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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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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401

《帝女鎮宅》卷一

  • 作者聆月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09
  • 瀏覽人次:3769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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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朱贏前世堂堂一個商場女強人,現在竟成了和親藩王世子的小公主,
先不提她的皇帝爹跟雄踞一方的琅琊王的舊怨,光她就拉得一手好仇恨──
人家世子原來可是有個身為琅琊王妃外甥女的表妹未婚妻的!
此外看她不順眼的皇姊也對她下黑手,陪嫁一幫豬隊友隨時扯後腿,
搞得她才嫁進琅琊王府幾個月,遇到的破事比她在吃人的後宮十幾年還多,
她不過想發揮服裝設計師的長才,製作給小女孩玩的娃娃衣賺錢,
卻因為那些木頭娃娃被人栽贓她養小鬼咒殺琅琊王妃與自己妯娌,
更別提她都帶著一票王府護衛上街看鋪子,還有殺手敢當眾朝她捅刀子,
她那個世子夫君又當將軍當傻了,竟以為一個月三十兩銀子的安家費就足夠,
唉,若不是看在她夫君爹不疼娘不愛,連世子位都快保不住,
還有不惜挨王爺鞭子、受王妃斥罵,也要護住她、對她好的分上,
她才懶得管這些,不然每天吃吃喝喝多愉快,要知道,天天宅鬥老得快好嗎!
可老是被動防禦是不行的,現在不就有人趁她夫君不在家搞了齣大戲,
竟讓人擊鼓鳴冤,甚至弄出一票人證物證,說她這個世子妃殺人棄屍……
聆月,生長於江南水鄉的白羊座女子一枚,
為了看冰天雪地去哈爾濱念過書,為了觀杜鵑醉魚去香格里拉經過商,
曾經感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在山水間流浪。
如今也依然在山水間流浪,只不過是以夢想為帆,以毅力為馬,
徜徉於自己心中的那片山水而已。這樣奇妙的旅程,我感覺真的是可以持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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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琅琊王府不好待
賜婚時皇后曾說琅琊王世子「威武驍勇,魯直豪邁」,福陽公主唯恐朱贏腦子愚鈍不能理解,斜著眼一臉嘲諷地替她翻譯—— 
「就是一介武夫,脾氣暴躁。」
想起這句話,朱贏瞬間想到張飛、李逵、程咬金等武將在電視劇裡的形象,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後,她回過神來,精神自虐告一段落,身體上的不適又開始叫囂。
話說她頂著這一身足有二、三十斤的行頭等了快半個時辰了吧,李逵……哦不,琅琊王世子李延齡呢?
該不會俗套的因為不滿婚事,就不來洞房了吧?如果是,派個人來吱一聲也行啊!
從帝都到緬州,她在馬車上足足顛了三個多月,一到緬州的新城,又立馬被接入琅琊王府成親,一整套繁文縟節下來,她早已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更何況腕上還套著十八只累累金鐲。
明明是一國公主,卻一副暴發戶打扮,她實在無奈得很。
偷偷彎下酸疼的腰肢,一旁的教養嬤嬤尚嬤嬤立刻聲如洪鐘的道:「請公主挺直脊背,保持端儀。」
妳妹!妳來頂著這一身金子抬頭挺胸坐半個時辰試試?典型站著說話不腰疼!
朱贏心中暗罵,卻不敢不聽。
這尚嬤嬤原是福陽公主的教養嬤嬤,臨行前皇后特意將朱贏叫去,將尚嬤嬤賜給了她,並申明為了維護皇家顏面,如果朱贏在琅琊王府言行失端,尚嬤嬤有責任和權力替皇后給朱贏「立規矩」,並賜了尚嬤嬤一把戒尺。
朱贏恨不得跑到福陽公主府裡去問她—— 這位大姊,我跟妳到底有什麼仇?
不過比起尚嬤嬤,朱贏清楚,這琅琊王府和琅琊王世子李延齡,才是她真正需要去面對的難關。
大旻開國太祖李灞打天下時,當時的趙氏族長已是緬州之主,為了政權統一,更為了博個仁君的名頭,派人每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去遊說騷擾趙氏族長,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利,足足遊說了半年多,其中一位前朝老臣甚至還在趙府裡說著說著就壽終正寢了。
在這種情況下,趙氏族長終於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或者說不勝其煩,同意以主權獨立為條件臣服太祖及其建立的大旻朝,於是太祖封他為琅琊王,還賜姓李,以示恩寵。
大旻經過兩代君主苦心經營,政權穩固、國泰民安,當今皇帝閒極無聊就開始擔心琅琊王偏安一隅又實力雄厚,恐有不臣之心,於是限制緬州的鹽鐵貿易,還將琅琊王的嫡長子要去帝都,名為求學,實為人質。
這代琅琊王李承鍇也是好脾性,生生忍了。
不料皇帝發現大旻兇悍的鄰居猋族,在其首領額薩王蘇赫巴獸的統治下益發壯大,時擾邊境,於是又想起了離邊境最近且實力雄厚的琅琊王,就重新開始了拉攏示好的一系列舉動。
第一件事,便是放已然三十餘歲的琅琊王嫡長子李延壽回緬州。
朱贏表示—— 反正已經養廢了,押在帝都的意義不大,順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第二件事,封琅琊王嫡三子李延齡為世子。
朱贏表示—— 聽聞琅琊王嫡次子李延年素有智謀還文武雙全,實力雄厚的藩王不需要太聰明,關鍵時刻能打仗就行了,於是李延年悲劇地被Pass了。
第三件事,將年方十五的朱贏公主下嫁給琅琊王世子李延齡。
朱贏表示—— 人家世子原本有婚約還逼著人退婚娶她,這坑女兒的皇帝我恨你!
這種情況下,琅琊王府眾人腦袋被驢踢了才會善待她。
朱贏正胡思亂想,耳邊開門聲響起,接著是一陣腳步聲,多而不亂。
她透過蓋頭下面的金絲流蘇看到面前的纏枝牡丹地毯上多了一雙腳,瞧著那雙粉底繡金蟒皮靴的尺寸,朱贏的小心肝都顫了起來—— 這得多大的人,才能有這麼大一雙腳?
房裡仍靜悄悄的沒有聲音,這莊嚴肅穆的感覺,朱贏覺得別說成親,出殯怕都比這熱鬧些。
一陣窸窣後,蓋頭底下伸來一桿烏木包金的秤,朱贏再次把電視劇裡張飛、李逵等人的形象在腦中過了一遍,讓自己有些心理準備。
誰知蓋頭沒挑起來,耳邊突然響起一道僕婦的聲音—— 
「三爺,表姑娘不見了,花園的湖邊發現了表姑娘的鞋,王妃急得不行,叫您速去。」
烏木秤頓了一下便縮了回去,那雙大腳方向一轉,竟是要走了。
「夫君且慢!」
朱贏自行掀了蓋頭,迎著一屋子十數雙驚愕的目光,仰頭看著那身著喜服、高大偉岸的男子,心底呻吟—— 他們這算現實版的熊和狐狸嗎?
