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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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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105

《閨女納福》卷五(完)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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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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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無婆母得侍奉,下無小姑需討好,魏珞待她像個寶,
還有什麼比這種婚後生活更令人開心的?楊妡只覺得自己快被幸福淹沒了,
他給了她一手好牌,若她還被區區小螞蟻給打倒,那可太說不過去了,
因此,就算情敵安平身懷祕密暫居府中,她也沒在怕,
不管安平怎麼鬧騰抹黑離間裝可憐,她一概擋回去,讓那女人翻不起浪花來,
至於府裡的規矩,該有的半點都不能少,由她一道一道立起來,
免得總有些下人仗著魏珞念舊情,目無尊卑,爬到主子頭上來,
現在家中她說了算,而他也樂在其中,待她只有更好沒有最好,
然而卻有人趁他前去軍營當差的機會鑽空子,四姊夫瑞王也不知發什麼瘋,
竟然罔顧與四姊的夫妻情,還有和魏珞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情,
把歪心思打到她頭上來,這不要臉的程度當真是她生平僅見,
拜託,她整顆心都繫在親親夫君身上,以為她會就此屈服?滾邊去!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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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自以為是的安平
床頭紅燭爆個燈花,終於燃盡了,而窗戶紙漸漸地泛出魚肚白。
魏珞圓睜著眼睛,盯著帳簾上的嬰戲圖,無聲地笑了。儘管幾乎一夜沒睡,他卻絲毫不覺得睏。
前半夜他貪戀著楊妡的身體,而後半夜他卻是不敢睡,生怕一閉眼,她就像故事裡的田螺姑娘消失不見。
整整一夜,他就這樣守著她,看著她,默默地回味那難忘的瞬間。
他行在狹窄的甬路裡,想要進,楊妡喊疼;想要退,她也喊疼,正值進退維艱,他從未感受到的極致歡愉乍然而至,就好像煙花在墨藍的夜空綻開,又彷彿靈魂脫離了身體在白雲間飄蕩,晃晃悠悠不知身之所在。
直到聽見楊妡嗚咽地哭泣,靈魂才回歸原位,他慌亂地給她拭淚,細細地親吻她,柔聲安慰她,可是不等她淚乾,他才剛平息的慾望又抬頭。
他想忍卻忍不住,那處溫暖緊實的所在是他的歸處,進去了就再也不想離開。阿妡是他的心魔,他願意一輩子被她禁錮。
想到此,魏珞滿足地歎口氣,無限繾綣地看向楊妡—— 肌膚淨如初雪,鴉翎般黑亮的睫毛密密地鋪開,掩住了那雙自帶三分嬌媚的黑眸。唇不再是昨夜那般穠豔的紅,而是水嫩的粉色。墨髮散亂在臉旁,襯得那張俏臉越發嬌小。
熟睡中的她有股童稚般的純真,讓人心動,讓人憐愛。
魏珞輕輕拂開她腮邊亂髮,楊妡許是覺得癢,不滿地皺皺眉頭翻了個身,被子滑落,她渾圓小巧的肩頭完全露在了外面,白淨細嫩的肌膚上面赫然有著幾道紅印。
魏珞驚訝,盯著紅印瞧,昨夜動情之時,他曾握住她的肩頭迫著她靠近。當時她也緊緊地摟了他的腰,因此他並沒有感到異樣,怎麼會留下這麼多印子?
魏珞大為後悔,阿妡向來嬌滴滴的,既怕累又怕疼,不順心就又掐又咬,昨夜哭得那麼厲害,肯定是疼得狠了,他應該收斂些的。而且明明答應過不讓她疼的,可……那種滋味太過美妙,他實在控制不住。
魏珞狠狠地鄙視一下自己,替楊妡拉高被子,手指不可避免地觸及她的背,只覺得溫潤如美玉,滑膩如細瓷,他的身體瞬間亢奮起來。
但是他不能再放縱了,阿妡嬌得像剛長出的花骨朵,昨夜已經折騰了她半宿,總不能一大早還不讓她安睡。
魏珞正想方設法說服自己,就聽到院子裡傳來細碎的說話聲。
「魏大哥他們還沒起?這都什麼時辰了,廚房裡的飯菜早就涼了。」一聽就是安平。
青菱掃一眼她,見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相貌挺俏麗的,但舉手投足有股脫不去的鄉野村氣,想必這就是張大娘口中的平姑娘了。
青菱昨兒提防著楊妡要水,所以就近歇在廂房,知道他們約莫子時過了才歇下。夜裡既然睡得晚,早上又不必給公婆敬茶,多睡會兒養養精神無可厚非,可她沒想到會莫名其妙地出現這麼個非主非僕的人來指手畫腳。
青菱的臉色有點不好看,卻仍平靜地答,「飯菜涼了另外再做,主子的院落,下人不得召喚不能隨便進來。」
安平臉色紅了下,分辯道:「我不是下人,往常這個時辰魏大哥早就打過兩趟拳準備吃飯了,今兒卻耽擱到現在還沒起,我才過來看看怎麼回事,也好給他溫著飯。」
怎麼回事?還能怎麼回事?成親頭一天,誰放著溫香軟玉不管,要起來頂著寒風打拳,這不是有毛病嗎!
安平不提魏珞還好,一提魏珞,青菱直覺她沒安好心,聲音冷淡地說:「我不管妳是下人還是客人,若是下人,主子不使喚,妳就不能隨便進院子裡;如果是客人,那就更說不過去了,誰家的客人會這麼沒眼色,主家沒起床,還跑到主院來催?」
安平被噎得啞口無言,她雖然生長在村落裡,可也明白客隨主便的道理,主人沒起身,客人確實不應前來催促。但是她沒把自己當下人,更沒把自己當客人,而是隱隱以主子自詡。
新嫁娘進門第二天都是要認親的,她主動前來認親難道不行?況且她早就聽說楊五姑娘長得美貌,心裡也存著好奇,早早梳妝打扮了,想過來看看到底是怎樣的漂亮。
這個丫鬟真是蠻橫,年紀既大了,長得又不漂亮,待會兒見到魏大哥一定要告上一狀,最好把她攆出去。
安平憤憤不平地道:「那我待會兒再來。」
青菱淡淡道:「待會奶奶醒了,如果她有吩咐,我會讓人去叫妳。」言外之意是,楊妡不叫她,她少往這院子溜達。
