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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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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102

《閨女納福》卷二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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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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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妡表示她做人的原則很簡單──絕不忍氣吞聲,必把受到的委屈還回去,
但凡有人膽敢欺負到她頭上來,那就要有膽子承受幹壞事的下場!
得知祖母為了保護父親原配所生子女,下藥害母親不孕還死不認錯,
她氣得決定給祖母添堵,出了個餿主意,有技巧地讓祖父主動納妾;
異母嫡姊的外祖母毛氏當眾擠對母親,又處處針對她,
哼,真當她們是軟柿子不成?她使計讓毛氏口出惡言,丟盡臉面,
一直以來她都是獨自想方設法對付這些人與事,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相助,
不得不說,面冷心善的三表哥魏珞當真是她的大救星,
他不但為了幫她,承受了莫須有的罪名,被趕出家中也不怪罪她,
出外賞燈會恰逢皇上駕到,也是他見微知著,知曉人潮推擠可能帶來災禍,
率先冷靜地安排眾人避開,帶著大家逃過祝融的肆虐,
這麼可靠的男人,想不愛都難,無怪乎她會感受到兩世都不曾有過的悸動……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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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奇怪的夢境
見楊妡走出二房院子,青菱捧著石青色緞面披風迎上來,「起風了,姑娘穿得單薄,快披上。」
此時夕陽已經西移,低低地掛在西天上,將周遭的雲彩暈染得五彩斑斕,遠近的亭台樓閣也披了層金色的霞光,迷迷濛濛的瞧不真切。
楊妡環視一下四周,有片刻的惘然,少頃回過神,低聲道:「我去書房尋父親。」
青菱愣了下,「天快黑了,二門的婆子定然不許,要不我去尋大夫人要對牌?」
楊妡恍若未聞,逕自往前走,青菱沒法子只得隨後跟上。
二門值守的婆子果然攔住了她們,「掌燈之後內院之人不得無故外出,外院的人也不能隨意進去,想進出得有對牌才成。」
青菱賠笑道:「嬸子且通融一下,我家姑娘不往別處去,就到二老爺的書房轉轉,很快就回來。」
婆子笑道:「不是老奴不通人情,規矩在這擺著,沒對牌就是不成,老奴拿著這份工錢就得當這份差。」
楊妡抬頭認真地端詳她幾眼,「好個盡職的奴才,我且問妳,葉姨娘隔三差五往世子爺書房送湯送水,可都拿著對牌?」
楊府內宅是錢氏掌管,葉姨娘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天天跑到錢氏那邊要對牌。
婆子支支吾吾道:「那不一樣,那是世子爺吩咐她送的,咱們也不敢攔著是不是?」
楊妡臉一沉,不等開口,青菱已經上前搧了那婆子一個巴掌—— 
「走,去大夫人那邊評評理,在妳這刁奴眼裡,嫡出的姑娘竟然還不如一個妾!」
婆子冷不防挨了這下,怎肯甘休,又知楊妡雖是嫡出,可在府裡著實沒什麼地位,素日又嬌嬌弱弱的不善言談,便沒將她放在眼裡,當即擼起了衣袖準備報了這一掌之仇,正跳著腳準備往青菱臉上招呼時,忽聽身後有人喝道—— 
「當著主子的面這是幹什麼,還有沒有規矩?掌嘴!」
楊妡側身一瞧,卻是楊峰正好從此經過,忙曲膝福了福,「三哥。」
楊峰言語溫和地問:「怎麼回事?」
楊妡低聲道:「我想見父親,她說沒有對牌不讓我出去。」
「天黑確實不方便,以後出來多帶兩個人,免得被人欺負了……我送妳過去。」
此時冬明已毫不留情地掌摑了婆子三下,點著她的腦門道:「再讓妳眼裡沒有主子!白長一對牛眼,留著當擺設,不想要早說。」
婆子已四十好幾,被冬明這個十六、七歲的小廝教訓著,臉上熱辣辣地疼又臊得紫漲,跟霜打過的茄子似的,好在天色已暗,看得不太清楚。
楊峰根本沒搭理她,默默地在前頭引路,楊妡亦步亦趨地跟著。
風逐漸變大,楊峰青蓮色的袍子被風吹起,「呼啦啦」的在楊妡跟前響著。
她想起張氏斬釘截鐵的話,心底忽地湧上一層悲哀,這個三哥,或許她就要永遠失去了……
走沒多遠,便是楊遠橋的書房竹山堂。
竹山堂裡頭分為三間,屋裡黑漆漆的,唯有廊下兩盞精巧的竹製燈籠隨風搖曳。
晨耕盡職地守在門口,見到幾人拱手行禮,「老爺去了松鶴院尚未回來,不知少爺、姑娘的事情緊不緊急,要不在屋裡稍等片刻?」
楊峰不置可否地看著楊妡。
楊妡低聲道:「三哥自去忙吧,我等父親回來。」
楊峰點點頭,對晨耕道:「好生照看著五姑娘,給姑娘一杯白水,夜裡別喝茶免得走了睏意。」說完便帶著冬明走了。
晨耕進屋點了燈,將楊妡請至案前坐下,果然只端了杯白水來。
楊妡喝兩口,轉頭打量著屋裡的陳設,最東頭一間關著門,門上落了鎖,另外兩間通著,靠西牆放著好幾座頂天立地的大書架,裡面汗牛充棟全是書。西窗底下另放一張長案,上面擺著文房四寶,案旁有一個青花瓷大花盆,裡面養著滴水觀音,過沒多久葉尖就慢慢冒出水珠,「啪」一聲落在盆內土中。
楊妡好奇地要伸手去接,晨耕忙勸道:「碰不得,這滴水觀音就是擺著好看,取個好意頭,上面滲出來的水卻歹毒,不當心碰到手上,會起一片紅疹子。」
楊妡倒吸一口氣,「還好你提醒我,要不就著了道了。」
剛說完,只聽外頭腳步聲響起,是去而復返的冬明,他手裡提一盞氣死風燈,「三少爺打發小的看看姑娘回去了沒有,路上黑,讓小的給姑娘照明。」
不等楊妡吩咐,他便矮身在門外石階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晨耕說話。那盞氣死風燈擱在他腳邊,幽幽地發著光。
楊妡突覺心頭一暖,長長地歎了口氣。
又等了好一陣子,楊妡睏得眼皮快睜不開了,且因沒吃晚飯,肚子餓得發慌,楊遠橋這才步履蹣跚地回來。
他臉色烏黑,沉重得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天空。
見到楊妡,楊遠橋眸中露出三分喜色,和藹地問:「妳怎麼到這裡來了,等了很久?妳娘怎麼樣,吃過飯沒有?」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楊妡沒有回答,仰頭問道:「爹爹吃飯了嗎?怎麼在祖母那裡待這麼久?」
楊遠橋伸手刮一下她精緻如細瓷般的臉頰,耐心地回答,「本是去松鶴院,後來又往隔壁妳外祖母家跑了趟,先前還有點餓,這會餓過勁又不覺得了。」
楊妡原本打算質問的幾句話頓時堵在胸口問不出來,卻又替張氏悲哀,睜大眼睛故作單純地道:「娘一直在屋裡哭,她說我不會再有弟弟妹妹了,真的嗎?」
楊遠橋眸光暗淡了下來,「妳娘生病了,我會再尋訪幾個高明的郎中,等妳娘病好就能有弟弟妹妹了……妳娘不容易,妳要好生孝敬她。」
楊妡低下頭,只覺得鼻頭發酸,心裡五味雜陳。
爹爹惦記著要給娘治病,娘卻盤算著如何讓他斷子絕孫。可是沒有因哪來的果,爹爹這是自作自受吧?