面上卻是甜甜一笑,問:「夫君,今夜還要等您回來嗎?」
出乎意料的,李延齡長相不差,至少比起朱贏印象中那些「一介武夫」而言,他長得應該還算英俊,只是一雙長眉太過銳利,目光冷硬看著有點兇,唇薄而色淡,顯得有些無情。
此刻他看著床沿上自己的新娘,那雙如刀般的長眉皺得緊緊的,也不知是不滿她自行掀了蓋頭的行為,還是不滿她瘦削單薄的身材。
然而最終他什麼都沒計較,留下一句「不必」後揚長而去。
見新郎走了,並且揚言不會再回來,屋裡那些準備說吉祥話和捧著各色點心的喜娘、侍女便都依次退了出去,偌大的新房裡很快只剩朱贏和貼身侍女凌霄、鳶尾,以及尚嬤嬤。
「看來這琅琊王府人手吃緊啊,找個人還得把新郎拉出去。」凌霄憐憫地看著朱贏,「公主,您可得捏緊了您的嫁妝呀,別都貼了夫家。」
朱贏翻了個白眼,看著一旁蠢蠢欲動的尚嬤嬤,忙道:「尚嬤嬤且等一下,待我把這些鐲子摘了您再打,手太沉了,抬不起來。」
鳶尾乖覺地上來幫朱贏卸鐲子,凌霄卻瞪大了雙眼問:「打?為什麼要打?公主又做錯什麼了嗎?」
尚嬤嬤冷聲道:「滿天下去問問,哪有新娘子自己掀蓋頭的?看著吧,這事一準成為王府笑談,便是傳回帝都去也不一定。」
「可妳也聽見了,世子爺走了就不打算回來,公主累了一天,難不成還讓她頂著蓋頭坐著再等一夜不成?明天拜見王爺王妃時體力不支昏倒怎麼辦?」凌霄大聲分辯。
「妳也是宮裡出來的,這般沒規矩,公主指不定就是被妳帶壞的!」尚嬤嬤氣著了,抽出戒尺就去打凌霄。
凌霄一邊躲一邊道:「公主早說了,我們是三流的宮女配三流的公主,誰也別瞧不起誰。妳這一流的嬤嬤怎麼也被主人踢到三流這來了?既來了便該入境隨俗……哎喲!」
尚嬤嬤雖五十出頭,動作還是靈敏的,凌霄仍給她抽了一下。
朱贏看著終於熱鬧起來的洞房無言半晌,「好了尚嬤嬤,快些打完,我要歇息了,實在熬不住了。」她伸著手道。
尚嬤嬤看著這對主僕,實在氣不過,過來狠狠打了四下。
朱贏疼得嘶嘶抽冷氣。
鳶尾別過臉不忍看。
凌霄在一旁大罵,「妳個老虔婆!」
朱贏見她打了四下便停下了,問:「打完了?」
尚嬤嬤追逐一番,也有些氣喘,道:「此事您只錯兩分,本來只打兩下,還有兩下是罰您管教侍女不嚴。」
凌霄聞言,氣得又要跳腳,鳶尾忙扯住她道:「趕緊幫公主洗洗睡吧,瞧這睏意打都打不去了。」
朱贏感動道:「知我者,鳶尾也。」
於是凌霄和鳶尾便伺候著朱贏洗漱更衣。
「尚嬤嬤,妳忙了一天也累了,下去吃點東西休息吧。放心,今晚我大概也不會再有機會犯錯了。」朱贏道。
尚嬤嬤倒沒多說什麼,告退離開了。
「公主,這尚嬤嬤狗仗人勢的,您何必給她臉?難不成皇后娘娘還能因您發落了她而跑來找您不成?」凌霄一向心直口快,當下便忍不住抱怨。
朱贏不答,只偏首問一旁的鳶尾,「鳶尾,妳怎麼看?」
鳶尾弱弱道:「奴婢覺得公主暫時還是忍著些好。」
「為什麼?」朱贏問。
鳶尾更小聲道:「奴婢覺得公主眼下無非三種結局—— 第一,攏住世子和王爺王妃,在緬州站穩腳跟;第二,攏不住世子,王府藉故退婚;第三,琅琊王與皇上積怨太過,讓您『病死』府中。第一種和第三種且不論,若是第二種……」
凌霄驚了一跳,道:「不會吧,公主……可是公主啊!」
朱贏自嘲道:「若我是皇后所出,他們或許不敢。」
「可……旁人不知,公主要攏住王妃,恐怕……有些難度。」凌霄支支吾吾道。
「怎麼?進來第一天,莫非妳就打聽到了什麼新消息不成?」鳶尾問。
凌霄道:「是三七打聽來的,聽說世子原來的未婚妻是他的嫡親表妹,王妃的嫡親外甥女。」
鳶尾目瞪口呆。
朱贏打了個哈欠,道:「怪道表姑娘失蹤需要世子去找。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今最重要之事便是—— 睡覺。」
因著連日奔波勞累,朱贏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只覺旁邊一個什麼物事暖烘烘的,她也是睡迷糊了,還以為是她上輩子的丈夫邁克爾,當即身子一側,動作十分熟練地將一手一腳擱了上去。
誰知幾秒鐘過後,那人一個翻身,將她重重地壓在身下。
對了,她跟邁克爾離婚了,而且,她穿越了!
朱贏瞬間被嚇得睡意全無,睜開眼一看,昏黃微弱的燈光下,一雙男人的眸子如狼一般閃著寒光。
她與男人大眼瞪小眼,還未反應過來,便覺裡衣下襬被掀開,一隻手摸了進來。
朱贏原本應該羞赧,然而痛感卻比羞赧先一步報到。
靠,這大哥手裡該不會捏著一片砂紙吧?!
朱贏這世的身分是公主,雖然爹不親娘不在,在宮裡待遇不高,但比起尋常平民女子,這身皮肉到底是嬌養著長大,嫩著呢,被這砂紙似的粗糙手掌一摸,心裡頓時叫苦不迭。
但更重要的是—— 確認這人身分。
李延齡臨走時說過不回來,若有人趁著這會兒燈火昏暗弄個冒牌貨來與她圓房,明天再讓正主抓姦在床,她上哪兒評理去?
於是她強忍著不適小聲叫道:「世子?」
男人不理她,兀自將她的肚兜扯下來。
眼看男人要動真格的,朱贏急了,伸手捧住男人的臉,努力湊過去親了他一下,借著湊近的機會,終於看清那兩道太過鋒利的劍眉,以及那鮮明的薄唇。
是李延齡沒錯。
得出這個結論,朱贏鬆了口氣,但轉瞬便緊張起來,只因她那一親,男人看著她的目光更鋒利了,如果目光能實質化,朱贏毫不懷疑自己眼下已經成了庖丁解牛中的那隻牛。
「夫君,我……」朱贏不知他是不是因此不悅,正想示一下弱,不料話還沒說完,男人的唇已經重重地壓了下來。
朱贏只覺唇上一陣痛,心中哀嚎—— 這傢伙到底是沒有經驗還是存心報復啊?誰家親嘴用咬的?而且他還手口並用,這邊咬著她的唇,那邊已經把她的褻褲都扯下來了。
朱贏真正地緊張起來,以這哥們和她的體型差距,若讓他這麼硬來,說不定明天「朱贏公主新婚夜突然暴斃」的消息就會直接從琅琊王府發往帝都。
「夫君、夫君,讓我去拿件東西好嗎?」趁著李延齡分神脫自己衣服的瞬間,朱贏急忙道。
李延齡盯著她,不動。
「求求你,夫君。」大眼朱唇的少女可憐兮兮地哀求。
李延齡從她身上直起身子,順便把自己的衣服給脫了。
朱贏瞄過去便看到男人肌肉賁起的健碩身軀以及……她覺得自己今夜怕是死定了。
攏起小衣,她本想再穿上褻褲,但眼角餘光掃到男人的臉色,她咬咬牙就這麼光著下身下了床,來到梳妝台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盒子,取出盒中的貞潔帕和自備的一盒生肌膏,重新回到床上。
儘管她沒有磨蹭,但男人明顯已經很不耐煩。她知道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為了今夜能少受點罪,索性心一橫,用手挖了一大塊生肌膏,誰知還未進行下一步動作,男人未卜先知的一把鉗住她的手,問—— 
「什麼東西?」
「夫君,這只是生肌膏……」儘管朱贏有個現代人的靈魂,但對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做這種事也尷尬死了好嗎?偏他還一副懷疑的樣子。
好吧,朱贏承認,是她這具身體的老爹對不起琅琊王一家,可她也是受害者啊!
李延齡一雙長眸精光四射地盯著她,一字一句道:「吃、了、它。」
朱贏無語,她明白他不信任她,自己也拒絕不得,只得將那生肌膏放入口中。
且不論這外用的藥膏內服會有何反應,光這味道也夠了。
「夫君,如果我要害你,我能有什麼好處呢?你若不測,我還能活命不成?」朱贏忍著強烈的作嘔感,試圖和他講道理。
效果應當還是有的,因為他收回了那凌厲審視的目光,吐出兩個字,「繼續。」
朱贏囧了,但還是認命地重新挖了塊生肌膏,然後往那大物抹了上去,見男人並沒有拒絕的意思,反而有點享受,於是她靈機一動用手替他服務。
男人禁不起撩撥,戰鬥頃刻結束,朱贏鬆了口氣,身邊沒有可以清理的帕子,便拿那塊沒有用上的貞潔帕很是賢慧地替他擦了擦。
李延齡也沒說話,整理完畢兩人便一同睡下。
朱贏以為逃過一劫,心中不免竊喜,努力醞釀睡意,剛有點意思,那邊一隻手伸過來,將她側睡的身子掰正,然後壓了上來。
朱贏微微一掙扎便感覺到了他的蓄勢待發,忙道:「夫君,讓我服侍你吧。」
「方才不是服侍過了嗎?」李延齡不鹹不淡道。
朱贏艱難道:「有、有新花樣……」
新花樣便是用了嘴。
這次時間比上次長了些,但好歹也讓朱贏得逞了。
再次逃過一劫的朱贏躺在床上,有些身心俱疲,偏耳邊還傳來男人冷淡的聲音—— 
「妳真是公主?」
靠!技術太熟練被懷疑身分了!
