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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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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103

《閨女納福》卷三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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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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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自己四面楚歌的情況,楊妡真心覺得人生好難……
在家裡不受祖母和嫡姊待見;在外,有二表哥魏璟死命糾纏,
如今又聽聞嫡姊的外祖母打算一圓愛孫的心願,要祖母讓她成為魏璟的妾,
呵,她交好的堂姊是準瑞王妃、她親哥哥是進士,教她當妾是汙辱誰?
為了擺脫眼前的困境,她把主意打到魏珞頭上,可讓她怎麼說才好,
如果不喜歡他,她何苦自摔受傷,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抱回馬車?
若不喜歡他,又何必暗示他來提親?真是……笨到家了,罵他豬都委屈了豬!
但幸好他的笨還有救,知道找瑞王來保媒,確保婚事無礙,
她想種葡萄,他除了托人找來葡萄苗,還奉上他宅子的草圖讓她隨便佈置,
可這種有商有量、未嫁進門先當家的感覺太美好,讓她一不小心忘了形,
尤其在前世情人薛夢梧現身京都尋人,鬼祟行徑結合她前世記憶,她頓生疑心,
豈料她的好奇打探暴露了她重生的祕密,她慌得想退親,
他不但不許,還說明年甘肅地動、寧夏有外敵,他要去謀前程,讓她過好日子,
慢著!明年的事他從何得知?難道說……他也是重生?!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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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真把自己當盤菜
當今聖上剛三十出頭,正年富力強,自覺至少還能再執掌江山三十年,因眼下所用大都是先帝選拔的臣子,用起來不是特別順手,近兩年便著意提拔有能力的青年才俊。
故而殿試結果出來,楊峰與魏璟的名次都上升了不少,楊峰升到第十九名,而魏璟則名列第五,差點就是二甲的小傳臚。
殿試次日是瓊林宴,宴席擺在禮部,由禮部尚書坐主席,禮部侍郎、翰林院閱卷考官以及受卷、彌封等諸位參與會試的官員與新科進士們一道赴宴。
官場上素來講究「門生」以及「同科」等裙帶關係,進士們都卯足了勁兒表現自己拉攏朋友,魏璟也不例外,端著酒盅,意氣風發地挨個到席上敬酒,等到回府時已經薄有醉意。
第二天就是萬人矚目的狀元遊街,狀元郎穿著現趕製的大紅袍子,戴著金花烏紗帽,手捧聖旨、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榜眼與探花錯後半個馬身,其餘二甲進士一排四人,按著名次又順次錯後半個馬身。
隊伍所經之處,處處歡聲雷動,處處鞭炮轟鳴。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民眾,更不乏年輕女子折了早開的桃花,揮舞著往那些俊俏的進士身上扔。
一時人人身上沾了粉色的桃花,就連那些年紀頗大的進士也因女子準頭不好,而得了許多桃花。
魏璟脊背挺直地跨坐在馬上,忽地想起自瓊林宴歸家後,母親提到要帶著幾位妹妹跟楊家女眷一道出來看熱鬧,已經訂好了酒樓,只是他當時酒意上頭,竟忘記了訂的是哪家酒樓。
想到楊妡或許就在街旁的某個地方含情脈脈地盯著自己,魏璟周身如同燃燒著的火炭,充滿了熱力與希望。
於是身姿更加端正、笑容更加清雅,俏生生的眉眼晶亮地朝著街道梭巡兩遍,真正是顧盼生輝、神采飛揚。
旁邊的姑娘婦人們看到他清俊無雙的風采,恨不得把自己連同手裡的桃枝一道扔進他懷裡。
但魏璟始料未及的是,楊妡根本就沒出門。
張氏犯噁心,早起用的飯盡數吐了,她與齊楚正在廚房忙活著做幾道爽口的小菜,根本沒有心思看狀元遊街。


自外頭回來,錢氏與盧氏走到松鶴院,興高采烈地跟魏氏說起遊街的情形。
錢氏眉飛色舞地說:「真不是我誇自家人,這近百名進士裡頭,有年紀大的也有年紀小的,有胖的也有瘦的,計較起來就數阿璟和咱們家阿峰最出眾,真的,鶴立雞群,想不注意也難。」
魏氏樂得滿臉褶子都擠到一起去了,「聽聽這話,還不叫自誇?就沒有個比阿峰相貌好的?」
盧氏湊趣道:「其實有幾個相貌還不錯,但氣度不行。」
都說寒門出學子,進士裡大半都來自平民之家,何曾見過這種盛大的場面,尤其還有不少不會騎馬的,坐在馬背上,心驚膽顫地怕摔下去出醜,自然就顯得束手束腳,不及那些出身富貴的看著大方。
錢氏又道:「看進士遊街的時候突然想起來,回頭二叔選官的時候讓他經點心,看有沒有家世不錯且沒訂親的,先相看相看。」
魏氏心中一動,楊娥她打算一定要嫁到高門裡,楊姵已經是準王妃了,她倆不用愁,其餘楊妡並兩個庶女,如果挑個家世好點的進士嫁過去也不錯。
中了進士就能做官,再讓楊遠橋暗中活動活動,很快就能升遷。
魏氏打定主意,只是還不曾跟楊遠橋說,毛氏就找上門了。
緣由是魏楊兩家準備合起來擺幾天流水席,大肆慶賀一番,為了宴席辦得體面,毛氏不惜勞苦,親自來找魏氏商量,趁機就提起魏璟的親事,「……不知怎地就瞧中了五丫頭,先前我怕阿璟分心,就先應了他,說等他考中進士就上門求親。沒想到阿璟考那麼好,差兩名就進了一甲,妳說這麼出色的孩子,又是世子,以後要承繼爵位……如果是小娥,我是百分百的滿意,立刻就能備禮上門提親,可是五丫頭……貞娘妳別不愛聽。」
毛氏喊著魏氏的閨名,「五丫頭太輕佻,長相又隨她娘,生就一副姨娘相,這樣的人我哪敢娶回去頂立門戶,當個妾室還差不多。」
魏氏先頭聽毛氏誇魏璟還笑盈盈的,畢竟魏璟也是她侄孫子,跟親孫子沒差多少,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勁了,「嫂子,妳說小娥端莊大方天生是當家主母的料,我認;妳說五丫頭輕佻不莊重我也沒話說,可讓她當妾我卻是不應。如果換成三丫頭或者六丫頭,庶出的姑娘當個姨娘也就罷了,五丫頭是嫡出,萬不可能給人當妾。」