楊遠橋並沒有察覺到她神情的變化,探頭瞧瞧屋角的更漏,溫聲道:「太晚了,妳該歇息了,小孩子不能晚睡。走,咱們一道回去。」
冬明見楊遠橋要親自送楊妡回去便沒跟著,只把腳邊的氣死風燈遞給青菱。
青菱道謝接過,邁步走在前頭。
夜風清冷,樹影婆娑,帶著蕭瑟之意,加之不時有枯葉墜落,更添幾分淒涼。
楊妡攏緊披風仍不勝寒涼,打了好幾個寒顫。
楊遠橋察覺到,伸手牽住她,熱力源源不斷地從他寬厚的掌心傳過來。
楊妡又想落淚了,前世她沒爹沒娘,杏娘養大了她,可也沒少責打訓斥她,她沒工夫矯情也沒心思矯情,除了作戲給人看,極少哭。
現在張氏疼愛她,楊遠橋寵著她,就連寡言少語的楊峰也開始關心她,可為什麼她卻管不住眼淚了呢?時不時就覺得心裡堵得難受,還不如當年沒心沒肺活得快樂。
二門仍是先前那個婆子當值,燈光昏黃看不真切她的臉是否消腫了,卻聽得出她的聲音明顯尊敬了許多,「給二老爺、五姑娘請安。」
楊妡擦著她身邊經過時,輕聲說了句,「好好當差,別看錯了人,免得丟了差事。」
婆子咬著牙根應了。
到了內宅,楊遠橋先把楊妡送到晴空閣。
轉身欲走的時候,她拉住他的衣襟問道:「爹爹是要去書房?」
楊遠橋搖頭,「不是,我回去看看妳娘。」說著蹲下身子,平視楊妡,「做了錯事得先認錯再想出補救的法子來解決,不能躲著不見。」又伸手輕輕拍一下她的臉頰,溫聲道:「回去用熱水燙燙手腳,早點睡。」
楊妡點頭,從青菱手裡接過氣死風燈,「爹爹照著路。」
「我不用。」楊遠橋笑著拒絕,親眼看楊妡進了院子才離開。
青藕已經備好了熱水,因惦記著楊妡沒吃飯,溫了碗南瓜粥,只是時候太久,只略略有點溫。
楊妡不願再折騰人,兌著熱水用了幾口就放下。
趁著她燙腳的工夫,紅蓮低聲道:「今天老爺跟老夫人吵起來了,老夫人摔了茶碗,還罰老爺在松鶴院廊下跪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晚上擺飯的時候才讓老爺走。」
那就是爹爹挨了罰,連飯都沒顧上吃就去了魏府,可他急著到那邊幹什麼?楊妡思量片刻,問道:「父親受罰,三姊姊可知道?她在幹什麼?」
「三姑娘在屋裡沒出來,不過老爺就在廊下跪著,松鶴院進出那麼多人,想不知道也難。」
楊嬌此舉不難理解,楊遠橋極少干涉內宅之事,而家裡姑娘的親事又攥在魏氏手裡,她肯定是怕惹得魏氏不高興,連累到自己頭上。
楊妡無聲地歎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松鶴院來人傳話說魏氏身體有恙,晨讀免了,但每人要抄一遍《孝經》,明天帶過去。
楊妡平常練字的時候就是抄經,常用的《金剛經》、《心經》和《孝經》都備得足足的,故而完全沒放在心上,吃過早飯就去了二房院子。
楊遠橋已經上衙了,透過半開的房門,楊妡瞧見張氏和衣躺在床上,不知道正睡著還是已經醒了。
素羅悄聲道:「昨夜太太又哭了許久,直到下半夜才睡,早晨又沒吃飯。」
楊妡問:「父親可吃過?」
「老爺起得晚,匆匆塞了兩個花卷就走了。」
楊妡點頭,推門進了內室。
張氏已經醒了,側頭見是她便要起身。
楊妡見她雙眼紅腫,揚聲吩咐素羅取來一個剝了皮的水煮蛋,微笑道:「娘再躺會兒,眼皮腫著難受,我替娘滾一滾。」
張氏正覺得眼睛乾澀腫脹,聞言乖乖躺下,任由楊妡滾著雞蛋,不過一會兒就覺得舒服了些,起身吩咐素羅,「出去找吳慶家的,問她外頭有沒有交好的車夫,讓人在荷花胡同拐角那邊等著。」
楊妡問道:「娘要出門?」
「嗯,找妳三舅公。對了,妳幫我收拾兩件衣裳,我夜裡興許回不來,再找兩件姑娘家戴的首飾,不要嵌寶,就平常戴的,妳三舅公家裡有個孫女,比妳大兩歲。」
楊妡依著吩咐打開衣櫃,將應時的衣裳找了兩件出來,「要是大伯母或者父親問起來,該怎麼說?」
張氏滿不在乎地說:「就說有事出門趕不回來。」
楊妡道:「我陪娘一起吧。」
「不用妳。」張氏低聲道:「待會妳就去找阿姵玩,當作不知道就行,這樣以後事情敗露了也與妳不相干。」
楊妡疊著衣裳的手頓了下。
張氏拍拍她,「回去吧,我最遲明兒傍晚就能回來,總不會丟下妳不管。」
楊妡邁著細步,磨磨蹭蹭地離開。
接下來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寧,夜裡也沒睡好,好在張氏沒有食言,第二天正午便回了府。
楊妡聽聞,急匆匆地趕過去,盯著張氏仔細瞧。
「看什麼,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張氏微笑著,卻紅了眼圈,少頃歎口氣,「看來方元大師並沒有說錯,妳我當真有母女的緣分……」她哽咽一下,低了頭,再抬起來時,神色已經如往日一般平靜。
「妳瞧,藥我帶回來了,泡在酒裡或者混在菜裡都成,吃上六次保准教他斷子絕孫。」張氏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小心地往紙上倒了點。
粉末是淡淡的褐色,聞上去有股草木的清香,楊妡湊近了看。
張氏推她一把,「離遠點,裡頭摻著雷公藤、蒼耳子等等,雖說是給男人用的,可女人沾了也沒啥好處。」說罷,找來一小壺桂花釀,倒出一盅,並將紙上粉末倒了些許進去,搖晃勻了,對著窗口細細地瞧,「確實看不出來,不知有沒有味道,我先嘗嘗。」
她端起酒盅往嘴邊送,不等喝,淚水已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酒盅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娘,要不您別嘗了,我嘗。」楊妡心酸不已,軟聲勸道。
「胡說!妳身子骨沒長成,哪能沾這種東西。」張氏瞋她一眼,問道:「妡兒,妳可會覺得我心思狠毒,是個壞心腸的女人?」
「不!」楊妡毫不猶豫地搖頭,「不管娘做什麼,我總是跟娘一處。」
張氏淒然地笑笑,仰脖一口將盅裡的酒喝了個乾淨,「嗯,沒味道,也沒覺得哪裡難受。妳三舅公的醫術不錯,以前家裡四個姊妹,他獨獨看中我,說要是我給他當兒媳婦,他就把一身醫術傳給我……幸好沒成,要不三舅公看我現在這麼狠心,豈不懊悔死?可妳三舅公還是最疼我,只要我所求,他就答應……我那會兒怎麼就聽了父親的話嫁給妳爹呢?」
不知是酒氣上頭還是心事太多,張氏絮絮叨叨地說起閨閣舊事,笑一陣歎一陣,不過沒再哭。
待得天色漸黑,張氏趕她回去,「今天妳回妳屋裡吃吧。」邊說邊將紙上剩餘的粉末盡數倒進酒壺裡,用力晃了晃。
楊妡咬咬唇,笑道:「我陪著娘,也好敬父親一盅。」
張氏搖頭,很堅決地說:「不用妳,我跟妳爹好好喝兩盅。成親這些年,我們還沒有單獨喝過酒……妳不在,可以多喝幾盅,正好問問他,是不是娶我進門,打的就是不叫我生養的主意?不生養的女人最聽話,能夠任由他搓圓捏扁,我還想問問他,當初我掉的第一個孩子,是不是也是他動的手?」話到最後,聲音已變得尖利高亢。
楊妡沒再堅持,告辭回了晴空閣,夜裡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想著張氏與楊遠橋。
也不知兩人是否真的喝了酒,有沒有再爭執,爹爹是否看出娘的異樣來?即便現在爹爹不知情,如果以後知道了怎麼辦?爹爹這邊還好說,那麼楊峰呢?娘會不會做了點心讓她送給楊峰?她又該不該去送?