朱贏臉頰發燙,低聲道:「宮中有專門的教習姑姑……」
「荒淫!」男人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我擦!方才也不知是哪個王八蛋激動得雙頰通紅一臉迷醉。朱贏腹誹。
看看窗戶,外面已隱約發了白,朱贏心道沒多久就該起床了,還是趕緊養養精神,誰知剛閉上眼,那邊又壓了上來。
朱贏這次真嚇著了,因為她直覺李延齡這次沒打算讓她用旁門左道來服侍他,只得結結巴巴道:「夫君,快、快天亮了。」
李延齡不理她,只以不容抗拒之勢拉開她的腿。
朱贏急忙伸手去搆生肌膏,李延齡長臂一揮,生肌膏飛了出去,啪的一聲砸在牆上又滾到地上。
朱贏欲哭無淚,早知他根本沒打算放過她,她又何必做那些喪權辱國、有失身分的事,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賠了夫人又折兵。
男人對她沒有絲毫憐惜,朱贏痛得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偏又昏不過去,只能生受著。
實在受不住時,她也曾哀哀求饒,但男人根本不為所動。
他被朱贏伺候了兩次,這次便持久了許多,待他完事,天都大亮了。
李延齡略休息了片刻,便披衣起來,沉聲道:「來人!」
門開,侍女們端著洗漱用具魚貫進來。
凌霄和鳶尾撲到床邊,鳶尾都快哭了,顫著聲音問:「公主,您還好吧?」
朱贏困難地睜開雙眸,看到自己最親近的兩個侍女,低聲道:「我沒事。」目光轉到眼神又是心痛又是憤怒的凌霄臉上,又特意低聲叮囑,「凌霄,這是我的本分,妳別多話。」
「公主,該起了。」這是尚嬤嬤的聲音。
朱贏閉了閉眼,道:「扶我起來。」
凌霄力氣大些,她扶著朱贏,而鳶尾一掀開被子,忍不住低叫一聲,驚恐地用手捂住了嘴。
朱贏低眸看了看,自己肩臂腰腹處多處青紫,而腿根處卻是一片刺目殷紅,真是狼狽不堪。
凌霄的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
「沒事,扶我去洗漱。」朱贏伸手按住她的手,笑了笑道。
冰糖、銀耳、雪梨和枸杞四個丫頭也進來了,六個人齊心協力幫朱贏收拾整齊。
朱贏四顧不見李延齡身影,他的侍女倒還都在,她招來其中一個,問:「妳叫什麼名字?」
「回公主,奴婢名叫簡書。」
「世子去哪兒了?」朱贏問。
「世子去花園練槍了。」簡書偷眼看了看朱贏,方才王妃身邊的齊嬤嬤來收貞潔帕時,她瞧見那帕子整個鮮血淋漓的,嚇人得很。但看世子妃的樣子,除了神色虛弱了些,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朱贏沉思,今天不是該去給王爺王妃敬茶嗎?李延齡卻扔下她去練槍了……
可人家畢竟是兒子,哪怕有什麼錯,爹娘怕也只會怪罪到媳婦身上。
朱贏調整好心態,對簡書道:「我初來府中,不認得路,妳引我去拜見王爺和王妃吧。」
出了她所在的崇善院,朱贏算是著實體驗了一把美人魚公主上岸的痛苦。
真是步步錐心的痛啊!只不過人家痛在雙足,而她痛在……
路上不少僕從來來往往,見到她也不行禮,只愕然掃個一眼兩眼,估計是從沒見過獨自去給公爹婆母敬茶的新婦。
好不容易來到穆王妃的居所敦睦院,朱贏已是汗濕重衣,如不是凌霄和鳶尾一邊一個扶著,只怕連站穩都難。
鳶尾抽出手絹給朱贏擦了擦額角的冷汗,低聲問:「公主,您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朱贏深吸了兩口氣,正想進院子,冷不防裡面走出一個穿金戴銀的中年婦人,正是早上來收貞潔帕的那個齊嬤嬤。
見了朱贏一行,眉頭一皺,喝道:「站住!這是王妃的院子,爾等何人,竟敢擅闖?」
凌霄剛想說話,朱贏伸手攔住她,看著齊嬤嬤道:「我是世子妃,朱贏公主。」
「哦,原來是公主,請恕老奴眼拙。」齊嬤嬤草草行了一禮,仍是不讓路,只問:「不知公主來此何事?」
朱贏沉下臉,道:「我來此何事,輪得到妳一個奴才過問?儘管通稟便是。」
「呵,不愧是公主,張口奴才閉口奴才,這琅琊王府在公主眼裡,就沒有不是奴才的人吧?」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女子冷哼,朱贏轉身,只見兩名年歲差不多的中年貴婦正在一大幫奴婢的擁簇下緩緩走來。
齊嬤嬤一見兩位貴婦,忙上前行禮道:「見過姑太太、見過姨太太。」又對被稱為姨太太那婦人身邊的一名妙齡女子道:「見過表姑娘。」
朱贏看著兩人,兩人也毫不掩飾眼中輕視之意。
「既知本宮是公主,何以不行禮?」朱贏問。
姑太太李鑒華嗤笑一聲,道:「妳既已嫁入琅琊王府,論輩分便是我等的晚輩,豈有長輩給晚輩行禮之理?」
朱贏不怒不氣,只若有所悟道:「哦,如此說來,琅琊王府的規矩是,輩分大過君臣了。」她當即掙開左右侍女的攙扶,斂裾屈膝,向兩人端端正正地行了個晚輩之禮,「朱贏見過姑母、見過姨母。」
李鑒華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快服軟,正發愣著,姨太太穆元禧已看著尚嬤嬤問道:「妳在寫什麼?」
尚嬤嬤頭也不抬,羊毫在身邊侍女捧著的硯台裡蘸了蘸,繼續在冊子上振筆疾書,口中道:「老奴是朱贏公主的教養嬤嬤,記載公主起居言行是老奴日常職責之一。公主每天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要記載下來,一式兩份,一份呈交宮裡,一份留作存檔。」
李鑒華與穆元禧面色丕變,兩人互看一眼,同時向朱贏行禮道:「臣婦參見朱贏公主。適才臣婦得見公主天顏,驚喜太過,以致手足無措,如有失禮之處,還請公主見諒。」
兩人前倨後恭的無恥樣,直讓朱贏自愧不如,她剛想叫兩人免禮—— 
「姑母、姨母,妳們在做什麼?」李延齡過來了。
齊嬤嬤忙道:「見過三爺,回三爺,姑太太和姨太太正在給公主行禮。」
李延齡的目光轉到朱贏臉上,燦爛的晨曦卻只顯得那雙眸子更加冷漠而已。他盯著朱贏,冷聲道:「琅琊王府只能有我李延齡的內人,妳要擺公主架子,就滾回宮裡去。」
李鑒華急得去扯李延齡的袖子,向尚嬤嬤那邊抬了抬下巴,然後又搖搖頭。
李延齡濃眉一皺,抬腳就向尚嬤嬤走去。
朱贏身子一移,攔在李延齡身前道:「夫君請息怒,姑母和姨母適才已告誡過朱贏,王府裡只有晚輩,沒有公主,朱贏會謹記的。尚嬤嬤嬤是朱贏的教養嬤嬤,一言一行只為了規範朱贏,別無他意,還請夫君不要介懷。」
李延齡一手撥開她,徑直走到尚嬤嬤面前,從她手裡抽過冊子,掃了兩眼,見冊子上只記了「朱贏公主在王妃院前偶遇姑母與姨母,雙方互相見禮,言行無差」
李延齡冷冷地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尚嬤嬤,將冊子扔還給她,轉身向敦睦院走去。
朱贏困難地跟上。
第二章 尚嬤嬤的坦白
到了敦睦院的嘉意堂,堂內人倒是不多。
主座上一左一右坐著琅琊王李承鍇和王妃穆元祺,下面右邊坐著那位在帝都足足待了二十餘年的嫡長子李延壽及他的妻子孟氏,還有一雙兒女。
左邊坐的應該是被李延齡搶了世子位的李延年及其妻子羅氏,羅氏身邊站著兩個兒子,腹部鼓起,似是有孕在身。
眾人見新人來了,齊齊看過來。
朱贏今日穿了件正紅色鳳凰掐金錦繡華服,頭插攢珠累絲金鳳大頭釵,耳墜赤金流蘇鑲紅寶耳環,胸前掛著有鳳來儀赤金瓔珞紅寶福鎖項圈,手腕上仍戴了十八個龍鳳金鐲。
這一身行頭是按著儀制穿戴的,可惜朱贏年小體弱,根本還未長開,撐不起這一身華貴,與一旁高大挺拔軒昂英氣的李延齡更不匹配,她身高僅到李延齡的胸。
一般公主下嫁,給公婆敬茶是不需下跪的,有些身分低些的公婆甚至還要反過來拜見公主,但琅琊王夫婦面前卻端端正正放著兩個蒲團。
朱贏明白自己也就空有個公主的名頭,實際上什麼靠山都沒有,故而也沒什麼抗拒之心,老老實實地過去跪了,磕頭敬茶。
琅琊王李承鍇五十出頭,頭戴金冠、身穿王袍,一張端正的國字臉,眉宇間英氣颯然,卻不苟言笑。
朱贏磕頭奉茶,叫了他一聲父親,他也只淡淡「嗯」了一聲,遞過來一個輕飄飄的紅包。
然後是拜見穆王妃,穆王妃賞了她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玉鐲,看她冷汗涔涔、面色蒼白,目帶憐憫道:「可憐見的,小小年紀千里迢迢地從帝都嫁到我緬州,這小臉都瘦脫了形,日後也不必日日來請安了,且好生將養著吧。」
說著又招手讓身後兩名侍女上前,繼續對朱贏道:「芳美、芳滿這兩個丫頭跟隨我多年,都是得力的人,以後就留在妳身邊伺候。」
朱贏恭敬道:「多謝母親關心。」
接下來便是見過同輩兄弟了。
李延壽夫婦是隨著朱贏的送嫁隊伍一起回來的,雙方早已熟悉。不過李延壽在帝都過了二十餘年謹小慎微的生活,做小伏低的習慣早已深入性格,見朱贏以弟妹身分向他行禮,還有些誠惶誠恐。
李延年與李延齡之間還隔著一位嫡女李惠寧,兄弟兩個差了七歲,李延齡今年二十一,李延年二十八。
朱贏略略一看,三兄弟間數這李延年長得最好,真正是膚白如玉、劍眉星目,還未說話,眉目間已帶三分溫和,甩眼神銳利、一臉冷漠的李延齡不知幾條街。
其妻羅氏也是個少見的大美人,儘管已是兩個孩子的媽,還是個孕婦,依然肌膚白嫩、貌美如花,兩人坐在一起男俊女美、分外登對。
朱贏與之一一見禮,隨後又正式拜見了一同進來的李鑒華和穆元禧。
而穆元禧身邊的少女正是她女兒,明豔高貴、氣度雍容,比朱贏還像公主。
朱贏暗忖,不知此表姑娘是否就是彼表姑娘?
