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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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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104

《閨女納福》卷四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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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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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魏珞前往西北歷練,楊妡就數著日子等他回來,可真不是她想要罵他,
這笨木頭難得傳信回來,竟只有寥寥「平安」兩個字是啥意思?
害她也被傳染,想說的話明明一籮筐,最後也只回「我想你了」,唉!
好不容易盼到戰事結束,長輩們都說他這回立了功,一個將軍頭銜跑不了,
她歡喜地精心打扮,去看戰士們凱旋的隊伍,誰想看來看去都少了個他,
吼,原來這傢伙這趟回來還帶了個姑娘,為了給人家尋大夫才缺席,
說她小肚雞腸也罷,反正她是氣得不想理他了,
幸虧他懂得避嫌,不管對方想贈衣獻殷勤,還是提出邀約,他一概不接受,
且話裡話外不忘帶上一句「楊姑娘」,就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在乎她,
其實她也一樣,見他家裡沒個知冷熱的人,衣服窄了也沒得替換,
她就細心地為他縫製新衣裳,讓她父母見了都直道女兒恨嫁,留不住嘍!
可眼看著大婚即將到來,她想到這木頭這麼呆,於敦倫之事一竅不通,
為避免兩人洞房夜不好過,看來她只得厚著臉皮畫指導圖教他一番了……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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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大婚前夜
流雲軒中,楊娥已經沐浴完,正對著鏡子一縷一縷地擦頭髮,不知是因為人逢喜事精神爽,還是因為剛洗過澡,她的肌膚比往常白淨,還隱隱泛紅,呈現出一種不同尋常的美麗。
出閣前夜,本應由母親告訴女兒洞房之事,可遲遲沒有人來。
張氏正在生孩子,肯定來不了,可錢氏呢,她怎麼不來?
還有魏氏……難道母親不在,祖母就不能代為教導?
一整天,錢氏與魏氏幾乎都沒有露面,這就是口口聲聲愛她、寵她的家人?
楊娥諷刺地一笑,忽地將鏡子反扣在桌面上。

盧氏挺著臃腫的腰身,頂著寒風步履蹣跚地到達流雲軒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情形—— 
楊娥穿身月白色中衣,濃黑的頭髮披散在身後,面前散著數不清的大紅色布條,樣子詭異又可怖。
旁邊仍有半匹布,楊娥用剪刀剪下一塊,然後一條條地撕,屋子裡響起無休止的「嘶啦嘶啦」聲。
采茵與采芹默默站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盧氏心底直犯嘀咕,默默停了會,強擠出個笑容,溫聲喚道:「二妹妹,我來晚了,還請恕罪。」
楊娥轉過頭,目光掃過盧氏的臉龐,最後落在她已見隆起的腹部。
這裡孕育著楊家第四代,備受楊家上下矚目的長房嫡長孫,楊家既然愧對於她,那她也要讓楊家不好過。
楊娥緊緊攥著手中的剪刀,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個可怕的念頭—— 只要用力捅過去,不管是魏氏還是錢氏,她們肯定再也笑不出來了,也不知她們會不會後悔輕視了自己、忽略了自己?
楊娥盯著盧氏「呵呵」笑了,淺淺的笑容卻顯得詭異。
盧氏只覺得毛骨悚然,雙手不由往腹部遮了遮,笑道:「明天是妹妹大喜的日子,母親本該過來的,可嬸娘的情況不太好,那邊脫不開身,就打發我來看看。」
明天她就要嫁給二表哥,完全脫離這個冷漠無情的楊家了,她會成為世子夫人,然後成為武定伯夫人,到時候誰還敢小覷了她?
何必現在做那種傻事,毀了自己大好的前程?楊娥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將剪刀放下,含笑迎上前,「天寒地凍的,嫂子身子又重,怎好勞煩妳,快請坐……對了,母親那邊孩子生下來沒有,情況怎麼不太好了?」
盧氏扶著丫鬟的手小心翼翼地坐下,「具體我也沒多問,好像是崩漏。」
楊娥低頭竊笑,沒福氣就是沒福氣,即便生下孩子又如何,還不照樣看不到?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也該讓張氏的孩子嘗嘗有個後娘的滋味。
盧氏瞧不清她的面容,卻直覺地不想多待,從身旁的丫鬟手裡接過一本冊子,紅著臉道:「這個,妹妹待會兒好生瞧瞧,裡面都畫得清楚,一看就明白。女子頭一遭總會有些疼,忍一忍便過去了,若真疼得厲害,就讓姑爺緩著來……妳要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儘管問我便是。」
楊娥臉上這才顯出幾分新嫁娘的羞澀,接了冊子,小聲道:「勞煩嫂子了。」
盧氏完成差事,立刻站起身,「天色已晚,就不多耽擱妹妹了,妳早點歇著,把精神養得足足的,明兒且有得折騰。」
楊娥點點頭,吩咐采茵送盧氏出門,她逕自回到內室,翻開冊子看了兩頁,頭一頁便是一對赤身男女,女的橫臥在床,男的覆在其上,股腹緊貼,關鍵處卻被擋住了,根本不像盧氏所說那樣畫得清楚……縱是如此,楊娥仍看得面紅耳赤,喘息不已,不禁就想起毛氏私下跟她說的話。
毛氏說,即便魏璟不樂意,她也有法子讓兩人成事,只要度過頭一夜,第二天就是順理成章了。讓楊娥只管忍著別怕疼,她自會吩咐得力的嬤嬤幫她成事。
想像著第二天洞房夜的情形,楊娥禁不住紅了臉。

此時的二房院子,氣氛卻是分外緊張。
院子裡支了藥爐,府醫親自守著煎藥,而太醫則站在西廂房門口,一步一步指點著穩婆用針。
西廂房又加了兩盞燈,照得屋子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穩婆並不懂醫,但對女子下腹幾處穴位略有瞭解,而且張氏若不能好轉,她也擔著干係,於是臨危授命,手拿兩寸長的金針,哆哆嗦嗦地根據太醫所說的穴位扎,先前的氣定神閒早已不見,細密的汗珠順著滿臉褶子匯成一條,啪嗒啪嗒往下滴。
旁邊桂嬤嬤怕汗水落在張氏的身上,忙不迭地給她擦。
好不容易二十餘根金針盡數扎了進去,穩婆長舒口氣,等了約莫一炷香,將針起出。
正好藥煎好了,楊妡自告奮勇端了進去,一掀簾子,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張氏面無血色,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地下堆了一大摞被血染紅的細棉布,看上去觸目驚心。
素羅怕楊妡燙著,忙上前接過藥碗,用羹匙小心地攪拌著。
楊妡趁機到旁邊榻上,瞧了瞧剛出生的小弟弟。