她越想越睡不著,索性穿好衣衫下床。
外間矮几上的燈燭不知何時已經燃盡,藉著朦朧的月光,楊妡看到值夜的紅蓮和衣躺在羅漢榻上,似是睡得正香。
楊妡披著一條披帛,悄悄拉開了門閂。
月色淺淡如水,斜斜地鋪灑下來,在地上泛起銀白的光輝。翠竹被風吹動,枝葉搖晃,簌簌作響。
到底是晚秋,風裡已經有了蕭瑟的寒意。
楊妡不敢出去,只在院中站了片刻就感覺冷風刺骨,慌忙進了屋。
紅蓮被驚醒,見狀嚇了一跳,趕緊倒兩杯溫茶給她喝下。
楊妡重新躺下,覺得頭開始發沉,睡意也漸漸襲來。
夢裡好像真在喝酒,卻不是在二房院子,而是一間陌生的屋子,寬門大窗非常敞亮,桌上點著紅燭,床上鋪著喜被,窗戶上貼著紅囍字,就連椅子上也搭著大紅色的椅袱。
竟然是處新房,而且新娘子就是她,蒙著喜帕忐忑不安地坐在床邊。
屋裡再沒別人,只有個看不清面目的丫鬟在她耳邊低語—— 
「……酒裡已放了藥,等姑爺回來,姑娘假意與他喝一盅,姑爺定會睡得人事不知。我這裡備了雞血染就的白帕子,到時候塞在姑爺身下,誰還敢說有假?」
她仍是擔心,雙手不停地抖。
丫鬟索性用力握住她的手,堅定地說:「姑娘不用怕,萬事有我,定能護得姑娘周全。」
兩人正商議著,就聽見外面傳來沉重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濃烈的酒氣,一個身穿大紅色喜服的男人闊步而入,直直地走到床邊。
不知怎地,她頭上的喜帕突然不見了。
男人抬手托起她的下巴,傻傻地瞧著她,「阿妡,妳真美……」他的眸子映著燭光,裡面有小火苗在跳動,炙熱明亮,毫無醉意。
她嚇得要死,磕磕巴巴地說:「將軍,你要不要再喝點酒?」
他起身脫下大紅喜服,裡面還有件紅色袍子,領口與袖口密密地綴著金線繡成的雲雁紋,袍身處沒繡並枝連理,也沒有交頸鴛鴦,而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大雁。
男人低聲解釋,「大雁最是癡情專一,一隻亡,另一隻絕不肯獨活。」
好端端的大喜日子,他卻說起死不死、活不活,她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楊妡睜開眼,隔著帳簾,隱隱約約地瞧見紅蓮已起身了,正躡手躡腳地往床邊走。
「什麼時辰了?」她問道。
「卯初一刻,姑娘今兒倒是醒得早。」紅蓮撩起帳簾,把簾子掛到床邊的銀鉤上,將昨夜準備好的褙子、羅裙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
楊妡剛坐起來就覺得腦子裡像是有千萬根針扎著似的,又疼又脹,不由「哎喲」了聲,用手扶住額頭。
紅蓮忙伸手去試,也跟著「哎呀」一聲,「這麼燙!定是夜裡受了寒,姑娘再躺會,我去找青菱姊姊。」
剛說完,聽到動靜的青菱便進了門,也試了一下楊妡的額頭,回身就罵紅蓮,「昨兒睡覺前還好端端的,妳怎麼伺候的?夜裡也不警醒點,常過來看看,給姑娘掩好被子。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快吩咐人請府醫,還有使人往松鶴院和太太那裡都稟一聲。」
「我本是要去的,但姑娘身邊沒人伺候,就想先等姊姊過來……」紅蓮分辯兩句,見青菱臉色不好,便住了嘴,急匆匆走出去。
楊妡笑著對青菱道:「妳嚇唬她幹什麼,我躺著沒事,就是起身時頭疼,許是夜裡出了身汗,涼著了。」因想起昨夜的夢,又吩咐聲,「妳把盛大雁的那個匣子拿過來。」
青菱先端來熱茶,看著楊妡喝了大半,才將匣子取來。
兩隻大雁親密地依偎著,與夢裡那人衣衫上的圖樣雖不一樣,卻給人莫名的相似感。
楊妡擺弄片刻,張氏與府醫先後到了。
府醫仔細地診過脈,篤定地道:「脈相有些浮,是外感風邪,寒氣入體所致,風寒並不嚴重,我開個方子,喝上一劑出身汗就好了。不過五姑娘思慮過重,傷神勞體,長此以往神思不屬精力不濟,於身體大為不益。」
張氏沉默片刻才道:「勞煩先生開個方子。」
府醫先開了風寒方子,斟酌一會又寫了個紓緩開解的方子,告訴張氏,「藥補治標不治本,要多勸五姑娘心思別太重,經常到院子走動走動才好。」
張氏看過方子應了,吩咐一個小丫鬟送他回去順道跟著拿藥。
回到內室,瞧見楊妡已半坐著靠在靠枕上,巴掌大的小臉分明仍是一團稚氣,可眸中卻心事重重。
張氏伸手理一下她鬢間碎髮,歎道:「都是娘不好,讓妳跟著操心。」
楊妡笑道:「我天天除了吃就是玩,哪裡操心了?倒是娘為了我吃苦受累不得安生。」
張氏怔怔打量她片刻,長長出了一口氣。
少頃,丫鬟按藥方拿了藥回來,趁著青菱煎藥的工夫,楊妡與張氏一道用了早飯。
腹裡飽足,楊妡覺得睏意上來,不知不覺就合了眼。
夢裡好似還是那間張燈結綵、鋪紅掛綠的喜房,男人已褪下外衫,中衣領口敞著,露出健碩的胸膛,隱約可見腹部微微隆起的肌肉。
男人溫和地問:「妳吃過東西沒有?餓不餓?要不要喝水?」
她搖頭,「不餓,也不渴……嗯,有點渴,我陪將軍喝盅酒吧。」
男人幽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盯著她,「剛才在席上已喝了許多,再喝就不成了,要不,我給妳倒一盅?」
她連忙拒絕,「不用,我吃不得酒。」
「那就早點安歇,」男人側頭看向那個面目不清的丫鬟,「妳下去吧。」
丫鬟朝她別有深意地看了眼,行禮退下。
屋子頓時變得狹窄起來,溫度似乎也高了許多,男人站在她跟前,將她困在床邊。
往前是他高大的身體,往後則是繡著百年好合的大紅錦被,她雙手揪著領口,緊張地抖個不停,不知道是要解開還是要捏攏。
男人低聲安慰她,「妳別怕,我不會傷著妳。我喜歡妳,阿妡,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妳,妳穿水粉色的襖子,頭上戴著珍珠花冠,就像桃花仙子下凡。」邊說邊伸手拂向她的臉頰。
他指腹密佈著薄繭,慢慢擦過她的臉滑向脖頸,觸到頸間的盤扣便要去解。
她突然乾嘔起來,彎腰扶著床嘔了半天,什麼都沒吐出來,抬頭卻已是滿臉淚水,整個人無力地滑倒在地上,跪在他腳前求懇,「你別碰我,求你別碰我,求求你。」她的頭碰著他的鞋,是雙精緻的麂皮靴子。
他飛快地移開,在屋子裡如猛獸般瘋狂地轉了幾圈,然後蹲在她面前,拉她的手,「妳起來吧。」
「不!」她尖利地叫一聲,一把甩開他的手,警惕地護住了領口。
她瞧見他眸中的光彩漸漸地暗淡下去,然後他猛地起身,一把抬起屋子中間的圓桌「砰」一聲摔在地上……
楊妡一個激靈,頓時醒來,只覺得背後汗涔涔的濕冷一片。
那滿桌杯碟、茶壺落地的聲音猶在耳邊,碎瓷片扎破她手背的痛楚彷彿就是剛才,可這些比不過那一瞬間她看到那個男人拇指上的祖母綠扳指來得震驚。
那扳指分明是玉屏山下縱火的男人套的那枚,扳指中央有道極明顯的冰裂紋,橫貫在正中央,生生破壞了祖母綠的美感。
楊妡茫然地搖搖頭,揮去這可怕的夢境,聽到腳步聲,側頭去看,是青菱端了藥碗過來。
出過剛才這身汗,楊妡覺得渾身輕鬆了許多,想早點痊癒,便毫不猶豫地把藥喝了。
喝罷喘口氣,她吩咐青菱找來乾爽的衣裳替換,又重新換過床單,這才覺得更舒服了些。
第二十一章 給老夫人添麻煩
松鶴院中,姑娘們剛陪魏氏用完早飯,正湊在一起閒談。
楊嬌不無關切地說:「也不知五妹妹怎麼了,最近總是生病,明心法師不是說她命理貴重嗎?命旺的人合該體健才是,待會兒咱們一道去瞧瞧她。」
楊婧天真地附和,「好啊好啊,不過就怕吵到她養病惹她厭煩。五姊姊以前脾氣最好了,總是笑咪咪的,現在我卻有點怕她。」
魏氏手裡攥著一串菩提子摩挲著,好似正在聽她們說話,又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楊娥冷眼看著坐在魏氏腳前原本屬於她位置的兩人,沉默不語。
半個多月前,她也是這樣在魏氏面前給楊妡上眼藥,以前自己覺得天衣無縫,現在看著卻好像是跳梁小丑,要多可笑便有多可笑。
她低頭默默地端起茶盅,閒適地喝了一口。
楊姵自然也聽到了楊嬌與楊婧的談話,嘴一撇,笑咪咪地說:「五妹妹染個風寒就能扯這麼多,想去看就去看,不想去就不去,別為難自己。」
楊嬌臉上顯出幾分慍色,偷偷睃魏氏兩眼,笑道:「那就先打發個丫頭去問問,等五妹妹精神好點了就過去,也免得過上風寒。吃藥受罪沒什麼,就怕連累祖母及母親她們跟著操心,說起來也是不孝。」
魏氏根本沒把她們的話聽進耳朵裡,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楊遠橋怒氣衝衝、雙目發紅甚至差點發狂的樣子。
她只有楊遠山與楊遠橋兩個兒子,楊遠山現在於國子監任博士,專講《詩經》,每天沉浸在詩詞歌賦與琴棋書畫中,過得如同隱士仙人。
相比楊遠山的光風霽月,楊遠橋從小就聰明機靈,會察言觀色,更得她喜愛。
她給楊遠山娶了工部侍郎錢家長女,錢氏性子沉穩善於理家,把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絲毫不用楊遠山分心。而魏明容開朗爽直,許給精明老成的楊遠橋非常合適。
看兩個兒子過得融洽和睦,魏氏很感欣慰,也極為自豪。只可惜魏明容沒有福氣,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雖說是命不由人,她仍覺得虧欠了嫂子毛氏,好好的姑娘嫁過來才幾年,怎麼說走就走了?