見過了親戚,一行人便都出了嘉意堂,來到三恪堂用早點。
早點倒是豐盛,只朱贏傷處痛不可抑,支撐到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抬下手都分外艱難,也就吃不下什麼了。
席間李延壽的夫人孟氏見她沒怎麼動筷,幾次開口想說些什麼,但見同桌除了她之外誰也沒說話,便也訥訥地收回了目光。
「爹,上午我便回驍騎營去了。」另一桌傳來李延齡的聲音。
「剛成親第一天,何必如此著急。」李承鍇淡淡道。
李延齡道:「為著成親已耽誤了好些時日,大比在即,我可不想驍騎營成為酒囊營,吃過飯我就走。」
朱贏能感覺到桌上射來幾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她也不知如何回應才好,乾脆垂著小臉繼續裝矜持。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李延齡自是不會體貼地等她一同回去,幾步就消失在她眼前。
待她回到崇善院時,簡書等侍女已經在給他收拾行囊了。
李延齡正在窗邊仔細地擦一柄鐵槍。
「夫君。」朱贏怯怯地靠近,經過今晨,對於這傢伙不動刀槍就能讓她血流成河的本事,她真的有些發怵。
「什麼事?」李延齡眉眼不抬。
朱贏咬了咬唇,還是厚著臉皮開口,「你能留幾個護衛給我嗎?」
李延齡抬眸看來,那雙眼近看其實還滿精緻的,不過目光似刀刃般太過鋒利,總讓人不敢細看。
看著這雙眼裡毫不掩飾的譏諷,朱贏急忙澄清,「我不是擔心府裡不安全,只是,我偶爾也許會出府採買些東西。」
李延齡冷冰冰道:「妳要出府,自會有人跟著妳。」
「哦,那夫君你路上注意安全。」朱贏退到一邊坐下了。
兩刻之後,李延齡走了,朱贏送他到崇善院門口。
「世子爺對公主也太無情了。」回房途中,鳶尾低聲道。
朱贏苦笑了下,沒有說話。
雖說兩人名義上已是夫妻,但又不是人家自願娶的,在這個妓院都合法經營的朝代,指望人家跟妳睡了一覺就對妳負責,作夢呢。
回到房中,朱贏的奶娘鄭嬤嬤及隨侍太監三七等人都已等在房中,自來了王府後他們一直負責看守嫁妝,此刻總算可以歸置那些箱籠了。
朱贏讓凌霄扶自己上床,她實在撐不住了,囑咐鄭嬤嬤等人先將嫁妝整理了,旁的事等她起來再說。
睡了不知多久,忽被一陣驚叫聲驚醒,朱贏倏然睜開眼,只聽外面大叫—— 
「走水了!走水了!」
「凌霄!凌霄!」她撐起身子大叫。
「公主!」鳶尾從門口奔了過來。
「怎麼回事?」朱贏問。
「像是院子裡走水了,您別急,鄭嬤嬤和凌霄她們已經去處理了。」鳶尾扶著她道。
朱贏揉了揉額頭,道:「扶我起來吧。」
起床穿好衣裳、梳好頭髮,朱贏正欲親自去看看怎麼回事,卻見鄭嬤嬤與凌霄一干人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哪裡走水了?」朱贏追問。
鄭嬤嬤是朱贏母親留給她的婢女,看著朱贏長大,最是心疼朱贏,見朱贏形銷骨立地站在門口,一張小臉毫無血色,忍不住上來握著她冰冰涼的手,道:「公主莫急,不過燒了半間廚房而已。中午大伙吃的是府中大廚房送來的飯,一個莊頭的婆娘懷著身孕,說是沒吃飽,那莊頭便趁人不注意偷偷去小廚房煮飯,一時不慎引燃了灶口的柴堆,這才走了水。」
「人呢?人有沒有受傷?」朱贏問。
鄭嬤嬤道:「人倒是沒事,不過給府裡的衛兵給押走了。」
「公主、公主救命啊,公主—— 」正說著,屋外頭突然傳來婦人的哭叫。
朱贏走到窗口,見一大腹便便的婦人正跪在房前的道上,大薊和當歸兩名太監扯著她的胳膊,三七正拿東西堵她的嘴。
婦人身後還哭爹喊娘的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和兩個更小的孩子。
「這是那莊頭的家眷?」朱贏問。
鄭嬤嬤皺著眉頭,道:「正是。說起來陪嫁了兩戶莊頭給公主,瞧瞧這一家子,也就那莊頭一人能幹活。」
朱贏招來穆王妃給她的那兩名丫鬟,問:「在府中,僕人犯錯,比如說無意中導致走水,該怎樣處置?」
名叫芳美的丫鬟道:「回公主,府規中有幾條規定,下人一旦觸犯,都需處死的,放火便是其中一條。」
不小心燒了半間廚房便要處死,朱贏正驚詫琅琊王府府規之嚴,那邊齊嬤嬤就帶著犯事的莊頭進了院子。
「老奴見過世子妃。」她仍是草草行了一禮。
「免禮。」朱贏道。
齊嬤嬤直起身子,開門見山道:「崇善院小廚房走水之事,王爺和王妃俱已知曉,本來按著王府府規,這奴才是要處死的。王妃宅心仁厚,念及府中新辦喜事不宜見血,何況這奴才又是世子妃帶來之人,便饒他一命。王妃特命老奴將這本王府家訓送來給世子妃過目,望世子妃日後能按著府規嚴格約束下人。」
「有勞齊嬤嬤,請替我帶話給王妃,待安置了這些下人,我親自過去向她請罪。」朱贏說著,示意鳶尾遞上一份紅包。
齊嬤嬤也未客氣,拿著便走了。
朱贏拿過那本厚厚的王府家訓,翻了幾頁後便問鄭嬤嬤,「這院中可有大些的廳堂?」
鄭嬤嬤道:「西面有間花廳,看著似乎挺大。」
朱贏道:「鄭嬤嬤,妳和凌霄、鳶尾下去,讓所有陪嫁的人都到花廳集合。」
三人領命退下,一直站在一側的尚嬤嬤也想走,朱贏卻揚聲道:「尚嬤嬤請留步。」
尚嬤嬤停住腳步,回身道:「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朱贏屏退房內眾侍女,看著尚嬤嬤道:「尚嬤嬤,您是聰明人,我就不跟您繞圈子了,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尚嬤嬤有些詫異地看了朱贏一眼,一個公主對一個奴才用了「您」字,這可前所未見。
她不知道的是,在朱贏上輩子,懂禮數的年輕人稱呼比自己年長的老者,用「您」字很普遍。
「公主請問。」因著那份詫異,她語氣不免恭敬了許多。
「如果我沒猜錯,送您來當我的教養嬤嬤,應是福陽公主的意思吧?我雖不知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了她,但料想她讓皇后送您給我做教養嬤嬤定然不是出於一番好心。而她挑中您,必定因為您在她眼中是得力的,但,這數月來觀您言行,對我雖是嚴厲,卻從不借題發揮、無故刁難,為什麼?」朱贏看著尚嬤嬤,眼神誠懇。
尚嬤嬤與她對視半晌,突似洩了氣一般,雙肩微微垂下,道:「因為我身負更重要的任務,那便是,無聲無息地讓您死。」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朱贏卻毫無詫色,似是早已料到一般。
「那嬤嬤何以對我和盤托出?」她問。
尚嬤嬤嬤抬眸看著窗外,眼神似虛似實,道:「我十三歲入宮,至今年五十有四。這四十一年來,每年生辰,我都能收到很多金銀之物,來自底下宮女的孝敬、上頭主人的賞賜。但,自我離家後,就再沒有人給我下過生辰麵,直到……」
她轉眸看著朱贏,「直到遇到公主您。」
朱贏搖頭失笑,道:「如此說來,福陽公主豈不可悲?與您多年情分,還抵不過我一碗壽麵。」
「情分?主僕之間哪來情分?不過各取所需罷了。奴才給主人辦事,主人賞賜奴才,給奴才面子。可這一切的前提是奴才必須有能力替主人辦事,妳替主人辦好一萬件事,也抵不過辦砸一件事,年少時或許還有爭功奪利之心,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許多事也就漸漸看清了、看淡了。
「到我這個年紀,無父無母無兒無女,所以狠得下心、絕得了情,凡事可以不留退路,福陽公主與皇后娘娘看中我的,無非就是這點。卻不知,凡是人,哪個不想有個真心相待之人?公主您雖同樣身處高位,卻與旁人不同。」