嬰孩睡得香,臉色有些紅,眉毛、鼻子緊緊皺在一處,像是沒長開的猴子,半點都沒有張氏精緻的容顏和楊遠橋儒雅的氣度。
楊妡輕輕觸一下他柔嫩的臉頰,「真難看。」
「哪裡難看了?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兒,過不了幾天長開了,肯定相貌不俗……而且多懂事啊,一點都不鬧騰。」錢氏說著,尾音便帶了顫意。
果真是這樣,屋裡人來人往,聲音紛雜,他卻睡得如此香甜,似乎明白大人們的忙亂。
楊妡忽覺眼眶有些濕,側過了頭。
門簾外頭,太醫的話清清楚楚地傳來,「此方意在止血,二太太失血過多,若能以人血哺之,會大有裨益。」
楊妡聽得明白,熬出的藥是止血的,可單止血不行,還得補血才是。
因見素羅已伺候張氏喝完了藥,楊妡接過碗,抓起旁邊適才用來剪臍帶的剪刀,用力劃破了腕間的血管,頓時血流如注,很快就盛了小半碗。
屋裡人都嚇呆了,還是素羅反應快,一把攥住楊妡的腕,「姑娘,別!」
錢氏也回過神來,揚聲朝外喊,「快,快拿傷藥。」
府醫帶著藥箱,裡面藥粉、藥膏都齊全。
錢氏問明哪些是止血藥粉,一把拔開塞子,不要錢似的灑在楊妡腕上,邊灑邊道:「妳才幾歲,瘦成這樣,身上能有多少血?妳得把我嚇死……屋裡這麼些人,哪裡就用著妳的了?」
楊妡輕聲道:「我娘懷胎十月生下我,又費盡心思養我這麼大……我的血都來自我娘,肯定比別人的效用更大。」
錢氏一聽就紅了眼眶,淚水撲簌簌往下落,望著楊妡道:「妳這傻孩子,既然知道妳娘費盡心思養大妳,怎麼不體恤體恤她,要是她醒了看見妳這樣,心裡不得難受死?」
楊妡指著那半碗血對素羅道:「快餵我娘喝了,待會兒怕是要凝了,那我豈不白挨了疼?」
素羅想想也是,咬牙端起碗,盡數餵給張氏。
錢氏歎一聲,另外吩咐了丫鬟去廚房要來雞湯,逼著楊妡喝了一大碗,又催她趕緊回去歇著。
楊妡搖頭不肯,「上次我差點死了,是我娘在觀音像前跪了一夜把我喚回來,今天我也得替我娘祈福,懇請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娘安然無恙,保佑弟弟平安康泰。」
話音剛落,熟睡的嬰孩像是聽懂了她的話似的,突然大哭起來。
桂嬤嬤道:「過了兩個多時辰,小少爺許是餓了,我抱去讓奶娘餵奶。」
楊妡道:「外頭風大,別讓弟弟著涼,讓奶娘過來餵,也免得娘醒來惦記弟弟。」
「可這屋裡……」腥氣太重,而且產房不吉利,不宜久待,桂嬤嬤無奈地看向錢氏。
錢氏沉聲道:「就依姑娘的,在這屋裡餵。」
奶娘餵完奶,又等著嬰孩小解,換過尿布,重新包好襁褓。
楊妡抱起那個小小的嬰孩端端正正地跪在觀音像前,低聲道:「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信女楊妡懇請菩薩大發慈悲,保佑我娘平安無事,信女願齋戒一年不食葷腥,日日敬奉於菩薩座前。」說罷,將孩子仍放回羅漢榻上,自己跪回原處,頭低低地俯在地上,默默地念起《金剛經》。
松鶴院裡,魏氏聽說張氏崩漏,生死難測,長歎一聲,在觀音像前燃了三炷香,也低聲念起了《金剛經》。
這夜似乎格外漫長,又似乎格外短暫。
穩婆施了三次針,素羅餵了三次藥,當窗戶紙泛出淺淡的魚肚白,張氏終於止了血。
許是因為興奮,楊娥睡得也不踏實,天剛濛濛亮就睜開眼。
采芹低聲道:「天色還早,姑娘再睡會兒養養精神,全福人巳正才來,辰正起來也使得。」
吉時定在酉初,但兩家離得近,喜轎一刻鐘就到,用不著太早準備,所以就約定了全福人巳正來給新娘絞臉梳頭。
楊娥又閉目養神了半天,到辰初終於躺不住,穿了衣裳起身。
吃過飯頭一件事就是沐浴,等她香噴噴地從淨房裡出來,全福人正好到。
全福人夫家姓李,是國子監司業,官職雖不高,但在文人士子圈中頗有聲望。
李夫人的圓臉帶著淺淺紅潤,生就一副喜慶模樣,又因為上頭四老均健在,底下又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京都不少人都願意找她當全福人。
此次她來楊家當全福人是錢氏早在九月初就說定了的。
楊遠山也在國子監任職,加上楊家在京都的口碑頗佳,魏氏通情達理不說,幾位姑娘也都乖巧懂事,所以錢氏一提,李夫人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沒想到今天來,正經主子一個沒見到,站在門口等了半天,才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婦人出門迎接。
往常李夫人走門串戶,不管到哪家,主人家都是歡聲笑語的,老遠就迎出來,偏偏到了素有詩書傳禮之家的楊家這麼被怠慢。
李夫人面上有幾分不虞,可想著總歸是婚姻大事,不能在這個當口給人臉色看,於是強展笑顏給楊娥絞了臉。
等到吃午飯時,李夫人想這會兒總該有個正經主子露面了吧,沒想到不但沒有,就連大肚子的婦人也找藉口溜了。
李夫人氣不打一處來,誰家府裡不生孩子,也沒見這麼怠慢客人的?
再者,這兒還有個即將出閣的姑娘,眼看就要成為別人家的人了,就沒人出頭支應兩聲?
她所不知的是,錢氏與魏氏都徹夜沒睡,錢氏在二房院子忙了一夜,而魏氏念了一夜佛經,兩人都是天亮之後才得以上床合眼,尤其魏氏的年紀大,身子更熬不住。
盧氏昨夜被楊娥駭著也沒睡踏實,加上孕婦本身容易犯睏,吃過飯就覺得頭暈目眩,實在陪不了,必須得躺上一會兒。
李夫人既為自己不平,又替楊娥抱屈,言語上便透露出幾分。
楊娥如同遇到知己一般,滔滔不絕地將張氏素日待她不好的事兒加油添醋地說了遍,又好一頓編排楊遠橋,說他耳根子軟,被張氏挑唆著苛待前妻生的子女。
錢氏小瞇了會,胡亂吃了點午飯,先到二房院子看了看張氏,又急匆匆地趕到流雲軒,正好聽到楊娥說完張氏與楊遠橋,又開始抱怨錢氏與魏氏漠視她。
錢氏一口氣梗在胸口,不上不下地堵得難受,恨不得進去跟楊娥分辯一二,別的且不論,單就她的親事,去年一整年她恨不得跑斷腿、磨破了嘴皮,沒想到楊娥不但不感恩,反而一肚子怨氣。
又思及楊妡,她為了母親,能夠毫不猶豫地割腕放血,還在觀音像前整整跪了一夜,等張氏醒來時,她的兩條腿麻得幾乎動不了,卻硬撐著連連向自己道謝,向穩婆和太醫道謝。
一個是薄情寡義,一個卻是孝順知禮,這兩位姑娘相差得也太遠了。
錢氏心中感慨,面上卻不露,笑盈盈地跟李夫人賠罪,又格外囑咐楊娥一番話。
申正,魏璟帶著喜娘等人上門催親,楊娥在全福人的陪同下先去松鶴院拜別魏氏,又往二房院子拜別楊遠橋。
廳堂正中擺著兩把太師椅,楊遠橋坐在左邊,右邊椅子上擺著魏明容的牌位。
楊妡並沒來,只有楊姵與楊嬌穿戴整齊地站在旁邊。
楊娥對準椅子恭敬地磕了頭,起身時,唇角撇了撇。算張氏母女走運不能露面,否則她一定當著大夥兒的面好生羞辱她一番,即便勉強占個嫡又如何,張氏在她親娘面前不得照樣執妾禮?就算只是個牌位,也牢牢地壓她一頭。
楊遠橋看著楊娥感觸頗多,既憐她自幼喪母,又氣她言行無狀,思量一番,叮囑她去魏家定好生孝敬長輩、與同輩和睦相處,早點為魏家開枝散葉。
楊娥神情淡漠地聽著,並不說話,只待催轎的鞭炮聲響,由楊峻背著上了花轎,沒多久又在鞭炮聲中下了花轎。
喜娘將一條紅綢布塞進她手裡,扶著她進了花廳。
花廳裡人聲鼎沸,想必來了不少賓客。
楊娥蒙著紅蓋頭,瞧不見廳裡的盛況,只能看到地面上各色衣袍的袍邊或者裙裾下露出的大大小小的繡鞋。
耳邊不時傳來人們的讚歎聲,「魏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清俊儒雅,新娘必然也是花容月貌。」
「那當然,隔壁楊府的女子個個知書達禮、溫柔賢淑,也只有這般人才才能配得上魏公子。」
楊娥微微彎了唇角,既然魏璟親自來迎親,那拜堂的人肯定也是他,那麼夜裡……是不是無須用外祖母說的那法子了?
