、張煜,張冉兩世為人,早見慣了美男子,乍見到這人,並不驚歎於他模樣的俊美。
倒是這人,同張冉一照面,眼中有驚豔閃過。
看清來者是個陌生人,張冉垂下眼,朝著這位公子行了一禮,「多謝公子相助。」
那男子還以一禮,「這位姑娘客氣了。」說完,他將手中拿著的張飛面具遞給張冉,「姑娘可是喜歡這副面具?」
張冉應了聲「是」,接過他遞來的面具,正欲讓聽濤付錢,那男子已經先搶先了一步,摸出一粒碎銀,扔到招呼完別的客人,轉過來欲招呼他倆的攤主面前—— 
「這個面具,我買了。」
張冉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那男子已經回過頭來對她說道:「今夜我與姑娘有緣,這個面具便送給姑娘做個紀念吧。」頓了頓,他又道:「在下蔣曄,曄乃曄兮如華之曄,可否請教姑娘芳名?」
說到這兒,男子態度已然明朗。
但是他的言語間卻毫無輕佻之意,只讓人感覺一切如水到渠成,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面對如此坦率的示好,張冉猶豫片刻,還是選擇將自己的名字告知他,「聞武侯府張梵,見過蔣大人。」
聽到張梵的名字,蔣曄先是一詫,繼而肅了臉色,後退一步對著張冉恭恭敬敬一拜,「不知姑娘原是聞武侯府上的小姐,失敬失敬。」
張冉默然垂首還禮。
「姑娘在揚州發生之事我亦有所耳聞,我很是佩服姑娘在那等境地之下仍能保持冷靜,暗中籌謀,最後等到侯爺援救,逃出生天。」蔣曄說道。
言之切切,顯示他是發自內心地欣賞。
自認在薛家一事中並未起到太大作用,聽到蔣曄這般說,張冉覺得受之有愧,「蔣公子過譽了,我之所以能逃離薛家,說到底還是當感謝定遠侯世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切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
說曹操,曹操到,張梵話音一落,便聽到右邊有人喚她—— 
「張姑娘?」語氣是意外又驚喜的。
張梵先是一愣,聽出來是誰的聲音之後,不由得一笑,扭頭看去。
只見顧檢安身披一件玄色大氅,頭上束著紫玉冠,手裡提著一盞兔兒模樣的花燈,正欣喜地看著她。
顧檢安身邊還有一個小姑娘,十三四歲的模樣,頭上罩著雪帽,身上披著一件大紅羽紗面的斗篷,模樣有七八分像顧檢安,長得十分漂亮。
這時候,那小姑娘正眨巴著兩隻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張冉。
見到顧檢安,張冉大有他鄉遇故知之感。
朝顧檢安盈盈一拜,張冉喚他道:「見過定遠侯世子。」
顧檢安方還了她這一禮,他身邊的小姑娘便天真爛漫地開口發問—— 
「大哥,這位就是你同我提起過的那位聞武侯府的張姊姊嗎?」
顧檢安穩住自己怦怦狂跳的心,答妹妹道:「是的。」
得到哥哥肯定的回答,顧檢容臉上立即綻出一朵燦爛的笑。
上前兩步直直插到張冉同蔣曄之間,將他們兩人隔開,顧檢容親親熱熱地執起張冉的手,歡喜地和她說話,「張姊姊,我是定遠侯府上的二姑娘顧檢容,妳隨我大哥一般叫我阿容就是了。」
看到張冉點頭微笑,顧檢容又道:「妳的事情我都聽大哥說了,我好佩服張姊姊!在薛家受到那樣的對待還能這麼沉住氣,透過那麼巧妙的法子尋到我哥哥,讓他幫忙遞信兒!換做我就沒法像姊姊妳這樣,肯定一早就著了他們薛家的道兒了!」
顧檢容人長得漂亮,聲音又好聽,說的話也不招人討厭,一下子就博得了張冉的好感。
