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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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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4801-E24803

《回鍋娘娘》全3冊

  • 出版日期:201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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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4801 《回鍋娘娘》卷一
「自己辜負的娘子,跪著哄也要把她哄回來!」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堂堂大燕皇帝賀蘭子珩自然也勇於認錯!
前世顧著玩宮鬥,把正妻蘇妤貶為妾,辜負了她的滿腔情意,
重生後,他第一要事便是展現帝王級寵人手段,
化身忠犬三不五時噓寒問暖是必備,更破格命令太醫為低位分的她看腿傷,
有妃嬪仗著帝寵刻意刁難她久跪,哼,罩子再不放亮他絕不輕饒,
至於那即將進宮為后的左相千金,也抱歉啦,那張鳳椅他早為蘇妤預訂好,
誰想他這一頭忙著為愛妻剷除後宮的麻煩,不安分的老丈人還來添亂,
為幫女兒復寵,在他們夫妻倆的酒裏下催情藥的蠢法子也使得出來……
若非重生後的他早看清蘇妤本性,她豈不是要被白白誤會耍骯髒手段?
但要說他此刻心底最恨的,還是從前造孽的自己,
蘇妤現在見了他如見牛鬼蛇神防範,恨不得躲遠遠的,
還硬生生把他付出的關心曲解成虛情假意,他簡直想直呼──
「朕心底苦哇,只是朕不說,朕就親手把妳一路寵上后位!咱等著瞧!」

藍海E24802 《回鍋娘娘》卷二
唉,當個皇帝當得這麼沒臉沒皮,他肯定是史上頭一遭!
他知道她不信自己,總小心翼翼,尋得機會便不動聲色地黏著她,
只盼她別再視他為洪水猛獸,那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會讓他心碎。
聽到她被汙衊與旁人私通,他頓覺可笑,後宮抹黑的手段真不是蓋的,
前世就是這樣他才會對她誤會甚深,下定決心這輩子定要信她寵她,
見她無聊,去行宮避暑時帶她去圍獵,還意外尋得兩隻小貂,
妳一隻我一隻,感情不會散,看她開心的表情,他感到無限滿足,
她卻突然大病一場,怎麼醫都醫不好,他心裡焦急難耐,
直到有人提到巫蠱之術,他下令細查,這一查才發現──
有人要害她沒錯,可她……將計就計,也脫不開干係,
驚訝固然有,但他只氣她拿身體開玩笑,心疼她瘦得跟皮包骨沒兩樣,
可惡,他絕對要獲得她的信任,成為她心中最可靠的一面牆……

藍海E24803 《回鍋娘娘》卷三(完)
「朕的皇后選誰,由朕做主!」
這種霸氣的話賀蘭子珩只能想想不能說出口,現實是他和世家還有得鬥,
好不容易明寵暗疼地一步步將蘇妤抬到了妃位,
她還順順當當懷上他的孩兒,眼看扶她登后是指日可待,
誰想竟有人使毒計讓她小產,更害他蒙上殺她親爹的嫌疑,被她怨恨上,
幸虧被她勸逃的小舅子不僅向著他,還回來給他助攻,總算哄得美人開心,
不忍心愛的她再受任何委屈,他決心出狠招了──
先放話為她打造妃子儀制的陵寢當幌子,將她摘出奪后之戰,
再請出宗親們聯合演戲,耍得那些覬覦鳳位的野心分子團團轉,
最後一步更將她暗中送到煜都的太皇太后身邊,免除京中的威脅,
他日等她歸來之時,便是風風光光、安安穩穩登上后座的那一天,
不想他錯估了她那預知夢的能力,還低估了她的勇氣,
得知他極可能提早面臨前世「駕崩」的悲劇,
她竟借了無上皇的寶印,不顧危險調兵遣將前來救駕……
白糖罌,吃貨,貓奴。多半大大咧咧、偶爾優柔寡斷的北京姑娘一枚。
會投身寫作,說來有些愧疚——
自幼家中長輩致力於培養綜合素質,各樣才藝課程學過無數,
最終我卻還是給自己貼上了「愛好單一」的標籤,覺得唯此不可辜負。
一日不寫心裏癢、三日不寫寢食難安,
只好邊享受著此中的苦與樂,邊笑罵自己傻得可以。
好在「傻」這一字既不犯法也不違背良心,
於是就這樣隨心所欲地傻了下去,
現在正力求傻出風格、傻出特色。
若此生能以指尖敲過江南的春天、塞北的雪,書盡盛世的悲歡、亂世的情仇,
再有三兩個讀者看罷道一聲「好看」,
我便心滿意足,也算不負這樣傻乎乎的執拗追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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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尷尬地位
蘇妤已經在成舒殿前跪了兩個時辰。
烈日毫不留情地照在她身上,渴求著一絲涼風拂過卻始終得不到,若不是心裏清楚接下來會是什麼事,她幾乎相信自己今日一定會死在這裏。
想著想著,便是禁不住的恐懼襲來。她會跪到暈過去,然後大病一場,不僅如此,因為沒有妥善醫治,從此她的膝蓋會落下病根,每逢陰雨天氣便痛苦得生不如死。
她知道一定會是這樣。在過去的十七年裏,自己總能夢到一些事,一件件都應驗了,這次不會是意外。
她只覺自己一生都被困在一個誰也無力改變的詛咒裏。
終於,蘇妤聽到了腳步聲,走得很急卻又齊整,她知道是皇帝的步輦來了,想起夢裏的片段,皇帝會如常下了步輦、走進殿中做他的事情,連看也不會看她一眼,哪怕那是她的夫君,是與她同牢合巹的人。
一聲疲憊的長歎逸出唇邊。
「妳……」那個曾很熟悉的聲音驀地在她身後響起,就這麼一個帶著猶豫的字眼在她心底掀起無盡波瀾,她不可控制地回過頭,目光裏是無可言喻的意外和驚懼,愣了短短一瞬,她便定了神,跪著轉身行大禮下拜,「陛下大安。」
她壓抑著自己的心驚,等著皇帝的反應,只求他回一個「可」,若不然,她就得要維持著拜姿跪到暈。
皇帝在她面前駐足很久,好像在思量著要怎麼做似的。她看他似乎沒有進殿的意思,心覺奇怪,便忐忑地重複了一遍,「陛下大安。」
他輕咳了一聲,有點莫名的不自然,繼而沉緩道:「免了。」
「謝陛下。」蘇妤輕道一聲謝,重新回身,如先前一般跪得直挺,再不多話。
他在她身後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卻沒有直接進殿,而是在她面前停下腳步,彷彿帶著無盡的猶疑,對她說:「妳起來吧。」
這讓蘇妤十分愕然,緩了緩心緒,她解釋說:「陛下,臣妾是因為……」
「起來吧。」他再度說,聲音比方才有力了幾分。
她心下疑惑更甚,默不作聲地又是一拜便拎裙起身。
她確實跪得太久,雙腿早沒了知覺,但在起身的這一瞬間,積了兩個時辰的痛楚一下子湧了起來,雙腿像是被千萬根針狠狠扎刺,她再也撐不住,身子就這麼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她下意識要伸手撐地,觸地前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胳膊。
她抬起頭,惶恐地望向扶住她的人。
賀蘭子珩正低頭看著她,察覺出她的每一分驚意,明明無力自己站穩,手上卻仍是掙了又掙,分明是不肯讓他扶著。
他便放開一隻手,瞥了眼身後的太監,淡淡道:「扶她去側殿歇著。」
蘇妤被他的態度搞得暈頭轉向,再次怔愣之後,她垂首道:「謝陛下。」
那道正跨進殿門的身影微微頓了頓,才繼續往前走去。

在側殿歇息的蘇妤,神色間滿是迷茫和不解,自小到大,她常常夢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雖是連貫不起來,卻全都出現了,無一例外,但也因為過於零散,實在無從清楚得知任何一件事的來龍去脈,故而只能任由它們發生。
唯獨今日的事和她夢到的完全不同,皇帝不該走過來、不該停下來跟她說話,更不該扶她起來。
驚懼之餘,她心底又有一股分明的喜悅,她從沒想過自己還能離他如此近。
但也只有那麼一瞬,她就狠然將這種喜悅避開。
她不會忘記,正是因為他,大燕的帝王、她的夫君,她如今在後宮中的地位才會這樣尷尬。
貴嬪,一個對旁人來說不算低的位分,於她而言卻是不堪,一次次提醒著她受過的侮辱與冤屈,以及日後只有波折的路。
全天下都知道,她本是太子妃,當今聖上的結髮妻子,如今卻不是皇后。