「哪裡不同?」朱贏偏首問道。
「您與您的侍女僕從之間,有情分。」尚嬤嬤緩緩說道:「在我看來,您身邊除了鳶尾稍微好些之外,鄭嬤嬤軟弱迂腐,凌霄急躁沒規矩,三七油滑好打聽,手腳還不乾淨,這樣的幾個人,居然能在深宮活到現在,除了公主您的護佑,奴婢實在想不出他們還有什麼保命的手段。」
「那嬤嬤有沒有想過,我本是個無權無勢且不受寵的公主,除了保住這些願意跟著我的人,我別無選擇。」
「公主見過其他無權無勢不受寵的公主嗎?」尚嬤嬤反問。
朱贏一愣,她穿來時真正的朱贏公主才三歲,得知這個公主沒有靠山又不受寵後,本著多做多錯、不做不錯的原則,她幾乎一直龜縮在燕貽閣沒出去,以至於後來皇帝賜婚時,很多人都驚奇—— 「什麼?宮中還有個朱贏公主?」
是以,如果電視劇裡看來的不靠譜的話,她還真沒見過真正無權無勢不受寵的公主。
「奴婢見過,前朝的、這朝的,宮中什麼都缺,唯獨不缺不受寵的人。朱贏公主,您確是不受寵的人,但您不像。數月觀察下來,對您,我只能用四個字概括,靜水流深。」
朱贏捂臉,甚不好意思的道:「尚嬤嬤您委實過獎了,有時候不動聲色,不過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而已。」
尚嬤嬤道:「便是這點,沒有一定的功力,也是做不到的。」
朱贏正了正神色,看著尚嬤嬤道:「尚嬤嬤您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眼下形勢不容樂觀,我也不能向您承諾什麼。但您這份情,我記下了。」
尚嬤嬤對她行了一禮,道:「公主萬福,定能遇難成祥。」
朱贏站起身,不料牽動傷處,忍不住腿一軟,差點又跌了下去。
尚嬤嬤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
「書桌可佈置好了?」朱贏問。
「佈置好了,只公主的書還未歸攏。」尚嬤嬤道。
「我才有幾本書?」朱贏覺得好笑。
「所以老奴很好奇公主的見識到底從何而來。」
朱贏:「……」她能說是上輩子帶來的嗎?
「我想梳理一下底下那幫人,嬤嬤您幫我參詳參詳。」
朱贏在書桌前坐下,尚嬤嬤很自覺地替她磨墨。
看到朱贏寫的字,尚嬤嬤更驚詫了,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沒有師傅經年累月的教導督促,哪裡練得成?
然而對於朱贏而言,自她穿越過來後,要啥沒啥,也就時間多的是,總不能一直枯坐等死,於是自拿得起筆開始,每日都花個幾個時辰寫寫畫畫,十幾年下來,自然而然也就有些功力了。
「姓名、年齡、籍貫、家中人口、賣身原因、技能特長、愛好興趣……」看到最後一條,尚嬤嬤嬤看了朱贏一眼。
朱贏微笑道:「若是做得好,賞賜時投其所好豈不事半功倍?若是做得不好,這也是個懲罰的參考。」
尚嬤嬤嬤道:「還缺一條,以往的獎懲情況。這些人都是皇后作主給您挑的,皇后未必肯費神來為難您,但福陽公主……您可知福陽公主為何為難您?」
朱贏睜大雙眸道:「於我而言這可算千古之謎,在皇上賜婚前,我連福陽公主的面都不曾見過,實不知她為何處處針對我。」
「那您可知福陽公主的駙馬是誰?」尚嬤嬤問。
朱贏想了想,道:「聽說是傅閣老家的公子。」
「公主常年幽居,不想消息倒也靈通。」尚嬤嬤似笑非笑。
朱贏雙頰泛起淡淡嫣紅,道:「您也說了,三七為人油滑,好打聽。」
「福陽公主的駙馬傅攸寧傅公子是傅閣老的嫡次子,真正是溫雅如玉、一表人才,前年殿試得了探花,皇上甚是喜歡他,福陽公主更是對他一見鍾情。」尚嬤嬤道。
朱贏不解,「挺好的一樁姻緣,可這與我何干呀?」
尚嬤嬤扔出炸彈,「這位傅公子得了探花之後,第一件事便是上書皇上求娶您—— 朱贏公主。」
朱贏傻眼。
「在皇后的干涉下,皇上最終將福陽公主下嫁於他。」尚嬤嬤繼續道。
朱贏捧頭道:「果然都是飛來橫禍,我連這位傅公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罷了罷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還是先解決眼下的事要緊。」她在紙上添下一筆。
此時凌霄風風火火地回來,說是人已經都在花廳了。
朱贏問:「一共多少人?」
凌霄道:「連王妃給的芳美、芳滿在內一共六十二個人。」
朱贏想了想,將手中寫好的紙遞給凌霄,道:「妳和鳶尾按照我紙上寫的這些先去將每個人的情況都問清楚記錄好,我一會兒過來。」
凌霄抱著筆墨紙硯興沖沖地去了,尚嬤嬤也跟了過去。
這一鬆懈下來,身體各處又疼了起來,朱贏伏在桌上,想想也是委屈,穿過來就沒娘,有爹等於沒爹,困在那冷冰冰、空蕩蕩的燕貽閣坐了十二年的牢,好不容易嫁出來,公婆不待見,老公拔鳥無情,更兼還有個沾親帶故的老公前未婚妻虎視眈眈……
有時候朱贏真想一頭撞死重新投胎算了。
可前一輩子疲勞駕駛車禍身亡,這一輩子又霉運當頭自殺,想想也太衰了點。
耳邊傳來腳步聲,朱贏抬頭一看,是鄭嬤嬤。
「公主,吃些點心墊墊肚子吧。您的午膳本來放在小廚房,這一走水,也就沒了。」鄭嬤嬤將三碟糕點、一盞熱茶放到朱贏手邊。
朱贏這才想起從昨天到現在自己就沒吃什麼東西,早餓過了頭,當即喝了點茶,吃了塊芙蓉蓮子糕。
鄭嬤嬤站在一邊,看著朱贏歎氣,「公主自幼就苦,原指著出嫁後,不求多顯赫富貴,但求有個能體貼心疼公主的夫婿就好。這下可好,顯赫富貴有了,可世子爺看著,著實不是個會心疼人的。」
朱贏心道:指望他心疼人?他不讓我疼我就感謝他八代祖宗了。
「昨天剛成親,今天便離府,這滿府眾人也不知如何看待公主呢。」鄭嬤嬤絮絮叨叨。
朱贏看著鄭嬤嬤暗想,才要慶幸他走了,如若不走,今夜再來幾次,明天妳就可以給妳家公主收屍了。
鄭嬤嬤仔細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勸誡朱贏,「俗語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公主,眼下看來皇上和世子爺您都靠不上,只能指望兒子了。不如您去求求王爺和王妃,讓您和世子爺同去那什麼營,好歹等您有了身孕再回來。」
朱贏沒回答,吃完點心,便讓鄭嬤嬤扶著去了花廳。
彼時凌霄正在收拾做好的記錄,鳶尾的桌前還站著兩、三個人,其餘人在一旁站得倒還整齊,就是都有些垂頭喪氣的模樣。
見朱贏來了,眾人紛紛行禮,朱贏朝鳶尾擺擺手,示意她繼續,然後在北牆下的主座上坐下。
尚嬤嬤嬤來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張單子,道:「六十二個人的基本情況都在這兒了。」
朱贏接過一看:莊頭兩戶十一人、漿洗八人、針線兩人、大夫一人、司藥一人、廚子兩人、採買兩人、廚工四人、司茶兩人、司衣兩人、司寢兩人、司燈兩人、司儀兩人、花農兩人、灑掃兩人、器管兩人、倒夜香一人、丫鬟十人、太監四人。
其中,兩戶莊頭、大夫和司藥、廚子、器管都是福陽公主送的,漿洗、針線、司茶、司儀、司衣、司寢、司燈,都是宮裡的,但都是入宮不足半年的菜鳥。採買、廚工、花農、灑掃、倒夜香的人是婚前福陽公主從人牙子手裡買的。
而丫鬟裡面,鳶尾和凌霄是朱贏自帶的,其餘冰糖、雪梨、銀耳、枸杞也都是婚前福陽公主從人牙子手裡買的。鄭嬤嬤是朱贏自帶,尚嬤嬤是皇后送的,外加穆王妃送的芳美、芳滿,正好十人。
而四名太監中,三七是朱贏自帶的,其餘陳皮、大薊和當歸都是皇后從宮裡挑的。
看到這份名單,朱贏就知道,自己嫁給琅琊王世子李延齡這件事,怕就是皇后和福陽公主一手促成的。
傅攸寧傅公子,您到底何方神聖啊?老娘被你坑慘了知道不?