安平聽出話音來,心想,我在這院子裡出入的時候,楊五還沒嫁過來呢。
她轉回頭對青菱道:「我願意過來就過來,妳一個丫鬟還管得著我?」之後甩著帕子扭腰擺臀地走了。
魏珞在屋裡將這番話聽得一清二楚,關切地探身瞧了瞧楊妡,見她仍睡得安穩,並沒有被吵醒,這才鬆口氣,可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他本來覺得兩國交戰與婦孺無關,即便安平是蘇哈木的女兒,只要他尋到那個藏有地圖的匣子,他就把她當成萬晉人,讓她安穩度日。可若安平不知好歹沒有分寸,他不介意再將她帶到寧夏去。
楊妡其實有聽到院子裡的說話聲,可她實在睏倦得厲害,連眼皮都沒抬就又沉沉地睡過去。
魏珞哪兒也不去,就在旁邊盯著她精緻如畫的眉眼癡癡地看,看著看著就有些心猿意馬。
他想起枕頭底下壓著的冊子,輕輕地掀開枕頭抽出來,翻到第二頁,又是另外一番情景。
洞開的窗櫺外,滿樹桃花開,風吹,花瓣片片飄落。
女子俯在窗台邊,男子站在她身後,粗糙的大手扶在她不堪一握的纖腰上。她如瀑的青絲散著,遮住了大半身體,隱約可見桃色縐紗肚兜的一角晃悠悠地顫著。
八幅圖畫,八處場景,八種姿勢,幅幅讓人面紅耳赤,血脈賁張。
魏珞急促地喘息著,恨不得立時抱著楊妡到荒草地裡、溫泉池旁或者就抱到外間寬大的八仙桌上,將八種動作都照著演習一遍。
只是瞧見楊妡沉睡中格外純真的小臉,想到她昨夜偎在他懷裡哀哀地哭,那些旖旎的念頭便煙消雲散。
前天發嫁妝,張氏曾晦澀地提起,說楊妡年歲小,禁不起折騰,如果傷著了對她身子不好,以後對子嗣也不利。
魏珞當時不太明白,現在卻徹底懂了,有些事情一旦嘗過就會食髓知味,樂此不疲。他也明白,什麼叫做「溫柔鄉英雄塚」,為什麼會「英雄難過美人關」,就如他自己。
他清晨起來打拳已堅持了多年,即便刮風下雨都沒有間斷過,而現在他卻寧願看著楊妡的睡顏。
魏珞長長歎口氣,正想把冊子塞回枕頭底下,忽然想起什麼,又細細地翻看一遍。
紙是裁好的熟宣,看著很新,並不像古舊的紙張,而畫畫的顏料和字跡上的墨也完全沒有經歷過歲月的痕跡。
他對筆墨紙硯這些並不懂,可即便作為外行,他也能瞧出來這本冊子畫成不過一兩年的工夫。
但是阿妡說這是岳母交給她的壓箱底,這種東西都是母親傳給女兒,一代代往下傳的,難不成岳母自己的東西不見了,所以又另外買了新的?魏珞憑直覺感覺不太可能。
他以前見過軍士們偷偷看的冊子,外頭買的都會有個封皮,寫著什麼《花間十二式》或者《竊玉八法》等亂七八糟的名字,而這本顯然成冊時就是這個樣子,沒有封皮。
會不會阿妡自己畫的?魏珞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頭嚇了一跳,很快就否認了。
昨夜阿妡疼得幾乎受不住,抓著他的胳膊又掐又咬,很顯然是處子之身,而且他見過她的字,是規整的顏體字,並非冊子上嫵媚的柳體字。養在高門深院、未曾經過男女之事的大家閨秀怎可能畫出這種東西來?
魏珞搖搖頭,將畫冊放回原處。

院子裡,紅蓮悄悄問青菱,「快到中午了,要不要叫奶奶起來?」
青菱瞧一眼天色,「讓吳娘子不用留早飯了,這就開始準備午飯。張大娘昨天燉了雞,把雞湯釅釅地燉上一碗。」
吳娘子就是吳慶家的,楊妡覺得她做得一手好女工,而且明理知事,加上吳慶忠厚老實,所以把他們一家要來做陪房。
吳慶家的說她因費眼太過,眼神開始不濟,做點粗笨活計還成,繡精細物品不行了,故而自動請纓到廚房幫忙,另外可以指點幾個丫鬟繡花的手藝。
楊妡跟她學了三四年的女紅,也算瞭解她的為人,爽快地答應了。
紅蓮走到廚房時,吳慶家的正跟張大娘商議著用碧粳米配遼東米煮飯。
安平在旁邊指著一大盆粥道:「早上剛煮的紅棗薏米粥,現在還溫著,至於那麼嬌氣還得另外做?魏大哥就是俸祿再多也禁不起這麼折騰。」
吳慶家的為人謹慎,初來乍到,不知道安平是什麼身分,便笑著回答,「奶奶從沒吃過剩飯,再說這粥也不糟蹋,待會兒大家分著吃了便是。」
安平又瞧盆裡的碧粳米,問道:「就這點米夠誰吃?我看魏大哥一人就能吃這些。」
張大娘道:「就是量著爺的分量煮的,吳娘子說奶奶飯量小,抓上幾粒米就夠。」
「那我呢?」安平脫口問道:「我吃什麼?」
早上安平去正院說那番話時,紅蓮也在,見到過青菱擠對她,此時便不客氣,冷哼一聲,「誰家下人跟主子一起吃飯?就是一道吃,那也是主子的恩典,還真以為自個臉面多大呢。」
安平臉色立刻變了,揚聲道:「妳說誰呢,誰是下人?」
紅蓮回瞪著她,聲音也不小,「我是下人我承認,可笑的是有些人生來丫鬟命卻把自己當主子。」
兩人妳一言我一語的就要吵起來,旁邊的張大娘跟吳慶家的急忙解勸,「都消停點,大喜的日子不能壞了主子的喜氣。」
紅蓮一聽就住了嘴,安平卻越想越委屈,扁著嘴抽抽搭搭地跑到了西跨院。
從寧夏回京都時,一來因為安平是個女子,隨軍不太方便,二來她身分特殊,魏珞怕被別的見過蘇哈木的人瞧出端倪來,所以特地雇了車讓她在後面跟著,平常請醫問藥都是承影出面,有時候魏珞也會親自過問。
回了京都,安平臥床好幾個月,平常極少出門,偶爾露次面,大家待她很客氣,再者秋聲齋上下就這幾個人,魏珞跟承影等人一鍋吃飯習慣了,張大娘忙裡忙外也沒有精力分開兩鍋做飯,都是混著一鍋吃,安平被伺候慣了,還真就覺得自己是主子。
上次她假借有事,半夜三更找魏珞,雖然被識破了身分,但魏珞並沒有透露出去,反而私下跟她見過兩次,言詞頗為溫和,承影、泰阿等人也跟以前一樣,待她客客氣氣的。
沒想到楊五進門不到一天就指使丫鬟打壓她,肯定是事先聽到了風聲特意給她下馬威。可她才不是怕事的性子,既然楊五這般待她,那麼她就好生在魏大哥面前說道說道。
這般想著,安平端水淨面打散髮髻,準備重新梳妝打扮。

楊妡終於睡足,慢慢睜開了雙眼。
魏珞立刻湊上前,支著胳膊躺在她身側,溫柔地問:「阿妡,妳醒了,餓不餓?」
楊妡有片刻的茫然,忽地想起夜裡那些香豔旖旎的畫面,兩腮一紅,嘟著嘴嬌聲道:「餓,還疼,渾身疼。」
這疼有七分真,三分是裝出來的,魏珞卻完全當真,急忙賠不是,「都是我不好,我以後……」再也不碰妳了。
後半截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又被捲了回去,換成「我以後會小心」,一邊拿靠枕給楊妡墊在腦後。
楊妡豈會不知他心裡是如何想法,撇撇嘴,瞧見他黑亮雙眸下挺直的鼻梁,忽而想起柳眉關於器大活好的話,抬手拂上他鼻梁,順著刮下來,停在兩唇間,低聲道:「才不信你,說話不當真,昨晚也是應允我的。」