不過,她現在要思索的不是這些,而是自己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今日之所以會在成舒殿前罰跪那麼久,是因為自己得罪了章悅夫人,葉景秋。
那本是她的隨嫁媵妾,如今卻掌六宮權,位分比她高了三品有餘,闔宮嬪妃都要向這位夫人昏定晨省,也包括自己這個昔日的正妻。
蘇妤太明白葉景秋對她有怎樣的敵意,若不是外祖父霍寧當年在朝中的權勢尚在,蘇家亦是名聲顯赫的大世家,不僅自己連現在這個貴嬪的位子也沒有,葉景秋也早已登上后位,正因為那一撥朝臣反對,且陛下也已決定迎娶左相之女為后,葉景秋再也不可能成為皇后,這雖說不上是拜她所賜,卻也是因為她的母族勢力,葉景秋恨不能早一日取她性命。
蘇妤惴惴不安地垂首坐著,回憶著自己在晨省時無意中打碎了蕙息宮的一個玉瓶,滿座寂然間,葉景秋神情淡漠地說那是御賜的東西,普天之下再也尋不到第二個,便讓她去成舒殿前跪著謝罪,等陛下發落。
跪著的時候,她倏然想起昨夜的夢境,那本該是今日的結果,可這個夢卻意外地沒應驗,她不得不擔心晚些時候是否會面對更嚴苛的責罰。
在蘇妤的記憶中,皇帝是最不願意她過得舒坦的人,卻也說不準他會如何懲罰,是以在那一抹玄色出現在側殿門口時,她忍不住往裏躲了躲,之後才強作鎮定地行禮拜下,「陛下大安。」
「可。」賀蘭子珩走進去,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半晌,淡施粉黛,一張臉清清素素的,長長的羽睫低低垂著,刻意壓抑視線不看他,已是怕得不行還偏要強裝冷靜。
短暫的失措之後,蘇妤恢復了平靜和冷漠,這顯然不是嬪妃在皇帝面前該有的態度,但就算她溫柔,他也照樣不會喜歡,僅從那些片段夢境也能清楚知道,他對她的厭惡只會越來越多。
她不是沒試過逆來順受、溫言以對,但是沒有用,所以她早已沒了笑臉相迎的心思,反倒覺得現在這樣挺好,他平日不會來見她,她當然也不會去礙他的眼,只要不犯大錯,他就算再厭惡她也不至於要了她的命。
賀蘭子珩凝視了蘇妤好一會兒,開口道:「怎麼回事,貴嬪,妳自己說。」
「臣妾失手打碎了陛下賜給章悅夫人的玉瓶。」她淡淡回道,沒有怯意亦尋不到不恭敬,只是平平靜靜地說明原委。
他輕輕「哦」了一聲,又說:「然後呢?」
她不禁蹙起眉頭,陛下素來懶得跟她多話,沒想到他會接著問。想了一想,她不知該怎麼答,只好說:「然後,就隨陛下吧。」
賀蘭子珩喝著茶,險些嗆出來,她顯然是會錯了意,他想問的是章悅夫人是怎麼說的,她卻以為是要他怎麼發落。
蘇妤猶自低垂著眼,一陣安靜過後抬了抬眸,平靜道:「這是臣妾一個人的錯,但求陛下別遷怒臣妾身邊的人。」話音落後,她又垂著眼。
賀蘭子珩覺得她周身都是一股充滿疏離的寒氣,這讓他忍不住繼續打量這個曾經的正妻,良久之後,他冷聲一笑,「倘若朕非要拿折枝問罪呢?」
聞言,她的身形禁不住一顫。
折枝是她的貼身婢女,和她一起長大,算是她如今在宮裏唯一的依靠了,他不是不知道。
她思量了一會兒,強壓著心底的懼意,抬頭直視他,維持平穩的口吻道:「陛下是明君,臣妾這個罪魁禍首就在這裏,陛下何苦拿無關之人問罪?」
賀蘭子珩聽了,神色一凝。
她到底還是不肯求他,即便她想護著身邊人,卻寧可用這樣的話來堵他,甚至激怒他,怎麼也不肯放軟。

退出成舒殿後,蘇妤一瘸一拐地回到她所住的霽顏宮貞信殿,這裏十分華麗,卻離成舒殿最遠,把她安排在這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皇帝不想見到她。
剛到殿門口就見到滿臉擔憂的折枝,折枝看她回來,明顯鬆了口氣,「娘娘總算回來了。」說著又看了看隨在她身後的兩名女官,小心地問道:「這兩位是?」
「奴婢奉旨送貴嬪娘娘回來。」其中一人低眉說著,「既已送到,奴婢告退。」緊接著便福身離開,顯是半刻也不願多留。
誰都知道,整個後宮裏,陛下最厭惡的就是這位蘇貴嬪,霽顏宮也成了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誰也不肯在這裏多駐足。
看著兩人遠去,折枝才上前扶住蘇妤,緊蹙眉頭說:「勢利眼的東西,娘娘都傷成這樣了也不知扶一把。」
「好了,也怪不得她們。」蘇妤笑勸著,就和折枝一起進了殿。她費力地走到榻旁坐下,撩起裙子又挽起中褲看看傷勢,整個膝蓋青得發紫,淤血淤得厲害。
折枝一見便紅了眼睛,銀牙一咬,道:「娘娘等等,奴婢去請醫女。」
只是醫女,不是太醫,太醫們早已不願管她,唯恐觸怒聖顏,只剩幾個醫女還能來看看。
蘇妤叫住了她,「不必去了,這不是尋常病痛,是章悅夫人罰的,哪還有醫女敢來。」
正往外走的折枝足下一頓,回過頭道:「那奴婢去求章悅夫人。」
「妳若去求她,休怪我翻臉不認人。」蘇妤的神色十分淡漠,莫說怒意,連半分不悅都尋不出,卻讓人平白感到一股森然的壓迫。
折枝怔在原地忖度了一番,咬唇焦急道:「娘娘何必這麼不服軟,她掌著宮權,宮裏多的是求她的人,娘娘跟她低個頭,日子便能好過很多。」
「折枝。」蘇妤聞言,聲音更添了三分冷意,「我再說一遍,即使我明日就死在這裏,今天也不會去求她。」
折枝在她的目光下不敢多勸,只得默不作聲地走回榻邊,輕輕替她揉膝蓋,但就算力道再輕,傷成這樣也還是疼,蘇妤死咬著牙強忍,竟就這麼忍出了一聲冷笑。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還要強撐著當這個貴嬪,宮裏再沒有哪個嬪妃會被欺負成這般,夫君早就厭極了她,恨她的家族玩弄權術,更認定她蛇蠍心腸。
但儘管如此,她也不會自盡,她永遠都記得自己曾高傲地對他說:「殿下以為這樣就能逼死臣妾嗎?殿下您錯了,臣妾會活下去,且定會比殿下活得久。」
那是兩年前,他即將繼位的時候,那時她還有著一身傲骨,雖然在外人眼裏,這種傲骨似乎早已經消失殆盡。
這一晚,蘇妤再度被零散的真實夢境驚擾,她痛苦不堪卻又怎麼也醒不過來,她夢到葉景秋哭得梨花帶雨,怪她打碎了玉瓶,然後在第二天早上,陛下召了她過去,自是要興師問罪。
只不過,當著眾嬪妃的面,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叩首道歉,反而是葉景秋身邊的掌事宮女怒了,劈手打在她臉上,她沒能來得及躲,硬生生挨了宮女的掌摑。
此時,她終於被驚醒,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也睡不著,索性環膝坐著,一直坐到天明。
她沒有去晨省,腿上的傷讓她不敢小覷,雖然知道這傷必定會留下病根,讓她往後痛苦不已,但她還是想養好,也許將來能少些痛處。
將近午時,如催命符的傳召終於來了,御前宦官說陛下傳她去蕙息宮一趟。
折枝扶著蘇妤蹣跚地走著,兩處宮殿離得很遠,頗是用了些時間,才剛踏入殿門便聽到了葉景秋的冷笑—— 
「貴嬪,姍姍來遲啊。」
蘇妤循聲四下望去,果然是一眾妃嬪皆在,陛下也在。
她無聲一歎,鬆開折枝的手走上前,垂眸下拜,「陛下大安。」
六宮嬪御都看著她,這個即便當著皇帝的面也不肯向章悅夫人行禮問安的曾經的太子妃;賀蘭子珩也看著她,這個看似謹小慎微卻始終有著傲氣的自己曾經的正妻。
蘇妤低低拜伏,半晌才聽到上頭的聲音沉沉響起,「免了。」
她道了聲「是」,起身起得艱難,盡力撐著才沒讓自己跌回去,她可不想當眾出醜。
抬起頭,恰好對上他的視線,她忙不迭又低下頭去,便聽得他輕道:「貴嬪。」
她垂首不語,他續言說:「昨日的事,朕已問過妳,妳說自己是無意的,朕才沒有再罰。」
這樣聽來,葉景秋告訴他的是自己有意打破玉瓶了,蘇妤心底冷笑,也懶得再解釋,反正他也不會聽,多少次都是這樣,她只消沉默不語片刻,他就會有了決斷,而向來都只會是她的錯。
過了片刻,他站起身,緩步走向她,停下腳步時已離她不足半步。
隨著他的離近,蘇妤忍不住有些懼意,卻仍然強定著腳,不往後退。
賀蘭子珩審視著她,淡漠的語聲聽上去頗是嚴厲,「妳再告訴朕一次,朕要聽實話。」
她沉默了一瞬,低著頭跪了下去,身姿十分恭順,口氣卻是如常的冷,「陛下,臣妾是無心的。」
賀蘭子珩一聲輕笑,居高臨下地看著矮一截的她,神色有些難言的複雜。
過了須臾,他說:「朕不管妳是有意無意,就給章悅夫人謝個罪吧。」
果然和夢境一樣,卻又有些不一樣,蘇妤未及多想,幾乎是脫口而出為自己爭道:「夫人昨日已經罰過臣妾了。」
她常常覺得自己的人生根本不受她的控制,無論是夢境、家世、命運,還有她的倔強,一切都是鬼使神差,沒有一樣能由得她選擇。
他又是一聲輕笑,然後,她聽到他的語氣好像帶著點思量的意味,淡淡說道—— 
「說的也是。腿傷是不是還沒好?」
蘇妤垂首不言。
賀蘭子珩沉吟了一瞬,說道:「都退下吧。」
這是不怪罪的意思?