所以當毛氏要給楊遠橋續娶張氏時,魏氏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而毛氏提出張氏頭五年不得生產時,魏氏也答應了。
誰知張氏是個好生養的,不滿一年就有了身子,魏氏咬咬牙,藉著楊峰的手給了她一碗活血湯,果然孩子就丟了。
再過兩年,張氏又有了身孕,這次她長了心眼瞞得緊,等魏氏察覺,已經四、五個月開始顯懷了。
這麼大的月分落胎對女人來說很傷身子,好在太醫診出是個姑娘,魏氏這才安了心。
楊妡洗三那天,毛氏來添盆,還帶了一包藥,上面附著方子,說每日一劑,服上一個月三年內就不會再有孕,等過完三年,藥效自消。
方子很簡單,就是四物湯的配方多加了一味芸薹菜,不但能避孕,而且能活血化瘀,消腫散結,對孕婦很有好處,魏氏看完轉手就給了楊遠橋。
誰知道時隔十年,楊遠橋竟會氣勢洶洶地前來質問她為何壞了張氏的身子,是不是覺得他子嗣太多福氣太盛?
魏氏活這麼大年紀沒被人這麼搶白過,聽了此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抓起面前的茶壺朝他砸過去。
前陣子她氣急之餘確實罵過張氏生不出兒子的話,但那都是無心之語,偏偏楊遠橋就抓著這話柄來擠對她。
自己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兒子,辛辛苦苦拉拔大,然後費盡心思給他娶妻生子,他卻為了個外姓女人竟跟她吹鬍子瞪眼?
魏氏接受不了,拍了桌子讓他滾出去跪著,那天一口飯也沒吃,夜裡也沒合眼,大睜著眼睛把往事細細捋了遍,才知道是毛氏騙了她。
可有什麼辦法?毛氏嫁過來不久,她娘親就過世了,毛氏待她真正是長嫂如母。她頭一次來月事,是毛氏告訴她如何處理、如何準備所需物品;她及笄,是毛氏張羅著操辦;她成親,又是毛氏一手操持著嫁妝。況且就算毛氏騙了她,也是為了楊峰跟楊娥,是為了楊家的子孫。
張氏不能生養又不是多大的事,楊家總不會休離她便是,而且楊峰不也稱她一聲母親?實在不行,找個好生養的丫頭收房,生個兒子寄在她名下不就行了?
說起來,楊遠橋也有十多年沒收過屋裡人了,就這麼個不敬姑婆、不教子女、善妒好勝的女人,竟敢挑唆著他忤逆長輩。
魏氏氣得五臟六腑都疼,對張氏生出來的楊妡越發沒了興趣。


楊妡到底年幼,身子壯實,一副藥吃下去發了一通汗,風寒就好了,張氏卻仍拘著她不讓她出門,說要徹底好利索才成。
楊妡便窩在晴空閣足足養了五日,松鶴院那些關於她的口角爭執零星傳到她耳朵裡,她只是淡淡一笑,完全沒放在心上。
可是她對張氏那天與楊遠橋相對小酌之事始終無法釋懷,拐彎抹角試探了許多次,張氏不想讓她費神,總是不接話。
楊妡實在忍不住,索性挑明了問道:「娘,那天妳可問清了父親,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氏眉間浮現一絲慍怒,轉瞬即逝,嗔道:「小孩子家打聽那麼多幹什麼?府醫說思慮過多容易傷身,往後那些事不用妳管。」
「府醫說的是尋常小孩子,我這不是命理富貴嘛,怎麼能跟一般孩童比?」楊妡彎了好看的杏眼笑著開口,忽地想起慧極必傷一詞來,心頭驚了驚,面上卻不露,仍笑道:「再說,兩個人合計總比一個人苦思強。」
這幾天張氏實在是憋得難受,又找不到別人可以傾訴,思量片刻終是歎了口氣,「那一壺酒喝了個見底,妳爹認了,說原本娶我時沒打算讓我早生,頭一個孩子就是他動的手腳。生了妳之後,坐月子時,他吩咐小廚房的人用四物湯燉雞,裡面多加了雲薹菜和斑蝥……
「可我根本不信,那天郎中診完脈,妳爹兩眼直得跟見鬼似的,連著問了好幾遍是不是診錯了,如果真是他,戲能演得那般像?他是替老夫人頂罪呢,也是……古語說子不言父過,他是萬萬不會說是老夫人幹的……
「那天妳爹去松鶴院,事情我多少也聽說了,老夫人罵妳爹為個娘們所治,耳根子軟,又說想要嫡子不簡單,多納幾個妾收幾個小,生上七、八個兒子,都寄在死去的嫡妻名下……呵呵,這就是有名的徐家教出來的姑娘,不過如此。」
楊妡輕輕轉著腕間的紅瑪瑙鐲子,淡淡地說:「我覺得老夫人是太平日子過久了,閒得難受,得給她找點事幹一幹才好。」
張氏道:「眼下府裡沒別的事,大少爺明年三月成親,新房都粉刷好了,等過完年再佈置也不遲。這會兒剛入冬,賞雪賞梅要等到冬月底,給二姑娘張羅親事也得那個時候。」
楊妡笑道:「這些事情大伯母自己就料理得井井有條,哪裡用得著老夫人……得給她找點上心的事。」她眼眸轉一轉,問道:「娘在府裡有沒有靠得住,而且能擔事的人?」
「就只有吳慶,他本是我陪房吳嬤嬤的兒子,人老實又能幹,可惜只得了個趕車的差事。」張氏看楊妡笑得居心叵測,狐疑地問:「妳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方才聽說老夫人出自徐家,而且天天督促我們背女四書,肯定德容言功樣樣出眾。我家以前……」楊妡頓一下,繼續道:「就是雙榆胡同拐角有家杏花樓,那裡的姑娘年過二十五歲,花上百八十兩銀子就可以贖身,不管是自贖還是別人贖都行。裡面有些姑娘真的有幾分才學,能歌善舞,能書會畫,祖父朝事辛勞,沒準身邊需要個伺候筆墨的人。」
張氏瞪大眼睛,驚得說不出話,片刻後狠狠地瞪楊妡一眼,「妳一個姑娘家出的是什麼餿主意,哪有晚輩給長輩張羅這事的,以後不許再提。」
「娘—— 」楊妡解釋,「沒說要給祖父張羅,就是姑娘家不願再在青樓度日,終於攢夠銀錢贖了身準備過清白日子,可是因為衣食無繼,走在路上不小心暈倒在祖父的車駕前……讀書人不就喜歡勸別人幡然醒悟改過自新嗎?我覺得祖父一向心善,肯定願意給人家姑娘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等等。」張氏止住她,默默思量會兒,「哪裡有那麼巧的事,剛好就暈在妳祖父跟前?而且妳祖父都五十又八了,誰家姑娘願意伺候?」
「這不就用上吳慶了嗎?要他做的事有兩件,頭一樁是先打聽到一個詩文好、正要從青樓贖身的姑娘,第二樁是問清祖父的行程,要是他能親自趕車就最好了。至於祖父的年紀,我覺得祖父也不算老,再說有個安穩的住處,肯定有人願意。」楊妡斬釘截鐵地說著,心道:不但有人願意,而且大把的人搶著去幹。
妓子贖身銀百八十兩說起來不多,但窮苦人家絕對掏不出這個錢;有錢人家不在乎銀子,可他們寧可時不時到青樓找年輕妓子嘗鮮,也不願要個殘花敗柳。妓子倒是能自贖,可贖了又怎樣?孤零零地一個人,無兒無女,年輕時還好,老了誰肯伺候?有些人寧可在青樓老去,也不願離開。
好在杏娘為人還算仗義,並不會強行攆人,年紀大沒法接客的姑娘,就讓她們幫著調教小女孩,從站行坐臥一樣樣開始教起。
所以,能有個傍身之處,而且還是個體面的地方,誰會不願意?