因手臂抬高,被子自胸前滑落,露出那條寶藍色素綢肚兜。肚兜上繡著粉色芍藥,一隻蜜蜂正俯在花蕊處採蜜,芍藥花瓣舒展著。
初雪般白淨的肌膚、寶藍色的肚兜、粉嫩的芍藥花以及垂散在胸前的幾縷墨髮,組成了絕美的圖畫。
魏珞頓時想起冊子的第四幅畫和旁邊寫著的小字「滴露偷荼蘼,待雨逐開香」,不禁心旌搖曳,垂首親上楊妡小巧而圓潤的肩頭,又沿著柔軟的素綢噙住了粉色的芍藥花瓣。
寶藍色肚兜被濡濕,那一小塊顏色格外深。
楊妡伸手去推,正觸到他的頭。他已簪了髮,髮梢披散在肩頭,又粗又硬。
很多人說男人頭髮硬,心腸也硬,可眼前這人……
想到他慌亂地把自己摟在懷裡柔聲安慰的情形,想到他強忍著自己的不適遷就她的情形,楊妡心頭一軟,本欲推開的手轉而抱住了他。
魏珞立刻感受到她的回應,手指順著山峰而下,沿著舊路去尋那開啟桃源洞口的機關。
大紅錦被被甩到一旁,楊妡的身體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如羊脂般滑膩,似古玉般溫潤。
粉粉嫩嫩,淺淺淡淡,彷彿早春枝頭的桃花。
隨著他手上動作,那淺淡的粉慢慢加深,變成杏花的紅。
魏珞再也忍不住,進到桃源之地盡情嬉戲。
等到兩人終於起身,已經到了午時。
青菱進來收拾被褥,紅蓮伺候楊妡穿衣裳。
因不需要認親,又沒有長輩在,楊妡穿得隨意,挑了件繡著臘梅的粉色緞面襖子與玫紅色十八幅羅裙。頭髮鬆鬆地綰成圓髻,用根鑲著南珠的金簪簪起,耳邊綴著南珠耳璫,此外再沒別的飾物,簡單卻不失美麗。
魏珞看著她,一臉滿足。
窗子開了半扇,正午暖陽透過窗櫺鋪灑進來,明亮的光束中似有粉塵飛揚,彌漫著淡淡的脂粉香氣,耳邊傳來楊妡吩咐丫鬟細碎而輕快的話語。
門外,藍蒲提了食盒清脆地道:「飯已經好了,要擺在哪裡?」
楊妡瞧一眼正在鋪床的青菱,面上一紅,揚聲道:「擺在廳堂吧。」說罷,起身往外走。
魏珞忙過去扶她。
楊妡杏眼圓睜,甩開了他的手,他也不惱,笑嘻嘻地先一步撩開簾子等著她。
兩人親親熱熱地剛吃完飯,忽然又聽到院子裡安平的聲音—— 
「都正午了,大哥該吃完飯了吧?」
紅蓮進屋低聲回稟,「平姑娘過來了。」
楊妡斜睨著魏珞淺笑,「快請進,聽說一上午來了好幾趟,許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別給耽誤了。」明明是純真如嬌花般的容顏,眸子裡偏有勾人的媚。
魏珞心中一蕩,捉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抬頭神情已是淡淡的,「讓她進來吧。」
紅蓮應一聲,出去對安平道:「奶奶請平姑娘進去。」
先前楊妡沒醒,紅蓮不欲安平擾楊妡睡眠所以能攆了去,而楊妡既然醒了,見或者不見自有楊妡做主,她不該擅作主張。
安平得意地理了理裙角,昂首邁進門檻,行個禮,招呼道:「大哥、奶奶。」
還真是親疏有別,一點都不加掩飾。
楊妡笑一笑,抬眸望去,臉色立時變得蒼白。
門口那人身材纖細高䠷,膚色白淨,生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眉不點而翠,唇不畫而赤,極為穠豔—— 活脫脫就是她前世的相貌,甚至連右臉頰下方那粒朱砂痣都一模一樣!
這怎麼可能?楊妡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前世的自己,手一抖,茶水自茶盅裡溢出來,濕了裙裾。
紅蓮忙掏出帕子擦拭,「奶奶怎樣,可燙著了?」
魏珞也湊上前,捉住她的手仔細打量,「燙到沒有?」
「沒有。」楊妡仍未從驚詫中回神,呆呆地答道。
「還說沒有,手都紅了。」魏珞扶起她,「進屋上點藥,順便換條裙子,免得待會冷。」
楊妡像木頭人一般被他牽進了裡間,直到手背傳來沁涼的感覺才恍然回神,低聲道:「水不算熱,沒燙著,不用擦藥。」
魏珞仍是仔細地替她上好藥,抬眸問道:「阿妡,妳怎麼了?」
楊妡盯著他幽深黑亮的雙眸,吸口氣,欲言又止,終是沒說出口,抿著嘴笑了笑,「剛才覺得頭有些暈。」
魏珞清楚地意識到她在敷衍自己,有瞬間的黯然,可很快平靜下來,攬著她的肩頭道:「是不是累著了?妳躺下歇會兒。」
「不用。」楊妡想再多打量下安平,笑著站起身,「出去問問平姑娘到底有什麼事。」
安平也愕然不已,她知道楊五容貌好,但沒想到會這般精緻漂亮,肌膚像是白白軟軟的嫩豆腐,掐一下就要出水般,兩腮暈著淡淡霞色,髮髻蓬鬆,渾身上下除了耳旁的耳璫外再無飾物。
楊五靜靜地坐著,就好似一幅絕美的風景畫,讓人心馳神搖,難怪魏大哥對楊五那麼好。
上次她摔倒了,魏大哥不但沒給她敷藥,反而冷冷地說:「平地裡摔一下,死不了人。」
可楊五只是灑了茶水,且大冬天的茶,倒出來沒多久就涼了,值當他這般大驚小怪?有丫鬟幫忙擦拭,伺候著換衣裳就行了,他卻緊張地跟進去,人比人當真能氣死人。
安平正腹誹著,見門簾晃動,魏珞打起簾子讓楊妡先走出來。
紅蓮另外沏了新茶,魏珞先喝了口試試水溫,才給楊妡斟滿一盅,溫聲道:「稍有些燙,涼一下再喝。」
安平就像打破了醋罈子,滿心的酸澀,噘著嘴道:「大哥,我有一事不明白,你可得替我做主。我在寧夏就認得大哥,轉眼要兩年了,大哥知道我並非無中生有之人,也不是那種斤斤計較愛搬弄是非之人,跟張大娘和承影、泰阿他們都處得很融洽,可奶奶進門頭一天,那些丫鬟就對我冷嘲熱諷,指責我眼裡沒有主子,還目無規矩……」
楊妡只看到安平的嘴一張一闔,根本沒把安平的話聽進耳朵裡,她全副注意都在安平的相貌上。
適才乍看,覺得相貌毫無二致,現在看久了就發現出不同。安平比她前世的身量高,骨架更大,臉上的顴骨也更突出,而且前世的她唇角上翹,不笑也帶三分喜意,可安平雙唇豐潤,唇角略往下拉。
縱然極為相似,但的的確確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楊妡莫名地鬆了口氣,可不管如何,她還是不願與一個相貌跟自己前世極為相似的人為敵,故而笑著問道:「是哪個丫鬟出言不遜?回頭我叫她給平姑娘賠禮。」
安平甩著帕子怒道:「別假惺惺地亂做好人,要不是妳給她們撐腰,她們有這個膽子欺負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妳以為我是傻子?」
楊妡笑而不語,端起茶盅淺淺地啜了口茶。
她以前不知道安平傻不傻,現在卻明白了,安平的確傻。
想起自己曾經因為有這麼個人跟魏珞使性子,害他冒著冷風在晴空閣外面的柳樹林傻站了許久,不由暗自後悔,偷偷瞥了魏珞一眼。