周遭嬪妃都錯愕於皇帝今日對蘇妤的寬和,不禁低低驚呼,葉景秋更是覺得意外,她本是要等著看蘇妤下不了臺,沒想到他卻輕輕放過。
「陛下?」她一聲輕喚。
賀蘭子珩被拉回神思,方有所察覺,略有尷尬地輕咳了一聲,道:「罰三個月俸祿。」之後再度命眾人退下,包括蘇妤。
沒有逼她認罪、沒有爭執、也沒有宮女的掌摑,夢裏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這已是第二次,向來奇準無比的夢似乎突然間失了靈,一連兩天都出了岔子,令人頓感奇異。
蘇妤回到霽顏宮,反正也無事可做,便悠閒地倚在榻上歇著,微微有了些睏意,朦朧間聽到折枝好像在殿外與什麼人交談著,她睜了眼,揚聲一問:「折枝,怎麼了?」
片刻後,折枝回到殿中,朝她一福,「娘娘,黎太醫來了,說是……說是來為娘娘看傷的。」
蘇妤一怔,轉瞬間卻是不耐的神色,「誰讓他來的,是章悅夫人?」
折枝亦是疑惑地蹙著眉頭道:「不知道,奴婢問了,他不肯說。」
「那就讓他回去。」蘇妤的語氣生硬,揚了揚下巴又道:「就說我已經睡下,見不得人。」
不知是誰派來的人,她怎麼敢用,焉知是不是想趁機要她的命,雖然她有沒有命都已不值得旁人費心,但她到底是礙了許多人的眼,譬如章悅夫人、譬如皇帝。
殿外,黎太醫沒有同折枝多加爭執,打了一揖便告退,但他並不是回太醫院,亦沒有去蕙息宮,而是徑直去了成舒殿。
賀蘭子珩抬眼看了看他,問道:「這麼快?」
「是。」黎太醫猶豫著如實回道:「霽顏宮的宮人說貴嬪娘娘睡了,不便見人。」
「知道了。」賀蘭子珩鬆散地應了一聲,「你退下吧。」
黎太醫遂躬身告退。
賀蘭子珩放下手裏的奏章,凝神思索著,她這時候睡了,不便見人?
他輕聲一笑,「徐幽,傳蘇貴嬪成舒殿伴駕。」
總管太監徐幽躬身應了句「是」,心下卻止不住疑惑,都幾年了,從太子府到宮裏,陛下最不喜的就是蘇貴嬪,怎的從昨天起就突然轉了性似的,不僅沒藉著她打碎玉瓶的事罰她,今天又只是叫來問了幾句便作罷,如若不是嬪妃們顯露出明顯的訝異,陛下好像連那三個月的俸祿也不想罰,方才更是奇怪,陛下傳了黎太醫去為蘇貴嬪看傷,卻又特意叮囑了不要告訴她是自己的意思。
當時徐幽就想著蘇貴嬪會把人退回來,心裏直替她捏了把冷汗,陛下不告訴她不要緊,但她將人退回來等於是逆了聖意,可他認真看了一看,陛下似乎並沒有生氣的意思。
猶疑著到了霽顏宮,果真被折枝擋了他進殿的腳步,他瞧了瞧半步不肯退的折枝,淡漠道:「那有勞姑娘請貴嬪娘娘起來,這是陛下口諭,耽擱不得。」
這般一如既往的平靜語聲卻讓折枝聽得渾身打了個寒慄,她慌忙福身應下,進殿去叫蘇妤。
蘇妤正睡得沉,昨日在烈日下跪了兩個時辰,難免身子發虛,夜裏又睡不好,本以為會一覺睡到晚上,誰知就這麼被晃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滿面焦灼的折枝,蹙起眉頭道:「怎麼了?」
折枝指了指外面,壓聲說:「徐公公親自來了,說是……說是陛下傳您過去。」
蘇妤聽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緊張,片刻後,她坐起身子,淡淡道:「知道了,幫我理一理髮髻吧。」

賀蘭子珩在成舒殿裏等了足有半個多時辰,才聽到宦官進殿稟道—— 
「陛下,蘇貴嬪到。」
他輕輕一笑,「請她進來。」
沒多久,殿門口有了些響動,他抬起頭,看見蘇妤淺淺頷首走進殿中,一襲水墨紋的齊胸襦裙清清素素的,髮髻也十分簡單,除卻兩支雪花銀釵,半分點綴都沒有,完全不像個貴嬪。
「陛下聖安。」蘇妤在他案前幾步遠的地方俯身拜下,語聲到動作都四平八穩。
她的毫不驚慌是他意料中的,但這般沒有半點因傷痛帶來的身形不穩卻在他意料之外。
她太要強了。
看著如此平靜的蘇妤,賀蘭子珩心裏一陣刺痛,不能再讓她自己起身了,她會死忍著痛一直強撐下去,不讓人看出半分不適。
兩年的厭惡,終是讓她再不肯在他面前示弱,眼下,只能他示弱。
他站起身踱到她跟前,見她仍是低伏著身子,輕咳了一聲,說:「抬起頭來。」
蘇妤依言抬起頭,直起身子,見他伸出手來,她卻倏然蹙起眉頭,冷視著他的手,始終緊抿著嘴唇,好半晌才喃喃道了一聲「多謝陛下」,仍然是面色不改地自己站起身,沒有把手遞給他。
殿裏一片靜默,宮人們屏息偷偷瞧著,沒有人敢吭聲,只覺在貴嬪娘娘的沉容肅立之下,陛下的面色一分又一分地冷了下去。
賀蘭子珩端詳著面前的她,這張曾經很熟悉的面容因為太久沒有好好看過而顯得陌生,事實上,在昨日之前,他都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日子沒見她了,只因為他曾經那樣厭惡這張臉。
蘇家不僅權勢滔天,而且屢次想把他掌控在手中,她亦是蛇蠍心腸,不僅容不下妾室,連未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放過。當她除掉那個孩子的時候,恰是先帝駕崩之時,登基後,他本就不想立她為后,但貶妻為妾是大事,朝臣決計容不得,那個孩子的死便成了堵上朝臣嘴巴的重要一步。
彼時他冷笑著告訴她,休想做皇后了,自作孽、不可活;而她幾近輕蔑地告訴他,她不會死,而且一定會活得比他長。
兩個人從成婚起就粉飾著的太平,在那天被撕破了,那時,她才嫁給他七個月。
之後,他就一直冷著她、不肯見她,這個女人是她的家族送到他身邊的一顆棋子、一條眼線,他本就不容她,所以他讓她受了很多罪,只想逼她死,她卻始終頑強活著,連他也驚訝於她的忍受。
直到前不久,他意外發現自己錯得多麼離譜、竟然一直在傷害一個完全被他誤會的人。
第二章 決意補償
算起來,那是好幾年後的事,他狩獵時受了傷,一病不起很多日,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覺得所有的痛苦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渾身發輕,不知怎麼的,他離開了成舒殿,回頭看了一看,自己分明還躺在榻上,下頭有很多人在哭,他很快就明白,自己死了。
沒有痛苦,好像也沒有太多的恐懼,他如常地走在熟悉的皇宮裏,他看到自己新立的皇后和章悅夫人並沒有太傷心,有條不紊地料理後事。
這也沒什麼錯,卻讓他心裏有些發涼。
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霽顏宮,抬頭看了看才想起來,這裏還住著他曾經的髮妻。
他待她那麼不好,她現在應該很開心吧。
這麼想著,他提步走了進去,面前的景象卻讓他瞠目結舌,蘇妤在殿裏哭得撕心裂肺,彷彿壓抑了多年的眼淚全在這一刻迸發出來,宮人勸了許久也勸不住,直到她哭得昏過去。
昏迷的她靜靜躺在榻上,他不由自主地看著,目光無論如何都移不開,這是自他繼位到死的幾年裏,第一次好好看她,她的面容看著比其他嬪妃還要滄桑,也對,她過得比她們苦多了。
這時,他心裏忽然有些不舒服,好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似的,一陣陣發著沉。