同張冉嘰哩呱啦說了一堆,顧檢容直接挽住張冉的手邀請她,「張姊姊,我和大哥原本是要去盛記去吃湯圓,既然碰到了,那咱們一起?」
走了好久的路,張冉正想找個地方坐坐,聽顧檢容這麼說立刻爽快地答應了,「好呀,正巧我也有些餓了,我們一道兒去吃吧。」
聽到張冉說要同行,顧檢安的心早就跳得跟打鼓似的了,可面上還是鎮定自若地微笑著,「那今夜我做東,請妳們吃盛記的湯圓。」
「就只請湯圓?大哥你也忒小氣了,怎麼也得加一份吳大娘家的滷味吧?」顧檢容鼓起腮幫子,故作生氣地扠起腰。
「都行,都行。」
顧檢安看了一眼妹妹,寵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到了張冉的臉上,猛地感覺快喘不過氣,顧檢安忙不迭移開目光,轉去看張冉手中拿著的面具。
他看了好半天也沒看清面具上是個什麼圖樣,心裡的小鹿都快撞破頭了,語氣仍是輕鬆,「妳們想吃什麼,我就請妳們吃什麼。」
他話音方落,一道淳厚的聲音緊接著響起,「相逢即是緣,既然街頭偶遇了,想必世子不介意再多在下一人。」
這聲音來得突兀,顧檢安略一怔,不得不去正視他一直刻意忽略的人。
看到顧檢安的視線轉向自己,蔣曄雙手抱拳,朝著他瀟灑一拜,「在下蔣曄,見過定遠侯世子。」
聽到「蔣曄」二字,顧檢安眼中有訝異閃過,忙正過身來給蔣曄還禮,「不知原是蔣將軍,失敬、失敬了。」
顧檢安對蔣曄的態度變了,顧檢容也收起了小覷之心,往張冉跟前不動聲色地挪了挪,把她和蔣曄又隔得更開了。
看到顧檢安這般尊貴的身分,卻仍對蔣曄恭敬有加,張冉不由得好奇起蔣曄的身分。
可無奈原主是個不愛過問朝堂之事之人,不管她如何苦苦思索,也沒從記憶中把蔣曄這個名字翻出來,倒是翻出來另外一個消息,當朝太后原是安國公蔣家的小姐。
張冉不由得思考起來,蔣太后和蔣曄可有關係?
在張冉短暫的思考過程中,顧檢安同蔣曄已經聊了幾句,生出了惺惺相惜、相見恨晚之情。
無視妹妹顧檢容一個勁兒遞過來的眼神,顧檢安盛情邀請蔣曄,「蔣將軍難得回京一趟,就別和我客氣了,走,咱們一塊兒吃湯圓去!吃完了,我們把她們姑娘家送回去了,再一道去太白樓喝酒,我請你吃太白樓最地道的京味小吃,喝太白樓最陳最香的竹葉青!」
他說著樂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就去太白樓和這新認識的兄弟好好的吃喝暢談一番。
第二十五章 情敵放話了
顧檢容簡直要被自己這個沒心機的哥哥氣死了!
虧她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喚他在張姊姊身邊的凳子上坐呢,他倒好,只顧和蔣將軍說話,還招呼他先坐!
現在好了,蔣將軍坐到張姊姊身邊去了!
這下子,她這個傻哥哥傻眼了吧?
只能訕訕然地坐張姊姊對面去了吧?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蔣將軍給張姊姊端茶倒水,關懷備至了吧?
蠢死了,愚不可及!
雖然不太明白顧檢容怎麼突然心情不太好了,但張冉還是很高興能聽顧檢安和蔣曄兩人聊天的。
從兩人的對話中,她聽出了蔣曄的身分。
他的確是安國公府蔣家的子弟,不過早年隨父戍守邊疆,已有數年未曾回京了。
這一回回來,是因他去年殺敵有功,特被當今聖上召回,加封賞賜的。
與聽蔣顧兩人聊天聽得津津有味的張冉截然相反,顧檢容瞧得越久,心裡頭越覺得這個蔣曄對張冉居心叵測。
看,他又給張姊姊倒茶了。
吶!他又偷看張姊姊了。
喲,看完張姊姊還偷笑?