更何況放榜那天,楊峰當著闔家大小的面,端端正正地給楊妡作了個揖,「多謝五妹妹吉言,秋闈跟春闈都這般順利,五妹妹功不可沒。」
楊妡忙側身避開,說:「我哪裡有什麼功勞,是三哥學問做得好。」
楊遠橋卻笑著附和,「該謝該謝,原本我也沒想到阿峰一次就能考中,就妡兒有慧眼,說肯定能中。」
魏氏聽了頗多感慨,她跟楊遠橋想法一樣,覺得楊峰先練練手,考不中下次再考,所以千叮嚀萬囑咐的就是放輕鬆、別有壓力,唯獨楊妡對楊峰是信心十足,看來明心法師所說也並非完全空口無憑。
如此想著,魏氏更覺得不能讓楊妡當妾。
可是毛氏根本沒把魏氏的話當回事,她想到楊妡讓她在一眾夫人小姐面前丟臉就恨得牙癢癢,說話也毫不客氣,「那個賤人算什麼嫡出?」
魏氏臉色沉了沉,「嫂子以後說話過點腦子,上一次不就吃了嘴快的虧?妳說,五丫頭是老二親生的閨女,她是賤人,那老二算什麼?」
這話倘若由別人說,毛氏興許會多想一想,可這些年魏氏對毛氏一直很尊重,毛氏在這個小姑面前當嫂子當慣了,一聽這話,絲毫沒猶豫,怒氣衝衝地說:「跟老二沒關係,她是張氏那賤人生的,天生就犯賤,上次小娥及笄,妳可知她做了什麼?」
毛氏自從上了年紀,最恨的就是別人當她面說「老不死」這幾個字,偏偏楊妡還是無比輕蔑、無比憎惡地做出這個口型,她一怒之下就失了態。
魏氏不關心楊妡做了什麼,卻對毛氏的話越加不滿,什麼叫跟楊遠橋沒關係,難道楊妡是張氏背著人生的?那楊遠橋頭頂不就戴了綠帽子?對男人來說,這比殺了他都嚴重。
魏氏強壓住心火,不耐煩地說:「嫂子既然相不中五丫頭,就娶了小娥回去,豈不稱心如意?」
「我怎麼不想?可那小兔崽子說,只要跟小娥訂親,他立刻到外面遊歷再不回這個家門,誰願意娶誰去娶。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有時候連我的話都不聽,妳說,我捨得讓小娥被他這般糟蹋,而且我還想早點抱重孫子。」毛氏絮絮叨叨地說,忽而眼珠子一亮,壓低聲音道:「要不就來個移花接木,說是迎娶五丫頭,到時候把小娥嫁過去,反正拜過堂了,他想鬧騰也翻不出天來?最多把五丫頭許他當妾不就行了?」
這是什麼意思,覺得楊家的姑娘嫁不出去,一個個排著隊等她挑揀?而且還是買一個送一個?魏氏火氣有些壓不住了,彷彿不認識般上下打量番毛氏。
忍了好幾忍,魏氏開口指責道:「嫂子,妳能不能別想起一齣是一齣?小娥已經十七了,五丫頭才十二,身量差了半個頭,就是蒙了紅蓋頭也能看出不是同一個人。阿璟又不是傻子,要是拜堂的時候就鬧騰起來,那臉也就丟大了,妳我兩家一輩子都洗不清,一輩子讓人笑話。再說,小娥能等到十九歲才冒著別人的名兒出閣?滕妾前八百年就沒了,又豈有姊妹兩人嫁同一個男人的?」
毛氏沒了招,攤著雙手無可奈何地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妳說我該怎麼辦?」
「這事嫂子從根子上就做得不地道。」魏氏毫不客氣地說:「嫂子真看不中五丫頭,就別給阿璟畫這個大餅。眼下就只兩條道,一是應諾,三聘六禮地迎娶五丫頭;二是嫂子去相看別的人家,別打我家姑娘的主意,五丫頭絕對不能當妾。」說罷,端起茶盅,揚聲喚瑪瑙進來倒茶,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貞娘妳……」毛氏再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魏氏攆客,氣得老臉紅了白,白了紅,邁腿下炕,連鞋都沒穿好,趿拉著就往外走,「不當就不當,憑我家阿璟的人才,什麼樣的媳婦找不到,又不是非妳們楊家姑娘不行?」
魏氏氣得心口疼,連送出屋門都沒送,任憑毛氏嘟嘟囔囔地離開,好在瑪瑙識趣,恭恭敬敬地代魏氏送了客。
看著毛氏離開,魏氏沉默著坐在大炕上把往事一件件、一樁樁地捋順,從開始毛氏建議給楊遠橋續娶張氏,到張氏坐月子毛氏送補藥來,再到楊娥及笄那天毛氏破口大罵,思來想去覺得滿心滿口的苦澀,可這苦卻沒法對別人說,只能自己往肚裡嚥。
只是,終是心氣難平,打發珍珠請了錢氏過來。

錢氏正忙著安排宴請事宜,聽說魏氏叫她,放下手裡的事急匆匆就趕了來。
剛進門,瑪瑙給她使個眼色,低聲道:「剛才魏家老夫人來了,正生著氣。」
錢氏心裡有了數,輕手輕腳地撩簾進去,含笑道:「剛吩咐人把那扇六折的屏風抬了出來,這麼多年沒使了,還跟新的似的,在太陽底下一照,上面的刺繡都閃金光。」
「那是苗繡,當年上上代的武定伯平苗亂帶回來的,快一百年了。」魏氏臉色緩了緩,強忍著鬱氣把毛氏的來意說了說。
錢氏驚得半天沒合攏嘴,小心翼翼地問:「娘應了?」
魏氏不答反問道:「妳說怎麼辦?」
錢氏斟酌著語氣道:「娘別怪我嘴拙不會說話,我覺得舅母壓根都沒看起咱們楊家姑娘。阿璟人是不錯,可既不是親王又不是郡王,咱們還得上趕著當妾?再者,阿峰眼看就是官身了,有個當姨娘的妹妹也不好聽。還有二姑娘,因為阿姵高嫁,阿峰又高中,這兩天不少人給我遞話,這節骨眼上出這檔子事,也連累二姑娘的親事。」
聞言,魏氏神情陰晦不定。
錢氏稍猶豫了會兒,又道:「如果五丫頭真當妾,我看兩家親戚也就到此為止了。二叔再跟魏家往來是以什麼身分呢?」妾的親戚根本就不算親戚。
魏氏歎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這事我沒答應,不過魏楊兩家世代通婚,共進同退,不能到下一代就斷了。」
錢氏冷笑聲,大著膽子道:「以前不都是咱們家娶魏家姑娘?阿峭跟阿峰都沒成親,娶了阿琳就是。再不然,阿峻多納個姨娘也沒什麼,問問舅母願不願意把阿琳抬過來,我猜想舅母定然是不能應的。」
魏氏重重喘口粗氣,忽而笑道:「原來妳也是不好惹,先前都是裝得老實。行了,妳去忙吧,這次請了不少阿峰的同窗還有同科,席面一定得精緻,千萬別出岔子被人挑刺。」
錢氏笑著應了。


且說毛氏也是窩著一肚子火兒回去,她倒沒反思自己的做法是如何的不對,反而盡抱怨魏氏是如何不通情理。
毛氏心想道:自個孫子不也是魏氏的侄孫子,就是遂了他的意又怎麼樣?楊家姑娘矜貴,楊婉還是長女,不也動輒被人打罵?就楊五那副德行,讓她當妾也是抬舉她了。她不當,有得是人求著當妾。
想是這般想,可進了府裡,又發愁沒法跟魏璟交代。
原先她想得簡單,以為跟魏氏一說,魏氏肯定滿口答應,說不定還陪送著嫁妝把楊五送過來,根本沒想到魏氏會拒絕,而且拒絕得絲毫不留情面。
正焦頭爛額之際,迎面就遇到了魏璟。
魏璟已知毛氏去了楊府,喜孜孜地上前攙了毛氏,問道:「祖母是從姑祖母那邊回來的,姑祖母怎麼說?」
看著孫子閃閃發光、充滿希冀的眼神,毛氏心底發虛、胸口發澀,怎麼也不忍心告訴他實情,只好含混地說:「你放心,肯定辦得盡善盡美。」
她暗指得是後天的宴席,而魏璟直接就聯想到他與楊妡的親事,心頭頓時湧上無限的歡喜,對毛氏長揖到底,「多謝祖母成全……我也有陣子沒見到姑祖母了,等後天宴客我早早過去給她老人家請個安。」
毛氏連忙道:「問個安就成,其餘別多說。」