魏珞回之一笑,板起臉對安平道:「妳要是想賣身,現下就去找泰阿寫賣身契;要是不想,就安安分分地待在西跨院當個識趣的客人。」
安平張張嘴還想分辯。
紅蓮上前笑著福了福,「恕我眼拙,跟平姑娘賠個不是。先前見平姑娘三番兩次來這邊打聽,以為是趕著過來拜見奶奶的。我見識短,以前沒見過主子願意自降身價跟下人們爭吵,所以錯認了人,平姑娘恕罪。」
安平細細琢磨一番,明白其中的道理,頓時滿面通紅,垂頭喪氣地告辭離開。
她剛走出正院門口沒幾步,迎面就見到承影與泰阿往這邊走。
泰阿神色淡淡地點個頭,招呼一聲,「平姑娘。」
承影卻熱絡地問:「平姑娘也是來給奶奶磕頭的,奶奶賞了姑娘什麼好東西?」
安平心中更苦,勉強扯出個笑容點點頭,回了西跨院。
不多時,臘梅蹦蹦跳跳地進來,歡喜地自懷裡掏出一個大紅滿池嬌的荷包來,「奶奶賞我的銀錁子,祖母說差不多有八分銀,還賞我一只玉鐲子,可惜戴著大,祖母怕我摔了要走了。平姑娘,奶奶賞給妳什麼了?」
安平轉身不想理,少頃瞇起眼笑,「我跟妳們不一樣,哪裡用得奶奶賞?臘梅得了銀錁子,過年時就可以做件漂亮襖子了。對了,我做衣裳剩下塊布頭,正好這幾天沒事幹,我再給妳做件衫子穿,比上次那件還好看的。」
臘梅歡天喜地的說:「多謝平姑娘!」
此時的正院,楊妡坐在大炕上,手指無意識地揉著手裡的帕子,低聲道:「……這麼說來,安平其實是蘇哈木的女兒,也就是薛夢梧挖空心思要找的人?難怪……」
「難怪什麼?」魏珞坐到她身邊,問道:「妳以前見過安平?」
楊妡搖頭否認,「沒有,我怎麼可能見過她,就是……就是她長得挺漂亮的,難怪了,她娘肯定也是個大美人,所以能讓蘇哈木瞧中。」
「阿妡。」魏珞忽然鄭重地喚一聲,盯著她的眸子問道:「妳到底是誰?」
楊妡警惕地回視著他,唇角露一絲諷刺,「難到你不知道自己娶回來的是誰?」
「妳不是她。」魏珞篤定地答。
楊妡臉色大變,「你憑什麼這麼說?」
看著她驚慌失措的神情,魏珞突然想起那年中元節他在廟會上四處找不到她,那種猶如末日降臨般的恐慌,又想起在竹山堂,她擰他的手臂,忽而紅了臉低聲答「我真心想嫁給你,只要你待我好,我便不後悔」,還有他臨去寧夏前,她踮起腳尖,兩手攀著他的後頸,將芝麻糖餵進他口中,呢喃著問「甜不甜」,更有昨天夜裡,她睫毛上帶著淚,雙手緊緊地摟著他肩頭,顫巍巍地喊「阿珞,阿珞」。
所有的苦澀、酸楚、恐慌還有甜蜜與滿足都是眼前這個女子帶給他的。
魏珞毫不猶豫地吻上她的唇,肆意掠奪汲取,直到她險些喘不過氣才鬆開,雙眼通紅,聲音低啞地道:「阿妡,我不管妳是誰,妳既已嫁了我,就是我的妻。」
「你……」楊妡怔怔地盯著他,淚水噴湧而出,大滴大滴地順著臉頰往下滾。
魏珞掏出帕子手忙腳亂地給她拭淚,「阿妡,妳別生氣,是我的錯,我不該問妳這話。」
楊妡撲進他懷裡,先是無聲落淚,接著哭泣出聲,最後哀哀大哭,兩手不停地捶打著他的胸口,「你欺負我,你就會欺負我。」
魏珞滿心滿腹都是酸澀,雙手摟著她,柔聲哄勸,「阿妡,妳別生氣了,我以後再也不會問這話,再也不問。」
「不,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是笨蛋!」楊妡瘋狂地嚷著,忽地重重咬上他肩頭,許久都不鬆開。
魏珞一年到頭穿的都是單衣,只不過夏日料子薄點,冬日料子厚些,今天也只穿了件寶藍色團花直裰,血便絲絲縷縷地透過布料滲出來。
楊妡盯著那處暗紅,擦一把淚,問道:「阿珞,你疼不疼?」
魏珞搖頭,「不疼。」
楊妡眼淚又湧出來,瞬間流了滿臉。
魏珞心疼不已,展袖幫她拭去,柔聲道:「別哭了,都是我不好,妳要是還不解恨就再咬我一口。」
楊妡淚眼婆娑地凝望著他,吸口氣,啞著嗓子怯生生地道:「阿珞,你說娶了我,我就是你的妻,那你以後不許拋下我……即便西北又起戰事,你還得去打仗,也得帶著我。反正我不離開你,你走到哪裡我跟到哪裡。」
她臉上淚痕未乾,大大的杏眼裡水光盈盈,烏黑的瞳仁浸著濕意,越發地清亮。
阿妡向來愛使小性子,得讓他哄著嬌寵著才成,何曾有過這般小心翼翼的時候?魏珞心中柔軟似水,張臂將她摟在懷裡,低低許諾,「阿妡,妳放心,我不會丟下妳,妳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那你還得對我好,不管怎樣,你都得對我好。」楊妡又道。
「嗯。」魏珞重重點頭,唇角莫名就揚了起來,「那是自然。」
第七十八章 前世的兒時記憶
入了夜,天越發地冷,寒風吹打著窗櫺,「呼呼」直響。魏珞看火盆裡炭火不多,往裡頭添了根炭條。
秋聲齋沒安地龍,剛入冬他就買了近百斤銀霜炭備著,後來在瑞王府看到瑞炭,又特特要了一簍子。
瑞炭是西涼所產,一條約莫尺許,能燒五六天,燒起來不但沒有煙,反而有股淡淡的松柏味,魏珞平常捨不得用,專等著楊妡嫁過來才燒。
添好炭,重新攏了火盆,魏珞抬眼看向楊妡。
她已洗漱罷,只穿件淺粉色中衣,手裡捧著本書斜倚在靠枕上,看起來是在讀書,卻好半天沒翻頁,一雙眼眸不知看向哪裡,有些空洞。
柔和的燭光映照在她臉上,她白淨如玉的肌膚猶如籠了層薄紗,有種朦朧美。
自打見過安平,楊妡就時不時處於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魏珞暗歎口氣,輕手輕腳地到外間沏了壺熱茶,放到楊妡面前,「水有些燙,稍等會兒再喝。」
「嗯。」楊妡心不在焉地應著,手伸向茶盅。
魏珞眼明手快地趕緊往旁邊移了移。
楊妡撲了個空,這才回過神,呆呆地看向魏珞。
魏珞重複道:「水還熱著,當心燙。」
楊妡恍然,伸手握住魏珞的手,纖細如水蔥的手指細細撫過他掌心的薄繭,忽而低聲問道:「阿珞,你說人能不能記得四五歲左右發生的事?」
四五歲,那會兒年紀尚小,即便記得也不一定是真的,不過若真能留下印象,當時發生的事情肯定很不一般。
魏珞沒法回答,抓過茶盅淺淺喝了口,遞到楊妡唇邊餵她喝了半盞,盯著她的眼眸道:「阿妡,以前的事記得也罷,不記得也罷,都已經過去了,往後有我在。」
楊妡抬眸,點點頭,依在他胸口偎了片刻,「天不早了,歇了吧。」忽然又直起身,懊惱地說:「明天要回門,回門禮還沒準備呢。」
魏珞笑道:「我讓泰阿備了,剛才想讓妳看看,叫了好幾聲妳都沒應。」說著自懷裡掏出張紙,「妳看看有沒有需要添減的?」
楊妡忙接過來看,很中規中矩的四樣禮—— 京八件點心、兩包茶葉、兩罈子好酒外加孝順給長輩的四匹布。
一個小廝準備成這樣已經不錯了,而且秋聲齋一直沒有女人照料,楊妡便是想添加也沒有東西可加,遂笑道:「爹娘都不是挑理的人,很好,往後這些事情都交給我……對了,你幾時回軍營去?」