張氏被楊妡說得心動,可她畢竟出身詩書人家,講究的是禮法道德,何曾做過這種驚世駭俗之事?猶豫了四五天才拿定主意,跟楊妡商量細節。
這種事情楊妡前世在杏花樓雖沒親自見過,但聽說過不少,說起來有板有眼,有理有據。
張氏依著她的話吩咐了吳慶。
吳慶既沒去過青樓,也沒跟妓子搭訕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尋到一人。
楊妡不免感慨自己手裡沒人,要是換成元寶,肯定一、兩天的工夫就能辦得妥妥當當。
也不知元寶娘的病情怎麼樣了,若是好轉,那也算一件功德;若是不好,想必不久元寶就會來找青藕。
但不管怎樣,楊妡都不會讓人去打聽,元寶精明,不能讓他以為是她設套,得他主動投奔過來才好。
既然找到了合適的女子,吳慶又打聽好楊歸舟日常出入的路線,事情自然進展得順利,最終在一個菊花殘枯葉落的深秋,楊歸舟帶著一名因饑餓而暈倒的婦人回府。
魏氏親眼看過那名叫馨月的婦人,穿著很寒酸,青蓮色的褙子快被洗成湖水綠,月白色的裙子泛出陳舊的黃色,相貌也普通,面黃肌瘦的,非常憔悴。
馨月感激涕零地跪在魏氏面前,說願意賣身為奴伺候魏氏起居。
魏氏身邊上有羅嬤嬤,下有珍珠、瑪瑙,哪裡會用這麼個粗手粗腳的女子,楊歸舟便將人安置到他的書房雅正樓。
說來也奇怪,馨月到楊府才五六日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面皮白淨了,眼神靈動了,換上合身的衣裳之後纖細的腰身也顯露出來了,走起路來腰身輕盈,似是弱柳拂風,極有韻味。
她伺候楊歸舟伺候得也盡心,楊歸舟寫字她研墨,楊歸舟沏茶她燒水,楊歸舟安歇她鋪床……只是沒幾天就變成了暖床。
楊歸舟本來到松鶴院的次數就不多,有了馨月之後更是夜夜留在雅正樓,要不吟詩、要不彈琴,殊途同歸,到最後總會倒在雅正樓內間寬大的黑檀木床上。
楊歸舟年老體衰,架不住馨月捨得下身段,變著花樣伺候他,讓他覺得比年輕時還要精神百倍。
漸漸地府裡便有了風聲,先是在外院流傳,楊遠山是頭一個聽說的,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藉著商討事情之際去了趟雅正樓。
彼時馨月在牆角低眉順目地站著,看似漫不經心,卻非常有眼色,楊歸舟提筆,她立刻過來鋪紙;楊歸舟掃一眼茶盅,她馬上斟茶,難得的是茶水不冷不熱,剛好入口能喝。
楊歸舟為國為家操勞了半輩子,難得能有人這麼精心周到地伺候。
看著春風滿面、精神煥發的父親,楊遠山終究什麼話也沒說,鎩羽而歸。
沒多久,魏氏也知道了,雙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她跟楊歸舟成親四十年,兩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從來沒發生過爭執,固然是因為楊歸舟是讀書人,生性文雅不愛爭吵,但也是因為魏氏端莊大方舉止有度,還生了兩個出色的兒子,周遭親戚沒有不羨慕她的,沒想到臨老了,楊歸舟竟然跟別人有了第二春,這不啻於在魏氏臉上搧兩巴掌。
魏氏再也沉不住氣,帶著羅嬤嬤與珍珠、瑪瑙闖進了雅正樓。
馨月正對鏡梳妝,肌膚細嫩柔滑,頭髮烏黑油亮,袖口特意收短了兩分,露出一小截嫩藕似的皓腕,腕間套著一只翡翠鐲子,那翡翠水頭極好,綠油油的,在雪白肌膚的映襯下似一汪清潭。那腰身也收過,纖細柔軟,盈盈不堪一握。
這哪裡是當初看著粗魯蠢笨的婦人,她簡直比那個青樓出來的葉姨娘還年輕嬌媚。
「妳這個狐狸精!」魏氏咬牙切齒地擠出這麼一句,也不囉嗦,直接吩咐珍珠,「見了主子連招呼都不打,眼裡還有沒有主子?給我掌嘴!」
不等珍珠上前,馨月就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裳,露出裡面寶藍色繡著並蒂蓮的肚兜,三兩下打散髮髻,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起來。
珍珠驚呆了,詫異地看看自己的雙手,天地良心,她真的什麼都沒幹。
魏氏也愣了片刻,她活這麼大把年紀,懲罰過不知多少下人,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不過也只數息工夫,她就反應過來,冷笑道:「少在我跟前裝瘋弄傻,給我打。」
珍珠與瑪瑙對視一眼,朝馨月走過去。
本來瑪瑙只是想在馨月掙扎的時候抱住她,沒想到兩人剛剛走近,馨月已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兩人臉上各撓了一下。
馨月要彈琴,指甲留得長,這一下又抓得狠,珍珠臉上頓時出現血絲。珍珠瞧不見,只覺得臉頰熱辣辣地疼,瑪瑙卻看了個清楚,思及自己的臉,頓時懷了些怯意。
自古主子懲治下人,下人哪裡有敢還手的?魏氏越加憤怒,指使著珍珠、瑪瑙將馨月抱住,她要親自掌嘴。
馨月冷笑一聲,根本沒把這幾人放在眼裡。
她在青樓長大,青樓裡誰不會打架?尤其是對付這種死要面子的官宦人家的女眷,簡直太容易了。
馨月擼起袖子,一個人對付珍珠與瑪瑙毫不費力,還能抽空掐魏氏一把。
魏氏對她這般撒潑簡直毫無辦法,舉著右手乾站著,硬是找不到掌摑的時機。
正糾纏在一起廝打,忽聽門口傳來一聲怒喝,「都住手!」
原來是守衛雅正樓的小廝見魏氏闖來,心知不好,怕打碎屋裡的擺設器具或者重要文書,去把楊遠山請了來。
愣怔之下,馨月先鬆開揪住瑪瑙領口的手,低頭理了下頭髮,再抬頭,先前的潑辣凶悍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楚楚可憐,一張俏臉淚痕猶存,一雙美目珠淚欲滴,青絲散亂,衣衫半開,隔著肚兜能看到渾圓的輪廓隨著她急促的心跳而跳動,說不上美豔,卻十分勾人,教人恨不得上前將她摟在懷裡肆意寬慰。
楊遠山藏住心思,將目光轉向珍珠兩人。
她們雖然臉上各有抓痕,但鬢髮整齊,衣衫也好端端的,絲毫不顯狼狽。而魏氏更是毫髮無傷,可能因氣得狠了,雙眼通紅,露出猙獰之相。很顯然,吃了虧的只有馨月。
楊遠山暗歎口氣,上前扶住魏氏,「娘怎地到這裡來了?不過是個奴才,吩咐人教訓幾句就是,犯不上動氣,傷了身子。」
「教訓?我何曾教訓得了她?」魏氏惡狠狠地瞪向馨月,見馨月輕蔑一笑,這笑又激怒了她,她抖著手厲聲道:「阿山,找人把她拖出去賣了,賣得越遠越好。」
父親還健在,兒子就私自發賣他的妾室,不說是不孝,傳出去也不好聽。
楊遠山梗住,低聲勸魏氏,「娘先回去,這裡有我處理,待會我稟明父親就把她攆了。」邊說邊強行拽著,將她扶了出去。
魏氏回到松鶴院越想越氣,又覺得手臂隱約作痛,擼起袖子瞧,就見前臂上好幾處青紫掐痕,也不知馨月力氣怎那麼大,隔著衣裳也能掐出紅印來。
魏氏氣不打一處來,根本等不及楊歸舟回來,吩咐羅嬤嬤道:「帶上幾個灑掃婆子,拿繩子捆了,堵著嘴趕緊送出去……告訴人牙子,專門往私娼寮子賣。她不是狐媚嗎?讓她狐媚個夠。」
話音剛落,就聽楊歸舟冷冷地道:「妳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魏氏側頭一看,發現他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神色肅穆,表情陰冷,加上身上大紅色官服未換,更顯威嚴。
魏氏心頭顫了顫,可他們成親四十年從沒紅過臉,有著多年的夫妻情分且有兩個兒子撐腰,因此她沒當回事,淡淡地說:「都一個多月了,你那天帶回來的婦人還是半點禮節不懂,見著主子不說行禮,連個招呼都不打,又生得狐媚,看著不像良家婦人,不如趁早發賣出去,免得留在府裡礙眼。」
楊歸舟進屋在太師椅上坐下,「哼」了一聲,「無知婦人,馨月是良籍,哪裡輪得著妳發賣了?還往私娼寮子裡賣,妳這心腸實在惡毒。」
馨月早就說了,她自幼被賣到青樓,不得不應酬客人,但她卻出汙泥而不染,始終堅信人間自有真情,會有良人與她共度此生,熬了十幾年,如今終於攢夠了贖身銀子開始新生。這麼潔身自好的一個姑娘,好不容易逃出泥潭,魏氏怎麼忍心再將她往火坑裡推?