魏璟歡喜得直點頭,「我明白,事情尚未過明路,我不會多說。」說罷,依舊攙扶著毛氏,體貼地問:「祖母前陣子腰疼,這幾天好點沒有,回去我給祖母好生捶一捶。」
毛氏強顏歡笑,「有這個孝心就行,聽說你同科的進士最近不少回鄉的,你抽空多跟他們敘敘交情,該餞行的就餞行,該送程儀的就送程儀,別總惦記著內宅這點事。」


到了宴客那天,魏璟果然早早就到了楊府,他穿件新縫的紫紅色直裰,頭戴紫金冠,腰繫白玉帶,上面別著荷包、香囊等物,看上去越發風姿卓然、清貴逼人。
楊峰也穿著新衣,卻是件青蓮色的直裰,上面用黑線繡著亭台樓閣,遠遠看去宛如一幅水墨畫。
兩人見面,不由得相視對笑。
楊峰笑著稱呼他的字打趣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彥章今日穿著好比新郎官,是不是要雙喜臨門了?」
魏璟以為楊峰已知自己與楊妡議定了親事,臉色紅了紅,笑道:「你不用羨慕我,等忙過這陣子,家裡肯定會給你相看起來,也不知哪家姑娘有這個福氣,不會也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吧?」
魏璟說的是自己,楊峰聞言卻立時想起那抹孱弱纖細的青色身影,心中微動,低聲道:「但願我能有這好運氣!」
「肯定肯定。」魏璟伸手拍拍他的肩,兩人說笑著往二門去。
魏璟在楊家常來常往,又有楊峰陪著,守門的婆子便未攔阻,只笑著給兩人道賀。
魏璟心裡暢快,隨手扔出一塊碎銀。
婆子估摸著差不多有一兩,喜孜孜地揣進懷裡。
此時正是春光明媚,花園裡枝葉茂盛花朵嬌豔,魏璟邊走邊讚,「好一派春色,那邊柳樹也長得好,如煙似霧,這邊杏花開得盛,似雲似霞。」
楊峰笑道:「時辰尚早,不如咱們從園子裡穿過去,正好也欣賞欣賞這醉人美景。」
兩人商定,避過大路而取道小徑,一路分花拂柳、吟詩作對頗為自在,興致正濃時,忽聞旁邊桃林裡傳來女子清脆的低語,「那處桃花有些敗了,再往高些,那裡剛開還嫩著,要那個才好。」
這聲音婉轉如鶯啼,正是魏璟夢裡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魏璟一顆心怦怦跳得厲害,不由停步探頭望去,就見團團簇簇的桃花中,一抹鵝黃的身影正拉伸了腰肢去搆桃花,那張宜喜宜嗔的俏臉被桃花映襯著,越加嬌豔動人。
樹下,柳條編成的籃筐裡已經盛了半籃子桃花瓣,顯然一大早楊妡就帶著丫鬟來採桃花。
可見兩人真是有緣,他足有三個月不曾進到楊府內宅,偏偏一來就遇到了她。
魏璟心潮澎湃似浪湧,根本壓抑不住心底的歡喜,出聲招呼道:「五妹妹……」
楊妡聽到話語轉頭見是他,連招呼都不打,挎起地上籃筐掉頭就走。
魏璟一時情急,忙上前兩步,「五妹妹留步,上次唐突五妹妹,是我的過錯,我知道說一萬句都是空口白話,我只是想告訴妹妹,等成親後……」
楊峰再想不到魏璟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捂住魏璟的嘴就往後拖,「你魔怔了,胡說八道些什麼?」
魏璟掙扎著,「嗚嗚」出聲,「……定會全心全意對妹妹好,再不會收房納妾。」
楊妡定住,瞥了楊峰一眼,輕聲道:「三哥且請鬆手,我有話要問。」側頭吩咐紅蓮,「妳到小徑瞧著,要是有人過來,給我提個醒。」這才對魏璟問道:「二表哥剛才說什麼?」
魏璟喘口氣,抖抖衣袖,溫聲道:「剛才是我失禮,可妳我乃是未婚夫妻,原也算不得什麼。」
「二表哥再說一遍。」楊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她生得貌美,驚詫之下臉上帶了些許酡紅,更顯生動。
魏璟眸中流露出不容忽視的驚豔,彎了唇角,聲音越加溫柔,「想必妹妹還不知道……上次我無意唐突了妹妹,一直想給妹妹一個交代,自江南歸來後,我請求祖母來府上求親,祖母起先不肯,後經我再三央求,終於應允只要我考中進士,就允妳我成親。前兩天祖母已經來跟姑祖母求過了,想必過幾日就會交換庚帖。」
寥寥數語,彷彿驚天巨雷在耳邊炸響,楊妡腦中有片刻的空白,只覺得渾身無力,雙手抖得如篩糠般,柳條筐一下子落到地上,適才摘的桃花瓣灑了滿地。
過了好大會兒,楊妡才回過神,憤怒地盯著魏璟道:「我跟你到底有什麼仇、什麼怨,你害我一次還不算完,還想害我一輩子?」
魏璟立時懵了,手足無措地看著楊妡,「我說過要給妳個交代,所以就想三聘六禮的娶妳過門,這怎麼是害妳?」
楊妡氣得連殺他的心都有,只想扒開他的頭看看裡面到底都裝了些什麼,就這樣如漿糊般稀里糊塗的腦子,是怎麼考中第五名的?!
她不由咬著後槽牙道:「你家老夫人四六不分、黑白不明,我巴不得這輩子不見她的面,你倒好,是不是嫌我過得舒坦了,特意讓我去受折磨?」
魏璟恍然,臉上現出清俊儒雅的微笑,「五妹妹且放心,先前只是誤會,祖母並非不講理之人,只要妳好生侍奉,她必然會對妳疼愛有加。」
楊妡冷笑一聲,「我有我要孝順的人,沒那個閒工夫侍奉別人。二表哥,我是真不明白,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憑什麼你認為我被你輕薄之後還願意嫁給你?」
「我……」魏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囁嚅道:「我以後會承繼伯府,如今又有功名在身,祖母說曾有好幾戶人家來遞過話,可我、我只心儀五妹妹。」
這人還真把自己當盤菜,是不是覺得娶她是種恩典,她應該巴巴地俯在他腳前磕頭謝恩?
楊妡心頭火一陣一陣往腦門衝,真恨不得用前世學的那些市井髒話痛罵他一頓,只是殘存的一絲理智阻止了她。
她深吸口氣,平下心氣,正色道:「承蒙二表哥看得起我,你願意娶,可我根本不想嫁,也根本不想看見你。別以為這事就算完,過去的債,我早晚總是要討回來。」說罷拎起籃筐便要走。
魏璟伸手攔在她身前,哀求般道:「五妹妹,我是真心待妳,除了妳誰都不想娶,以後也只對妳一人好。」
楊妡避開他的手,昂起下巴,斜睨著他,一字一頓道:「我不需要,也不稀罕。我也是真心厭惡你,就是腦子進了水、豬油蒙了心也不可能嫁給你。今兒我把話放在這裡,如果你非要訂親,我寧可豁出性命不要,立即到外院的宴客廳當著一眾賓客的面把當初的事情說出去,讓大家都知道你是怎樣的道貌岸然、衣冠禽獸……二表哥,你要不要試試看?」
「不!」魏璟本能地回答,話出口,臉色立時變得煞白,神情也灰敗下來。
楊妡輕蔑道:「如果你敢作敢當,我還敬你是個男人,可惜……」話沒說完,立刻頭也不回地離開。
第三十八章 楊娥的算計
楊峰冷眼看著這一切,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卻清楚地意識到,魏璟的確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而楊妡也正如她曾說過的,不會主動欺負別人,可也絕不會任由別人欺負她。
別說楊娥在她手裡總是吃虧,就連魏璟,不也是被辱罵得一文不值嗎?