沒想到,自己居然就這麼看著她看到了半夜,直到她醒過來,見她一步步走到案邊,每一步都有些麻木,眸中也毫無神采。他跟著她走過去,看到她拉開了抽屜,拿出很厚的一疊紙,她一張張仔仔細細地看著,他也站在她身後看著。
那是些畫作,畫得簡單隨意卻很傳神,裏頭的人都是他和她,大部分的場景他已不記得,但看著畫裏的陳設,他知道那是兩人婚後不久,還在太子府的時候,那段日子是夫妻倆僅有的和睦過往。
她的手翻到其中一張時突然停住,他看了也是神情一滯,這張畫得十分精巧,畫中的她穿著一身淺綠交領襦裙,微微笑著,雙手環在他的腰上,微微仰首看著他,他手中持著一根嫩綠柳條,輕輕點上她的額頭。
他還記得,這是成親那年的上巳節,他執著柳條行祓禊禮,祝福她無病無災,恰到好處地掩下心中的所有不快與厭惡。彼時,他看著她的笑容,以為她也是這樣的心思,但直到此時,他才知道她的笑容竟然是真的。不僅這一張,之前好幾張畫上有那麼多他們的曾經,原來,那時她的心意都是真的。
虛偽的一直是自己,無情的也只有自己。
他的心驀地一陣劇痛,活著的時候都不曾有過這種痛楚。他愣愣地看著她繼續翻看那些畫作,一張又一張從她的指尖拂過,每一張都像是一柄利刃,一點點刮去多年來他對她與蘇家的厭惡,直直刺出他的愧疚。
他斷然地搖了搖頭,告訴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錯,是她要了那個孩子的命,那是自己第一個孩子,不管她是不是真心對他,還是她作孽在先。
蘇妤將那一疊畫理齊了,放回抽屜裏,離座轉過身來。他有些心驚地屏息凝視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看不見他。
她的手輕倚桌角,手指一下下敲著,一縷淺笑有些淒涼,說道:「你還是信不過我,對不對?」
他一愕,再度試著確定,她確實看不見他。
又聽她啞聲笑著,「我沒有殺那孩子。」沉默了一瞬又說:「如今,我活得比你長了。」說完,她走向妝台,從妝奩中取出一柄匕首。
他登時就慌了,那柄匕首是他給的,自己早不記得那次是為了什麼而惱了她,只扔給她這把匕首,冷冷說:「什麼時候想通了就給自己個了斷吧,朕一定厚葬妳。」
但她始終沒有自盡,一直活著,但這時候,她卻對著鏡子將那柄匕首拔出鞘,凝神望了鋒利的寒刃片刻,唇邊的一縷輕笑比刀刃還要冷,接著,她沒有絲毫猶豫,將匕首劃向自己的手腕。
他想要阻攔,手卻一次次從她身上穿過,她無知無覺,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腕上噴出鮮血,濺過他的身體,依稀還能感覺到些許溫熱,這股溫熱帶來一陣虛弱,他情不自禁地喚她「阿妤」,只能無措地看著她倒在地上、看著她的鮮血不斷湧出、看著她的面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他忽然有一種很清晰的感覺,明明白白地浮現在他心裏,他也許不愛她,但他知道,自己欠她好多好多。
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的無力,他突然很想彌補她,可也沒有機會了。就這樣,他眼前突然一黑,再沒有知覺,直到他醒來,徐幽告訴他,現在是建陽二年七月,這時他剛登基不久,他和她都還活著。
他的腦子裏一片模糊,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直到隔日早朝才逐漸清明,且不論是不是真的死過,至少如今有機會重新再來。他想起了這一天會發生的事,下了朝就匆匆趕回成舒殿,就看到了已在殿前跪了很久的蘇妤。
腦海中劃過一幕幕前塵往事,她一直垂眸安靜,隨著時間推移,面上逐漸沁出幾分冷意和懼意,態度上卻始終沒有半點表露。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從前她也都是這樣小心翼翼,但這次有些不同,在他抬手扶起她的那一瞬,她禁不住渾身一顫,慌張地向後退了半步,直待好半晌後才回過神,頷首欠身,無比恭敬說道:「陛下。」
看著她的神情,賀蘭子珩只覺一陣無力,堪比眼睜睜看著她割破手腕倒在地上的感受。
那時自己就在她面前,卻已是一縷孤魂,無力救她;如今雖然也是在她面前,卻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雖然這時候的她尚未經歷之後許多年的種種痛苦,但他也清楚,之前兩年所給她的已經夠多了。
他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傳了她過來,壓著心下的慌亂,琢磨了許久才想到合適的話題,沉然問道:「為什麼不讓太醫替妳看傷?」
「太醫?」蘇妤微愣,方才明白他說的便是剛才在霽顏宮吃了閉門羹的黎太醫,面上的驚異隱隱一現就很快蕩然無存,她仍然平穩跪下,毫無感情地說道:「陛下恕罪,臣妾不知那是陛下指去的人。」
「不知是朕指去的人?如是章悅夫人派去的,妳便不見嗎?」他脫口而出,語聲未落便猛地閉了口,恨不得搧自己一巴掌。他自是好意,實際上想說的是如那是是章悅夫人派去的,她也不能不見,總是治傷要緊,可這話根本是犯了糊塗,他明明知道章悅夫人容不下她,就算為她請太醫也絕不是好心,怎麼能怪她不見。
果然,蘇妤面色一冷,隨即給了答案,「是,章悅夫人派去的人,臣妾斷不會見。」說著就抬起頭,眸中有毫不掩飾的冷意,「臣妾不會接受她的施捨。」
後一句話出乎他所料,令他倒吸一口冷氣。
他記得,前一世也是這樣,蘇妤還是怕著他,見他的時候總是小心謹慎、畢恭畢敬,唯獨提到章悅夫人時,她半點也不懼,總是一副就算他當即要了她的命也絕不示弱的模樣。
虧得他沒真的因此要了她的命,否則,他就無緣看到那些畫,也無法補償她了。
見他不說話,蘇妤幾乎就要被心底愈漸分明的恐懼擊潰,每每遇到這種情況都是如此,圖了一時的口舌之快便後悔不已,可下次照舊忍不住,如今的她,除了爭一口氣之外,也實在沒什麼可爭的了。
賀蘭子珩的嘴角不自然地動了一下,神色間有著從前不曾出現過的黯淡,他伸手再度扶起她,「別跪了,方才不知是朕派去的,現在知道了。」口吻裏竟有幾分頹喪和懊惱,微一停頓,他側首吩咐宮人說:「去傳御醫來成舒殿。」
御醫?
她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不同於太醫,御醫只為帝后看病,無旨絕不為其他宮嬪出診,再得寵也不行,甚至連掌著鳳印的章悅夫人也請不動,而平日裏連一般太醫都懶得管她,今日居然能勞動御醫。
她的驚愕轉而變成一股森冷,淡看著眼前的帝王,不知他又想做什麼。
賀蘭子珩扶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在她這樣的眸光下有點猶豫,斟酌著想了一想,低聲解釋說:「貴嬪妳……妳別多心。」
「臣妾什麼也沒說。」她低垂著眼睫道出這一句,任誰也聽得出這是暗指他何必心虛。
他尷尬地咳了一聲,環視四周一圈便說道:「先坐吧。」
她任由他扶著,看到去處時卻毫不配合地立時停了腳步,眼前的是一張胡床,高度只到她的膝蓋。
陛下竟要她盤腿胡坐?