「我告了七天假,從發嫁妝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三天,再住四天就走,然後半個月歇一天。妳要是覺得無聊就回去跟娘說會兒話,夜裡回來便是。」
新婚頭一個月,新房不能空人,必須天天有人住著。
楊妡彎了眉眼笑,「有許多事情等著,哪裡會無聊?我正想跟你商量,家裡廚房小,突然多了十幾口人,一口鍋裡做飯不方便,要不在後院蓋間大廚房讓張大娘管著,原先的則當小廚房,正好離著近,隔三差五我也可以下廚做點點心。」
魏珞在情事上木訥,可在其他事情上卻半點不遲鈍,立刻明白了楊妡的意思,笑道:「是該把規矩立起來了。明天我就吩咐泰阿去辦,家裡的事情妳做主就是,不用同我商量,想幹什麼直接吩咐泰阿,他性子還算沉穩。」
楊妡想一想,慢吞吞地道:「現在人雖少,規矩卻不能少,往後就讓泰阿管著外院,內宅由青菱管著,內外該有分別,主僕也得有尊卑。至於平姑娘,你真打算把她嫁出去?」
魏珞忍俊不禁,幽深黑亮的雙眸緊盯著她,「若是她安分就把她嫁出去,如果不安分就送回寧夏……妳有更好的方法安置她?」他唇角微翹,分明帶著促狹。
楊妡絲毫不惱,笑意盈盈地道:「你帶回來的人,哪裡有我置喙之處?就怕、就怕到時候你不捨得。」
「如果我真的不捨得呢?」魏珞笑問。
楊妡斜睨著他,撇下嘴,「你想怎樣就怎樣唄,生得那般穠豔,又抬頭不見低頭見,捨不得也是長情。」
魏珞忖度著她的心思,翻身將她壓在炕上,點著她的鼻尖道:「口是心非……妳明明知道我眼裡除了妳再瞧不見別人。」
「人心善變,誰能知道以後的事?」楊妡確實有這樣的顧慮,畢竟安平的相貌擺在這裡。
前世楊妡在杏花樓算是拔尖的人物,安平跟她的容貌有八成像,所差的僅是不會梳妝打扮。可女子生來就有打扮的天分,說不定哪天就開了竅。
再者,杏花樓離六部近,為了招來文人,杏娘特地叫她們走婉約清雅的路子,而魏珞是個武夫,沒準就喜歡安平這種不加修飾的野性美。
如今他們剛成親,正蜜裡調油,興許過上兩三年,魏珞厭了自己,就會發現安平的好處了。
魏珞親著她的臉頰,「妳也知道將來的事情說不清,想那麼多幹什麼?沒準……」沒準跟前世一樣,他早早就死在亦不剌山。
想起往事,魏珞悚然心驚。
前世他心灰意冷地毅然赴死,死後成為孤魂遊鬼,從沒打聽過楊妡之事,也不知她最後怎樣了。或許頂著寡婦的名頭跟青枝相伴終老,又或者魏家終於容不下這種行為,用了家法懲治。
過去的事情他已無從得知,可是今生他不想過早離世,留下阿妡孤苦一人。
念頭閃過,他的唇已自有主張地從她面頰滑下,輕輕地啃噬她小巧的鎖骨。
不知何時,外頭的寒風停止了肆虐,清冷的月光將院子枯枝的影子映照在窗戶紙上,張牙舞爪地有些駭人。
楊妡窩在魏珞懷裡,靜靜地感受著他強壯有力的心跳,身子雖然倦乏,腦子卻出奇地清醒。
她記起了前世四歲那年的事情,真的,就在下午她趴在魏珞胸前哭喊著讓他不要拋下她的時候,記憶的洪水突然洶湧而至。
就在四歲那年,她也這樣大哭過一回。
她記得也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季,彷彿比京都的冬天還要冷,她們冷得哪兒都不能去,姊妹好幾人圍著被子縮在炕頭發抖。
家裡突然來了位不速之客,那是個年輕婦人,穿著一件厚實的襖子,外頭披了斗篷,斗篷上綴著紅色的毛皮,看著就覺得暖和。
婦人將她們幾人挨個打量一遍,指著她說:「就她。」說完,拿出兩枚閃亮亮的銀元寶。
中年漢子一把抓過銀元寶,放到嘴裡咬了咬,「是真的,行,小四就給妳了。」
這時從灶間跑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婆娘,將她摟在懷裡,「不,我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不能就這麼送人。」
漢子道:「一個賠錢貨值十兩銀子呢!前陣子村裡賣的那幾個都才二兩銀子,就數四兒價高……妳這個蠢婆娘,有了銀子能買多少糧食和多少布?要不這個冬天怎麼過,全家人都餓死?」
婆娘不說話,只摟著她哭。她也跟著哭,連同炕上大大小小好幾個孩子哭成一團。
漢子聽得不耐煩,揪著她的衣襟將她從炕頭拽下來,塞進婦人手裡,「走走,趕緊領走。」
她不肯,抱住門框哭得撕心裂肺,可是不管是漢子還是婆娘,都沒有將她再領進去的意思。
婦人上前拉扯她,她拳打腳踢不願走,漢子過來重重地搧了她一巴掌。
那天到底是怎樣離開的,楊妡已經記不清了,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條山路好像沒有盡頭似的,她被婦人拖得踉踉蹌蹌,一路冷風直往心口裡灌。
回到客棧,她穿上了暖和的衣裳,吃上了飽飯。
婦人說:「以後我就是妳娘,妳是我閨女,過去的就忘了吧,他們不把妳當人看,沒有必要記著……我姓寧,妳隨我姓,叫寧馨。」
再後來,婦人帶著她四處奔波,不知道經過多少地方,走了多少路,終於來到京都。
兩人站在城門外,看著高約十餘丈的青黛色城牆,千萬縷金黃色的光線從重簷歇山的琉璃瓦門樓折射下來,亮得刺目。
婦人哭了笑,笑了哭,帶著她穿大街走小巷,吃了八珍樓的點心,喝了羊角巷子的豆汁,又到淨心茶樓聽說書。
之後婦人對她說:「妳爹賣妳本也是去當娼妓的,這就是妳的命,早晚脫不開。輾轉這一年,我待妳不薄,沒冷著妳,沒餓著妳……妳就當我死了。」轉頭將她賣給了杏娘。
她站在杏花樓雕花廊柱前默默地看著婦人遠去,沒掉一滴淚。
杏娘仔細地打量著她,「是個沒心肝的,沒心沒肺好啊,過得舒坦,不累。」
從此她就留在杏花樓,辛辛苦苦學得十年,成了杏娘眼裡的紅人。
每每有人問起她的往事,她就笑著回答,「我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家裡人都死光了。」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也信了。
而今她終於明白,婦人為何買了自己卻又轉手賣掉,是因為婦人還有個親生女兒,為了保護自己的親閨女不被人注意,婦人需要有個替身掩人耳目。
當婦人終於辦完自己的事情,需要掩藏行跡的時候,她就成了拖油瓶,成了大麻煩,而假借重病在身將她賣到青樓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想起那些深深埋葬在腦海中的往事,想起自己接二連三地被人丟棄,楊妡無聲地哭了,淚水順著腮不斷滑落,瞬間消失在枕畔。