楊峰心中五味雜陳,默默地將目光投向魏璟。
魏璟失魂落魄地盯著楊妡離開的方向,清晨的陽光斜斜地透過花木的枝條投射過來,他紫紅色錦袍上,由銀線繡成的寶相花發出閃閃亮光,極為耀目,可他臉上卻一片灰暗,完全沒有先前的意氣風發。
楊峰暗歎一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走吧,不是還要往松鶴院去?」
魏璟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楊峰,「阿峰,你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輕薄五妹妹,我只是心儀於她,情不自禁。你知道,有一次她也是這樣對我發脾氣,臉上雖然帶著淚,可比往常更美,美得讓人心顫……阿峰,我一定要娶她,一定要得到她。」
「別說了!」楊峰甩開他的手,義正詞嚴地道:「阿璟,五妹妹真沒說錯,你這樣怎麼算得上是一個男人?你若是真心愛慕她,就得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你口無遮攔、言行無狀,這是要置五妹妹於何地?倘若別人聽到這番話,會怎樣想她?」
魏璟癡癡傻傻地站了許久,方回過神,聲音低啞地道:「今兒就不去拜見姑祖母了,賓客想必該到了,咱們出去待客。」
楊峰鄭重地囑咐道:「待會出去你可得打起精神來,今天請的客人既有我父親與伯父的同僚,又有咱們同科的進士,往後在官場上少不得互相照應。其他都是小事,你暫且放到一邊,前程才最要緊。」
魏璟長長舒出一口氣,「我曉得,肯定不會把前程當兒戲……可我也不會放棄五妹妹。」
楊峰無奈地搖了搖頭。
兩人轉身順著原路返回,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小徑盡頭時,在桃林深處,突然傳來衣裙的窸窣聲,接著桃枝晃動,在團團簇簇的桃花中,露出一張含笑的臉。
那笑容,別有意味……


采茵忐忑不安地看著楊娥,心裡一個勁兒犯嘀咕。
她今年十七,在楊府已經待了十年,這十年的經驗告訴她,偷聽到主子們的私密事絕非好事,很多丫鬟就是因為無意中窺見了不該知道的東西才含冤喪命。
楊府的規矩是,丫鬟們年滿十八、九歲就會放出府,或者配給小廝,采茵最多等到楊娥出閣便可以回老家找她爹娘,她舅舅家的表哥會等她成親。
此時,看到楊娥臉上那略帶詭異的笑,采茵心頭莫名地跳了跳,賠著小心道:「姑娘,清晨寒涼,您站這兒有一會兒了,別沾了濕氣上身。」
「嗯,這就回去。」楊娥應著,將手中紗袋遞給她,「好好挑一挑,花瓣萎了的就撿出來扔掉,緊著好的用。」
「是。」采茵低眉順目地跟在她身後出了桃花林。
剛拐上小徑,采茵又聽楊娥沉聲道:「記著,今兒的事情我要是從旁處聽到,就撕了妳的嘴!」
采茵趕緊跪下,「姑娘放心,我什麼也沒聽見,根本就沒來過這裡。」
楊娥俯瞰著她,笑一笑,「起來吧,被人看見像什麼話?」
兩人一前一後回了流雲軒,采茵自去跟小丫鬟們一道挑選桃花瓣,楊娥獨自待在內室恨一陣,笑一陣。
恨楊妡生得狐媚相,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勾住了魏璟的心;恨魏璟空有過人才學,怎麼跟凡夫俗子一般,竟然也是以貌取人,豈不知就楊妡那副輕狂模樣,能理得了事、管得了家?而自己,除了相貌稍差一點兒,德行才學還有言語舉止,哪樣不比楊妡強?
笑得卻是,那兩人雖不知做過何種事情,可終究是見不得人的。
楊妡不是不願意嫁給魏璟,不願意被毛氏管教嗎?那麼只要她把事情捅出去,楊妡就得乖乖進到魏家的門,而且還是一頂粉轎抬進去,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不但是她,還有她生的子女都要低人一等。
「天道有輪迴,看妳這次再怎麼囂張。」楊娥低頭看著自己纖細柔嫩的雙手,忽地緊緊地攥在一起。


且說楊妡將魏璟痛罵一頓,怒氣衝衝地回到晴空閣,可想起魏璟所言心裡既是擔憂又是氣憤,恨不得立刻衝到松鶴院去問問魏氏,當初不是說好了,她的親事由她娘做主,為什麼還私自應允毛氏?難不成她說過的話就跟放過的屁一樣,風一吹就散了?
只是現在張氏懷著身孕,楊妡萬不能再給她惹事,用冷水洗了把臉,又抄過兩遍心經,心裡那股怒氣才漸漸平息下來。
這空檔,紅蓮與紅芙兩人又重新採了許多桃花瓣來。
齊楚帶著她們仔細挑過,又過水洗了三遍,然後攤在竹篦子上,乾了後用蜂蜜醃漬起來,過上三五日,就是用來做桃花餅的餡料了。
楊妡在她們將花瓣攤在竹篦上的時候,與齊楚一道去了二房院子。
張氏剛又吐過,正歪在炕邊,讓素羅伺候著漱口。
楊妡心疼地說:「每日吃了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兒?這才兩個月,難不成一直吐到生,那怎麼受得了?」
張氏笑道:「沒那麼嚴重,我懷妳的時候也是一開始就吐,等過了頭三個月胃口就開了。說來也怪,妳爹在家的時候強些,從來沒當著他的面吐過,可見這個孩子機警。」
「機警什麼?」楊妡沒好氣地說:「我看就應該在爹面前吐,也好讓爹知道娘懷胎多麼不容易,等爹上衙之後,咱們躲在家裡大吃大喝。」
張氏聽了樂不可支,虛點著她笑,「就妳能想個花兒出來。」
齊楚細聲細語地附和,「我覺得阿妡說得在理,要不姑父哪裡知道姑母的辛苦?姑母您想吃點什麼,我去給您做。」
張氏精神一鬆,倒真覺得有了食慾,便道:「不用另做,早起喝的白粥就挺好,再切點醃蘿蔔條,撒上炒芝麻、滴兩滴香油,然後多拌醋、放點糖。」
齊楚笑咪咪地說:「行,我這就去弄。」
楊妡忙道:「我跟妳一起。」
齊楚止住她,「就這點事,一會兒工夫就得,妳陪姑母說話。」
楊妡不勉強,假作無意地跟張氏道:「今兒外院宴客,妳沒告訴爹,讓他順便給表姊相看個好人物。」
張氏抿著嘴笑,「還用得著妳說,早幾天妳伯母就打過招呼了。二丫頭那邊我管不著,剩下三丫頭、阿楚還有妳,妳也不用裝害羞,眼瞅著十二了,正該相看起來了……妳爹已經答應,肯定會好生掌掌眼。」
楊妡低笑,「我不是裝的,是真害羞。不過……祖母不會橫插一杠子,突然給我定了親吧?」
張氏思量會兒,搖搖頭,「她就算想定也會事先與我商量,不可能越過我就私下拍板,再者她早就說過不管妳,單是二丫頭和妳三哥就夠她忙活了。」
如此看來,魏璟所言並不真切,毛氏來找魏氏並不一定就是訂親的事。楊妡頓時鬆了一口氣,可又覺得不放心,再次鄭重哀求張氏一遍,「要是武定伯夫人來提親您可千萬別應,我沒法到魏家去,去了就會死。」