正思量著,就聽司儀洪亮的聲音喊道:「吉時到,新人行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楊娥忙斂住心神,隨身旁的魏璟拜過三次。
禮畢,楊娥被簇擁著到了新房來儀閣。
喜娘說了一套又一套的喜慶話之後,拿起旁邊纏著紅綢布的秤桿交給魏璟,「少爺等急了吧,快看看咱們漂亮的新娘子。」
魏璟猶豫片刻,緩緩挑開了喜帕。
楊娥低垂著頭,心「怦怦」跳得厲害,既期待又忐忑,不曉得魏璟看到她該是怎樣的神情,是驚喜還是厭惡?
她知道魏璟貪戀楊妡的容貌,適才點妝時特意將唇角往上描了描,眉梢畫得比往常平,而新娘妝粉本就塗得厚,完全遮蓋了她稍微發黃的膚色,對著鏡子瞧時,覺得與楊妡至少有五六分的相像。
這樣的自己,應該會得魏璟的歡心吧?可思及上次魏璟盯著她時滿臉厭憎,又覺得心虛。依照魏璟的才智,肯定會猜出是她算計了他,但她沒辦法,她喜歡他,從六七歲懂事的時候就喜歡他,而且也想嫁回魏府守在毛氏身邊受她庇護。
正思量著,眼前一亮,楊娥微瞇下雙眼,看清了魏璟的神情—— 眸中有片刻的驚訝,轉瞬歸為平靜,而臉上卻沉靜如水,根本瞧不清悲喜來。
喜娘誇張地笑道:「新娘子生得真漂亮,就跟畫上畫的人兒似的,瞧,把新郎官喜得都看直了眼,真正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來來,趕緊喝了合巹酒,從此就是恩恩愛愛的小倆口了。」
屋子正中的圓桌上擺著四樣點心,另有只小巧的酒壺和兩只酒盅。
喜娘熟練地各斟小半杯遞給兩人,樂呵呵地唱念,「喝過合巹酒,子孫不用愁,頭一胎生男,再一胎生女,兒女繞膝走,生活樂悠悠。」
話音剛落,魏璟當先喝了杯中酒,淡淡道:「外頭尚有賓客,我過去了。」也不看楊娥,甩著衣袖闊步離開。
楊娥愣住了,儀式還沒結束他就迫不及待地想離開?
全福人李夫人說過,喝完合巹酒之後,男女兩方合該一併將床上的紅棗、花生、桂圓等物收拾了才對,這樣才符合「早生貴子」的寓意。魏璟又急些什麼?
喜娘看出幾分端倪來,笑著將楊娥扶到床邊,「俗話說男主外,女主內,新郎官到外頭應酬客人,新娘子就受累收拾床鋪,以後保准和和美美,兒女成群。」
喜娘口齒伶俐,喜慶的吉祥話,一套接一套,都不帶重樣的,直至把全套禮節過完了,才笑盈盈地對楊娥行個禮離開。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楊娥晃一下酸痛的頸項,沉聲喚道:「采茵。」
有個怯生生的聲音傳來,「姑娘有何吩咐?」
這並非采茵,而是惜蘋。先前的二等丫鬟采茵與采芹一個要回鄉成親,一個配給府裡的小廝,都沒跟來,錢氏便另外挑了兩個剛進府的小丫鬟,連同惜蘋、惜芷等四人,湊成了六個。
楊娥渾然不在意,反正魏府她熟得很,以往采茵與采芹雖然用著習慣,但她們年紀大,心思也多了,依仗資歷老,就連她要做的事也敢攔,倒不如趁機換了,好生調教幾個合心意的。
此時聽到惜蘋答應,楊娥才想起采茵沒跟來,隱隱也有些惆悵。
要是換成采茵幾個在,可能喜娘剛走,她們就開始伺候自己更衣了,暗歎一聲,淡淡道:「這滿頭金簪壓得我脖子都快斷了,還有這衣服太沉,太熱。」
惜蘋聞言,忙上前將楊娥頭上的釵簪卸下,惜芷則尋了家常穿的衣裳出來,伺候楊娥換了。
換過衣裳,楊娥覺得鬆快了些,又見桌上點心頗為精緻,挑著自己愛吃的嘗了兩塊。
因早上她起得晚,且兩家離得近,並不曾折騰,所以絲毫不像別的新嫁娘般睏倦得要命,反而精神非常好。
她慢慢踱著步子打量起屋裡的陳設,明暗三間的寬大新房,所用的桌椅、床榻都是她的嫁妝,牆上掛的字畫、博古架上擺著的瓷器以及桌子上的杯碟茶盅也都是她素日喜歡的,真的是無一處不合心意。
推開半邊木窗,瞧見院子被大紅燈籠照得亮如白晝,西牆邊兩棵樹上都繫著紅色綢帶,寒風吹拂,吹得綢帶舞動不停,也隱約帶來了前面花廳的嬉笑歡鬧。
一派喜慶與熱鬧,完全不同於楊府的冷清低調。
楊娥深吸口氣,抿了嘴兒笑,這才是真正屬於她的家。
不多時,有婆子帶著兩個丫鬟提了食盒進來,「老夫人怕二少奶奶肚餓,吩咐廚房做了幾道菜,二少奶奶先墊墊肚子,前頭的宴席怕是待會才能散,讓二少奶奶別著急。」
婆子不是別人,正是毛氏身邊得用的高嬤嬤。
楊娥忙道:「高嬤嬤怎地親自過來了,打發丫頭跑一趟不就成了?」
高嬤嬤邊往桌上擺飯邊笑,「少奶奶是咱們府裡頭一個孫子輩的媳婦,沒有旁的妯娌陪伴,姑娘們要等明兒認親之後才能過來,老夫人怕少奶奶不習慣,讓我陪著說一會兒話。」
楊娥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暖意,又見桌上四個菜道道是自己愛吃的,不禁紅了眼圈,「還是外祖母最疼我。」
高嬤嬤笑道:「少奶奶該改口了,往後得喚祖母才對。」
一句話,引得楊娥滿臉通紅,卻是沖散了適才的傷感。
楊娥適才吃過點心並不餓,只略略嘗過幾口就讓丫鬟們撤了下去。
高嬤嬤見左右無人,從懷裡掏出兩個紙包,「這白紙包的是合歡粉,助情助興的,紅紙包裡則是軟筋散,用了讓人身上沒有力氣,不用多放,每樣一點點就成。」
楊娥疑惑地問:「怎麼是兩樣,不用不行?」
高嬤嬤微微一笑,壓低聲音,「單只用合歡粉也成,老夫人是怕藥性上來少奶奶受不住,頭一遭本來就疼,倘或被藥性激得沒了分寸,容易傷了少奶奶。軟筋散只管讓人手腳無力,腦子仍是清醒,要害處也不妨礙,如果少奶奶忍得住疼,就只用合歡粉,如果忍不得,就兩樣一併融在茶水裡,屆時少奶奶就得主動點。」
楊娥面紅如滴血,支支吾吾好半天才道:「既然表哥不情願那就算了,我嫁過來只想侍奉外祖母,別的……」
「欸,少奶奶說的什麼話?」高嬤嬤打斷她,笑道:「老夫人早就盼著抱重孫了……而且新婚頭一夜,婆婆都要檢查元帕,妳拿不出來,大夫人固然不會說什麼,可要被下人知道了,還說不定會傳成什麼樣子?老夫人說,二少爺還是個童男,屋裡的丫鬟從來沒沾過手,今夜少奶奶好生伺候著,等得了趣兒,指不定怎樣疼少奶奶。」說罷,又細細教導楊娥一番。
盧氏是個年輕媳婦面皮兒薄,所以只將畫冊塞給楊娥讓她自個兒琢磨,真正如何行事是半點都沒講。
高嬤嬤已經五十出頭,孩子也生過兩個,對於男女之間那種事情的羞恥心早被歲月磨沒了,加之她言語粗俗,嘴上混不吝得什麼都說,聽得楊娥面紅耳赤。
直到高嬤嬤離開許久,楊娥才從那股子震撼中緩過勁兒來,往淨房裡擦把臉,讓臉上紅暈退去,靜靜地坐在床邊思量著。
第五十八章 和她想的不一樣
亥正時分,前面的宴席終於散了。
楊娥估摸著魏璟很快就會回來,遂吩咐丫鬟沏了一壺新茶,她先倒出一杯在旁邊放涼,然後把兩包藥粉各捏了一小撮加進茶壺裡。
看著藥粉還有剩餘,她順手塞進妝台下邊的抽屜裡。
沒多久,外面傳來小丫鬟清脆的問候聲,「二少爺回來了,恭喜二少爺。」
楊娥斂住驚慌,站起身,就見門簾晃動,魏璟帶著滿身酒氣走了進來。
看樣子他喝了不少,腳步略有些踉蹌,那雙黑亮的眼眸也顯得迷離,可面容仍是清貴,而且因帶著微酡的醉意更顯俊俏。
醉了,是不是就更容易行事?