幸好他今天回來得早,也幸好小廝在門口等著,一見他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不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方才他先去雅正樓,推門就見馨月坐在窗前,正呆呆地看著外面。窗外豔陽高照,而她只穿著素淡的天水碧褙子,顯得孤單又冷清,與外頭形成了極強烈的對比。
楊歸舟心疼不已,加重了步子。
馨月茫然地回頭,愣了片刻才醒悟過來,急匆匆地起身去沏茶,又要找衣裳伺候他換。
她的眼中分明還帶著淚,她的腮邊分明還有傷痕,可她什麼也不說,眼裡心裡就只有他。
楊歸舟心軟如水,喚住她,憐惜地道:「妳受委屈了。」
馨月臉上浮起可憐兮兮的笑容,頭一個勁地搖,「沒有,沒受委屈,夫人很可親,教我禮數,夫人身邊的幾個姑娘也和氣……可我、我實在是太笨了,不會說話,可能惹了夫人生氣,我這就去給夫人磕頭賠禮。我怕夫人趕我走……但我不是怕過苦日子,缺衣少食的日子我能熬,可我捨不得伯爺,您夜裡讀書讀得晚,誰給您添衣沏茶?」
多麼重情知意又大度的姑娘!楊歸舟感動得差點落淚。
魏家世代行伍,閨女們也都是爽直性子,從年輕時他就沒從魏氏嘴裡聽過這樣貼心貼肺的話,現在都老夫老妻了,更不可能如此深情。沒想到自己眼看都要花甲之年了,竟會聽到這番話。
楊歸舟緊緊攬住她,柔聲寬慰,「妳放心,我不會趕妳走,也不會讓妳沒名沒分地跟著我。」說罷,他轉頭往松鶴院走,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魏氏的那番話。
都已經是他的人了,她這個妒婦竟然還敢將人往那種地方賣!
楊歸舟氣得鬍子直翹,可礙於多年的素養,該尊重魏氏的時候還是要尊重,深吸口氣,壓下心中不滿,淡淡地說:「馨月已委身於我,挑個好日子讓她過來敬茶。旁邊的跨院閒了好多年,趁著年前空閒找人收拾出來,該添置的就添置,她年紀尚小,又無父無母的不容易,別委屈了她。」
魏氏一口老血險些吐出來,又不是黃花大閨女,睡就睡了吧,當個暖床丫頭使喚著也就罷了,沒想到竟然還要上名分了,還得好生收拾屋子別委屈著,什麼玩意兒值當這樣對待?
一肚子的話忍了又忍,出口時已經緩和了許多,「伯爺要是喜歡,留在身邊就是,這麼鄭重其事地操辦起來不太好,孩子們都大了,峻哥兒馬上就要成親……說出去不好聽。」
前腳祖父納妾,後腳孫子娶妻,差不了幾個月,讓別人怎麼想?
「嗯,是不好聽。」楊歸舟點點頭,捋捋鬍子,「清江侯比我大一歲,八月初剛得了個胖小子,行八;蘇閣老比我小兩歲,這個月剛抬第五房姨娘進府;工部高尚書,今年六十四了吧,續弦娶了個十八歲的大姑娘……我今年五十八,總共才兩個兒子,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幸好家裡沒女兒,不過孫女兒接連著都大了,說出去實在不好聽。」
魏氏氣道:「伯爺這話是什麼意思?又礙著孫女什麼事?」
楊歸舟輕蔑地瞥她一眼,「徐大家教養出來的也不過如此,還整天德言容功掛在嘴邊,我怕孫女兒不好說親。」
魏氏臉色白了紅,紅了又白,她平生最引以自豪的就是母親出自大儒徐家,沒想到卻被楊歸舟如此輕視,憋了許久的氣終於發作出來,揚聲怒道:「就為一個來了沒幾天的狐媚女子,伯爺竟如此羞辱我,這還沒給名分呢,真給了名分豈不是要爬到我頭上來,伯爺是想寵妾滅妻嗎?」
楊歸舟反而散了火氣,氣定神閒地開口,「善妒、口舌,七出中犯了兩條,正好休了妳續娶馨月,哪來的寵妾滅妻?」
魏氏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第二十二章 嚇唬婆母躲侍奉
隔天,楊府就傳出魏氏生病的消息,好像還病得不輕,太醫院的太醫輪番往松鶴院跑,可她仍舊沒有起色。
早上的晨讀自然中斷了,楊妡能偷懶多睡半個時辰,張氏卻沒這麼好運,作為兒媳婦,她與錢氏理當在跟前侍疾。
錢氏還好,魏氏並不會苛責她,而且她主持府裡中饋,天天忙得腳不沾地,真正伺候的時候不多。張氏則不行,魏氏一股氣盡數發在她身上,想法設法地折騰她,端茶嫌茶水太燙,捶腿嫌手勁太重,讀經又嫌聲音太小。
松鶴院大小丫鬟十幾人,單是能進屋伺候的就六個,其實原本用不著張氏那般勞累,但魏氏就喜歡折騰她,每每留她伺候時,就把別人都打發走。
張氏被折磨得苦不堪言,每每回到二房院子,都一頭倒在炕上起不了身。
楊妡看在眼裡心疼得不行,拿出以前給客人推背捶腿的本事幫張氏舒緩,楊遠橋倒也知趣,散衙回府就去松鶴院伺候,把張氏給替換下來。
魏氏一病十幾天,連生日都耽擱了,楊妡費盡心思準備的賀禮沒送出去,正好省得破費。
看著張氏日漸憔悴的模樣,她總覺得心裡難受,思來想去,終於想出個穩妥法子,連忙跑去告訴張氏。
張氏實在是累慘了,也不管孝順不孝順,忙不迭地答應了。
歇過一夜後,她精神抖擻地去了松鶴院。
跟往常一樣,魏氏吩咐羅嬤嬤在外頭煎藥,指使珍珠往廚房看著做菜,使喚瑪瑙去庫房找東西,總之只留張氏一人在屋裡。
她先是讓張氏讀經,張氏沒讀,看著她輕聲道:「老夫人,我給您講個故事吧,您聽說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以前有個當婆婆的,最愛折磨兒媳婦,您猜怎麼著?兒媳婦不堪折磨走了,那婆婆癱在床上沒人伺候,生生餓死了。」
魏氏冷哼一聲,那是窮人家的婆婆,她身邊這麼多下人,沒了張氏一樣缺不了人伺候。
想一想,她吩咐張氏倒茶。
桌上就放著茶壺,是張氏臨來前珍珠沏的,這會兒水溫剛好。
張氏背對著她倒了一杯,假裝自懷裡掏東西,偷偷倒了進去,轉回身,臉上帶出幾分淺笑,「我再給您講個故事,還是婆婆折磨兒媳婦,兒媳婦不堪折磨,做飯的時候往飯裡加了砒霜。」
魏氏看著她的笑,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又想起她鬼鬼祟祟的動作,心裡犯嘀咕,沉著臉道:「放著吧,我待會兒喝。」
張氏端著茶盅往她嘴邊送,殷勤地勸著,「老夫人趁熱喝,待會兒就冷了,冷茶傷身。」
魏氏一把推開,怒道:「我說等會兒喝。」
張氏也不接,任由茶盅落地,「噹啷」碎成兩半。
外頭的羅嬤嬤匆匆跑進來,見張氏局促地垂手站著,猜想定是魏氏嫌冷嫌熱挑三揀四,張氏受不住氣摔的,當下歎口氣,拿笤帚將碎瓷掃起來,笑道:「二太太可燙了手?要不喚府醫來瞧瞧?」
張氏搖頭,「沒有,都是我手笨沒拿住茶盅,要不嬤嬤重倒一杯,我去外頭看著藥吧。」她俯身恭敬地對魏氏道:「我定然會仔細地看著藥,不會掉進去不妥當的東西。」
魏氏大駭,忙喝住她,「不用妳去,妳還是在屋裡伺候吧。」她覺得還是把人留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好。
羅嬤嬤見狀仍出去看著火爐煎藥。