朱贏彈了彈名單,笑道:「皇后娘娘和福陽公主替我考慮得挺周全,看看,人配得挺全。」
尚嬤嬤嬤瞥她一眼,冷冰冰來了一句,「公主下嫁,陪嫁眾丫鬟奴僕只負責伺候公主一人,月錢也都從公主手裡領取。」
朱贏:「……」尼瑪,待會兒趕緊問問一個丫頭一個月工資多少?
這麼一會兒,鳶尾那邊已經全部登記完畢,凌霄捧著厚厚一疊紙往朱贏面前一遞,一臉邀功地大聲道:「公主,都做完了。」
朱贏點點頭,示意她放下,然後看著眾人道:「今天小廚房走水之事,大家都知曉了吧?」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作答。
尚嬤嬤厲聲道:「公主問話敢不應聲者,杖二十!」
眾人一個激靈,忙道:「回公主,都知曉了、知曉了。」
朱贏掃一眼眾人,道:「別覺得我年少便來欺我,你們是跟著我來這兒的,管你們生的只有我,但管你們死的卻不只是我,通過今日之教訓,你們應當明白這一點。一家有一家的規矩,你們之中有些人已經在宮裡或者公主府裡學過規矩,但來了琅琊王府,都別托大,老老實實重新學琅琊王府的規矩。王府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列出來的規矩,你還去犯,沒人會去保你。
「從今天開始,所有人每天這個時辰都到這裡來學規矩,三天後本公主要根據府規條例進行抽查,抽到之人,一個問題回答不上來,罰十個錢,兩個問題,二十個錢,三個問題四十個錢,以此類推。所罰之錢都從你們這個月的月錢中扣,都聽明白了嗎?」
「回公主,聽明白了。」聽說有打奴才板子的,也有餓奴才肚子的,但罰奴才的銅錢,這公主真是……
眾人更垂頭喪氣了。
「公、公主……」有個女人的聲音低低怯怯地響起。
朱贏目光穿過人群看去,只見說話的是個黃瘦黃瘦的女人,一個五、六歲的女孩抱著她的腿,母女兩人都似兔子一般看著她。
「妳想說什麼?」朱贏放柔了語氣。
許是她態度溫和,那女人也就猶豫了一瞬,又看了一旁的丈夫兩眼,被丈夫推了一下之後,就鼓起勇氣道:「公主,奴婢的孩子還小,怕、怕是記不住。」
嫁妝中沒有田莊,卻有莊頭……
朱贏無奈之餘,道:「十歲以下的孩子我不會問,但父母要嚴加管教,若犯錯,父母代其受過。」
見無人再有異議,朱贏便把手邊那本王府家訓遞給凌霄,道:「妳識字,聲音又大,就由妳負責每天讀府規給他們聽,讀〈下人篇〉就可以了。」
凌霄這丫頭禁不住誇,當即欣然領命,接過冊子大聲讀了起來。
朱贏對鳶尾和尚嬤嬤道:「妳們兩個陪我去見王妃。」
方才起床時朱贏只簡單挽了個纂兒,要去見穆王妃自然又得重新裝扮一番。
戴手鐲時,朱贏套了兩只龍鳳金鐲,又翻出皇后賞的那串紅麝香珠手串,一起套上。
第三章 小院子大雜燴
來到敦睦院正房的萱寧居,穆王妃正與其妹穆元禧及文靜姝在東廂房內一起喝茶閒聊。
朱贏依舊是端端正正、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穆王妃不鹹不淡地賜座。
朱贏卻站著沒坐,先就小廚房走水之事向穆王妃賠罪。
穆王妃沒什麼表情的道:「大婚第二日就走水,本就不吉,若再殺人,便更不吉了。這次是念妳剛剛過府,一應規矩都不知曉才不予追究。但妳記著,下不為例。送妳的那本王府家訓傳了幾代,所有人都得按府規辦事,即便妳是公主,也不可能為了妳一再破例。」
朱贏低著頭道:「謝王妃提點,朱贏謹記於心。」
穆王妃掃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珠串上,淡淡開口,「妳手腕上戴的是什麼,怪好看的。」
朱贏看了看手腕,抬頭便似孩子受到誇獎般沒心沒肺地笑了,道:「這是皇后賞的,說是叫紅麝香珠,我瞧著它顏色好看,還有香味,就戴著了。若王妃喜歡,我房裡還有一副掛珠,待會兒給您送來。」
穆王妃擺擺手道:「這珠子顏色鮮豔,也就適合妳們這些年輕人戴,我們這個年紀戴著未免有些不莊重。」
朱贏想了想,目光轉至一旁的文靜姝身上,道:「那,那串掛珠便送給表姑娘吧,晨間認親時未料到姨母和表姑娘在,失禮了,朱贏正不知該補什麼見面禮給姨母和表姑娘呢。」
穆元禧道:「此珠串既是皇后所賜,公主理當珍視才是,我等草民,也不敢擅受皇家之物,公主心意,臣婦心領了。」
朱贏聞言,便也作罷。
「延齡他自幼好武成癡,十二歲便在驍騎營裡磨煉,一年到頭也沒幾天著家,否則也不會拖到現在……他今日便丟下妳回兵營,乃性格使然,實非故意冷落妳,妳要體諒。」穆王妃忽然道。
朱贏垂眉順目,「世子是做大事之人,自然不會被兒女之情牽絆,朱贏都省得。」
穆王妃點頭道:「妳明白就好。」
又說了些場面話,朱贏便告退離開了。
見她消失在門外,穆王妃轉頭問自己的姊姊,「妳覺得怎樣?」
穆元禧道:「觀她晨間在院外言行,實不像個沒城府的,現在這俯首貼耳、逆來順受,怕也是裝出來的居多。」
「不管她是真是假,如今進了琅琊王府,便由不得她翻浪。」穆王妃輕輕抿了口茶。
「那妳的意思,還是暫時不動她?」穆元禧皺眉問。
穆王妃放下茶盞,修長的指拈起帕子掖了掖唇角,道:「她雖有公主之名,但無權無勢好拿捏,她若願意做低伏小更好,也省得我們麻煩。若弄死了她,難保皇帝再嫁個有權有勢或者脾氣不好的來,反而更難對付。」
「那,靜姝怎麼辦?」
穆元禧轉頭看向自己眼眶發紅的女兒,說實話她覺得李延齡雖為世子,但好武粗魯實非良配,偏女兒對他情根深種,覺得他英武不凡,非一般男人可比。連脾氣不好、性子耿直都能說出好來,說什麼脾氣不好一般女人不敢往上貼,性子耿直不好女色,將來不必擔心側室小妾作祟。
李延齡那個武夫經年待在兵營裡,於是文靜姝便一等再等,一直等到十八歲,眼看著再等不得了,於是穆王妃便逼著李延齡回來成親,誰知就在這當口,那缺德皇帝一道聖旨,賜下個公主來。
「我又沒說不動她,只不過此時不動她而已。若動了她,就得讓靜姝能順順利利地嫁給延齡,否則便是白動。眼下看來,只有一個契機,動她之後能讓靜姝嫁給延齡。」穆王妃道。
「什麼契機?」穆元禧急忙問。
「猋族向大旻宣戰之時。皇帝賜婚不過是為了拉攏琅琊王府,讓王府在猋族入侵之時能幫著其他大旻將領一起保衛邊關而已。只有雙方正在交戰,皇帝才不會在意一個公主之死,也不會冒著得罪琅琊王府的危險來干涉延齡再娶。」
「那誰知道猋族什麼時候向旻朝宣戰啊?靜姝已經十八了,過了年可就十九了。」穆元禧急道。
穆王妃看了看文靜姝,沉吟片刻道:「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要委屈靜姝。」
穆元禧猜測,「妳是說,讓靜姝先做妾?」
穆王妃點頭,道:「不管那丫頭是真傻還是假呆,戴著那串紅麝香珠,延齡又長期不在府裡,一年內該是難有身孕。一年不孕,王府便有理由給延齡納妾,到時弄死那丫頭,直接將靜姝扶正便是。」
穆元禧轉頭看自己的女兒,文靜姝拭著淚,微微搖頭,道:「我願意等。」
她與李延齡自幼相識,八歲那年便與他定了婚約,到如今等了整整十年,她不是為了以妾的身分悄無聲息地被抬到他身邊,她要的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穆元禧愁眉不展,道:「這也不知要等幾年,若是延齡在這期間喜歡上了那公主,妳又該當如何?」
文靜姝猛然睜大淚眼,似嚇著一般,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表哥他的心思從來就不在兒女之情上,否則他也不會……」不會遲遲不娶我。