她心底冷聲一笑,胳膊微微一掙就脫開他的手,垂首向後退開半步,道:「陛下,胡坐不雅。」
「妳有腿傷。」看著她的神色,賀蘭子珩無奈極了。
蘇妤靜默不言,完全不信他是顧著自己腿上的傷才不讓她正坐,這只會是有意想尋她的錯處,雖則覺得他不是這麼無恥的人,但絕不可能會是待她好。
他挑了挑眉,「先坐行不行?」
她仍然低首,「陛下,臣妾腿上的傷沒有那麼嚴重。」
「妳跪了兩個時辰。」他有些急了。
但蘇妤只是平靜回答,「臣妾知道。」
好在御醫及時進殿打破了僵局,賀蘭子珩索性揮了揮手,吩咐道:「扶貴嬪去寢殿躺著。」
蘇妤神色不變地低頭一福身,「臣妾告退。」
御醫奉的是皇帝旨意,自是不敢怠慢,悉心察看好久又開了藥,細細叮囑許多,蘇妤全都仔仔細細記下,她也想把腿養好,一想到將來在陰雨天會有的痛苦,她就忍不住打寒顫。
至於那藥,就不必了吧。她抬手攔住前來上藥的醫女,淡淡道:「不急,本宮先去謝恩。」
正殿裏的賀蘭子珩有了準備,看她從寢殿出來便迎了上去,似是隨意,卻不著痕跡地抬手在她胳膊上一扶,沒給她見禮跪伏的機會,笑問道:「怎麼樣?」
她抿了抿唇,說:「沒大礙。」
聞言,他滯了一瞬,「沒了?」
他特地沒留下御醫問話,為的就是想親口問她,誰知她只回了這麼簡單一句,就如同他沒給她行禮的機會一樣,她也就這麼直接斷了他再問話的機會。
可好歹看傷的是御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只有一句不痛不癢的「沒大礙」。
「御醫開了藥。」她淡淡說著,「臣妾會小心。」
「哦。」賀蘭子珩逐漸察覺出自己完全無法和她順利對話,她和其他人的態度實在差異太大,這當然全是拜他所賜,自己上一世對她如此態度只有無盡的厭惡,從不會覺得無措,更沒想過要解決。
始作俑者活該無言以對。
默了半晌,還是蘇妤先開了口,「多謝陛下。陛下若沒事,臣妾先告退了。」
「等等。」他立刻叫住她,總覺得該解釋些什麼,思忖片刻才緩緩道:「朕今天,不是真要妳向章悅夫人謝罪。」
她雖然有些疑惑,卻已是習慣了不與他多言,只從容地笑道:「臣妾沒有謝罪。」
見她這般倔強,賀蘭子珩很想直接解釋自己為何會倏爾變了態度,但章悅夫人到底是他一手拉到高位的,再者若說自己意外重生也太過奇怪,這些實在是說不得,現在她對他是厭惡、是恐懼,更是不信任,說出這樣莫名其妙的事只會讓她覺得他瘋了。
他只能補了一句,「朕只是想給章悅夫人面子。」
蘇妤垂眸覆下目光裏止不住的戲謔笑意,「陛下一直很給夫人面子。」卻從來不會給她面子。
狠狠被這麼一句話噎住,賀蘭子珩覺得自己真是多說多錯,每一句話都是好意,卻都觸在她的痛處,儘管想再解釋,最終卻只是張了張口,什麼也說不出來,兩人之間的隔閡太深,他說什麼在她聽來都是錯,就如同她從前做什麼在他看來都是不對。

蘇妤終於出了成舒殿,她長長鬆了一口氣,如蒙大赦。
折枝上前扶住她,猶疑不定地看了看,問道:「娘娘,您沒事吧?」
「沒事。」蘇妤瞥了眼一旁的御前宮人,銜著笑搖了搖頭,直到回了霽顏宮才把方才種種告訴折枝。
折枝聽得闔不上嘴,這些堪稱是這幾年裏最離奇的事情了,訝然半天,她才愣愣問:「陛下這般,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蘇妤翻了翻眼,「反正沒好心,大抵是父親在朝上又做了什麼吧,我也懶得問,陛下如是覺得我能勸住父親便大錯特錯了,還不如不接這招,免得到時候辦不到又是怪到我頭上來。」她倚在榻上,闔了眼,想著如今的蘇家不知道還能在朝上做些什麼,官居要職的幾個人都已被收拾得差不多,這次若真要再動手腳,恐怕就要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了吧。
她長長一歎,細細思量著皇帝方才的一言一語,忍不住又一聲冷笑。
他說要給章悅夫人面子,是啊,葉家一直以來都順著他的心思辦事,他當然要給他們面子。和帝王的一爭,蘇家已然輸了,在陛下面前,自己本就只有等著替家族背罪的分,再沒有什麼面子可言。


子時,處理完政事的賀蘭子珩回到成舒殿,視線落在床頭小几的一只瓷瓶,蹙了蹙眉頭,拿起來細一看登時就竄了怒火,叫來宮人冷然問道:「這是蘇貴嬪的藥,怎麼沒給她?」
宮人滯了一瞬,看了看他手上的東西,驀地慌忙跪下,支支吾吾道:「陛下恕罪,今日醫女要替貴嬪娘娘上藥,娘娘說先去謝恩便將藥就留在了這裏。」
所幸是留在這裏,若是被收走,他就不會知道這事了。想了一想,賀蘭子珩鼓起了很大勇氣才吩咐,「去霽顏宮。」
殿中宮人均是一愕,從陛下登基那天起就沒踏足過霽顏宮,亦沒有其他嬪妃隨居,只蘇貴嬪一人住著,空頂著一宮主位的名號。
一行人於是浩浩蕩蕩到了霽顏宮門口,賀蘭子珩下了步輦,抬手制止了剛要朗聲通傳的徐幽,徐幽只得將話嚥了回去,默不作聲地隨著進去。
整座霽顏宮安安靜靜的,比任何一處宮室都要安靜太多,往貞信殿的一路上甚至沒有半個宮人,直到踏入殿前院門才見一名宮娥。
宮娥見君王來了,愣了一愣,忙不迭行大禮下拜,「陛下聖安。」
賀蘭子珩停下腳步,低頭看著眼前的折枝,道了一聲,「免禮。」
折枝卻沒有起來的意思,跪伏在地微微發著抖,輕輕道:「陛下,娘娘已經睡了。」
她跪著的地方正好攔在殿門中,明擺著是不讓他進去的意思。
他淡瞧了她一眼,「知道了,朕進去看看。」
話已說得這麼明白,這是要她讓開,她也知道再不能裝作聽不懂,咬了咬唇便叩首道:「陛下恕罪,娘娘久未面聖,今日如有失禮之處,求陛下別怪罪。」
她竭力平靜地說著,心知自己這話無異於找死,每每陛下惱了娘娘,自己多多少少都要受到牽連,甚至罰得更狠,原因很簡單,娘娘好歹也是貴嬪,又是霍老將軍的外孫女,陛下就算再厭惡蘇家也要顧及霍老將軍的面子,自己就不同了,一個宮女正好拿來擔罪。
「折枝。」賀蘭子珩沉聲道。
聽出這話冷如寒冰,折枝渾身不由得一慄。
但他卻只是頓了一頓,語中無啥波瀾道:「妳讓開,今日朕保證不傷她分毫。」
雖則皇帝今天好像格外有耐心,但身旁的宮人到底不能任由折枝這麼攔著,兩個宦官上前將她架了開來,賀蘭子珩便面色沉沉地進了殿。
殿裏空空的,也沒見別的宮人,他徑直進了寢殿,蘇妤確實睡了。
他走過去坐在榻邊,凝視著她的睡容,其實她也是個美人胚子,生得清清秀秀的,眉骨間有幾分異族女子特有的妖嬈,因為她的外祖母是靳傾的公主。
睡夢中的蘇妤蹙了一蹙眉頭,不知是否夢到了什麼,現今已是炎夏,她仍舊把被子裹得緊緊的,賀蘭子珩見狀也不禁蹙了眉頭,她不熱嗎?腿上還有傷,很容易會悶壞,要不要叫醒她?