張氏笑咪咪地拿起美人錘,摩挲幾下,開口道:「我給老夫人捶捶腿。」掀開魏氏腿上搭著的毯子,輕輕捶了下去。
魏氏沒好氣地說:「早上沒吃飯不成,就這點力氣?」
張氏重了些,慢條斯理地說:「接著剛才那個故事講,惡婆婆也是要兒媳婦捶腿,一會兒嫌重,一會兒嫌輕,兒媳婦沒辦法,在上面釘了釘子,捶一下扎個血窟窿,捶一下扎個血窟窿……」
她猛一下用了狠力,魏氏「啊」地叫起來,劈手奪過美人錘仔細地看。
美人錘用湘竹製成,早被磨得油光水滑,別說是釘子了,連根小竹刺都沒有。
魏氏嚇得心口「怦怦」跳,不敢再讓她捶,卻也沒讓她走。
張氏好整以暇地在桌旁坐下,替自己倒盅茶,慢悠悠地喝了,掏出面靶鏡,對著鏡子塗脂抹粉,一邊塗一邊笑道:「其實惡婆婆最可恨的是什麼?她不該給兒媳婦下藥讓兒媳婦不能生養,因果報應是天道,兒媳婦生不出孩子也不可能讓婆婆有後,所以半夜三更趁夫君熟睡時把他掐死了,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反正要絕後,那就絕吧,這就是報應,老夫人您說呢?」
魏氏抬頭,正對上張氏的臉。
張氏本就生得白淨,又塗了層水粉,臉色越發白得嚇人,雙唇卻抹成殷紅,而且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唇角還點了兩處紅點。
她就這樣忽然湊到魏氏面前,「喝他的血,吃他的肉,這就是報應!」
魏氏本就心虛,被這麼一嚇,只覺得身下似有溫熱的液體淌出,她既羞且怕,怒指著張氏的臉尖叫,「妳、妳走開,別過來!來人,快來人!」
張氏莞爾一笑,聽話地退後幾步,掏帕子將唇角紅點拭了去。
羅嬤嬤衝進屋裡時,只看到張氏坐在椅子上對著靶鏡塗抹,而魏氏圓睜著雙眼似是見到鬼一般,嘴唇哆嗦著,雙手也抖個不停。
「老夫人,怎麼回事?」羅嬤嬤上前關切地問。
魏氏像是看到了救星,伸手用力指向張氏,「讓她出去,讓她出去,這個毒婦要害我還有我兒子!」
羅嬤嬤疑惑地看著張氏,見她眸中似是含淚,猜想她定然又受了委屈,藉著補妝來掩飾,同情地搖搖頭,低聲問魏氏,「讓二太太出去看著藥爐?」
魏氏氣急敗壞地否定,「不,不行,不能讓她在這,趕緊攆出去,不許再進松鶴院。」
張氏收了靶鏡,恭敬地跟魏氏行個禮,「那我就出去了。」她朝羅嬤嬤無奈一笑,頭也不回地離開。
魏氏長長舒口氣。
羅嬤嬤道:「老奴去找人把珍珠她們叫回來,屋裡沒人伺候不成。」
「先等會兒。」魏氏掀開搭在身上的薄毯,「給我找身衣裳。」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不可言說的氣味。
羅嬤嬤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隨即意識到什麼,極快地斂了神色,若無其事地打開衣櫃,尋出要更換的衣裳伺候魏氏換好,又將被褥、床單一應物品盡數換過。
忙完這一通,才想起廊下火爐上架著的藥罐子,趕忙出去,只見罐子「咕嘟咕嘟」的冒著水氣,清苦之中夾雜著焦糊的味道—— 這鍋藥肯定是不能用了。
張氏才不管松鶴院的雞飛狗跳,她正步履輕鬆地穿過花園往晴空閣走,尚未走近便聽到歡快的嬉鬧聲,仔細一瞧,原來是楊姵與楊妡帶著丫鬟們在跳百索。
楊姵結實,一口氣跳七、八十下不成問題,楊妡則孱弱得多,才跳三十多下就氣喘吁吁地捂著肚子喊累。
張氏想起府醫的話,吩咐青菱道:「以後看著姑娘每天跳兩刻鐘,然後繞著花園走兩圈。」
「啊?」楊妡驚呼一聲,討價還價,「一刻鐘足夠了,兩刻鐘得要人命。」
楊姵笑道:「阿妡妳確實太弱了,一場病連著一場病,那麼苦的藥妳都不怕,還怕跳百索?以後我陪著妳一起跳。」
既然她們都這麼說,楊妡反對也沒有用,只得苦笑著答應。
又跳一陣子,兩人都熱出一身薄汗,楊姵回去換衣裳,楊妡也與張氏一起回晴空閣。
張氏掩飾不住內心得意,笑道:「終於出了口惡氣,老夫人攆我出來時,不知道我心裡有多痛快……也不知她明兒會不會再用我?」她斜眼瞧楊妡,「妳從哪裡想出這麼多餿主意?」
楊妡「咯咯」笑,「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每天跟著爹娘出去擺攤,不知道見識過多少人、經歷過多少事。」
張氏重重點頭,「如此我便放心了,以後妳定然不會教自己吃虧。」
「那是自然。」楊妡得意地笑,「我命理貴重嘛,而且還有個不叫我吃虧的娘親。」
張氏瞧著她如花骨朵般明媚嬌豔的笑容,唇角跟著翹起,吩咐紅蓮道:「去找素羅,讓她把前幾天買的兩匹杭綢拿過來,給妳家姑娘裁衣裳穿。」
沒多大工夫,素羅與紅蓮各抱一匹布言笑晏晏地進來,一匹是嬌似雲霞的淺粉,一匹是嫩勝連翹的鵝黃,正適合楊妡這個年紀穿。
過年的衣裳早就交給針線房預備了,張氏想做春裳,等三、四月分春暖花開,各府少不得舉辦花會、詩會,正好讓楊妡四處炫耀炫耀。
但凡女人,不管年紀是老還是幼,就沒有不喜歡打扮的,楊妡兩世為人都熱衷於此,見狀便興致勃勃地出主意,「鵝黃配別的顏色不好看,就跟柳綠最搭,要不做一條月華裙,十二幅的裙幅,鵝黃間著柳綠,襖子做月白色,上面密密繡一圈連翹花,這樣不顯得素淡又跟裙子相配……襖子別太長,剛過腰就成。」
張氏邊聽邊笑,「妳就瞎鼓搗吧,要是做出來不好看妳也得穿,否則白費了我這布料。」
這邊娘倆有說有笑其樂融融,松鶴院卻是烏雲密佈死氣沉沉。
魏氏拉著楊遠橋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兒啊,切記回去一定要把那毒婦休了,這幾天也別在二房院子住,否則她真能要了你的命。」
楊遠橋腦海裡頓時浮現張氏起伏如山巒般的曲線與綿軟得幾乎無骨的身體—— 只要她肯,就真的能要了他的命,但是她不願意。
他不由長歎口氣,無奈地說:「要休也得有個理由,巧娘哪裡不好了?」
「成親十餘年沒生出個兒子,這就是理由!」魏氏氣得嚷道:「還有,你知道她說什麼嗎?說要給我往飯裡下砒霜,要用釘子一下一下捶死我,要掐斷你的脖子,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楊遠橋一下子垮了臉,「娘從哪裡聽到這些話的,巧娘是這種人嗎?再者,她為什麼沒生兒子,娘最清楚不過……如果娘實在容不下巧娘,那就把兒子一道攆出去。」
「你、你這個孽畜!」魏氏氣不過,抓起旁邊的美人錘對準他的臉頰扔過去,「你就這麼跟娘說話?」打完了猶不解氣,又抓起身後的靠枕劈頭蓋臉地打了一通。
楊遠橋不閃不躲,任由魏氏打個夠,方慢悠悠地說:「看娘這力道,想必身體已經無礙,這幾天衙門公事繁忙,我夜裡得寫文書,就不過來瞧您了,您多保重身體。」轉身撩了簾子就走。
魏氏聽著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想起她這一場病,楊歸舟除了每天打發人問一聲之外從沒上門來瞧過她;想起大兒子天天風花雪月詩詞歌賦地過,極少來打照面;想起奴才不中用,不在屋裡伺候不說,連藥都能熬糊了,而這素來貼心的二兒子又被狐狸精迷昏頭,說出這番忤逆的話,頓時悲從中來,咬著被角嚎啕大哭。