「傻丫頭,那哪有準數的?」穆元禧心疼地拭著文靜姝淚濕的臉頰。
文靜姝猛然想起昨夜她心心念念的表哥和朱贏睡了,以後他每次回府,說不定都會和那女子睡覺,忍不住心中大慟,伏在穆元禧懷中大哭起來。


這些日子朱贏不管是體力還是精力都透支太多,用過晚飯之後,本該上床養精蓄銳,但穆王妃今日話說得很明白,她是公主,又是千里迢迢從帝都來的,為免兩地差異給她造成不便,崇善院一應生活起居由她自行安排,如有需要,王府可提供說明,但不會干涉。
為了避免由於缺乏有效管理而繼續出現各種麻煩和混亂,朱贏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好人事安排,以便崇善院各處能正常運作起來。
不管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朱贏都沒有這方面的相關經驗,眼下也無人能幫她,於是只能本著知人善任的原則,先從看眾人的簡歷開始著手。
疲累之下挑燈夜戰,朱贏本來還覺得自己也許看不到最後就會睡著,誰知第一份簡歷就讓她精神抖擻,看到第三份時睡意全無,看到第十份時,其感覺只能用驚悚來形容。
「這、這都是怎麼問出來的?」朱贏一臉不可思議地指著被她賜名枸杞的那位侍女的簡歷,問一旁正在做針線的鳶尾。
也不怪朱贏反應這麼大,這枸杞的經歷實在是夠寫一部傳奇了—— 
她母親是個暗娼,父不詳,枸杞十三歲時與她母親的一個恩客有染,她母親大怒,就把她給賣了。
她在第一個主家與人家少爺有染,被那家人暴打一頓,賣了。
到了第二家又與人家老爺有染,再被暴打一頓,賣了。
到了第三家,老爺少爺沒事,她與人家姑爺有染……本來這次是要被打死的,但那家主人正好是嵩陽公主駙馬表姨的外甥女,福陽公主也是神通廣大,居然知曉了這件事,並趕在枸杞被打死之前,將她買了下來,塞進了朱贏的陪嫁裡。
鳶尾抿唇道:「這些奴才都刁著呢,原本哪裡肯開口?還是尚嬤嬤嬤說了句『王府府規裡有規定,背主之僕論罪當死,欺瞞主人,也算背主』才肯交代的。」
朱贏發了會兒呆,繼續看簡歷。
半個時辰後,所有簡歷都看完了,她閉眼揉著太陽穴,感覺自己三觀的下限都被刷了一遍。
這都什麼人啊?除了她自帶的那幾個外,美滿、芳滿是穆王妃送的,不好仔細問,而尚嬤嬤既然能得皇后重用,黑歷史肯定也不少,她特意吩咐不用問她,其他幾乎就沒有一個正常的人,就連那兩戶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莊頭,都有壓榨佃戶、欺上瞞下的黑歷史。
「這些人沒法用,鳶尾,去把他們的身契拿來。」朱贏道。
鳶尾捧了裝身契的盒子過來。
朱贏打開一看,問:「怎麼就這麼點?」
鳶尾道:「福陽公主送的人身契不在這兒。」
朱贏想了想,道:「莫不是在尚嬤嬤嬤處?妳去看看尚嬤嬤睡了沒?若是沒睡,讓她過來一趟。」
片刻之後,尚嬤嬤來了。
「什麼?妳說福陽公主雖然把人送來了,但身契沒有一起送來?」朱贏睜大眼睛。
尚嬤嬤確認道:「是的。」
「也就是說,從律法上來講,我並不是他們的主人,無權差使他們,也無法將他們發賣?」朱贏問道。
尚嬤嬤予以肯定。
朱贏絕倒。
「那,我可以把他們趕走嗎?」朱贏試探地問。
「沒有官憑路引,這些人連城都出不了,若是被抓,極大可能會被當做逃奴或者逃犯關起來,而一旦確認他們是您朱贏公主的陪嫁,官府會送他們回來的。」尚嬤嬤道。
「天吶!」朱贏伸手捧住頭,煩惱不已。
尚嬤嬤道:「公主不必太過憂慮,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的身契不在公主手中。」
朱贏頓了一下,眼睛倏爾一亮。
「即便知道了也無妨。一個人不聽話就打,打得剩一口氣,下次便聽話了;一群人不聽話,打死一個,旁人也就老實了。」尚嬤嬤道。
「可我不是他們的主人啊。」朱贏還沒反應過來。
「還是那句話,旁人並不知道這點,福陽公主也不可能昭告天下。」
「那福陽公主這麼做,意義何在?」朱贏不解了。
尚嬤嬤看了她一眼,道:「假若說妳是個懦弱的、不會管人的、下不了狠手的,又不受公婆夫婿待見的,身邊再有這樣一群奴僕,他們又知道自己的身契不在您手中……」
「好吧。」朱贏有氣無力,「旁的不說,飯還是要吃的,鳶尾,妳去把採買和廚子叫過來。」
鳶尾出去後,朱贏問尚嬤嬤:「尚嬤嬤,妳可知外面物價怎樣?比如說,米、菜、布這些日常生活中要用之物,一兩銀子能買多少?」
尚嬤嬤道:「奴婢久居宮中,對這些柴米油鹽的事,並不十分瞭解。」
朱贏想想也是,翻翻簡歷,那個被她取名大薊的太監三十多歲,老婆孩子都有了,半年前因為與鄰居爭執一時失手打死人,為了避禍,自賣己身進宮當太監,他有生活經驗,當是能知道這些,此外那兩個莊頭的老婆也可以問問。還有月例的事,也得參考著琅琊王府丫鬟奴僕的月例儘快定下來,這個嘛,問芳美、芳滿應當就可以了。
如此又忙活了一個多時辰,朱贏心中終於有了個大概。
這個朝代市面上流通的主要貨幣是銅錢,一串錢是一百個銅錢,一吊錢是一千個銅錢,一千個銅錢可以換一兩銀子。
二十個錢能買一斗米,一斗米到底多少斤,他們都說不上來,但大薊說,原先他在家時,他家有六口人,分別是他父親、他、他妻子,大兒子十六歲、小兒子十三歲,還有個女兒十歲,一斗米也就夠他們吃兩天,這兩天中還只有一頓能吃飯,其他五頓都得吃粥。
於是朱贏推斷,三個大人每頓都吃飯的話,一天大概也就需要半斗米左右,那就是十個錢。
她帶來的人連她在內一共六十三人,一個月的米錢就要六、七兩銀子,再加上菜錢、柴米油鹽醬醋茶,冬天火炭、夏天冰塊,四季衣裳等分攤下來,一個月大約需要一百兩左右,這還不算如果有人生病需要支付的藥錢。
然後就是月例,芳美、芳滿是王妃身邊的二等丫鬟,每個月月例是二兩銀子,一等丫鬟有三兩,得臉的嬤嬤有四兩,而自二等以下,三等是一兩,其他統一是五百個錢。
比照這個月例制度,她身邊鄭嬤嬤應該得四兩,真正的朱贏公主兩歲就沒了娘,而凌霄、鳶尾和三七到她身邊時年齡都很小,有那麼幾年,幾乎就是鄭嬤嬤一個人在照顧四個孩子,在那人情比紙薄的深宮,所得月例又被層層剝削的情況下,所受的苦就無需贅言了,故而這四兩是應當給的。
而尚嬤嬤,朱贏打算拉攏她,自然也就不能虧待她,也該與鄭嬤嬤一樣,四兩。
鳶尾和凌霄還有三七都是與她患難與共過來的,情分不比一般,都給三兩。
芳美、芳滿既然被王妃送給了自己,她自然也不好繼續讓王妃那邊支付她們月例,這兩人依舊算二等丫鬟,每月二兩。
大薊原本是木匠,算是有一技之長,雖曾經打死過人,卻是不小心失手,朱贏覺得這人可堪一用,決定先給他一兩,其他的暫且都給五百個錢,看他們表現再慢慢提拔漲工資不遲。
這樣算下來,一個月月例要發掉四十七兩。
生活費和月例兩樣加一塊兒,一年差不多兩千兩左右,而這些還不算逢年過節給長輩的禮物和給下人的打賞,以及平日裡人情往來。
琅琊王府的等級在這兒,人情往來什麼的少了肯定拿不出手,朱贏自覺一年至少需得留一千兩的預備款。
今天上午認親時送給王爺王妃的禮物不算,光送給那些侄子侄女的金項圈就值五百多兩了,當然因著今天第一次見面,朱贏的禮就備得厚了些。
也就是說,在朱贏自己不買任何生活必需品以外的東西的情況下,一年的固定開支大約需要三千多兩。
而朱贏現在有多少可支配的銀子呢?