「胡說八道!什麼死啊活的?」張氏狠狠地瞪她一眼,安撫道:「娘又不是沒長腦子,好端端的為啥要把妳往火坑裡推?再說天底下好男人有的是,聽妳伯母說,那天狀元遊街,有幾個進士長得還真是一表人才,咱們家也就是抹不開臉面,像那些新貴,老早就盯著杏榜,專等榜下捉婿了。」
兩人說會兒話,齊楚便端了飯菜來,白粥重新溫過,「滋滋」冒著熱氣,醃蘿蔔上加了桂花醬,另外還洗了幾根野薺菜,用來蘸著醬料吃。
張氏胃口大開,將一整碗粥盡數吃了下去,對齊楚道:「妳娘生的好女兒被我沾了光了,我看妳也別惦記著回去,把妡兒送過去就成,妳倆換換。」
齊楚紅著臉只是笑,楊妡卻道:「娘盡想美事,您把我送了去,說不得轉天表舅母就得給送回來。」
「還算有點自知之明。」張氏樂得開懷大笑。
張氏本來是想把楊妡許配給齊韓的,可那天跟趙氏談過話之後就打消了這個心思。
楊妡撐不起齊家,張氏也捨不得讓她受苦。
趙氏親口說過,他們家不可能住兒媳婦的宅子、用兒媳婦的丫鬟,就算是張氏給了銀錢重新幫他們購置宅院,趙氏也萬萬不能接受。
那就意味著楊妡要洗衣做飯、要打掃屋舍,而且三舅上了年紀,趙氏身體還不好,照顧這兩人的重擔也得壓在楊妡身上。
趙氏話說得坦誠,就是齊楚,自己也捨不得讓她這麼勞累,何況楊妡,從小養尊處優的,那裡能受得住?張氏細細想過只得作罷。


楊家的流水席擺了整整五天,每天宴請不同的客人,差不多京都大半文人名士都來吃過酒。
楊峰與魏璟身為主人,陪賓客們吟詩頌詞、彈琴作畫,贏得了不少讚譽。尤其魏璟,凡是有人敬酒,一概來者不拒,眾人都誇他豪爽仗義,真正能敞開胸懷與之相交。
可只有楊峰知道,魏璟是強顏歡笑,借酒澆愁。
每當賓客散盡,魏璟都會在竹韻軒醉上一陣兒,等消了酒再離開。
如此四天,到了第五天散席之後,魏璟跌跌撞撞地回到府邸,吩咐小廝又搬來一罈酒,自斟自飲喝了個爛醉,吐得床榻間一塌糊塗。
秦氏得知,端了醒酒湯到外院看他。
「妳是誰?長得真像我娘。」魏璟笑嘻嘻地道,一把掀翻湯碗,「我沒醉,喝這玩意兒幹啥,酸不溜丟、苦不拉嘰的。」說著甩著袖子,朗聲念道:「人生得意須盡歡,會須一飲三百杯,來,再來一杯。」
秦氏見狀又好笑,又惱怒,又是心疼,揚聲斥道:「都醉成這樣了,還喝什麼喝?去,拿熱帕子給二爺擦把臉,散散酒氣。」
小廝急急忙忙端來銅盆。
秦氏親自絞了帕子,讓小廝拉著魏璟,將帕子覆在他臉上。
帕子溫熱的濕意讓魏璟有片刻的清醒,他拉住秦氏的手,悲切地叫一聲,「娘……兒子到底哪裡不好,為什麼五妹妹那麼厭惡我?」
秦氏大驚,當即打發走下人,溫柔地問:「你說什麼?」
「祖母說,姑祖母已經答應了親事,可五妹妹親口說她寧可死也不願嫁給我。娘,我是犯過錯,可我答應對五妹妹好,我不想要別人,就想要她。娘,您去求二太太,要是沒有五妹妹,您兒子也活不成了。」說著,偎在秦夫人身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秦氏心如刀絞,魏璟自小懂事,從六七歲上就不在自己面前哭了,他剛學騎馬那年,不小心從馬背上摔下來,腿骨都折了,但是怕她傷心,硬是忍著沒掉一滴淚,那麼小的人兒就知道體恤自己,如今卻哭得跟什麼一樣,可見今兒實在是傷透了心,忍不住了。
秦氏輕輕拍著魏璟肩頭,柔聲道:「好孩子,娘明白你的心思,可你不能這麼糟蹋自己,你照鏡子瞅瞅,這副醉醺醺的樣子誰能相中你?以後千萬別醉酒了,我這就去跟你祖母講,你姑祖母最聽你祖母的話,咱們備上禮,請個媒人誠心誠意地去求,俗話說求親求親,哪個好人家的姑娘不得求上兩三回才能應?」
魏璟半醉半醒地應了。
秦氏喚了小廝進來伺候他換過衣裳,看著他睡踏實了才愁眉不展地離開。
她一路憂心忡忡,思量萬千,其實她也曾探過張氏的話,而張氏不願意的原因無非是怕毛氏苛待楊妡。
想想也是,毛氏看見楊妡就沒有順意的時候,那年把人家嫩生生的手硬是掐出道血印子來,更當著好幾十位夫人小姐的面罵娼婦、賤人。這還只是親戚,若真娶到府裡來,豈不被她給生撕活剝了?
換成她是張氏,肯定也不願意讓女兒嫁到這麼戶人家來,可魏璟又真是上了心,那麼大的人哭得跟孩子似的,她又怎麼能忍心不遂他的願?
邊走邊想,邊想邊走,短短一段路竟然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進到二門後,秦氏逕自去了德正院。
毛氏還沒睡下,正捋著佛珠聽丫頭給她讀經書,聞言氣得手底沒收住勁兒,龍眼般大小的佛珠骨碌碌散了滿地。
秦氏忙彎腰去撿,就聽頭頂上毛氏聲音狠厲地道:「就這麼個賤人,還真翻了天了?明天我去找妳姑母好生說道說道,阿璟這麼出色的人物,能看上那賤貨是她的福氣!」
又來了,張口閉口就是罵,誰受得了這麼粗俗的人?秦氏深吸口氣,直到將地上佛珠盡數撿起,才慢慢直了身子。


第二天,毛氏吃過飯換了身衣裳,正準備吩咐轎子去楊家,就聽丫鬟傳道:「楊家二表姑娘過來給老夫人請安了。」
毛氏喜出望外,忙道:「快請進來。」
話音甫落,門簾被撩起,身穿大紅色杭綢褙子的楊娥笑盈盈地進來,屈膝福了福,「外祖母安好。」
毛氏一把摟住她,「好孩子,我正要過府去,妳怎麼想起要過來了?」
楊娥笑道:「惦記外祖母了,自打過年時候見過您,這都三個多月了,也不知道您的身子骨好不好,就跟祖母說想來看看您。聽說前幾天您去看祖母了,我本打算去松鶴院給您請安的,可換好衣裳就聽說您走了,怎麼那麼匆忙?」
想起那天被魏氏攆走的情形,毛氏心裡就窩火,神色上便沒隱藏,氣呼呼地道:「還不是因為阿璟的親事?唉,算了,妳一個女孩子家不好聽這個。」
楊娥左右看看,屏退下人,壓低聲音道:「外祖母,其實我也是因為表哥的親事來的,聽說他相中了五妹妹?」
毛氏板著臉道:「誰挑唆妳聽這個,好好查問了打出去,勾引著主子往歪道走。」
楊娥忙安撫她,「外祖母放心,我豈是那種容易被下人哄騙的人?再說這事兒真沒別人告訴,是我自個兒聽到的……表哥跟五妹妹私下碰過面,而且……」接著將那日在桃花林聽到的話說了出來。
毛氏聽了,神情一凜,「妳可聽清楚了,阿璟真的曾輕薄過她?」
「聽得真真兒的。」楊娥撇了撇嘴,「輕薄是五妹妹說的,不過當時情況別人都沒看見,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興許表哥是被勾引的也未可知。」