身邊的人突然動了下,粗糙的大手拂過她的臉頰,緊接著他支起身子,溫柔而細密的吻如雨點般落在她的額頭眼角,「魘著了嗎?別怕,有我在呢。妳作了什麼夢?」
楊妡伸手環住魏珞的頸項,將自己濡濕的面頰貼在他臉上,哽咽著開口,「夢見很多……夢見我爹娘把我賣給壞人,壞人又把我賣到青樓……我到處找你,可是看不到你。」
「我在的,我一直都在。」魏珞將她攬在懷裡,柔聲安慰,「夢都是假的,做不得真,我會好好守著妳。」
話雖如此,他腦海裡卻不期然想起昨日藏在枕頭底下的冊子,上面讓人噴鼻血的圖畫和柔媚無骨的蠅頭小楷。
如果真是青樓女子,應該畫得出這樣一本冊子吧?魏珞不由俯首看向懷裡的楊妡。
她細細的眉毛蹙著,大大的杏眼含著晶瑩剔透的淚珠,彷彿一汪泉水,眨也不眨地望著他,可憐兮兮的,像隻被人遺棄的小奶狗。
魏珞突然想起適才在大炕上,她柔軟纖細的身體緊貼著自己,青澀卻穠纖合度,頭微微仰著,清澈如秋水的明眸就這樣楚楚可憐地盯著他,低低喚「阿珞」。
他頓時心軟如水,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沒事,都是假的,我在呢。」
楊妡「嗯」一聲,蜷縮在他的懷裡,溫順而乖巧。
魏珞低低歎口氣,抬手拭去了她腮旁淚珠。
翌日,魏珞仍醒得早,卻沒去打拳,頭枕著胳膊細細盯著楊妡瞧。
昨夜她是哭著睡的,眼眶有些紅腫,眉眼卻依舊精緻,濃密的睫毛如扇子般遮在眼瞼上,留下淡淡的陰影。清晨的霞光透過窗戶紙透進來,像給她鍍了層淺淡的金粉,使得熟睡中恬淡的小臉多了些柔美,漂亮得好像天上下凡的仙子。
這是自己仰慕兩世的女子,而今終於能夠擁她入懷。
不管以前如何,也不管以後會怎樣,他只會感恩,感恩上天有眼讓他得遂心願。
魏珞滿足地笑了笑,拈起她枕畔散落的一縷墨髮,輕輕在指尖繞了幾圈,鬆開,再繞,再鬆,如此好幾次,忽而探過身,親上她白皙柔嫩的臉龐,低低喚道:「阿妡,該起了。」
楊妡皺著眉頭側開臉。
魏珞翹起唇角,鍥而不捨地再親,「醒醒,阿妡,該起了。」
楊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雙唇微張,眸子裡黑白分明,裡面滿滿當當全是他的身影。
「今兒要回門,別讓爹娘等急了。」魏珞溫柔地望著她。
「啊!」楊妡立刻清醒,急急地尋著衣衫,嘟嘴抱怨,「什麼時辰了?怎麼不早點叫醒我?」
明明睡著時是那麼乖順恬靜,醒來卻立刻變得嬌氣任性,魏珞好笑,捧起她的臉吻了下去。
這個吻纏綿且溫存,帶著濃重的憐惜,楊妡被吻得暈頭轉向,好在尚有一線理智,在魏珞企圖更進一步時,果斷地推開他。
可兩人急匆匆趕到楊府時,仍是遲了。
因前天才辦喜事,家裡仍然四處披紅掛彩,張貼著雙喜字或者各式各樣的吉祥剪紙,松鶴院的屋簷下也掛了大紅綢布。
楊峻夫妻、楊峭夫妻還有李昌銘與楊姵都站在廊下等著。
見到楊妡兩人,眾人臉上都露出了然的微笑。
楊妡羞窘萬分,狠狠地瞪了魏珞一眼。
魏珞連忙給眾人行個羅圈揖,「都是我的錯,我耽擱了,恕罪恕罪。」
這下更是欲蓋彌彰,眾人大笑出聲。
錢氏聽到笑聲迎出來,問道:「什麼事情這麼高興?在屋裡都聽到了,說出來大家都歡喜歡喜。」
楊峻含笑指著魏珞道:「五妹夫講了個笑話,讓他講給娘聽聽。」
魏珞笨嘴拙舌,何曾會講笑話,說不定又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來,楊妡便對楊峻道:「大哥剛才聽了就說給伯母聽聽唄,我跟阿珞要進去給祖父、祖母問安。」
這種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哪能說給長輩聽,楊峻頗為尷尬,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楊姵撫掌笑道:「好啊,好啊,大哥也有今天。」
李昌銘也隨著她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楊妡身上。
楊妡今天穿著玫紅色繡鵝黃色忍冬花的褙子,外面披著寶藍色鑲白狐毛的斗篷,烏黑的青絲梳成如意髻,戴著南珠珠花。
寶藍色的斗篷襯得她膚白如雪,龍眼般大小的南珠映得她眸如點漆,尤其她身形纖弱,笑盈盈地站在那裡,猶如七月荷葉上滾動的朝露。
李昌銘胸口一滯,他見過楊妡幾次,但礙於魏珞的臉面,從沒仔細打量過她,沒想到她竟這麼漂亮,不單是漂亮,舉手投足間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柔媚,讓人憐惜、讓人心動。
李昌銘不動聲色地又將目光投向魏珞。
他今天仍穿著鴉青色長袍,所不同的是袍邊和衣襟都用大紅絲線繡了繁複的纏枝梅,看上去明快許多,神情也不似往日那般沉寂冷淡,幽深的眸子裡藏著掩蓋不住的喜色,而那張素來緊抿著的薄唇竟然難得地向上翹著。
看來這兩天過得……非常不錯。
想到此,李昌銘又往楊妡身上掃了兩眼。
張氏看著並肩進來的新人也有同樣的感覺。
魏珞自不必說,從進門起,揚起的嘴角就沒有放下過。楊妡雖是收斂著,可她眼角溢著濃濃柔情,臉頰蘊著淡淡霞色,比冬日裡盛開的梅花還嬌豔,又因為成了婦人,眸底的媚色完完全全釋放出來,有種勾人的誘惑。
張氏既欣慰又有點不安,等楊妡一一拜見過諸位長輩,就拉著她回到二房院子細細叮囑,「男人剛嘗鮮,肯定忍不住,妳可得思量好了,不能由著他性子胡來,自己身子要緊,要是年紀輕輕敗壞了,以後有妳受的。」
楊妡面紅耳赤,魏珞是初識滋味解不得饞,她卻是因為曠了太久。
前世她嘗過情愛滋味,這兩天又勾起了記憶深處的感覺,兩人挨在一處就好似乾柴遇到烈火,劈里啪啦地熊熊燃燒。
可這樣的肆意不單是她,就是對魏珞也不好。
等從二房院子離開時,楊妡打定主意,以後定要節制些,不能再由著性子來。
魏珞渾然不知自己剛體味到的銷魂滋味要暫停了,他正與楊峻、李昌銘等人在楊遠山的書房裡閒談。
楊遠山在國子監任職,來往之人除了名士大儒外,也有不少通星象、擅風水的相士。他談起西北來,說有相士測算過,五年之內西北必有大旱,屆時山野寸草不生,農田顆粒無收,百姓無糧可食,民不聊生,倘若瓦剌人趁機侵犯,便可直驅南下如入無人之境。
魏珞大驚,前世西北確實有過旱情,雖不若楊遠山說的這般駭人聽聞,但牽扯之地甚廣,甘肅、寧夏以及陝西,甚至瓦剌人所住之地都有旱災。
萬晉王朝有江南以及河南等地接濟,瓦剌卻無處尋糧,只能集結大軍南下。
戰事持續了數年,而他便是死在那場戰役中。假如能夠早做防範,是不是他就不用再去寧夏,也就不用死了?