朱贏當公主時,每個月按例有二十兩俸祿,但她拿到手的只有七、八兩,怕惹是非,她也從沒問過其他那十幾兩上哪兒去了。
鄭嬤嬤、凌霄、鳶尾和三七四個人的月例合起來更只有一兩左右,也不知被上面剋扣了多少。而燕貽閣被剋扣的也不止眾人的月例錢,吃用開銷都被剋扣,在這種情況下,十兩不到的銀子,也就夠五人緊緊巴巴的過日子,十二年來,朱贏是一分錢都沒存下。
出嫁時嫁妝裡有現銀一萬兩,黃金只有兩百兩,尚嬤嬤說一兩金大約能換十兩銀,那也就是一萬兩千兩銀子。
來緬州的路上用了大約五十兩,今早送禮送了五百四十兩,王爺給的紅包裡有銀票一張,面額一千兩,現在朱贏能支配的銀子就是一萬兩千四百多兩銀子。
而她原來一年俸祿兩百四十兩銀子,俸米三百斛,下嫁外藩後翻倍,一年俸祿四百八十兩,俸緞十五匹。並不頂事。
陪嫁的金銀器具、值錢物件倒也不少,但她也不能拿去賣或當,所以說,她這個苦逼的下嫁公主、琅琊王世子妃,整頓好內宅之後,下一步就該想著怎麼掙錢養家了。
次日,天濛濛亮,朱贏就被鳶尾給推醒了。
鄭嬤嬤嬤心疼朱贏,倒想讓她多睡一會兒,但尚嬤嬤嬤卻說—— 
「不必每日去給王妃請安,那是王妃交代的,旁人說不著公主什麼,但每日晚起可就是公主的不是了。遊手怠惰、好逸惡勞,說到哪兒都不是什麼好名聲。」
朱贏深以為然。
起了床,鳶尾和芳滿收拾床鋪,凌霄則帶著冰糖、雪梨等人伺候朱贏梳洗更衣。
剛剛梳妝完畢,鄭嬤嬤嬤便滿面笑容地帶著一白淨丫鬟進來,後面還跟著三個手捧托盤的丫頭。
那丫鬟見了朱贏,先自行了一禮,脆生生道:「奴婢春庭,見過三奶奶。」
朱贏被這稱呼噎了一下,頓時有種穿進紅樓夢的感覺。
「起來。」朱贏打量著這個面善的丫頭,問:「妳是哪個院的?」
春庭落落大方道:「奴婢是二奶奶身邊當差的。二奶奶聽聞三奶奶院裡的小廚房走了水,恐耽誤三奶奶今早用膳,特命奴婢送了早點來給三奶奶。」說著,轉身將身後三個丫頭托盤上的罩子拿了,將那奶羹糕點都熱騰騰地擺上了桌。
朱贏有些汗顏,雖身為公主,但這些看起來就精緻異常的點心,她是一個都叫不出名字。
「二嫂懷著身孕,我還未去看她,反倒累她替我操心,真是慚愧。煩妳回去轉告妳家二奶奶,待我將院中的事情安排妥了,再親自去向她道謝。」朱贏道。
春庭笑道:「三奶奶不必客氣,我家二奶奶說了,以後都是一家人,互相關照是應當的。那三奶奶您先忙,奴婢告退。」
朱贏使眼色讓鳶尾遞了個厚厚的紅包,春庭喜笑顏開地走了。
朱贏剛準備去看那些糕點,冷不防凌霄擠過來,將每個碟子裡的糕點都拈一塊放嘴裡,奶羹也挖了一勺,湯也喝了一口,動作流暢敏捷猶如行雲流水,看得一旁的鳶尾和鄭嬤嬤目瞪口呆。
「凌霄,妳幹麼呢?」鄭嬤嬤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有些生氣。
凌霄咂吧咂吧嘴,道:「尚嬤嬤說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以後公主吃飯,所有食物都需讓我先嘗一遍,萬一有毒,死我不死公主。」說著轉了個圈,又蹦了兩蹦,回身對朱贏道:「公主,奴婢感覺挺好,應該沒毒。」
「胡鬧,家裡人送來的東西都不能吃,那還有什麼東西是能吃的?」朱贏繃著臉訓道。這傻丫頭,沒看到芳滿還站在一旁嗎?
凌霄雖是神經大條,卻也非真正愚笨,很快就明白了朱贏的意思,雙肩一垮道:「可這是宮裡的規矩啊……」
朱贏道:「宮裡是宮裡,這是琅琊王府,以後不必如此。」
凌霄點頭應了。
等朱贏吃完早點,芳美也帶著那兩個採買、四個廚工回來了。
「都辦妥了?」朱贏問。
芳美行禮道:「回公主,已經和大廚房的尤嬤嬤說好了,小廚房修好之前,就先由大廚房那邊給我們供飯食。府裡的米糧是由城中的米行按月送來的,魚肉菜蔬一部分是府裡自行採買的,還有一部分是佃戶送來的。若是需要出去採買,隔日與她說一聲,第二天寅正派人到她那裡領出府的對牌就可以了。」
朱贏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正好幾人帶了早點回來,朱贏便打發眾人出去吃飯。
眾人退下沒多久,一個猴兒似的瘦小少年便溜了進來,朱贏正研究那本王府家訓,一抬頭便見方才剩下的糕點都不見了,三七在一旁噎得仰頭伸脖的。
「三七,王府家訓〈下人篇〉第三十三條,奴才未經允許擅動主人東西,該當何罪?」朱贏故意繃著臉問。
三七愣了一下,驚疑地看過來,道:「昨天凌霄就念到三十條。」言罷,腆著臉過來道:「公主,這點心都涼透啦,您多矜貴的人吶,若是吃壞了可怎麼辦?還不如賞了奴才,您賞奴才這一嘴,奴才情願給您跑斷腿。」
「你別跟我嬉皮笑臉,這王府家訓給我好好記住了,下次抽查,我第一個查你。」朱贏深知這個奴才的德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少不得天天耳提面命。
「是,奴才記住了。」三七自然也知道朱贏是為他好,忙不迭的答應。
「這院子裡情況都摸清楚了?」朱贏問。
「不但摸清楚,奴才還畫了圖呢。」三七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鋪到朱贏面前。
朱贏低頭一看,樂了,一個大方框,裡面零散地畫著大大小小的方塊和圓圈。
三七老神在在,指著那些方塊和圓圈說得頭頭是道:「這是正房,這是花廳,這是小廚房,這是書房,這是花亭,這是水榭……」
朱贏身體不適,暫時不能親自把這崇善院走一遍,便遣了三七去看,想不到這院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東西全都有。
其實朱贏對這些也沒什麼概念,不過逼到這分上,不得不趕鴨子上架而已。聽完三七介紹,她指著表示書房的那個圓圈道:「這書房裡有書嗎?」
「書架兩座,書桌一張,灰塵三寸。」三七撇嘴,看這書房就知道世子爺如傳說中一般,是個不學無術的一、介、武、夫。
朱贏歎息,還未理出個頭緒,凌霄帶著一中年僕婦來了,對她道:「公主,這位嬤嬤找您。」
那身穿寶藍色比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僕婦忙恭敬行禮,「奴婢湯梅,見過公主。」
「請起。」朱贏道,「湯嬤嬤找我何事?」
湯嬤嬤俯首道:「公主,奴婢是三爺大婚前王妃從梨庵別院調來的,主要負責管這崇善院三十幾號人。三爺在府時間少,平日裡回來也就行書、簡書等四個丫頭和行草狂草兩個長隨伺候著;三爺走了,這六個人就到王妃院裡領差事,如今三爺成親了,王妃說奴婢等三十幾人就留在崇善院聽公主差遣。奴婢看公主也帶了不少人來,往後這院裡的差事怎麼安排,還請公主示下。」
朱贏愣了一下,道:「湯嬤嬤,妳讓妳手下三十幾人都到西花廳集合。」又抬頭吩咐凌霄,「凌霄,妳按著我們的舊例,將他們基本情況都登記好了,再拿來給我。」
兩人下去後,三七湊上來,笑嘻嘻道:「好嘛,您自己帶的人、皇后給的、福陽公主送的,再加上王妃安排的,您這院裡快趕上往日咱們冬天吃的大雜燴了。」
朱贏歎了口氣,道:「你去看看尚嬤嬤用完早飯沒有,若是用完了,請她去西花廳盯著些。」
三七一溜煙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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