顧檢容的內心波瀾起伏,瞪著顧檢安的目光真是恨不得要把他戳成刺蝟。
可顧檢安毫無知覺,繼續同蔣曄有說有笑,大大方方地同他聊天。
估摸著讓張冉繼續留在蔣曄身邊只怕要糟糕,顧檢容又吃了一粒湯圓,湊到張冉身邊勾住她,撒嬌道︰「張姊姊,我想去河邊看花燈,妳陪我去好不好?」
這會兒顧檢安同蔣曄的話題已經聊到了邊關局勢,這是張冉也不耐煩聽的,所以顧檢容一邀請她,她便應了。
「好的,我們去河邊走走。」
顧檢容聞言欣喜,忙拉著張冉起身。
「大哥、蔣將軍,我和張姊姊去河邊走走,你們倆先聊,回頭我們再來找你們。」顧檢容和蔣顧兩人打招呼道。
張冉只微笑著,朝他們微微一福身,算是辭別。
看著張冉身上只穿著一件桃紅色的撒花襖,披著的披風也略顯單薄,顧檢安心底生出幾分憐惜之感,忙起身叫住了她,「張姑娘,等一下。」
一回頭,張冉只見顧檢安一邊解著身上披著的鶴氅,一邊向她走來,走到張冉跟前時,顧檢安也將氅衣取下了。
他輕輕一抖手上提著的鶴氅,十分自然地披到了張冉肩上,「夜裡涼,小心別凍著了。」
因為方脫下,這件氅衣還帶著顧檢安身上的溫暖,這溫暖讓張冉不由得想起了揚州初雪那一日,他披在她身上的另外一件大氅。
推辭的話語嚥回喉嚨,張冉抬手把氅衣的領口收緊,緩緩抬頭,看向顧檢安。
只見燈火輝煌之間,他望著她的眼眸如星如月,滿是舉手可掬的清輝。
怦—— 怦怦—— 
張冉覺得自己的心跳似漏了一拍,匆忙收回視線,她的目光落在顧檢安的左胳膊上。
只見他左胳膊上鼓鼓囊囊的,像是裡面塞了許多東西。
張冉想起張煜同自己提起過,顧檢安替她送信回來的路上受了傷,心不由得一軟,再開口,聲音也放軟了下來,「你的傷……可大好了?」
張冉的關懷來得突然,顧檢安沒做好準備,差點讓心頭的歡喜漫到面上來。
忙不迭垂下眼睫遮住眼中閃爍著的喜悅光芒,顧檢安微微偏過頭,去瞧張冉同顧檢容挽在一塊的手。
「有勞張姑娘掛心,這點小傷不礙事。」顧檢安答道。
這麼大好的機會可以博取張冉的好感,顧檢安居然沒抓住,可快要把顧檢容氣死了。
「張姊姊妳可別聽我哥說的,他這是在妳面前逞能呢!」顧檢容一上來就又快又狠地拆顧檢安的台,「他中了毒也不肯歇著,催著懷宴一道一路快馬加鞭回京替妳送信。揚州到京城十來日的路程,哥哥他即使受了傷,還硬是不肯好好歇息,咬牙死撐地趕到了,一進京城就直奔你們聞武侯府,路過家門都不進來一下的!最後可好,信一交到張世子手裡,他人就暈在你們府上了!」
顧檢容說的這些,張冉都是知曉的,看著顧檢安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些內疚。
顧檢容看著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斟酌了下,還是見好就收了。
來日方長,哥哥受傷這事得分幾回說,不能一次都抖完了。
顧檢容扭頭對顧檢安扮了個鬼臉,再回過身去勾住張冉的胳膊晃了晃,嬌嗔道:「哎呀,我們不說這個了,張姊姊我們還是看花燈去吧,不和我大哥這個呆子處一塊了,沒得讓他傳染了呆氣!」
顧檢安目送著顧檢容和張冉走遠,都沒有察覺到蔣曄何時走到了自己身旁。
「顧兄……喜歡張小姐。」蔣曄冷不防開口,說的卻是十分肯定。
顧檢安被蔣曄這突如其來的一句給嚇了一跳。
心事被戳破,顧檢安一時間有些羞赧,竟不知當如何回答。
蔣曄只當顧檢安這一反應是默認,緘默片刻,又道:「顧兄喜歡之人,應當不是一般人。實不相瞞,末將此番回京,除了受封之外,還有另外一事。」
顧檢安被蔣曄引起了好奇心,扭頭看向他,「……還有何事?」
望著顧檢安,蔣曄徐徐一笑,說了兩個字,「娶妻。」
蔣曄話音一落,顧檢安心中頓時警鐘長鳴。
「那……蔣兄你可有中意的對象?」
在顧檢安戒備的目光之中,蔣曄望著張冉遠去的方向,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柔情。
「原先沒有,可現在……有了。」


行往河邊的路上,顧檢容嘰嘰喳喳地同張冉說著話,說愛吃的點心、水果,說喜歡的花兒、草兒、葉兒,說一切快樂的事情。
顧檢容這麼活潑,連帶得張冉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走在街上,看到有些來往的行人戴著面具,顧檢容不由得也來了興致。
「張姊姊、張姊姊,我們也去買面具戴,好不好?」顧檢容蹦得老高,向張冉提議。
張冉笑了笑,喚觀海拿來方才自己在面具攤子上挑選好的張飛面具,遞給顧檢容看,「我已經有一個喜歡的了,我陪妳去買個新的。」
張冉遞來的這個面具做得栩栩如生,顧檢容一看就喜歡上了。
「張姊姊,妳買的這個真漂亮。」顧檢容愛不釋手地把玩著張冉的面具。
看到顧檢容如此喜愛這個面具,張冉笑道:「我記得那個攤子上還有個一模一樣的,走,我去買來送給妳。」
顧檢容是個機靈的,聽張冉這麼一說,馬上發現了其中乾坤,「張姊姊,這個面具……是別人送給妳的嗎?」
張冉先答了個「是」,然後回想了一下那個面具攤子所在的方向,牽住顧檢容,帶她往那邊走去。
得到張冉肯定的回答,顧檢容心中頓時狼煙升騰,有情況!