魏珞定定神問道:「伯父,不知是哪位高人測算出來的,能不能具體到大概年分?」
楊遠山搖頭,「我那朋友也無法確定,這還是他酒後失言無意中透露出來的,若是傳到外面,怕招惹妖言惑眾之罪。」
魏珞了然,又看向李昌銘,「欽天監沒提此事?」
「沒說有異象,等我回去讓他們仔細看看。」李昌銘回答,「不過上次瓦剌慘敗,沒有個三五年緩不過來,應該不足為懼。如今連續兩個好年頭,國庫充盈,糧食飽足,即便大旱也不至於成災,這點足以放心。」
楊遠橋笑道:「不錯,這兩年地方官也好做了,個個都卯足勁等著升遷,就阿峰運氣不好,去年遇雪災,今年遇旱災,也不知今冬會不會好一些?」
幾人嘻嘻哈哈地又將話題轉到了山東。
因魏珞心裡存著事,自楊府出來後特意等著李昌銘,打算再提一下西北之事。
楊妡樂得與楊姵再多說幾句,就問起兩個側妃來,「她們可還安生?」
「還行,她們進門還不到一個月,就是心裡有什麼想法,也得先裝上一陣子。」楊姵淡然地說:「只要她們不興事作妖,就先由著她們去,反正我占著正位,又握著府裡中饋,凡事按著規矩來唄。」想一想,壓低聲音道:「妳放心,王爺待我挺好的,本來府裡長史安排那兩人每人各五天,王爺親自減了兩天。」
楊妡捉摸數息才明白,楊姵說的是侍寢的日子,不由驚詫地問:「這個……日子還得提前定?要是那天王爺不願意去怎麼辦?」
楊姵低笑,「不願意是王爺的事,但日子肯定得安排好,否則豈不是顯得我不大度?不過這個月王爺就納妃那天歇在別處,其餘……其實王爺也沒辦法,聖上親自下的旨意,納進門來總不能晾著人家,那就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
楊妡點頭以示明白,心裡卻憋著一件事,很想問問納側妃那天,兩個側妃同一天進門,夜裡李昌銘到底是怎麼安排的,是有個先後順序,還是大家一起來?
她思來想去終是沒敢問出口,只歎道:「以前咱倆天天在一塊,眼下卻見一面都難,這次見了,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
楊姵笑道:「這個月妳出不得門,等過完頭一個月就要過年了,要不正月?回頭我問問王爺,咱們上元節一同賞燈?」
「也成!」楊妡知道但凡自己有所求,魏珞定然會同意,便爽快地應了。
楊姵便道:「臘八的時候我給妳送臘八粥,順道給妳寫信,妳若有事也寫信給我。」
楊妡含笑應允。
兩人說定,正好見那邊魏珞與李昌銘也敘完話,便告辭,各自上車。
李昌銘與楊姵並肩坐在馬車上。
跟上次楊姵回門一樣,楊家兄弟沒有厚此薄彼,每人連番給魏珞灌酒。李昌銘跟魏珞喝過,知道他的酒量,在旁邊攛掇著灌他,自己作為陪客也喝了不少。
他臉上有些酡紅,眸光卻是清亮,頭靠在車壁上,懶洋洋地問:「妳跟五妹妹說什麼?難分難捨的樣子。」
楊姵拎起小桌上嵌著的茶壺,倒出半盅茶遞到他唇邊,笑道:「說些女人家的事。」
李昌銘沒接,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妳們關係很好?天天聽妳五妹妹長、五妹妹短的。」
楊姵毫不猶豫地回答,「那當然,我們是同一個奶娘養大的,年紀也差不多,整天膩在一塊。」
「妳們不吵架?比如有好看的衣料或者好玩的物件,兩人都喜歡。」
「沒有,五妹妹性子好,即便喜歡也不會爭來搶去。我也不是那好強的性子,知道五妹妹喜歡的東西,肯定會留給她。」楊姵洋洋得意地說,誇楊妡的同時不忘誇誇自己。
說話時,她神采飛揚、眉飛色舞的,露出一小排雪白的貝齒。
李昌銘伸手點一下她的紅唇,促狹道:「宮裡沒派人指點妳規矩?哪有女子笑起來露著滿口牙齒。」
楊姵立刻捂住嘴巴,瞬間又放下,渾然不在意地說:「彭姑姑是說過,可眼下沒外人在,我在王爺面前總不用端著吧,那就是欺騙王爺了。」
李昌銘頓時來了興致,「此話怎講?」
「彭姑姑說的那些規矩都是做給外人看的,五妹妹說夫妻倆合該坦誠相待,我本來就不是那種拘得住的性子,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世,而且王爺目光如炬,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底細,所以……」楊姵彎了眉眼,笑盈盈地看著李昌銘,「王爺覺得我沒規矩?」
李昌銘瞧著她明朗坦蕩的目光,佯嗔道:「沒規矩就是沒規矩,偏偏還有一肚子歪理。」他伸手攬了楊姵的肩頭,修長的手指趁勢拂上她嫩滑的臉頰,輕輕摩挲著,「五妹妹所言不錯,妳我夫妻,不用拘泥於那些俗禮,妳這樣便很好。」
說話時,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張初雪般清純美麗的面容,鼻子挺直秀氣,雙唇小巧紅潤,桃花般嬌嬌柔柔,一雙大大的杏眼,明明清澈如秋水,卻偏偏溢著勾人的媚,教人無法忽視。
也不知她私下跟魏珞是如何相處的,可也像是在眾人面前這般的恬靜而柔美?
想必不是,因為魏珞每每開口前必定會側眼瞧她,生怕說出讓她不喜的話來。這是不是就叫做「英雄難過美人關」?