「砰!」毛氏拍一下太師桌,「好個顛倒黑白的賤人,我就說嘛,阿璟向來進退有度,從來不曾對哪家姑娘有過不軌之舉,就是無意間遇到也連忙低頭避開。那個狐媚子連身子都沒長成,阿璟怎麼會去輕薄她?肯定就是她言語輕狂,才教阿璟中了她的道,到現在還念念不忘。」語罷,摟了楊娥在懷裡不住嘴地說:「好孩子,幸虧妳來得及時,再晚一步我真要備著禮去求親了,這樣貨色,納她為妾也是抬舉了她。」
楊娥附和著歎道:「外祖母心善,既然表哥對五妹妹有情,兩人又發生過這樣的事,乾脆就成全兩人罷了,也是全了兩府的體面,否則被有心人傳出去,兩府的姑娘都跟著受連累。」
「好孩子,難為妳想得這麼周到。換做我,是半點不想看見那個賤人,妳說得對,不為別的,我總得為阿璟和妳考慮。」
楊娥見毛氏已聽在心裡,又開始往回找補,笑著道:「我也就遠遠地聽了那麼一耳朵,怕聽不真切,外祖母再問問表哥。對了,三哥當時跟表哥在一起,我去問問三哥,兩相對起來,如果真有那麼回事,還得請外祖母從中周旋,萬不可壞了五妹妹名聲。」
毛氏感慨楊娥的善良懂事,吩咐廚房做了幾道楊娥素日愛吃的菜,留她用過午飯才依依不捨地送她走。
楊娥一走,她就喚人將魏璟請了來,也不說是楊娥說的,逕自就問:「聽說你跟楊五私下見過,還互相拉拉扯扯的,可有此事?」
魏璟昨夜酗酒沒睡好,吃過午飯就開始補覺,這會剛剛睡醒,正是精神抖擻的時候,覷著毛氏臉色不善,又想到楊峰說過,真為女子好就得設身處地替她考慮的話,立刻矢口否認,「沒有,只過年和燈節的時候見過她,可當時有長輩在,另有別的兄弟姊妹一道,絕不可能私下相處。再者五妹妹年幼,進出都有張二太太領著,或者幾位表哥陪著,又怎麼可能單獨出門?」
毛氏上下打量著魏璟,見他穿身雨過天青色的細葛布道袍,髮間隨意簪著青竹簪子,腰間繫著青布帶子,打扮雖隨意,卻掩藏不住自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清雅高貴。
她越看越覺得歡喜,不由緩了神色,聲音卻仍是冷著,問道:「你說的可是真話?」
魏璟淺淡一笑,「祖母明鑒,我幾時哄騙過您?」便是現在也沒欺騙,因為去年的上元節魏劍嘯也在。
毛氏想了想,覺得魏璟從來沒說過假話,便信了他,垂頭喪氣地道:「沒別的事,你去吧。前兩天你飲酒飲得多,這幾天稍歇一歇,聽說一個月後翰林院要館選,你若能選中,前途也比你爹強多了。」
魏璟笑著應道:「祖母放心,我會盡力準備。」說罷,拱手行個禮,闊步離開。
第三十九章 楊娥受掌摑
楊娥回府後,先去松鶴院將毛氏給她帶的東西一一讓魏氏過目,又簡略說了說在魏府做了什麼、吃了什麼,陪魏氏說會兒話才回到流雲軒,換過衣裳,便帶著采茵往竹韻軒走。
其實方才她在魏氏那裡也可以說出來的,只是同為楊家姑娘,她怕給魏氏留下個搬弄口舌的印象,可楊峰卻不同,他是二房的嫡長子,有責任管教、教導下面的弟弟妹妹。
再者,在魏氏跟前,楊峰說話更有分量,更容易被魏氏相信。
邊走邊斟酌著措詞,等到了竹韻軒,楊娥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詞,可惜楊峰不在,冬明說楊遠橋將他叫至竹山堂商議事情。
楊娥只得在院子裡等著,但她越等越著急,越等越心焦,足足等了兩刻鐘,才等到楊峰歸來的腳步聲。
見楊娥在,楊峰有些意外卻很高興地問:「怎麼想起到這裡來了,有事?父親賞給我半包今年的明前茶,正好沏給妳嘗嘗。」
楊娥對茶並無特別的喜好,心思也不在品茶上,使個眼色屏退下人,顧不得適才想好的話語,單刀直入地道:「三哥,我聽到你們說話了。」
楊峰笑著問道:「什麼話?父親說的妳聽見了?」
「不是,是家裡宴客那天,在桃花林旁邊二表哥跟五妹妹說的話。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上次你們外出遊學,二表哥還特意跟五妹妹賠罪,原來兩人暗中早有了勾當。三哥,這事非同小可,切不能瞞著長輩,得早些告訴祖母想個法子掩飾過去,別因為五妹妹一個人毀了家裡姊妹的名聲。」
楊峰搖頭道:「此事已經過去,再提恐怕會生是非,如今知道的人不多,只我們幾人,不傳到外面礙不著名聲,如果提起來,不但對五妹妹聲名有礙,阿璟的前程也跟著受影響。」
「可是……聘者妻奔者妾,二表哥既然喜歡五妹妹,那就成全他,讓五妹妹給他當妾唄。」
聽到這話,楊峰當即拉長了臉,冷聲問道:「小娥,妳就是這麼想的?五妹妹也是妳的妹妹,妳覺得家裡有個當妾的姊妹很榮耀,還是說,希望我以後在阿璟面前矮他一頭?」
「二表哥不是那種人,況且五妹妹當妾也是她行為不端、輕狂無狀,她自甘下賤,別人有什麼辦法?」楊娥昂著頭,輕蔑地說著。
「妳從哪裡學來這滿嘴的渾話,女四書上就寫了這個?」楊峰氣急,抬手給了她一個嘴巴子。
楊娥捂住腮幫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三哥,你竟然打我,你竟然為了那個賤人打我?她有什麼好,父親偏疼她,二表哥喜歡她,就連三哥你,眼裡也只有那個無恥惡毒的賤人?」淚水如同開了閘般洶湧而出,很快地淌了滿臉。
楊峰心下不忍,緩了神色道:「小娥,五妹妹雖親,可終究隔了層肚皮,我待她怎能跟妳比?但這次確實是妳的錯,妳都十七了,難道不明白女子為妾的苦?同是姊妹,妳怎麼就巴望她不好?」
楊娥咬牙倔強道:「對,我就是見不得她好,誰讓她那麼惡毒?我永遠忘不了,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我耳光,這是她的報應,我就要看她被踩在腳底下,一輩子翻不了身,一輩子不能再回這個家,讓她們母女兩個再見不得面。」
「閉嘴!」楊峰抬手又摑她一下,「五妹妹再惡毒,可她沒害過人,沒往祖母碗裡下藥。妳以為妳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早被別人看在眼裡了!小娥,妳太令人失望了,祖母恨不得把妳養在心尖上,妳卻忍心害她生病,如果娘親還健在,她該是多麼心疼與難過。」
「不!如果娘親在,就沒有那個賤女人,也不會生下那個小賤人,娘會疼我,爹也疼我……你認那個賤人當母親,我不認!我要去找外祖母,外祖母肯定幫我!」楊娥發瘋般叫喊幾聲,雙手掩住臉,咚咚地跑了出去。
采茵與冬明遠遠地在門口說話,見她衝出來,嚇了一跳。
楊峰緊跟著出來,吩咐采茵道:「快跟著姑娘,別讓她亂跑,要是有人問起就說……就說想到了已故的二太太,心裡難受。」
采茵慌亂地應著,等跑出幾步才回過神來,先二太太過世時,楊娥才一歲左右,哪裡就記得住了,說出去也沒人肯信啊。