他踟躕了半天,好像比批閱奏摺還要難以決斷。
良久,他重重地歎了口氣,揮手輕輕吩咐隨來的宮人都退下,繼而又是許久的猶豫。
他終於開了口,帶著些許心驚,在前生今世加起來這麼多年裏,第一次真正叫出了這個名字,「阿妤。」
她好像聽見了,卻沒什麼意識,蹙著眉頭應了一聲就沒了聲響。
「阿妤?」他又喚了一聲,苦笑著輕輕拉開將她牢牢裹住的錦被。
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羽睫一顫,終於睜了眼,定睛看清眼前之人的同時,她猛地坐了起來,繼而便要離榻見禮。
他搶先伸手攔住了她,「躺著吧,朕只是……」他取出了那只瓷瓶,「妳把這個忘在成舒殿。」
她的目光落在瓷瓶上,冷視須臾才伸手接過,生硬地道了一句,「謝陛下。」
她並不是把藥忘在成舒殿,而是根本就沒打算用,兩人之間已全然沒了信任,她自然是碰都不敢碰這些東西。
賀蘭子珩心中有數,只是眼前這般情景,還是不要戳穿為宜。
「朕走了。」他站起身,不再耽擱便往外走,移了兩步又停下來,輕輕笑說:「這麼熱的天還蓋得這麼厚,別悶壞了傷口。」
他滿心期待她的回答,但身後只傳來毫無溫度的一個字,「是。」
離開後,賀蘭子珩懊惱不已,他覺得自己能重獲一生是老天憐憫,明明決定要補償,可每每面對著蘇妤,他完全不知該怎麼做,他試著想對她好,她也全然不領情。再這樣下去,只怕任憑他怎樣做,她的心思也不會動搖半分,就像一潭毫無出路的死水。習慣性伸手往袖中探去,方覺腕上少了那串時時帶著的紫檀珠,必是落在霽顏宮了。
他禁不住失笑,當真連老天也不滿意他做的,非要他再折回去一趟。
「回霽顏宮。」他沒有多加半句解釋,一眾宮人只好不明就裏地轉回頭。
「都在外面候著。」他在宮門口扔下了這句話,直接自己進去,踏進貞信殿的大門卻在寢殿外停了腳步,因為他聽到蘇妤冷冰冰的話語—— 
「扔出去,他給的東西,我斷不會用。」
折枝溫言勸說:「娘娘何必如此,陛下待娘娘再不好也犯不著用這種法子害娘娘。」
「還有他做不出的事嗎?」蘇妤咬牙切齒地一字字說著,森冷之意分明,「我不知他安的是什麼心,也不想知道,這輩子我都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棄婦,我不要他的平白施捨。」
賀蘭子珩聽了,心裏驟然一陣抽痛,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從她口中聽到「施捨」這個詞。
在她眼裏,他和葉景秋都一樣,這也怪不得蘇妤,他確實對她太狠。
他清楚記得,上一世的後幾年,她的身體益發不好,他卻從來不會為她傳太醫,也任由太醫院無視她的病,只等著她早早死去,可她每一次都活了下來,頑強得令他咋舌,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當初立誓要活得比他久。
兩世的情景不停在他眼前撞擊,使得他的心速開始不穩,一陣難言的不適湧起,他捂住心口,咬著牙不發出半點聲響,不停翻騰的畫面卻揮之不去。
他曾經欠她的、她的一張張畫,還有她死時那一股濺上他靈魂的溫熱紅色液體。
原以為自己一縷孤魂會是無知無覺,卻真切感受到那股血液的溫熱,刺目的鮮紅色澤也連帶著烙在他心上。
「他不就是想滅我蘇家嗎?」裏面的話語還在繼續,聽上去是那樣凜冽,「虧得他是一國之君,連這樣的伎倆也使得出來,莫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便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他,我傻過、我讓他騙過一次,但絕不會有第二次。」
蘇妤的聲音微微有了顫意,想起當初他對她最好的那一陣子,卻是她如今最不堪回首的記憶,那時的她太傻,滿心覺得自己的夫君好極了,卻不知他對她只有利用,打從娶她的那一天起就全無真心。
賀蘭子珩不敢再聽,卻又強迫著自己一定要聽下去,他要知道她到底恨他多少,自己又到底欠她多少。她說她當初傻透了,他也覺得自己當初傻透了,他利用了這個對他滿是信任的妻子,之後將她棄如敝屣,而且理所當然地認定她對他也皆是利用。
寢殿裏沉默了下來,蘇妤似是平復了心緒,微微輕笑一聲,續道:「我不管他這次是想套我的話還是想讓蘇家放下戒備,隨他去好了,我就是死也不會再相信他半句話。」
她說得那麼平靜,其中卻又狠意了然,殿外的賀蘭子珩只能無聲苦笑,手伸向門想要推開,卻又縮了回來。
他再度退卻了,覺得自己真是前所未有的懦弱,他已經不知自己該怎樣面對這種虧欠,對於所謂的彌補更是毫無頭緒。
第三章 令人驚疑的轉變
陛下昨晚駕臨霽顏宮的消息不脛而走,闔宮都知道了,蘇妤自然清楚今日的晨省必定不安寧,但她照常去了蕙息宮,讓折枝扶著進殿,她一如既往地默不作聲下拜,說是來請安,但她從沒向這位掌權的章悅夫人說過一聲安。
還未抬起頭,清冷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些許蔑意慢慢說道:「喲,是貴嬪,本宮還道今日必定見不到妳了。」
蘇妤直起身子,低首微微而笑,溫和道:「夫人何出此言?」
葉景秋的笑意明豔,居高臨下地瞧著她說:「也沒什麼,只是昨天也沒見著妳。」
昨日蘇妤的確沒來,因為腿上太疼,從前她也偶爾會不來見禮,葉景秋從來都懶得搭理,這回會出口問不過是因為陛下昨晚去了霽顏宮。
蘇妤輕輕一哂,不再答話,葉景秋曼聲細語地問了這些,目的不過就是想讓她多跪一會兒,反正橫豎也是要受這份罪,她也懶得多廢話。
果然,她不說話,葉景秋也就不再理會,轉過頭和其他宮嬪侃侃而談,自是「忘了」叫她起身。
一殿嬪妃很有默契,都將她視如無物。
類似的事情,蘇妤已不是頭一回經歷了,且透過朦朦朧朧的夢境,她知道日後還會再有,只能暗自祈禱陛下別來,因為她記得曾經夢過類似的情境,在殿裏跪著本就頗為顏面掃地,陛下來了只淡瞟一眼,問她怎麼會在這兒,隨後,蕙息宮的宮人很有自覺地把她扶到殿外去,繼續跪著。
但願不是今天,她的傷還沒好,若再跪下去,簡直比死還難受。
但事與願違,當那聲尖細悠長的「陛下駕到」傳來時,她心裏咯噔一下,暗自苦笑,真不知自己是如何得罪老天了,非要這麼被折磨才行。
賀蘭子珩進了殿,目光立刻就落在那個纖瘦的背影,老實說,他沒預料到會見到她,自從醒來之後,他就有意好好對待蘇妤,所以這幾天的事情都與前世不同。
一眾宮嬪齊齊行禮下拜,曼聲道:「陛下大安。」
他隨意回了句「免禮」,在蘇妤身邊停了腳步,察覺到周遭一陣異樣的安寂,眾人都很好奇他要做什麼。
他只是平靜地四下看了看,略有一陣沉吟,開口時是如常的淡漠口吻,「妳怎麼在這兒?」
蘇妤聽得渾身一冷,夢裏的她是不願答話;現在的她是不知如何答這話,總之都是靜默,她暗自認命哀歎。
一隻手從身後伸到她胳膊下,還未及她回神便用力向上一提,生生將她扶了起來。
她慌張地側頭看去,定睛之下不覺輕抽了一口涼氣,待平靜了心神才頷首福身道:「謝陛下。」
賀蘭子珩不自然地輕咳,經過這麼幾天,他發現自己只要面對她就會無措又尷尬,但他總不能迴避,上一世自己傷了她,這一世不能再不聞不問,沉了頃刻,他問道:「怎麼回事?」
蘇妤緊抿嘴唇,明擺著是不想回答,但他始終看著她,非得從她嘴裏得到答案不可。
半晌,她抿得發白的嘴唇一鬆,輕描淡寫道:「夫人忘了讓臣妾起身了。」
她猜測,這應該是他比較樂意聽到的答案吧,如若自己告上一狀,絕對沒什麼好下場,息事寧人、讓他覺得自己服了軟,總比再鬧出什麼不快讓她當眾出醜要好。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個道理她不是不懂,也不得不為之。
她低垂著眼眸,感到握著她胳膊的手一顫。
賀蘭子珩凝視著這張在他面前時時刻刻都面冷如霜的臉,他幾乎覺得她是不會笑的,可他又清清楚楚記得她曾經真心實意地笑著的樣子,他其實忘了很久,是那些畫讓他回憶起來。
他看向葉景秋,明明是如常的神色,她卻從他的眼底感受到一絲前所未有的冷厲,讓她微窒了息。
直到他的視線落回蘇妤身上,葉景秋才鬆了口氣,繼而聽到皇帝對蘇妤說:「去坐吧。」短短三個字,聽上去卻格外溫和。
「是。」蘇妤福身應下,胳膊上仍未鬆開的手讓她有些疑惑,遂抬頭望了他一眼。
他卻側過身去,讓出回席的道給她,然後神色自若地扶著她過去。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待扶著蘇妤坐穩,賀蘭子珩才去主位上落了坐,淡掃一眼猶自處於驚愕中,全然回不過神的六宮嬪御,語氣平平地喚了一聲,「夫人。」
葉景秋怔了會兒才反應過來,起身一福說:「臣妾在。」
「蘇貴嬪腿上有傷,日後就免了跪禮。」
殿裏眾嬪御眼底都是分明的驚愕。
葉景秋愣了又愣,禁不住回頭打量蘇妤,但見她只是坐著,分毫表情都沒有,面前的陛下也沒什麼表情,但剛才那話是明明白白的決斷,不是同自己商量,若再進一步深究,他是在怪自己方才又讓蘇妤跪,只是沒有當著眾人的面明說罷了。
箇中意思,她聽得懂,有些恍然地匆匆一福身,「臣妾謹記。」
「妳近來累不累?」賀蘭子珩忽然問道。
葉景秋心中微疑,這兩日陛下的舉動有些反常,雖說沒什麼不對,但突然對蘇妤變了態度,眼下又問她累不累,讓她不得不多想,可仍然笑答,「還好,只是……」
「還好?」她的話還沒說完,賀蘭子珩就輕笑著接了口,與她相對的眼中似是滿滿的關切,「總之是不輕鬆。這樣吧,讓嫻妃協理六宮,妳也好多休息休息。」
協理六宮?