她心裡警惕著,卻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是蔣將軍送的嗎?」
詫異於顧檢容的機敏,張冉扭頭看了她一眼,又答了個「是」。
那個蔣曄果然是不安好心!
顧檢容氣得幾乎將一口銀牙咬碎,再一想自家哥哥還和蔣曄稱兄道弟,還要請他喝酒,頓時心中氣憤化作羞憤,只想殺回去把那笨哥哥暴打一頓。
暗地裡咬牙切齒,可顧檢容明面上還是笑吟吟的,「張姊姊妳喜歡這些小物件嗎?我大哥可會做這些東西了,我小時候玩的小木馬、魯班鎖什麼的,都是他給我做的。」說著,她突然拉著張冉站定,「張姊姊,妳喜歡什麼樣兒的臉譜?我回去和我哥哥說,讓他給妳照著做個面具玩,可好?」
聽到顧檢容這般問,張冉略一怔,繼而莞爾,「面具什麼的我也不常戴,就今夜湊個趣兒罷了。」說到這兒,略一停頓,張冉突然看向跟在她身後的觀海,問:「觀海,我那個紫檀妝奩壞了,妳們可曾拿去給師傅修一修?」
張冉這句問話來得突然,觀海不明所以,卻仍老實回答,「聽濤已經命人拿去給師傅修了,二奶奶聽說您這兒少了一個妝奩,說她那兒有個五子奩的黃花梨妝奩,明兒讓人拿來給您先使著。」
一旁的顧檢容聽在耳裡記在心中,抑鬱的情緒一掃而空。
張姊姊接受了大哥的大氅,又暗示了我這麼一番話……
她尋思著,喜上眉梢。
看來有戲吶!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顧檢容感覺自家那個乏人問津的大哥賣出有望,喜不自禁,走路都帶著風。
張冉帶著顧檢容去方才自己買面具的攤子上買了個一模一樣的張飛面具,兩人一同戴上了,攜手去河邊看花燈。
月上中天,街上熙熙攘攘的人開始散了,河堤上放花燈的人也少了。
看著路邊買花燈的大娘年事已高,卻因所做花燈未賣完而不肯離去,張冉頓生惻隱之心,讓觀海把她餘下的那些花燈都買了下來,然後和顧檢容一道放燈。
月光皎潔,河水清冽,河面上漂浮著一盞盞蓮花似的燈,映著河面下隨著水波扭動著的長長水草,有一種詭異且陰森的美。
看著張冉口中念著禱詞,將手中的花燈輕輕放入水中,推向河心。
顧檢容不由得好奇,「張姊姊,妳在禱告些什麼?」
張冉靜靜地看著隨波逐流而去的花燈,答道:「但願餘生順遂,平安喜樂。」
聽到張冉這話,顧檢容想起她前半生的遭遇,不由得心疼起她來。
接過侍女遞來的花燈,她將其放入水中,然後雙手合十,禱告,「老天爺,希望祢能保佑張姊姊餘生順遂,平安喜樂。」頓了頓,她又補充,「順便,也保佑一下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大哥,早日娶得大嫂歸家,與她一同餘生順遂,平安喜樂。」
回侯府的路上,聽濤忍不住了。
「大小姐,妳說顧二小姐這一齣一齣的……是不是想讓您去做她家大嫂啊?」聽濤把話說出口,興奮了,「我看定遠侯世子好像也對大小姐您很有好感,要不然為何拚了命也要幫您把信送到?今晚上還解了自己的鶴氅給您披著……」
張冉輕撫著已經脫下,放在膝上的鶴氅,未答聽濤的話。
觀海伸手敲了聽濤的腦袋一下,說︰「今日全靠顧二小姐一張嘴就把妳給說暈了?只要定遠侯世子不說,我們就當無事發生。」
聽濤被觀海敲得叫了一聲「疼」,淚眼汪汪地看著張冉,又說:「定遠侯世子不知道什麼意思,那蔣將軍的意思總該是明瞭的吧?咱們回去問問咱們家世子爺,問他這個蔣將軍是什麼樣的人呀。」