楊娥竊喜,吩咐丫鬟端來銅盆,親自絞了溫熱的棉布帕子,柔聲道:「表哥,我伺候你擦把臉吧?」
魏璟掃她一眼,見她已洗去妝容,原先與楊妡相似的四五分蕩然無存,心頭說不出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抓起她手中的棉帕,淡淡道:「我自己來。」擦了兩把,他往炕邊走,身子一側歪了上去,「往後妳在床上睡,我在炕上睡。」
楊娥又驚又惱,忙將丫鬟打發下去,低聲問道:「表哥是什麼意思?既是不願意,何必非要娶了我?」
魏璟哂笑,「不是妳千方百計想嫁給我嗎?我遂了妳的意,妳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今天我既去親迎,又與妳拜了堂,夜裡還歇在這裡,人前人後給足了妳體面,妳還要什麼?」
自然是要男歡女愛,要生兒育女,要白頭偕老。
楊娥默默念叨著,可看到魏璟滿臉的不屑與諷刺,咬了唇問道:「表哥,咱們跟別的夫妻那樣正常生活,不好嗎?」
「不好!」魏璟極快地回答,毫無轉圜餘地。
楊娥的眼淚都快落下來,站在炕邊默默看魏璟兩眼,無奈地道:「表哥喝多了,說的都是醉話,我給你倒杯茶吧?」
「不用。」魏璟斷然拒絕,起身往桌邊走,看上面已有半杯殘茶,沒用,另取一只空茶盅,倒了滿杯。
水溫剛剛好,不冷不熱,魏璟酒後口渴,一口氣飲了個乾淨,回身仍往炕上去,連鞋子都沒脫,斜靠在嶄新的彈墨靠枕上。
縱然帶著五分醉意,可他那樣貌、風姿依然清俊儒雅,教她心動。
楊娥靜靜地看著,莫名慌亂起來,不知藥粉幾時起效,她真的要不顧廉恥地主動破了身?
如果真是這樣,表哥會更恨她吧?
楊娥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慢慢踱到桌前將自己的那杯茶喝了,忽然就聽魏璟嘟囔一聲,「五妹妹……」
又是楊妡!
楊娥回頭一瞧,發現魏璟微合了雙眼,口中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低低念著,「五妹妹。」
楊娥心頭火起,走到炕邊,柔聲道:「表哥,我幫你脫了鞋吧?」俯身握住了魏璟的腳。
「不用。」魏璟睜開眼,腳下卻不動,任由楊娥替他褪了粉底皂面短靴。
楊娥心中有數,沉默一下,又道:「我替表哥更衣,穿著衣裳睡覺不舒服。」她伸手解他腰間繫帶。
「不用,我自己來。」魏璟眸間明顯有著抗拒,身子卻絲毫動不得,無比震驚地看著楊娥給他脫下錦衣,又開始解他中衣的釦子。
魏璟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怒道:「妳做了什麼?」
楊娥手下動作不停,「是祖母吩咐的,她盼著抱重孫,你與我生的孩子,我也沒辦法……而且表哥知道,我老早就喜歡表哥了,除去表哥我再不會嫁給別人,我是真心愛慕表哥……」
魏璟一怔,想起數月前的自己,也曾在楊妡面前說過類似的話。
先前他只覺得自己真心仰慕,楊妡就該歡喜地回應,卻不曾體會原來被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糾纏上竟是如此的無奈!
難怪當初五妹妹看待自己會是那般憎惡的眼神,因為他現在看楊娥就是無比的痛恨與憎厭!
楊娥終是羞澀,不敢將魏璟剝個乾淨,給他留了褻褲,而她也只脫掉外衫,仍穿著中衣,上了炕偎在魏璟身邊,手指輕輕搭在他赤裸的腰間,嘴湊近魏璟的耳畔,低柔道:「表哥,這真的不能怨我,長輩之命不可違背……我會盡心盡力伺候你,你別惱了我。」
魏璟冷冷地看著她,想起送楊峰赴任那天,楊峰所說的話。
他們幾個一直送行到城外十里,臨別前,楊峰特地將他叫到一旁,長長一揖,「彥章,我知你對小娥並無情意,這門親事也是小娥做得不對,但她總歸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你我相交十好幾年,不是手足,勝似手足,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可以對小娥無意,可以另納心悅之人,但請給她應有的體面,別讓她不好做人……換句話說,你不把小娥當妻室,至少得念著她還是你的表妹。」
相交十幾年的好友這樣求他,他還能怎樣?