葉景秋這下子完全驚住,全然不知陛下是怎麼了,怎會莫名找人來分她的權?
在座嬪妃起了一陣騷動,大家看見了葉景秋臉上的驚意,卻看不到扭頭看著她的陛下是怎樣的神情,但她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在他淺帶笑意的面容下,竟是半分不容質疑的冷意。
她緩了一緩,好像剛聽懂一般,露了微笑,淺淺一頷首,遂向嫻妃阮月梨道:「那就有勞嫻妃妹妹了。」
阮月梨也有些怔神,聽夫人發了話才想起要回話,便恭敬道:「臣妾盡力而為。」
眾人心裏都不明白今日是怎麼回事,昨天不過是陛下對蘇貴嬪好了些,今天竟是連六宮局勢也變了。
這是賀蘭子珩輾轉反側一夜想明白唯一有用的事,不管蘇妤現在對他是何樣態度,他總是要把欠下的還給她,可無論他現在對她如何好,她根本就不接受,簡直是毫不掩飾的抗拒和厭惡,既然如此,不如先讓她在後宮過得舒心一些,頭一步就是不能再讓葉景秋刁難她。
他知道這兩人不合,但平心而論,葉景秋也沒什麼大錯,於情於理,他不能就這樣把她發落了,於是就找個人來分權,她會明白是什麼意思,至於此時面對她時的冷意,他其實控制不住,畢竟他曾看到她在自己死後是那樣冷靜,使得他即便重活一世還是覺得心寒。


「阿妤。」賀蘭子珩盡力自然地叫住了正往霽顏宮走的蘇妤。
蘇妤側身一福,「陛下。」沉容肅立,規矩得就像一尊美麗的陶俑。
「妳宮裏的宮人,朕已經吩咐尚儀局補齊了。」他淡笑說。這會兒人都該到了,總不好讓她回去後被那麼多人嚇一跳。
她的眉頭不著痕跡地一蹙,只是淡淡行禮,「謝陛下。」
「那個藥……」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道:「妳若是不願意用,自己再傳太醫開新藥便是,別耽擱了傷。」
她的目光微凜,瞬間覺得他會不會知道了什麼,但轉念一想,若他昨日真聽到了自己說的話,便不會是現在這樣的態度了。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有什麼算計,故而強壓著怒火對她好。
賀蘭子珩看她又再曲膝福身,神情益發不自然,滯了半晌才猶猶豫豫道:「阿妤,妳其實不用這麼規矩。」
她聞言幾乎就要冷笑出聲,抬眸看向他,徐徐問說:「那陛下要臣妾如何呢?臣妾怎麼敢失了規矩,最近正勤練著,等著來日向皇后娘娘見禮。」
「皇后?」他心底一驚。
她奇怪地掃了他一眼,眼底一片冷笑,「難不成陛下忘了,您就要大婚了?」
一陣心跳加劇間,他啞口無言,他確實忘了這事,打從自己醒來就只一門心思想著要如何補償阿妤,這幾天,朝中一切全如前世,是以他並不用為政務再煩心,只琢磨著該如何同她相處,完全忘了這一年最大的事正是大婚,即將嫁進來的竇綰是左相的女兒,是他自己立的皇后。
可如今,他不能再迎娶別人,他不能再讓這件事發生。
首先浮現他腦海的想法,便是要把婚退了,但細一思索又覺不行,這個時候,六禮已經行了二禮,迎娶竇綰為后已是全國皆知的事,即便他是皇帝,到底也不能過於為所欲為。
回了成舒殿,賀蘭子珩長歎一聲,靠在椅背上,思索著該如何處理婚事。案頭的摺子已盡數看完,照著前世的做法再批一遍,很是省時省力,竇綰的事就不行了,實在讓人頭疼。
「徐幽。」他低沉一喚。
身旁的宦官作了揖,「陛下。」
賀蘭子珩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傳宮正司宮正。」
「陛下大安。」宮正司宮正張氏入了殿,恭謹一拜,見皇帝揮手屏退一眾宮人,似是有大事要問,一時難免有些心驚,垂眸不言。
「張氏。」賀蘭子珩凝視著她,思量過後便開了口,「朕記得,妳是齊眉大長公主薦來的人,是不是?」
張氏叩首道:「是。」
「所以妳和蘇家很熟絡?」他似有一絲笑意,卻聽得張氏心中微驚,未及答話便聽他又道:「和蘇貴嬪呢?」
她一顫,定了定神,緩道:「奴婢只在宮正司做事,未曾循私。」
「朕要聽實話。」他的口氣慵懶,卻讓人清楚察覺到一陣冷意。
張氏今年三十多歲,從先帝時就已經是宮正,七八年來都是秉公處事、光明磊落,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心虛。她確實與蘇妤私交甚好,不僅是因為齊眉大長公主的交代,更因自己覺得蘇妤實在可憐。
此時的她並不知道日後會發生什麼事,賀蘭子珩卻清楚她在上一世是如何的下落,那是在他以鐵腕掃清蘇家的殘存勢力之後,最後要問罪蘇妤,頭一件提的就是她當年戕害皇嗣之事,張氏拚死要護,甚至全然不理會他的用意,竟朗朗道出蘇妤不可能戕害皇嗣的種種理由,雖是口說無憑,還是讓眾人心裏添了疑影。
於是蘇妤沒死,她卻死了。
賀蘭子珩相信,這一世,張氏也會護著蘇妤。
「陛下。」終於,張氏重重叩首,口吻堅定,「是奴婢受齊眉大長公主之托,暗中照顧蘇貴嬪,貴嬪娘娘並不知情。」
果然,即使面對逼問,她仍然把蘇妤的可能罪責撇得乾淨。
似乎聽到皇帝鬆了口氣,張氏未敢抬頭,只聽他說—— 
「那好,妳把當年蘇貴嬪戕害皇嗣的事提出來,重新審查。」
在她的驚惶中,賀蘭子珩續言說:「朕不管妳用什麼法子,就是要讓六宮覺得這事興許不是她做的。」
張氏還在猶豫不決,他又道:「至於此事,妳也要實實在在地好好查,朕要知道當年的真相。」
她聽了幾乎窒息,不知陛下為何突然又對那件事起了疑心,疑惑之下,一時沒敢應聲。
他又道:「妳不是有心還她清白嗎?這次就循著妳的心思去查,只要妳能查到足夠的證據,朕就還她清白。」
張氏按捺著心驚,鄭重一拜,「奴婢遵旨。」
還蘇妤清白本就是必做的事,但賀蘭子珩一時拿不準該如何重提,如今驀地被提醒即將大婚,就顧不了那麼多了,總之先提起來,如若她被認為有冤,自己突然不想立新后也能得到一部分朝臣支持。
張氏告退,徐幽回到殿中待命,賀蘭子珩沉吟須臾,又道:「傳沈曄。」
沈曄是親軍都尉府指揮使,上一世就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所以不需要考慮他是否樂意幫蘇妤,只要吩咐他照辦便是了。
沈曄入殿,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剛毅,賀蘭子珩沒有半句客氣話,開口即道:「朕要你辦件事。」
「但憑陛下吩咐。」沈曄本就習慣於照辦皇帝的每一道旨意,但這一件卻讓他驚訝惶恐,因為皇帝說,大婚的六禮已過兩步,下一步的納吉,無論如何都得是不吉。
他短促地吸了一口冷氣,問道:「陛下您……您如此是……」
「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賀蘭子珩口氣平淡,「照辦就是。」
沈曄猶豫道:「那可是太廟啊。」
「朕知道。」賀蘭子珩的語氣仍是毫無波瀾,言罷就淡看著他,直到他硬著頭皮應下這件事。
無論如何都要納吉的占卜結果是不吉,說白了就是得在太廟動手腳。
這絕對不是小事。


蘇妤這次的夢境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夢裏是陛下大婚當日,蕙息宮的葉景秋冷笑著讓宮人去請她,不是去蕙息宮,而是皇后的長秋宮。