聽濤話音一落,張冉終於開口了,「聽濤、觀海,今晚上發生的事情,回去之後妳們一概不許提。」
聽濤一聽傻眼了,「大小姐……為什麼?」
張冉一把捲起鶴氅,交給觀海。
「識人不明這樣的錯事,張梵犯過一次就夠了。」
而這一回,她張冉要擦亮了眼睛,看準人了再嫁。

張冉回到家的時候,顧檢容也回到家了。
方下馬車,顧檢容就看到懷宴拖著爛醉如泥的顧檢安往他院子裡挪動去,登時氣倒,但氣歸氣,人還是要幫忙抬著的。
喚了身邊跟著的隨從上去給懷宴搭把手,顧檢容上前問懷宴,「這是和蔣曄拚酒拚成這樣的?」
一聽到蔣曄的名字,懷宴就來勁了,「二小姐妳有所不知,我們家世子爺可厲害了!蔣將軍才喝了兩罈竹葉青就倒下了,世子爺可是實打實地喝了三罈吶!」
懷宴話音一落,顧檢安就呃的一聲打了個酒嗝,揮舞著癱軟的胳膊,嚷嚷道:「懷……懷宴……上酒來,我還能……能再……再喝一罈!」
看著顧檢安這醉得分不清身在何處的模樣,顧檢容已然是氣得沒脾氣了。
顧檢安啊顧檢安,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
和蔣曄稱兄道弟就算了,他喝兩罈,你也喝兩罈不成嗎?
在酒量上勝過他,有意義嗎?
啊—— 氣死我了!


宿醉醒來,顧檢安一睜開眼,就看到了妹妹顧檢容幾乎貼到自己臉上的那張大臉。
「大哥,您可終於醒了啊。」顧檢容陰森森地開口。
對於妹妹的神出鬼沒,顧檢安早就習以為常,他默默地從被子裡伸出手,一巴掌罩在顧檢容臉上,緩緩地將她推開。
「阿容,妳也十四歲的人了,能不能不要這麼隨便就進男人的寢屋?」
顧檢安說了妹妹一句,坐起身來,喚懷宴過來給他更衣。
「你是我大哥,又不是什麼不認識的男人。」顧檢容十分乖巧地搬了凳子到一旁坐著,雙手托腮,歪著腦袋看懷宴伺候顧檢安穿衣,問他,「大哥,你昨晚上和蔣曄聊什麼了?」
「沒聊什麼。」顧檢安回道。
顧檢容一臉的不信,倒沒追問,而是提起了自己同張冉昨日聊天的事情。
「昨晚我和張姊姊去放花燈的時候,張姊姊和我說,她手裡拿著的那個張飛面具是蔣曄送的。」顧檢安冷哼一聲,「就知道那個蔣曄沒安什麼好心。」
頓了一頓,顧檢安又道,「他昨夜和我說了,他此番回家,除了加封受賞,還要娶妻。」
一聽顧檢安這話,顧檢容的眉毛往上一挑,「哦?」
顧檢安頓時憤憤不平,「他還說,他已經有中意之人了。」
顧檢容一聽,又「哦」了一聲。
顧檢安斬釘截鐵道:「是張姑娘!」
雖然蔣曄未曾明說,但是昨夜他那意思,屬意之人當是張冉無疑了。
聽自家大哥這麼說,顧檢容眉頭擰了起來。
「張姊姊回到京城也不過幾日,這蔣曄自幼就隨父駐守邊疆……」顧檢容一邊思索著,一邊分析,「昨日當是他兩人頭一回見面……要說這蔣曄對張姊姊是一見鍾情,我信,但是這情有多深嘛……我看也不見得。」
顧檢容說到這兒的時候,顧檢安穿好了衣服,坐下來喝丫鬟端上來的醒酒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這事哪裡說得清?」
被哥哥這般反駁,顧檢容很不服氣,「蔣曄對張姊姊的感情有多深,我們檢驗一下不就曉得了?」
顧檢安眼睛斜過來,「妳打算怎麼檢驗?」
怎麼檢驗?顧檢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鶯兒,鶯兒!」顧檢容疊聲喚著自己侍女的名字,「快準備一番,我要進宮去見皇后娘娘。」