魏璟毫不猶豫答應了。
所以,當毛氏吩咐他親迎,他雖然不願意也去了。
本來,他想敷衍過這一夜,給足楊娥面子,趕明兒他就藉口課業繁忙仍到外院去住,沒想到楊娥竟會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就連知春院的婊子都不屑使用的方法,她一個伯府千金卻用得得心應手—— 既然她自甘下賤,那他就把她當賤人對待。
魏璟冷冷地看著楊娥,微合了雙目,將唇貼上她的唇,又見她的手輕輕地撫摸在他胸腹之間。
身旁是少女柔軟灼熱的身體,鼻端是少女獨有的清淺幽香,縱使魏璟盡力壓抑著自己,可身體還是自有主張地熱了,月白色的褻褲不動聲色地隆起一塊,呼吸慢慢地變得粗重急促。
楊娥察覺到,面色越加紅,彷彿下一刻就能滴出血似的,紅唇擦著他的臉,緩緩移到他耳側,羞怯地道:「表哥,你教教我。」
魏璟「哼」一聲,閉了眼,豈知眼睛雖然瞧不見,可其他的感覺卻更加靈敏,先是聽到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又感覺到他的褻褲帶子被解開。
片刻的安靜之後,伴隨著痛苦的低叫,他彷彿置身於一處溫暖濕潤的所在,那種被緊緊包裹著的感覺,讓他立刻回憶起跟月娥糾纏的時光,不由得低呼,「小娥。」
他睜開了眼,看到楊娥光著身子蹲跨在他腿上,上不去下不來,神情極是痛苦。
聽到他的呼喊,楊娥淚眼婆娑地道:「表哥,我疼。」
魏璟有一剎那的憐憫,很快消失,冷冷地開口,「妳自作自受。」
「可我是真的愛慕表哥,我想為表哥生個孩子。」楊娥哭泣著喊道,淚水順著臉頰不停往下淌,滴到魏璟的腹間,微微有些熱。
魏璟立時想起在知春院,月娥也是這般目中含淚,哀哀地懇求他,就感覺腹下一緊,發洩了出來。
楊娥這才好受了些,趕緊自他身上下來,用事先備好的元帕擦了把黏糊糊的腿間,又披著衫子往淨房清理,一邊擦洗一邊哭。
她是真沒想到會這麼疼,高嬤嬤所說的趣味一點沒嘗到不說,反而疼得讓她恨不得去死。
魏璟發洩過這一回,身上燥熱解了些,而目光卻越加清冷,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天色漸明,床頭的燈燭早已燃盡,張氏睜開眼睛,入目便是神情憔悴,兩眼通紅的楊遠橋。
「妳醒了,餓不餓?」楊遠橋忙捧過旁邊碗,「先前廚房送來的粥,還熱著,妳吃一點。」
張氏搖頭,「等會兒再吃,現下還不餓。」頓一頓又道:「你到正房睡下就是,有素羅她們在,不用你時時陪著。」
楊遠橋一笑,「我已經睡過一覺,睡醒之後才過來的,我跟衙門告了七日假,這幾天都不用當差,幾時睏了幾時去睡。妳只管好生養著,不用掛念我。」
張氏微微一笑,問起楊妡,「大伯可曾往太醫院求了傷藥沒有,妡兒腕間那麼深的一道傷口,千萬別落下疤。」
「已經取回來了,說是宮裡娘娘用的玉肌膏,只要天天擦抹肯定不會留疤……都是妳教的好,上次她替阿峰挨過一鞭,這次又為妳……難為她小小年紀也敢下得去手。」楊遠橋感慨不已,「這幾個孩子就數妡兒最仁義,最孝順。」
張氏也沒想到。
她是清醒之後聽桂嬤嬤說的,只因太醫說一句用人血滋補好,女兒就毫不猶豫地割了腕,先前她還在觀音像前跪了好幾個時辰。
張氏立刻就落了淚。
當時錢氏也在,紅著眼勸她,「剛生完孩子不許哭,若是傷了眼怎能對得起阿妡的一片孝心?」
正巧楊妡睡醒了過來瞧她,張氏問她,「平常針扎了手都嚷疼,這會兒倒是不怕疼了?」
楊妡笑嘻嘻地說:「怎麼不疼,可當時顧不得想別的,就暗自慶倖,還好太醫沒說人肉滋補,要不我該從哪兒剜下塊肉來?」
張氏苦笑不得,瞪著她道:「都已經定了親的人,天天淨說這些不著調的話,什麼時候能說點正經的?」
楊妡俯在床邊,嬌軟地道:「娘懷胎十月生下我,又含辛茹苦養大我,我捨點血是應當,多喝幾碗紅棗燕窩羹也就補回來了。」
張氏忍俊不禁,覺得沉重的身體似乎輕快了許多,揮了手攆她走,「沒個正形,趕緊一邊待著去。」
趁著到松鶴院請安時,錢氏把此話說給魏氏聽。
魏氏沉默片刻,開口道:「老二家的有福氣,生了個孝順閨女,妳也不錯,瞧著四丫頭也是個忠厚老實的,不像二……」不免又想起楊娥,自己捧在掌心養大的孫女,三番兩次害自己生病。
她怎會那般薄情寡義,竟然一點都不念及自己對她的好?
魏氏的眸光頓時變得黯淡,沉默了會兒才道:「明天回門,讓她直接到妳那邊吧,這幾天我睡不好,沒精神。老二媳婦那邊也算了,好不容易從鬼門關門口撿回了條命,讓她安生養兩天……我這裡有二兩上好的燕窩,待會妳打發人送到五丫頭那邊,另外吩咐廚房多燉些雞湯給她補補,瘦得竹竿似的,以後生孩子又有得罪受。」
錢氏笑著一一應允。
豈料,楊娥根本就沒打算回門。
她直直地躺在來儀閣繡著鴛鴦戲水的大紅色褥子上,望著頭頂的大紅色繪著百年好合圖樣的帳簾,淚水不斷地自眼角湧出,順著臉頰滑落在枕畔,她怎麼也沒想到成親後的日子跟先前以為的竟是截然不同。
那天,她豁出去臉面,受盡痛苦採到落紅,本以為魏璟會像毛氏所說,因嘗過鮮而憐惜她,誰知第二天清晨,她還在睡夢裡就被他綁在了床上,嘴裡被塞了帕子。
原本的清俊儒雅渾然不見,他紅著眼用力地掐她、搧她耳光,一口一個賤人地罵她,毫不留情地貫穿她,直至發洩完,才鬆開她的手腳,厭棄地看了她兩眼,說了聲,「妳真教我噁心。」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的臉腫了好大一塊,為了體面,只好敷了厚厚的一層脂粉去敬茶認親。
秦氏神情不愉地說:「阿璟一早就過來了,我與妳父親等了足足兩刻鐘,妳也是心大,頭一日上門就起這麼晚?」
她無從分辯,眼巴巴地看向魏璟。
魏璟已經梳洗過,換了身緋色衣衫,身姿頎長地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清淡的微笑,看猴戲般看著她發窘。
待她勉強敬過媳婦茶,又伺候秦氏用了早飯,就到了認親的時候。
魏家上下她都認識,只不過重新改個稱呼。
好不容易強顏歡笑地應付過認親,楊娥終於忍不住跑到德正院,哭著擼起衣袖給毛氏看。
毛氏心疼地摟著她,又手忙腳亂地拿傷藥給她抹,卻始終不說替她做主,「男人都有氣性,洞房那天,妳處處占著上風,是個男人都嚥不下這口氣,阿璟一時氣急手上才重了些,過兩天就好了。」
楊娥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前毛氏可不是這麼說的,當初她忐忑不安地說,魏璟一直不喜歡自己,這次又是使了計策才訂親,必然會冷淡她。
毛氏大包大攬地安慰道:「沒事,外祖母給妳做主,一切都包在外祖母身上,阿璟不願洞房也得洞房。」
法子是毛氏想的,藥粉也是毛氏給的,高嬤嬤教導她的時候可半點沒提「男人嚥不下這口氣」的話,才過了一夜,為何一切都變了呢?
毛氏被楊娥看得渾身不自在,打著哈哈道:「妳強了他,他打了妳,都扯平了,妳好生歇兩天把傷養一養,回頭我囑咐阿璟,下次可不能下手這麼重。」
楊娥滿心不甘,但又不願得罪毛氏,只得悻悻離開。
可她渾身的傷卻沒機會養,下午的時候,秦氏派人打發她過去說話,話沒說幾句,卻時不時地吩咐她端茶倒水,又抱怨丫鬟們手拙、捶腿捶得不舒服,讓她親自捶。
一待就是一下午,晚飯自然也是在正房院吃。
秦氏與魏璟、魏琳都坐著,唯獨她站著,時而添湯,時而盛飯,等終於伺候秦氏吃飽,她坐下吃飯,滿桌的菜都涼了。
沒等她動過兩筷子,那邊秦氏又喚她過去說話。
楊娥受不住了,又到德正院訴苦。
「我本來覺得母親性情溫和、待人又親切,哪知就會折磨我,一會嫌水燙,一會嫌茶釅,旁邊站著四五個丫鬟、婆子,怎麼就不能使喚她們幹?」
毛氏和藹地拍拍她的手,不以為然道:「小娥呀,這當閨女跟當媳婦可不一樣,兒媳婦就要在婆婆跟前立規矩,就像我,我婆婆那麼和善的人,還足足讓我立了一個月的規矩,這都是兒媳婦的本分,等以後妳當了婆婆就明白了。」
楊娥眨巴眨巴眼睛,不是說好,只要她嫁過來,外祖母肯定會替她撐腰,絕不會被人欺負嗎?