到了長秋宮椒房殿,宮女躬身請她自行進去,她雖有疑惑卻不得不照做,殿裏再無旁人,只有榻上放著一套禮服,被揉得亂七八糟。
莫名其妙地四下望了一望,她不敢多留就退了出去,離開這本該屬於她的寢殿。
但是,在殿門口卻被宮正司的荀氏攔住,她朝裏看了一看,冷冷問道:「貴嬪娘娘在這裏幹什麼?」
緊接著,夢境成了一片混亂,什麼也看不清,蘇妤亦聽不到自己答了什麼,再回歸清晰已見荀氏拿著那套禮服出來,蘇妤這才瞧見禮服上有被剪刀剪開的兩道口子,不容分說,荀氏就押她去見陛下,畫面突然快速轉動,最後就是陛下一掌摑在她臉上,大罵她是妒婦。
她猛然驚醒,夢中的一切都那麼真實,方才的心驚和無助到現在都還能感覺得到,甚至是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撫著胸口緩了好久,才揚聲喚道:「折枝。」
「娘娘。」宮女入殿一福身,卻不是折枝。
蘇妤這才想起來,陛下將她宮裏補齊了宮人,看似是關照,對她而言,不如說是監視。
她冷聲問道:「折枝呢?」
「折枝姊姊睡了。」宮女恭敬答道,打量著她的神色又說:「奴婢去叫她?」
「不必。」蘇妤放下心,好歹陛下不是安排了人進來又轉而把折枝調走,便揮手讓宮女退下。
回憶著夢境中的每一個畫面,她冷冷沁出笑,想來是葉景秋實在囂張太久,連老天都看不過去,要助自己一把。
從前的所有夢,近日也好、遠期也罷,都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像,讓她看不出原委,防無可防,換言之,那些夢雖是預示,除了帶給她無盡的恐懼以外,竟是別無用處,今日卻不同了,無論是時間、事情、結局,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此一來,也許能有機會避開。
她想著該如何做為宜,也不好有太多安排,畢竟前兩日的夢都意外地不曾應驗,不知這個準不準。
她輕笑著,感慨葉景秋真是心思妙極,竟想到在皇后禮服上動手腳,繼而栽贓過來,陛下自然會重罰,可就算是寵妃也毀不得皇后的禮服,陛下不能容她,未必能容葉景秋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
並且,就算沒有先前的夢,她也能覺出在往後的時日裏,竇綰和葉景秋十有八九會聯手對付她一個,若能讓她們先翻了臉,那是再好不過的,哪怕自己已與后位無緣,若能不必同時應付兩個,日子也總能輕鬆些。
「椒房殿啊。」她徐徐念叨著,露出微微笑意。


一連忙了幾日、好不容易得空歇下的張氏聽房門被敲響,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女官大人,奴婢是折枝。」
張氏微怔之後隨即心下一喟,從前很少得陛下召見,蘇貴嬪更是不願麻煩她,如今倒好,陛下突然讓她重查當年之事,蘇貴嬪居然也遣來折枝,不曉得夫妻倆想幹什麼。
「進來吧。」
折枝聽到張氏發話,便推了門進去,盈盈一福身。
「免了,坐。」張氏和顏悅色,待她坐定後又嗔笑說:「鮮少見妳主動來。」
「是。」折枝訕訕地頷了頷首,不好意思地喃喃說道:「這次是貴嬪娘娘有事想勞煩大人。」
張氏微有一凜,輕道:「妳說吧,但凡我能辦得到,必定不會推辭。」
齊眉大長公主托她盡量幫著蘇妤,可蘇妤不僅沒來找過她,甚至為了不惹麻煩還時常避而不見,如今會主動開口,可見是有不得不托她相助的事。
「娘娘說不是難事。」折枝說著,從袖中取了個緊緊封好的信封,擱在面前的漆案上,「娘娘並未向奴婢說是什麼事,只吩咐都寫在裏面了。」
這麼謹慎?
張氏抬了抬眸,「我知道了,妳回去覆命吧,就說我一定照辦。」
蘇妤那樣不願給她惹麻煩,說不是難事就必定不是。
折枝施禮退下,張氏起身閂上了門才撕開信封,見裏面只有一張紙箋,紙箋上的兩行小字直看得她疑惑不已。


陛下與準皇后竇氏的納吉禮結果,不吉。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過各宮都知道輕重,誰也不敢擅自往外說。
聽聞此事,蘇妤輕輕一哂,「不吉就不吉唄,過幾天再占就是了。」
所謂納吉也確實是這麼回事,雖說是占卜吉或不吉,然則從皇宮到民間都有一套不成文的規矩,如若是吉便罷,如若不吉,便找些心不誠或是齋戒日子沒夠的理由,改日再占,直占出是吉為止。
蘇妤嫁為太子妃時,納吉極為順利,一次便成了,不過她也知道這些規矩,心覺不會影響這位準皇后入宮。
可沒想到,欽天監擇了吉日再占,還是不吉,第三次仍是不吉,這下子就按不住論議了,占卜結果怎麼說也是各一半的可能,如今連占三次都是不吉,難不成新后真是不吉,又或是祖宗不認可?
議事的廣盛殿,負責納吉事宜的禮官已經跪了許久,座上帝王始終沒有發話,似乎很是難以決斷。
確實如此,自本朝建立起,還真沒有因納吉結果而被退婚的皇后。
賀蘭子珩緊皺著眉頭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開了口,「來人。」
低沉的口吻讓禮官渾身一緊,簡直以為自己要被滅口,可就算殺了他,還有其他納吉執事在啊。
「去把這事稟給左相,讓他定奪。」賀蘭子珩無波無瀾地說。
禮官見自己沒事,不禁鬆了口氣,一叩首就退到殿外去,沒聽到皇帝在他退下後還另外吩咐,同樣將這事知會葉家。
賀蘭子珩倚在靠背上,唇邊一縷笑意若有似無。
他不能直接把新后不吉的事公諸於世,他的目的只是要把后位留給蘇妤,並不是要竇家顏面掃地,再者,若作得聲勢太大反倒叫人懷疑其中有隱情,是以他細細思量,假若前一世迎娶竇綰時,納吉的結果確實是屢屢不吉,他的作法同樣不會是鬧得人盡皆知。
因此,他先通知左相,讓左相「定奪」,即便左相權勢再大也不可能明目張膽地要他別理會納吉結果,照常迎娶,但左相必定還是會費盡心思勸他成親,更會請求再次納吉,眼看著后位就要到手,誰也不會輕而易舉放棄。
那麼,就只能利用葉家了,賀蘭子珩知道葉家曾經費了多少力氣想把葉景秋推上后位,他曾經也有心這麼做,但朝中反對聲浪實在太大,這才另外選了竇綰,若此時再給葉家一線抓住后位的希望,他們必定不會放過。
左相會盡全力讓女兒為后,葉家也會盡全力阻止她為后。
至於之後該怎麼做,先靜觀其變吧。
輕一舒氣,賀蘭子珩起身出去,立於殿前的長階上,朝四周宮殿環顧過去。
按理說,蘇妤應該住在另一個同樣是此處全然看不到的霽顏宮。
「傳蘇貴嬪。」他說。
自那日給了嫻妃協理六宮之權以後,他已有數日沒再見過蘇妤。不是他泄了氣,是怕一時做得太過,反而給她惹了太多麻煩,其實現在想來,那幾日的種種做法也是欠妥,只不過因為自己重活過來,難免有些失措,好在如今霽顏宮的宮人都是自己遣去,不會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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