當今皇后,是定遠侯顧家的千金顧檢寧。
顧家兄妹三人,顧檢寧排行第二,長顧檢容六歲,是年二十。
聽到顧檢容說要進宮面見皇后,顧檢安頓覺不妙,「阿容,妳肚子裡又冒什麼壞水?妳可別亂來啊!」
「我什麼時候亂來過?」顧檢容回頭白了顧檢安一眼,「要是哥哥你有出息點兒,還用得著我出馬?」
看著鶯兒得令吩咐下去,顧檢容想起自己昨日同張冉聊天的內容,黑白分明的眼睛轉了轉,問顧檢安道:「哥哥,這蔣曄一見面就給張姊姊送東西了,你認識張姊姊這麼久,可曾想到給她送禮物?」
顧檢容原本以為自己會將顧檢安問得啞口無言,不想他來了勁兒。
「哼!妳以為妳大哥我是這般不解風情之人?」顧檢安閉眼一口氣將苦澀的醒酒茶喝光,「啪」一下把茶碗拍在桌上,慨然道︰「懷宴!把我在揚州買的那一套首飾拿出來,也讓我們顧家二小姐開開眼!」
送禮物,誰不會呢?
看不起誰!
當懷宴將那一套金光閃閃的頭面拿出來,擺在桌面上給顧檢容看的時候,顧檢容的表情馬上變得一言難盡。
顧檢安全然未察妹妹表情的變化,只滿懷期待地拿起其中一枚累絲嵌寶銜珠金鳳簪,想像了一下這簪子戴在張冉髮髻上的模樣……
顧檢容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哥!」一把搶過顧檢安手裡拿著的簪子擱回錦盒裡,顧檢容氣鼓鼓地問他,「你這些玩意都哪兒來的!」
「揚州的首飾店啊!」顧檢安說著,把那枚簪子在錦盒裡,「這可是揚州名妓蘇小小用過的呢,妳不覺得很好看嗎?」
聽到蘇小小的名字,顧檢容頓時要氣暈。
扶額緩了好一會,她一把蓋上錦盒的蓋子,叫上懷宴,「懷宴,你快把這玩意拿去扔了,別讓你家世子爺壞事!」
二小姐如是吩咐,懷宴卻不敢輕舉妄動,只一個勁地偷瞧顧檢安,等他發話。
怎麼說,這也是世子爺千里迢迢親自從揚州帶回來的啊,給他一萬個狗膽,他也不敢扔了啊!
看到妹妹如此嫌棄自己給張冉買的禮物,顧檢安很想不明白,「阿容,這個禮物有什麼不妥嗎?是蘇小小不妥,還是金器太俗氣?」
顧檢容真的是懶得和顧檢安解釋。
發現自己使喚不動懷宴,她直接叫了鶯兒,「鶯兒,妳把這錦盒給我沒收了。」
看著鶯兒動身收拾東西了,顧檢容才轉頭回來和顧檢安說:「大哥,送首飾等禮物這些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會給你挑最好的最得張姊姊心的,讓你送個幾十年都送不完的,至於你現在要做的是……」
她漂亮的眼睛一瞇,露了個古靈精怪的笑,「給張姊姊做個妝奩!」
顧檢安一聽,愣住,「為……為什麼要做這個?」
面對顧檢安的發問,這一回顧檢容有耐心了。
將昨日同張冉的對話簡單地說了一遍,顧檢容朝哥哥拋了個特別意味深長的眼神,「大哥,張姊姊這個暗示已經很明顯了,這個妝奩你可得好好做呀—— 」
顧檢安已然被妹妹短短話語裡這巨大的訊息給震撼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驚訝的問:「給她……做個妝奩?」
顧檢容用力的點頭點頭,「對!」
大哥能不能獲得張姊姊的青睞,就靠這個了!
大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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