與此同時,因為離得近,楊妡與魏珞已到家了。
楊妡從馬車上下來,敏感地察覺魏珞臉色沉著,完全不似先前毫無遮掩的喜色。
進屋後,魏珞斜倚著大靠枕在炕邊坐著,臉上看不出什麼,可眸底已薄有醉意,兩條大長腿垂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炕腳。
炕桌上放了大半碗醒酒湯,楊妡嘗了口,笑道:「現下已經涼了,你喝一點吧。」
「不喝。」魏珞斷然拒絕,「酸不酸甜不甜的,還不如給我一碗苦藥喝,再說我也沒醉。」
「沒有嗎?那剛才是誰進門嚷嚷自個醉了?」楊妡在他身邊坐下,將他髮髻散開,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梳理著他的髮,嗔怪道:「你傻呀,別人灌酒你就非得喝,伯父不是讓你別喝了?」
「我心裡高興。」魏珞捉過她的手,側身兩眼亮晶晶地盯著她,「阿妡,我真的沒事,我跟妳說,那些嚷嚷著喝醉了的人都沒醉,那些叫喚著沒事還要再喝的,多半是已經醉了,不信妳看看,我哪裡像醉了?」
就衝他話這麼多,也知道有了醉意,楊妡瞪他一眼,別過臉去,「酒氣大得能熏死人,還說沒醉?」
「有嗎,有嗎,我怎麼沒聞到?妳再聞聞。」魏珞支著胳膊往她跟前湊,伸手扳她的臉,止不住地說:「妳聞聞,妳聞聞。」
楊妡沒辦法,只得作勢去聞,豈知剛湊過去就被魏珞箍住,他渾身的酒氣鋪天蓋地的籠罩住她。
中午吃飯時,女人這桌上的是桂花清,酒味極淡,而男人那桌上的是七里香。七里香要經過七蒸七釀才成,香氣馥郁,且酒性非常濃烈。
魏珞將楊妡壓在身下,從頭親到嘴,又從嘴親到頭,來回親了個遍,問道:「阿妡,妳覺得我醉了嗎?」那架勢,似乎只要楊妡說「醉」,他就要繼續親下去。
楊妡毫不猶豫地答,「沒醉!」
魏珞滿足地俯在楊妡耳畔,聲音低啞又緩慢,「阿妡,以前妳都遠遠地避開我,可現在我渾身酒氣妳也不嫌棄,還讓我親、讓我抱……我真的喜歡妳,妳也有點喜歡我嗎?」
楊妡心頭顫一下,低聲回答,「喜歡。」想一想,又鄭重道:「阿珞,我喜歡你。」
「嗯。」魏珞應著,低低笑一聲,「我知道,可就是想聽妳說。」
「你……」楊妡無語,又覺得眼眶熱熱的,深吸口氣,定會神,柔聲問道:「回來時你跟瑞王爺說什麼了?看著不太高興的樣子。」
「沒什麼。」魏珞敷衍著,片刻後坐直身子,將楊妡摟在懷裡,「說西北的事。伯父說五年之內恐有旱情,怕瓦剌人借機入侵,我建議王爺早做打算,把防禦工事修建好,軍隊那邊也不能懈怠,最好能增加兵力,煉製些趁手的武器……王爺認為我道聽塗說小題大做,就爭辯了幾句。」
楊妡多少有些理解,去年瑞王爺率軍班師的時候揚言瓦剌元氣大傷,十年之內緩不過勁來,可這才隔了一年,又要說瓦剌人有可能捲土重來再度入侵,這無異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不願意聽也是正常。再者,旱情也就是相士的預測,欽天監還沒有測算出來,更不會有人當回事。
可她知道,西北戰事再起是真的,瓦剌軍隊長驅直入,三天內攻破數座城池,燒殺擄掠,京都人心惶惶,生怕瓦剌人打到眼皮子底下。雖然最終萬晉王朝還是把瓦剌人逼退,可死傷的官兵及平民百姓卻多達六七萬人,其中便有魏珞。
楊妡沉吟片刻後問道:「寧夏那邊你有沒有熟悉的將士?可以讓他們先準備著,總比猝不及防強。再來就是催促欽天監多關注西北的天象,看看是否能測算出來。」
「只能如此了。」魏珞歎一聲,「鎮遠關守備陳平是我父親舊部,我的拳腳功夫就是跟他學的……我這就去給他寫封信。」
楊妡心中微動,魏珞叫嫡母為王氏,卻稱魏劍聲為父親,想來是對父親頗有好感,遂試探著問:「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魏珞沉吟片刻道:「長相跟三叔差不多,就是更健壯、更魁梧些,脾氣很暴躁,粗枝大葉的,但是對手下的士兵很好,也沒有欺負過當地百姓,在軍中聲譽頗佳……我這性子大半隨了他。」
倒是頗有自知之明,楊妡莞爾,之後去西次間尋來筆墨紙硯,扯著袖口開始研墨。
這邊的硯台跟墨錠都不算好,研起來費勁又不起墨,而且「咯吱咯吱」的,非常滯澀。
楊妡忙半天不見墨好,卻瞧見魏珞好整以暇的笑容,不由氣惱,甩了袖子道:「你自己來,我不管你。」
魏珞笑著接過墨錠,沒幾下就研好墨,提筆寫了封不長不短的信。
楊妡瞧他的字力道很足,可起筆、運筆毫無規章可言,間架也有偏有倚,當真拿不上檯面,遂笑,「難怪你不給我寫信,是我怕笑話你的字不好?」
魏珞「嘿嘿」笑兩聲,「我自小好武,整天尋思著打打殺殺,沒在寫字上用心,這會雖知道字體重要,可習慣養成,再改就難了。」看著紙上墨蹟已乾,他將信對折再對折,用信筒封了蓋上私印,另鋪一張紙,將筆遞給楊妡,「讓我看看妳的字如何。」
楊妡略一思索,寫了易安居士的兩句詞,「絳綃縷薄冰肌瑩,雪膩酥香。笑語檀郎,今夜紗廚枕簟涼。」
她寫的是顏體字,勁秀工整,流暢圓轉,跟畫冊上纖巧柔媚的柳體字截然不同,可一看就知道下過工夫練過。
魏珞先看字體,而後才注意到內容,眸光頓時亮了亮,「阿妡,要不去試試枕席涼不涼?」
楊妡粉面含羞,「切」一聲,「我這裡還許多事,誰跟你胡鬧?馬上就臘月了,你有沒有特別要送年節禮的人家?」
「沒有。」魏珞毫不猶豫地說:「我這裡沒有要送的,妳只要考慮妳那頭就行……魏珺也不用多來往。」
楊妡識趣地沒有多問,只笑盈盈地應聲好,又道:「頭一年過年想討個好意頭,上下都添置身新衣裳好不好?」
「這些事妳做主就是。」魏珞忽然想起來什麼,從西次間找來一個巴掌大小的匣子,「家裡就這些銀子,妳先用著,等我再想辦法。」
楊妡打開來看,裡面有兩張五十兩的銀票,再加上銀元寶、銀錠子,林林總總不過一百二十多兩。
倘若一個兩口或者三口之家,足以用上十年有餘,可秋聲齋上下十好口子,連一年都用不到頭。
楊妡將兩張銀票遞給魏珞,「這個你拿著,萬一有急用,身上不帶銀錢不成。」
「不用,我除了軍營就在家裡,沒有開銷的地方,而妳要做冬衣,還得置辦年節禮,總不能動用妳的嫁妝。」
楊妡見他堅持便不勉強,突然想起元寶來,「都到年底了,先前我應允他幹兩年就除了奴籍,你這幾天要是出門,順便把賣身契還給他。」
魏珞點頭答應,「妳也一道去吧,順便逛逛鋪子。」
楊妡頗為心動,她如今是婦人,比起當姑娘的時候自由了許多,而且上面又沒有婆婆管著,想去哪裡都行,便笑道:「也好,我只聽元寶說鋪子裡生意不錯,這次正好可以去看看到底是怎樣紅火。」
兩人商定翌日出門,誰知倒是巧了,第二天一早魏珺就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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