好在,楊娥到底是顧及顏面,沒走多遠就止了泣聲,可臉頰兩處紅腫的指印卻消不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正當采茵急得六神無主時,楊峰手裡提一只帷帽跟了過來,低聲對楊娥道:「今兒是我衝動了,不該動手,我跟妳賠不是,可妳也得仔細想想,自己到底錯在哪裡。這帷帽是妳頭兩年戴過的,興許小了,勉強戴上遮掩一下,回去之後好生洗把臉,別讓祖母看了憂心。」
楊娥不搭理他,一把扯過帷帽戴在頭上。
楊峰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忽地又想起楊娥才從魏府回來,而外祖母—— 那是根本沒法用常人心思去猜度的長輩。
楊峰曾聽楊遠橋晦澀地提起,魏府老爺子不該因一時意氣娶了毛氏,結果兩個子女都沒有教導好,而且家宅也不寧。
現今的武定伯魏劍鳴,楊峰是知道的,就是個碌碌無為的昏庸之輩,而毛氏跟高姨娘的妻妾爭鬥在親戚間一直是笑柄,到現在還有人津津樂道。
就是那次,楊峰隱約猜測出父親與母親魏明容的關係並不十分融洽,或者說關係非常淡。
想到毛氏很有可能給楊娥出了什麼餿主意,楊峰心頭頓時湧起一股沉重的無力感。
因為魏明容早逝,不管是毛氏還是魏氏,都對楊峰兄妹格外的疼愛與嬌慣,楊峰還好,早早地搬到外院去住,但楊娥就是被兩府的老人家寵溺著長大,尤其是毛氏,隔三差五就接她過去那邊住,恨不得天天摟在懷裡問張氏有沒有打罵她,有沒有苛待她,有沒有給她臉子看。
就連楊峰過去,毛氏也會擼起他的袖子看身上有沒有傷痕,再三告誡他別穿張氏做的衣裳,別吃張氏送的點心,楊峰有時候聽了都哭笑不得。
不過張氏極為識趣,關於他們兄妹的事情一概不伸手,可就這樣也能惹得一身騷,但鑒於毛氏一片慈愛之心,他也只好聽著。
而楊娥之所以長成這樣,其中未必沒有毛氏的責任。
楊峰長歎一聲,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抬腳進了內院往晴空閣走去。
剛進院子,就見楊妡手裡捏一柄玉杵正奮力搗梨花汁,而齊楚跟兩個小丫鬟頭挨著頭在廊下挑揀花瓣。
楊峰臉上浮起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溫柔,笑著問道:「五妹妹越發能幹了,這是幹什麼呢?」
楊妡笑答,「做擦手的膏脂,梨花味淡,不像桃花那麼香,爹爹也可以用。等做成了,也給三哥一些。」
「那我就先行謝過了,」楊峰寒暄兩句,四下梭巡一番,鄭重道:「我有事跟五妹妹說。」
楊妡聞言知雅意,笑道:「那就裡面說話,我請三哥喝茶。」
青菱見狀,急忙吩咐紅蓮守在了門外。
楊峰暗中點點頭,跟在楊妡身後進了廳堂。
青菱沏好茶,很快地退了出去,順道將門掩上。
楊妡直視著楊峰,很認真地說:「三哥請講。」
被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瞧著,楊峰忽地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猶豫片刻才將適才楊娥的話簡略地說了說:「我不知外祖母會打什麼主意,只能提醒妹妹平常多加小心,也有個不情之請,這事請妹妹別告訴父親,小娥雖然錯得離譜,但畢竟是嫡親的胞妹,我……」
楊妡低著頭,細白的手指輕輕劃著羅裙上月季花的紋路,片刻抬頭問道:「三哥,假如有天我與二表哥勢同水火,非要拚個你死我活,三哥會站在哪一邊?」
她跟阿璟?楊峰愣住,思量會兒才道:「要真有那麼一天,定然是阿璟不對,我、我會幫妳。」
可見魏璟在楊峰心中地位仍是非常重要,否則他不會猶豫。不過能有這樣的回答,楊妡已經頗感意外,輕聲笑了笑,「謝謝三哥,我還想問,只有千年做賊沒有萬年防賊的,我該怎樣小心?」
楊峰無言以對,楊妡極少出門,就是到外院也不過是往竹山堂去,再沒有別的去處,所要小心的就只要內宅,換句話說,就只有楊娥,或者……還有他自己吧,畢竟上次是他帶著魏璟去內院的。
楊妡倒也沒勉強楊峰回答,只是又謝過他一遍,「三哥放心,我承您的情,不會告訴父親。」
楊峰點點頭,逃也似的離開了晴空閣。
夕陽西移,將天邊的雲彩暈染得五彩斑斕,霞光透過糊著綃紗的窗櫺透射進來,昏黃而暗淡。
楊妡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茫然地看著暮色一層層地籠罩下來,只覺得滿身是汗、周身發冷,整個人像是浸在冰水裡,掙扎著找不到可容她抓住的浮木。
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張氏經歷過的無助……公婆靠不得,丈夫信不得,唯一能給她安慰的就是女兒,可是有一天,連女兒也變成了陌生人,換作是誰,都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可現在張氏對她那麼好,把她當成親生閨女一般看待……
楊妡突然就落了淚,掏出帕子胡亂擦了擦,披了件薄綢披風,急匆匆地往二房院子走。

二房院子已經掌了燈,屋簷下兩只紅燈籠發出溫暖的光,因被風吹著,地上的光暈隨之搖曳不停。
楊遠橋還沒回來,張氏站在燈前,用髮簪挑蠟燭的燭芯,她精緻美麗的臉被燭光照著,溫潤柔和,熠熠發亮。
楊妡低低呼口氣,笑著問道:「娘,您還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我去給您做?」
張氏回過頭,笑道:「下半晌才吃過,還沒覺得餓,不過是陪妳爹稍用點。這會該放飯了,妳回去吃吧,等久怕涼了,累得阿楚也跟妳吃冷飯。」
楊妡走上前,伸手攬住張氏腰身輕輕抱了抱,「娘要是想起什麼愛吃的就告訴我,別餓著弟弟。」
張氏抬手拍她腦門一下,「去,快回吧,待會兒妳爹回來又得拉著妳說個沒完。」
楊妡親暱地在她肩頭靠了靠,「可我還是最親娘,以後也最孝順娘。」說罷,又笑一笑,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一晚上,楊妡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瞪大了眼睛看著頭頂的帳簾。
窗櫺映著月光呈現出銀白的亮色,窗下的月季花已經坐了花骨朵,散發出幽幽清香。
想起楊峰說的話,楊妡長長歎了口氣,廚房裡每天備好的飯、針線房每季裁製的新衣,還有自己平常用的首飾、穿過的小衣,真存心算計,可動手腳的地方太多了。