楊娥不知道,在她來之前,秦氏已經先來了一步,結結實實地告了楊娥一狀。
「阿璟說洞房夜裡,她趁阿璟不注意,往茶水裡下了藥。素日我冷眼瞧著,覺得小娥行事挺大方,怎麼堂堂一個伯府姑娘會使出這般下作的手段?阿璟正值血氣方剛,用了那種噁心藥,豈不是成心壞他身子?阿璟到現在頭還暈著,所以我做主讓他在外院歇兩天,沒得娶個媳婦把命去了大半……而且連床都沒上,就在大炕上,不說帳簾,連個遮擋都沒有,屋裡明晃晃地點著燈,要是站在院子裡,豈不看得清清楚楚?」
毛氏啞口無言,難道她能說藥粉是她給的,她跟楊娥串通起來算計魏璟?於是只得任由秦氏把帳完全算在楊娥的頭上。
秦氏又道:「我本想叫小娥來問個清楚明白,可剛剛讓她倒了杯茶,她就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難不成我這個婆婆就不能支使她了?」
毛氏突然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她心裡偏向楊娥,但秦氏說話卻占著理兒,真不好駁了。
與其自己夾在中間為難,索性托病甩開手,讓那兩人自個兒解決去吧。


此時楊府的二房院子卻是一片和樂融融。
小嬰孩剛吃過奶,安安穩穩地躺在羅漢榻上睡覺,楊歸舟給這個幼孫取名叫楊嶙,嶙與麟同音,取其祥瑞之意。
本來魏氏說定的是,楊娥回門在大房院子擺席,二房院子則給楊嶙洗三。
因張氏身子還虛著,洗三不打算大辦,就是自家湊個熱鬧,等過幾天滿十二日的時候再大辦。
楊家賓客也都做了兩手準備,準備先到二房院子洗三,然後到大房院子坐席。
既然楊娥不回門,錢氏樂得清閒,倒騰出手來把洗三給辦得熱熱鬧鬧的。
席間並沒人提到過楊娥,也沒人打算到魏家問問情況。
諸人都想著楊娥的性子左,又是個薄情的,不願回府很正常,而她又是嫁到自己的外祖母家裡去,毛氏待她跟眼珠子似的,只有她欺負別人,萬不會讓她被人欺負。
洗三過後,天氣越發冷了,冬雪一場接一場地下,張氏舒舒服服地坐了四十八天的月子,終於把虧損的氣血養了回來。
經過一個冬天的滋補,楊妡個頭長高了,臉色也紅潤了,腕間傷疤仍在,卻只餘淺淺一道,平常被衣袖遮著,並不明顯。
張氏卻記掛著,時不時握著她的手歎息,「好好的落一條疤,太醫也愛說大話,不是說宮裡娘娘用的,肯定一點痕跡都不留?」
楊妡便笑,「時候還短,再養兩個月肯定就看不出來了。」
張氏也沒辦法,只能如此了。
既然張氏的身子大好,就不能閒著,魏氏不知怎地換了腦筋,竟然放心讓張氏操持楊峰的親事,而錢氏則準備過年的雜事並照看盧氏。
府裡的院子是現成的,先前姑娘們設宴的芙蓉閣就不錯,裡面已經粉刷修繕過了,只需要添置些器具就能住人,楊妡不願張氏操勞,倒把這事攬過大半,每天帶著丫鬟過去收拾。
第五十九章 連夜趕路迎新娘
臘八節這天,又落了雪,楊妡卻意外地收到了魏珞寫來的信。
信是寫給楊遠橋的,厚厚的一疊,裡面另外封了只小信封,上面寫著五姑娘親啟。
難為他竟然還想著給自己寫封信,楊妡著實開心了下,忙不迭地回到晴空閣。
裁開信封,她將紙抽出來,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兩個字—— 平安。
楊妡猶不置信,翻過來覆過去,再看兩遍,卻千真萬確再沒有第三個字。
就這麼兩個字還值當額外用個信封?
只要楊遠橋收到信,她也就知道他平安了好不好?
真真是半點情趣都沒有,即便說不出好聽的話來,至少說說他平常幹些什麼,天氣冷不冷,能不能吃飽。
楊妡扶額無語,恨不得用力掐他兩下,再罵他一句「豬」。
可想起他望著自己晶晶亮的眼眸,想起他摩挲著雙手想抱又不敢抱的樣子,想起他粗魯地親吻自己的笨拙,那份恨與怨盡數變成了思念。
鋪開紙,她想寫封回信,研好墨才發現心中湧動的千言萬語竟是無從落筆,思量了好半天寫下四個字—— 「我想你了」,稍琢磨覺得不合適,就將紙團成一團扔了。
想畫頭豬給他,可她只吃過豬肉,卻沒真正見過豬長成什麼樣子,只得作罷。
第二天,楊遠橋寫好回信要送到驛站,特地問楊妡,「妳沒有回信?」
楊妡悻悻然地回答,「沒有。」
張氏勸道:「妳好歹回幾句話,也不枉阿珞千里迢迢、辛辛苦苦寫信回來。」
「這叫信?」楊妡氣呼呼地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抖開來,「就是句廢話!」
張氏見她雖氣,卻把信隨身帶著,歎一聲,笑道:「廢話妳也回一句吧?」
楊妡想了一下,倒是有了主意,提筆就著楊遠橋適才用過的墨也回了兩個字—— 活著。
張氏苦笑不得,讓楊遠橋封好,一同寄出去。
正巧奶娘抱著楊嶙進來,楊妡就勢把他接在懷裡。
滿月之後,楊嶙長開了許多,膚色白淨像張氏,眉眼卻像極了楊遠橋。
楊遠橋雖已有四個子女,但以前差事繁忙,從沒有親自照看過,這一個卻是因為張氏身體不好,他陪護張氏的同時也照顧了楊嶙,親眼看見他一天天長大,一天天呈現出自己的樣貌,那種感覺絕非前面四個子女可以相比。
此時見身形纖瘦的楊妡抱著襁褓,楊遠橋暗自捏了把汗,忙道:「妡兒當心,別摔著弟弟。」不由分說地自己抱著了。
楊嶙已不像從前那樣恨不得每天睡上十個時辰,這會兒剛吃過奶,正精神著,睜著一雙烏黑如點墨的眼眸直直地看著楊遠橋,也不知是真瞧見還是沒看清,忽地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容純淨如冬雪似朝陽。
楊遠橋被這笑容感動,頓時心裡軟成了一灘水,伸長指頭輕戳一下楊嶙的臉頰,楊嶙許是覺得有趣,又咧開了嘴。楊遠橋獻寶似的抱給張氏看,「嶙兒會笑了,他衝著我笑呢。」
張氏得這個兒子不容易,真是把楊嶙給疼到了心尖上,聞言立刻湊上前看。
楊妡見狀,悄沒聲地退了出去。
乍從溫暖的屋裡出來,被寒風一吹,楊妡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紅蓮眼疾手快已抖開大紅羽緞的斗篷給她披上,緊緊地繫上了帶子。
楊妡滿足地歎口氣,想著適才的情形,樂得彎了眉眼。
張氏如願得子,如今又與楊遠橋琴瑟和鳴,魏氏待張氏也和善了許多,日子終於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她終於能對得起張氏,也對得起被她誤占了身體的原主小姑娘。
站在空水橋上,已經結冰的河面映出她模糊不清的倒影,楊妡默默念一句:不管妳在哪裡,也不管妳現在是什麼身分,請放心,妳的爹娘都很好,希望妳也過得好,還有妳前世的夫君,或許妳不曾喜歡過他,可是,我卻是愛著他,這輩子我想與他好好過。
想起魏珞,楊妡長長歎口氣,這個榆木疙瘩似的男人,幾時才能在情事上開竅?