此時天已漸暗,各處屋舍、院落次第掌了燈。晚來風急,吹得枝幹晃動,搖曳不停。
二房院子也點了燈,楊遠橋遠遠地就看到屋簷下兩盞大紅燈籠發出暗淡卻溫暖的光,加快步伐三兩步走進院子。
糊窗的桑皮紙上清楚地映出張氏的身影,她低著頭,後背彎成一道美好的弧度,手臂有節奏地一起一落,間或停下來揉一揉後頸,舒展一下身體,如此的安詳與靜謐。
適才楊遠橋在松鶴院的煩躁與不安,經過花園的寒冷與蕭瑟,已盡數散去,而這身影就像是暗夜裡的一盞燈,吸引著他想靠近、想擁有,想緊緊地呵護著不容熄滅。
楊遠橋輕舒口氣,進了東次間。
張氏果然在繡花,昏黃的燭光映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光,熠熠生輝,神聖而不可褻瀆。
她手裡拿著一塊鮮亮的淺粉色布料,很顯然是在給楊妡做衣裳。
楊遠橋心裡略略有幾分失落,挑亮燭芯,柔聲道:「夜裡燈暗,做針線久了傷眼,等明天再繡。」
張氏淡淡「嗯」一聲,並沒有抬頭,也沒有問他是否用過飯了,更沒有像以往那樣殷勤地端茶倒水噓寒問暖。
事實上,自從兩人喝過那次酒,張氏眼裡就像沒他這個人似的,從不主動跟他說話。夜裡睡覺也是,若他到床上歇著,她就會抱著被褥到炕上,他跟了過去,她就又回到床上,總之是不願再跟他同床同枕了。
楊遠橋沉默片刻,揚聲喚素羅進來,「去廚房看看,不拘有什麼飯,端過來一些,快點。」
「老爺還沒吃飯?」素羅大驚,飛快地睃張氏一眼,低頭應道:「奴婢這就去。」
因為魏氏生病,少不得挑三揀四要東要西,大廚房忙不過來,這陣子二房都是自己單獨開伙做飯。
這陣子除了一個灶頭一直溫著熱水外,其餘幾個灶頭都熄了火,灶上婆子也各自回家休息,只有一個值夜的媳婦炒了把黃豆,坐在灶前吃著。
聽素羅催得急,媳婦忙引了火,就著熱水下了碗麵疙瘩湯,又切根蔥絲,打上個雞蛋,用香油調了味就算是好了。
楊遠橋腹中饑餓,並不嫌棄,吃得很香。
張氏冷眼瞧著,心酸不已。她夜裡是跟楊妡一道吃的,六道菜,有葷有素,有魚有肉,兩人吃不完又分給了丫頭們吃,而楊遠橋卻只有一碗麵疙瘩湯。
一轉念,又有些怨恨。若非是他,自己怎會到現在都沒能生出個兒子來?當初他怎不先拿著藥讓太醫瞧過再用,就那麼相信魏氏不是安著壞心眼?
她恨恨地收了針,將針線笸籮收拾好,下炕另點一盞燈,端著到裡間去,眼不見心不煩。
楊遠橋吃過麵,去淨房洗漱過,換了衣裳走到床邊,見張氏手裡捧著一本書,眼睛卻直直地盯著某一處出神,根本沒在讀。
他輕輕將書抽走,盯著她的眼眸道:「巧娘,以前的事情是我錯,我太大意了,妳怨我恨我也是應當……可我們還得一起過,妳今年二十九,我們還得過六十年,難道要這麼一輩子誰也別理誰?」
張氏仰頭淡淡地說:「沒法過就不過,你休了我另娶就是,想生兒子生兒子,想生閨女生閨女,再不然,看中了哪個丫頭儘管收房,與我毫不相干。」
楊遠橋眸中驀地燃了火,俯身壓向張氏的唇,「我早說過不休妻,收房可以,妳給我找一個人姓張名巧,丁卯年四月十二日出生,像妳這般模樣、這般性情的人,找到了我就收,找不到就還是妳。」
張氏用力推他推不動,又抬腳去踢,邊踢邊哭,「楊遠橋你欺負人,你憑什麼讓我去找?」淚水順著她柔滑的臉頰而下,滾落在枕旁。
楊遠橋眸光動一動,咬牙狠狠地回答,「就憑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他使勁摁住她的雙手,抬腿壓在她身上,鉗住她的兩腿,低頭吮她的淚,「妳說,要我怎麼做妳才能原諒我?」
張氏淚眼婆娑地望著他,「我不能生,你也別想生,你把自己閹了,或者……」頓一頓,「你先放開我。」
楊遠橋鬆了手。
張氏赤著腳從妝台抽屜底層將紙包取出來,把裡面的藥粉盡數倒進茶壺裡,晃一晃,斟滿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遞給楊遠橋,「是不孕的藥,喝了你就沒法再生,你喝不喝?」
楊遠橋訝異地看著她,轉瞬間接過茶盅,毫不猶豫地喝了個底朝天,之後放下茶盅,攔腰將張氏抱到床上,俯身上去,扳過她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除了妳,我沒想跟別人生。」
張氏閉著雙眼不說話,淚水不間斷地自她濃密似鴉羽般的睫毛底下汩汩湧出,止都止不住。
楊遠橋歎一聲,拉過被子給她蓋上,大步走了出去。
張氏聽到腳步聲遠去,只覺得滿心淒涼,有幾分委屈也有幾分忐忑,委屈的是他說過那些話後拔腿就走,連知會一聲都不肯;忐忑的卻是,這下他終於知道自己是個惡毒的女人,適才衝動之下喝了藥,說不定已經後悔去找府醫了。
張氏慢慢地收了淚,坐在床邊,她的繡鞋只剩一隻右腳的,左腳那隻慌亂中不知踢到哪裡去了,低頭尋找,卻聽到門響,抬頭只見楊遠橋提了個木桶進來,木桶水氣氤氳,顯然是剛燒的熱水。
楊遠橋見張氏起身,柔聲道:「妳先坐著,我給妳兌點水擦把臉。」他將水提到淨房,少頃端了盆出來,蹲在床邊笨手笨腳地絞帕子。
這分明是件極其容易簡單的事情,他硬是把水濺得滿地,衣襟也濕了半邊。
張氏無奈地道:「算了,我自己來。」
楊遠橋笑道:「往日都是妳伺候我,今天我侍奉妳一回。」他將絞好的帕子遞給她,重新換過盆,「順便把腳也燙一下。」捉過她雙腳硬是塞進盆裡。
看著他的大手溫柔地給自己搓腳,張氏心中五味雜陳,古往今來只有女人服侍男人,何曾見過男人伺候女人?能得他這麼服侍,哪怕只有今天這一回,她也認了。
這一夜雖無雲雨,兩人卻是相擁而眠,竊竊說了許多私房話才睡下。
第二天張氏仍按著時辰往松鶴院去。
小丫鬟玳瑁在門口攔住了她,「二太太,老夫人說今兒就不用您伺候了。」
張氏心有預料,卻故作詫異道:「是嗎?前幾天老夫人都指名讓我端茶倒水,說別人伺候她不放心,我進去看看。」
玳瑁還不滿十歲,臉漲得通紅,想攔又不敢攔,一遍遍地重複,「是真的,老夫人真的是這麼說的。」
張氏不再為難她,卻也不想馬上就走,站在院子門口笑道:「妳去叫羅嬤嬤出來,我問問她。」
玳瑁如得特赦令,小跑著將羅嬤嬤請了出來。
羅嬤嬤說的話比玳瑁得體多了,「今兒老夫人大有起色,說這些天都仰仗二太太悉心照顧,別把二太太給累倒了。二太太且回去歇著,別讓孝心都讓您給盡了,姑娘們也都念叨著想來照看老夫人呢。」
張氏又關切地詢問兩句魏氏的病情,才樂呵呵地回去繼續繡花。
之後連著幾日,張氏天天不落地往松鶴院跑,卻一次都沒進去過。她倒是清閒了,錢氏卻累得筋疲力盡,連帶著楊娥與楊嬌都日日不得空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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