遠遠地,聽著街上的梆子聲響了一遍又一遍,楊妡才迷迷糊糊地闔上眼。
似睡非睡中,聽到有腳步聲漸行漸近,又好似有輕淺的呼吸在耳邊響起,楊妡一個激靈坐起來,就聽楊姵的驚呼聲—— 
「一驚一乍的,嚇死我了。」
楊妡氣道:「妳才嚇人呢,睡得好好的在我耳朵邊喘氣……什麼時辰了?」
楊姵回答,「差一刻卯正。」
「這麼早過來幹麼?」楊妡萎靡不振地說:「老夫人那邊又不晨讀,我昨天一晚上沒睡,還想睡。」
楊姵打著呵欠道:「我也沒睡好,作了一晚上噩夢,嚇得我天剛亮就過來看看妳。」
楊妡轉頭仔細打量下楊姵,果見她神情萎頓,眼底還有些紅,看著像是哭過,便關切地問:「作了什麼夢?」
楊姵猶豫著不想說,默了默才低聲道:「我夢見妳死了,好幾個夢都是……下大雪的時候妳的院子突然起了火;咱們在安國公府看射箭,突然有支箭射到了妳身上;還有咱們去護國寺後山,走著走著妳不知怎麼就滾了下去……」
楊妡聽得毛骨悚然,只覺得後背心陣陣發冷。
「我娘說夢都是反的,妳別擔心,我就是突然嚇了一跳才匆匆忙忙過來的。」楊姵見她臉色不好,連聲安慰,又笑道:「我還夢見妳跟魏家三表哥成親呢,人家喜服上都繡鴛鴦,他卻繡了對大雁,妳上花轎時沒怎麼哭,可妳身邊的丫鬟哭得厲害。」
楊妡強壓下心裡的驚懼,笑了笑,「我才不會當真,活得好好的,哪會那麼容易死,而且我命相貴重,我得活到八十八,重孫子都娶了媳婦,一大家人跪在我面前給我賀壽,到時候妳可得送點好禮給我,尋常壽禮我不收。」
「只要我活著肯定送最好的禮。」楊姵咯咯直笑,掩嘴打了個呵欠,「妳還睡不睡了,要是睡,我也一起躺會兒。」
「妳到裡面去。」楊妡將身子往外挪了挪。
「我睡外面。」楊姵脫下外衫,只穿了中衣鑽進被窩,無限懷念地說:「好幾年沒跟妳一起睡了,以前我睡覺總把妳踢下床,妳別趁機報復。」
「我才不像妳,不老實。」楊妡探身合攏帳簾,輕聲道:「睡吧。」
沒多久,就聽到楊姵傳來悠長而均勻的呼吸聲。
楊妡卻驟然沒了睡意,楊姵的話像走馬燈般在耳邊迴旋,那些事情,她都曾經歷或者聽說話過—— 院子著火是她親眼所見,而前世她死於竹箭穿身;從山崖上跌落,則是原主小姑娘經歷的事,也就是那天,她進到了這副身體。
至於魏珞身上大紅色繡著大雁的喜服,她在夢裡清清楚楚地看見過。
大紅喜服、面目不清的丫鬟、擺著酒壺的桌子……原本以為已經忘記的夢境,突然又無比清晰地出現在眼前,還有蒙著蓋頭的女子,瑟縮在床腳,先是哀哀地懇求,再是驚懼的叫喊,然後桌上酒壺酒盅都被掀翻在地,碎瓷片濺上她的手,扎出點點血痕。
那痛是如此的真切,好像就置身於那間大紅色的喜房。
楊妡驚詫不已,側頭去看,發現楊姵身體抽搐好似又被魘住了,而她的手緊緊扣在自己手上,指甲掐進肉裡,顯出三個月牙形的掐痕。
楊妡輕輕挪開楊姵的手,替她掩好被子,翻個身,也合了眼。
這一次倒是睡得沉,直睡到正午才醒。
青菱邊伺候兩人洗臉邊道:「早起就沒吃,再不起就連午飯也錯過了。大夫人來瞧過一回,太太也來過一回,說要往護國寺尋些符紙四處燒燒,如今天暖了,園子裡花神娘娘開始活動了,吩咐姑娘們夜裡少出去走動,免得衝撞花神娘娘。」
楊妡笑道:「伯母怎麼知道阿姵在這裡?」
松枝在旁邊回,「清惠長公主派人送帖子來,端午節在北海有龍舟賽,長公主包了酒樓雅間,請姑娘們去看賽龍舟。原本夫人想請姑娘見見來人,沒想到在這邊睡了,就沒讓叫醒姑娘。」
「哎呀,這可糟了。」楊姵懊惱道:「說不定長公主以為我素日都睡到日上三竿呢。」
楊妡笑道:「不用擔心,伯母肯定會圓過去,不會讓妳在長公主跟前丟人。」說著又問松枝,「府裡姑娘都去嗎,不知長公主還請了誰?」
「咱府裡是二姑娘、四姑娘和五姑娘,其他就請了淮南侯李家和王家,好像都只請了嫡出姑娘。」
聽說王家女兒多,單是嫡出就五六個,加上庶女得十二三人,跟安國公蔡家差不多。與其嫡庶紛雜不清,真不如只請嫡女還清靜些。
楊妡點點頭,笑著打趣楊姵,「這次是跟著妳沾光,能占個好位置看。」
楊姵紅著臉瞪她一眼,「妳再說?妳再說,我就把我作的那個夢告訴嬸娘。」話出口已覺得不妥,悄聲道:「三表哥是庶子,你們倆是不可能的,我怎麼夢到你們?」
楊妡板起臉佯怒,「不許再提了,羞不羞?作夢夢見成親,是不是妳自己想嫁了?」
楊姵連忙捂住她的嘴。
兩人說說笑笑著用過午飯,楊姵自回晴照閣去,楊妡則獨自在西次間的書房裡發呆。
午後微風吹動窗前翠竹,竹影婆娑,竹聲沙沙,竹身上有藤蘿攀附,細細地伸展著絲蔓,楊妡開了窗,讓風徐徐吹進,帶著月季花的清香。
昨夜她就想過,能阻止毛氏及魏璟打她主意的最好方法就是儘快地定下一門親事,可不管錢氏還是張氏,都將心思用在幾個年長的姑娘上,誰都不曾正經八百地帶她相看過,倉促間,她上哪裡找個人訂親?再者,與其找個完全陌生的人,還不如—— 魏珞。
雖然兩人身分上有差距,可只要她願意,還是有法子嫁給他,只是想起夢裡的情形,再思及張氏的態度,楊妡頓時猶豫起來。
而且,打從上次在三舅公門前見過,這一晃又是兩三個月沒見到他的人了,府裡也沒人提到過他。


自打定端午節去北海看龍舟,魏氏與錢氏又開始忙碌起來,吩咐針線房給楊娥與楊妡各縫了兩身新衣,添置了兩套頭面,因為楊姵的生辰就在端午之後沒幾天,所以格外多了兩身衣裳。
楊娥對於能跟清惠長公主近距離接觸頗為期待,不願在端午之前多生瓜葛,倒也安分守己,每天除了日常的女紅之外,還背誦了不少關於端午的詩詞佳句,準備在長公主面前一展才學。
楊妡卻是提心吊膽小心翼翼的,除去二房院子基本上不去別的地方,天天窩在晴空閣和齊楚一道繡五毒香囊,打五彩絡子。
轉眼就到了端午節,三位姑娘各自打扮齊整往松鶴院跟魏氏道別,幾人都穿著針線房新裁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緙絲,式樣也是蘇州那邊剛傳過來的。
楊娥跟以前一樣,頭上戴了好幾樣金飾,端莊大方;楊姵戴了對宮紗堆成的絹花,活潑開朗;楊妡則戴著珍珠花冠,嬌俏可愛。
魏氏打眼一看,楊妡今天表現不錯,並沒有特意搶兩位姊姊的風頭,笑著點點頭,囑咐楊娥,「今天出門非同以往,清惠長公主頭一次下帖子,妳是個大的,好好照顧管束兩位妹妹。」又告誡楊妡,「要聽姊姊的話,切莫招惹是非,長公主問話要想清楚再回答。」
楊妡清脆地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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