又想起自己寫的回信,也不知他看了會是什麼感受?
楊妡滿腹思念,滿心歡喜地走到芙蓉閣。

因為楊峰的親事定得實在倉促,喜房也是冬月中旬才定下來,把屋子的尺寸告訴三舅公。而臘月裡,許多木匠不接大活計,要想趕在成親前置辦出一整套的傢俱是不可能的。
魏氏也想到這一點,親自到齊家醫館跟三舅公解釋,「傢俱我們都有,為了圖個吉利美滿,就麻煩你們準備一張喜床……說來也是我們家委屈阿楚了,實在沒有趕在臘月底兒辦喜事的,但阿峰這情況確實沒辦法,幸得親家不計較……這是我給阿楚的添妝,便是時間緊,咱也得讓阿楚風風光光地嫁過去。」說罷,遞過去一個雕著石榴花的紫檀木匣子。
齊家世代都是忠厚善良,三舅公更是為別人考慮得多,見魏氏一把年紀頂著寒風跑來本是不容易,姿態又放得這麼低,便想阿楚是一定要嫁過去的,何必因這些小事鬧得不愉快?便道:「親家夫人言重了,我們都是為了孩子,只要小倆口能過得和美,什麼體面不體面都是給外人看的。」
他不肯要那匣子,魏氏卻很堅決,非把齊楚叫過來,親自塞進她手裡。
魏氏走後,齊楚打開匣子一看,只見墨藍色姑絨上是兩張五百兩的銀票,共千兩銀子。
三舅公嚇了一跳,忙讓齊韓上楊家跟張氏討主意。
張氏頗為詫異,細想一下對齊韓道:「興許是貼補給小倆口以後過日子的,畢竟在外面要另置一個家,而阿峰每個月俸祿連自己花銷都緊張,讓阿楚收著便是。」
齊韓想想覺得有道理,只得將銀票帶了回去。
齊家只準備喜床,那麼芙蓉閣的佈置就落在張氏頭上,楊妡順理成章地接到了手裡。
說起來,還是讓楊妡佈置最合適,因為她跟齊楚處過不短的日子,又多少瞭解楊峰的喜好,故而選用的器具、擺設都儘量投他們所好,用足了十分心思。
隨著年關在即,正值三九,天氣冷得幾乎是滴水成冰,楊峰早幾天就寫回信來,說已經跟上峰告了假,臘月十八就往回趕,一直休到正月十八再上衙。
聽起來很長,足足有一個月假期,可大冬天路上不好走,從文登到京都緊趕慢趕也得六七天工夫,這樣一來,單是路上就得耗費一半的時間。
魏氏扳著手指頭算日子,估摸著過小年應該能到,誰知楊家這邊從早上等到落鑰都沒有消息,二十四一早又落了雪,開始只是下雪沫子,下著下著就成了片,紛紛揚揚的,很快將院子裡的亭台樓閣染成了白色。
這樣的天氣,怎可能趕路?
而楊峰的婚期定在臘月二十六,這是年前最後一個適合嫁娶的吉日,錯過這天就得等到正月初八。
魏氏長長歎口氣,對錢氏道:「實在不行就讓阿峋代替阿峰迎親,先娶進門,等以後再洞房。」
錢氏想想實在沒別的辦法,只得應了。
楊府眾人都翹首期盼楊峰早點回來,豈知有一人更是心急如焚,不是別人,正是楊娥。
楊娥成親三日回門沒回楊家,滿月之後回娘家住對月也沒回,一開始是不想,後來則是拉不下臉來回去。
臨出閣前,她自以為要脫離楊家,從此在毛氏的庇護下幸福生活,所以對楊家上下都愛理不理的,先是跟楊遠橋吵鬧過,又對錢氏不滿過,最後幾天竟連松鶴院的門都沒進。她是打定主意再不回楊府的,可短短一個月就灰頭土臉地回去,她拉不下面子,也不甘心。
她不相信憑自己的才學與智慧,再加上毛氏的支持,會在魏府混不下去。
可事實就是事實,不管她怎麼努力討好秦氏,秦氏對她始終神色淡淡的,完全不是未成親前一口一個「小娥」那般的親近。
好一點的就是,秦氏終於不讓她在跟前伺候飯菜,也不招呼她過去說話了。
魏璟也是。
楊娥曾想推心置腹地跟他談談,解釋一下自己先前行為的原因,但洞房過後,一連六七天,魏璟都沒有踏足過來儀閣。
下人們瞧得清楚,便有閒話傳出來,說魏璟瞧不上楊娥,連門都不進。
楊娥對洞房夜裡的事情有些害怕,可聽過毛氏解釋,又覺得魏璟所為確實是被自己氣得失了分寸,如果她溫柔體貼些,魏璟定然不會那樣狂暴。
楊娥反思之後,又聽到那些傳言,便在毛氏面前抱怨,「母親也是,成親第二天就迫著表哥讀書,表哥剛館選考進翰林院,離是否留館還有三年,做學問是天長日久的事,豈在這一朝一夕間?」
毛氏也隱約聽到了傳言,覺得楊娥說的很有道理,又惦記著早點抱重孫子,便將秦氏叫過來訓了頓。
當天,魏璟就回了來儀閣,不等楊娥開口,便將下人斥退,揪著楊娥胸前的衣襟,將她扔到床上,冷冷地說:「既然是妳求的,那我也不好拒絕。」
他熟練地抽出腰帶,把她的手腳捆在一處……
從此每隔五六天,魏璟就回一次來儀閣。
楊娥實在怕了他,哀求過、懇請過,魏璟絲毫不為所動,反而變本加厲,也不知從何處尋來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每次拿她試刀。
楊娥苦不堪言,撩起裙子給毛氏看,她腿上一處挨著一處有繩索的勒痕、有蠟燭的燙痕,還有彎彎的指甲印。
毛氏徹底明白了,可她有什麼辦法,魏璟是她唯一嫡親的孫子,以後要承繼爵位,不能有任何醜事傳出來,於是勸道:「妳不是一直說喜歡阿璟?阿璟就是孩子氣,喜歡跟妳鬧著玩,妳遷就遷就他。我也跟他說說,以後動手別這麼重。」
聽罷,楊娥一顆心就像浸在了冰水裡,從裡到外透著寒意,思來想去,她所能依靠的只有楊峰了。
而楊峰終於趕在臘月二十五宵禁前進了家門。
魏氏本來已經歇下了,聽說楊峰回來,匆匆忙忙披上衣裳就往外迎。
珍珠趕緊攔住她,勸道:「外頭天這麼冷,又黑燈瞎火的,老夫人從暖和的屋子裡出去小心著涼,再者三少爺鞍馬勞頓,沒準兒還沒吃飯,總得先回去喝口熱茶、換件衣裳。老夫人先緩緩,奴婢去找人問一聲,等三少爺洗漱罷再過去不遲。」
魏氏覺得有道理,連聲催促人到外院打聽。
沒過一會兒,丫鬟小跑著進來,喘著粗氣道:「老夫人,三少爺回來了,已經進了二門,說要過來給您請安。」
魏氏立刻來了精神,吩咐珍珠讓人將廊簷下的燈籠點上,又使喚瑪瑙立刻去沏楊峰喜歡的雲霧茶。
茶還沒沏好,楊峰便大步踏進松鶴院的大門。
剛進門,楊峰便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魏氏在屋裡看見,斗篷也顧不上披上,哭著就衝了出去,抱住楊峰不撒手,祖孫兩人就在院子中抱頭痛哭。
珍珠急得忙勸,「三少爺,老夫人身子骨不好,又沒穿大衣裳,有什麼話進屋說。」
楊峰一聽,再不堅持跪著,起身扶魏氏進了門。
就著明亮的燈火,魏氏將楊峰從頭到腳看了個仔細—— 才短短三個多月,人瘦了許多,臨走時縫的青蓮色錦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兩邊的腮幫子都凹了下去,精神也憔悴,眼底明顯有著青紫,一看就知道是覺沒睡足的結果。
再細瞧,見他額角被鬢髮掩住的地方有塊青腫,而錦袍上沾過泥水,有許多殘留的髒汙。
魏氏淚水不住地流,撫著楊峰臉頰問道:「怎麼瘦成這樣了?還有滿身的泥,怎麼了?」
瑪瑙端著托盤進來,聞言笑道:「老夫人,先讓三少爺喝杯茶暖暖身子,奴婢已經吩咐廚房備飯,廚房說別的菜不易得,先下碗湯麵給三少爺墊墊胃,很快就送來。」
小丫鬟已識趣地端了銅盆及棉布、帕子過來。
魏氏要親自給他絞帕子,楊峰豈容得她動手,急忙抓過來胡亂擦了擦。
正好廚房送來一大盆麵,楊峰真是餓急了,連著吃了三碗。
魏氏心酸不已,「在山東連碗麵都吃不上?要不咱們不當這破官了,辛辛苦苦的,連口飯也掙不出來。」
楊峰笑道:「哪裡像祖母說得這樣慘,山東自不如天子腳下富庶,但那裡百姓勤勞樸實,又靠著海,可以撈點魚蝦貼補生活,並不缺飯食。我是因路上遇到風雪耽擱了兩日,怕趕不上日子,從昨兒開始就沒歇腳打尖。」
魏氏一聽,敢情他是惦記著成親,心中悲傷散去,臉上露出喜色,「你放心,一切都準備得妥妥當當,回頭你可得好生謝謝你伯母、母親還有五丫頭……成親後好生待阿楚,你岳父一家人真不錯,但凡咱們提出什麼要求,沒有不應的,咱們成親時委屈了人家姑娘,以後過日子可不能讓人家受委屈。」
楊峰連聲應道:「祖母放心,齊家人的情分我都記著,以後肯定好好過。」
魏氏又細細打聽楊峰在文登的衣食住行,打聽他日常都處理什麼公事,楊峰盡詳細作答。
直到亥正時分,楊峰實在撐不住,偷偷打了幾個呵欠,魏氏才催著他回去休息,又告訴他,明日不用早起,吉時定在酉正,他能趕在未初出門迎親就成。

二房院子這邊,張氏聽說楊峰回來後,著實鬆了口氣,私下對楊妡道:「雖然可以讓阿峭代為迎親,可心裡總有點彆扭,阿峰能親迎最好不過……我跟妳爹商議了,妳的親事必須等阿珞回來之後才定日子,不用太早成親,至少過了十六歲生辰。」
楊妡沒想到張氏竟把話題轉到自己頭上,俏臉紅了紅,掩飾般打趣道:「娘留我到十六,是捨不得我,還是想讓我幫您帶弟弟?」
「家裡這麼多下人還用著妳了?」張氏瞋她一眼,「我是覺得十六成親,這樣最快也得十七歲才能生孩子,太早生育傷身。像阿楚這個年紀就正好,開春就十六,算不得早。」
楊妡扒拉著手指頭,「我現在十二,到十六還差三年半,到時候弟弟就快四歲了,差不多能離人了。」
張氏笑著點一下她腦門,「妳這個沒良心的,娘就是那種壓榨閨女的人?」
母女倆笑成一團。
魏氏也高興,雖然昨夜睡得晚,今兒卻起得早,老早打發珍珠去廚房吩咐多做幾道楊峰愛吃的菜。
楊峰起得也不晚,先沐浴更衣,然後往長輩處各個問了安,聽了楊遠橋一頓教誨也就到了午時。
午飯是在松鶴院用的,楊峰吃了個飽,沒打算多耽擱,就帶著迎親的儀仗往西江米巷的齊家走。
楊家離齊家並不算遠,約莫小半個時辰的路程,因一路吹吹打打較平常要慢,但也趕在未正前到了齊家。
車馬停下,就有人點了爆竹催轎,「劈里啪啦」的鞭炮聲將左右鄰舍的人都吸引出來。
秋暉穿一身嶄新的青色裋褐,從事先準備好的錢袋子裡抓一把銅錢灑出去,大聲喊道:「各位鄉親父老,今兒我家少爺來迎娶齊家姑娘,要是待會兒齊家不讓進門,勞煩各位鄉鄰幫忙說幾句好話。」說完,「嘩啦」又一把銅錢撒出去。
孩子們歡呼一聲,忙著四處撿銅錢,大人們樂呵呵地答應,「好!好!」
三舅公在屋裡聽到鞭炮聲響,知道是迎親的來了,忙讓齊韓關緊大門,誰知等了半天,只聽外頭歡聲笑語,卻不見有人敲門,心裡不由詫異,便讓齊韓將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秋暉瞧得真切,一把銅錢撒到院子裡,那些小孩子兔子般飛快地竄了進去,齊韓再想關門已經關不上了。
楊峰跨進門檻,站在院子中對著正房朗聲道:「小婿楊峰特來迎娶阿楚姑娘,還請高抬貴手。」
趙氏這是頭一次見楊峰,不顧天冷,將窗戶推開半扇朝外望,見他身體筆直如松,面目周正疏朗,穿身嶄新的大紅喜服,真正算得上儀表堂堂、氣宇軒昂,心裡先就有了幾分喜歡,對陪伴齊楚的幾位姑娘道:「待會兒別太為難人家,略略考問幾句就開門。」
她不囑咐還好,一囑咐那些姑娘反倒存了捉弄之心,這個問:「新郎官,你說真心求娶阿楚,不知有幾分真。我且問你,若是你荷包裡只剩下五文錢,是留著買米,還是給阿楚買花兒戴?」
另一個又問:「我這裡也有題目,你說阿楚眉頭有痣,還是腮旁有痣?阿楚穿幾寸的鞋子,五寸還是七寸?」
楊峰本來是準備了詩文的,哪曾想姑娘們專門這種刁鑽題目,他雖見過齊楚幾面,可真沒仔細瞧過她的相貌,更沒見過她的腳,支支吾吾的,一個問題都沒答對。
最後迫不得已,他衝著東次間窗口,工工整整地揖了兩揖,又喚三聲「好姊姊」,才如願迎了新娘回府。
夜裡安歇時,楊峰便盯了齊楚瞧,從眉頭到下巴一寸寸地看,只把齊楚看得面紅耳赤心如擂鼓,才低聲道:「妳那些姊妹真是欺負人,妳臉上根本沒有痣。」
齊楚不由笑出聲,楊峰趁機吻住她,將她口中津液嘗了個夠,又去捏她的腳,伸出手指仔細量過,「不是五寸,也不是七寸,約莫著該是六寸半……不行,今兒是我虧大了,妳得補償我,我不求妳喊我幾聲好哥哥,妳喚我兩聲阿峰。」
齊楚面似紅霞,鴉翎般濃黑的睫毛輕輕地顫了好半天,才聲如蚊蚋般道:「阿峰!」
她的聲音本就柔,此時帶了羞意,更覺嬌軟,尾音還有幾分顫,像是細軟的羽毛掃過楊峰心頭。
楊峰心癢難耐,低應一聲,覆在她身上。
一夜纏綿,一夜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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