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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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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101

《閨女納福》卷一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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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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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為伯府千金,楊妡才知道原來這人上人的滋味也不怎麼樣,
儘管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做啥都有人伺候,條條框框的禮法卻一堆,
一點也不比她從前在杏花樓當花魁的日子來得自在,
後宅的糟心事也一籮筐,祖母看她和母親張氏不順眼,言語擠對是基本日常,
父親原配生的嫡姊表面和氣,私底下的小動作一招比一招狠毒,
口口聲聲為她好,卻越俎代庖痛打她的丫鬟,又對祖母下毒想嫁禍給她,
甚至請來大師看家中風水,要把命剋長輩的大帽子安在她頭上,
幸虧大師不受賄賂,反誇她命裡貴重好福氣,直指嫡姊才是家中的亂源,
這話簡直說得太好!對男人心有研究的她,促進家庭幸福有一套,
父親見她可愛又愛撒嬌,前來母親的院子次數多了,夫妻感情大大增溫,
哪天母親再給她多添個小弟弟,在後宅就能站得更穩了,
可造福了別人,她去親戚家走一遭,竟險些慘遭變態三表叔的狼爪蹂躪,
多虧表哥魏珞救了她,但對於這表哥她真有點看不透,
明明初次見面看她的眼神卻帶了厭惡,日後時不時又帶著關心和擔憂,
還會送她成對的大雁木雕當禮物,到底他對她懷了什麼心思呢?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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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妳到底是誰?
初夏時節,天剛濛濛亮,松鶴院早早就掌了燈。
身穿秋香色杭綢褙子的文定伯夫人魏氏淡淡地掃一眼炕邊站著的四位女孩,冷聲問道:「五丫頭又沒來?」
正撩起簾子邁步進來的二太太張氏身形頓了頓,不等她開口,世子夫人錢氏已笑著解釋—— 
「才受了驚,許是沒好利索。」
話音剛落,有個天真稚氣的聲音道:「昨天我還看見五姊姊在花園裡盪秋千、捉蝴蝶呢。」
這是才滿六歲的六姑娘楊婧。
一旁一個身穿水紅色比甲的姑娘「噗嗤」一笑,隨即拿帕子掩住了唇邊的笑意。
穿鵝黃色比甲的四姑娘楊姵暗中瞪她一眼,不悅地說:「五妹妹悶在屋裡整整兩天,就不能出去透透氣兒?」
楊婧正要分辯,魏氏不耐煩地打斷她們,「好了,都坐下吧。」
女孩們按照序齒坐下,中間那把空著的椅子顯得格外突兀。
魏氏看著不喜,沉著臉對張氏道:「周太醫不是來診過脈了,說脈象強健,沒什麼症候,怎麼又不舒坦了?」
張氏支吾著不好作答,昨天夜裡老爺纏著她鬧了半天,早上險些沒爬起來,還真不知道楊妡為什麼沒有來。
魏氏續道:「今兒也就罷了,明天可不能再耽誤,咱們楊家的姑娘,外頭哪個不讚聲好,這是為什麼?原因就是咱們詩書傳家,有規有矩,規矩可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得來的,沒有百八十年的底子,就算再財大氣粗、地位顯貴也買不來這好名聲……妳們都聽著,咱們楊家絕不會因為一人連累了大家。」
姑娘們齊聲應著。
魏氏這是在敲打錢氏,去年楊大姑娘的親事就經過好一番波折,最後還是魏氏拍板定下了。可結果不甚美滿,楊大姑娘過得不如意,對娘家心存怨念,錢氏落得兩邊不討好,魏氏心裡也梗著刺兒。
訓過話,她這才朝最年長的二姑娘楊娥道:「開始吧。」
屋裡頓時傳來整齊的誦讀聲,這是文定伯府的規矩,每天清晨必須讀半個時辰的女四書。
張氏舒口氣,悄悄對錢氏使個眼色,錢氏知其意,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張氏便靜默無聲地退了下去。
只這空檔,天色已然大亮,經過朝露的滋潤,花園裡的花木枝葉翠綠,盛開的紫薇花團團簇簇看著便讓人心喜,尤其那株難得的翠薇,花瓣藍中透著紫,平常最得張氏喜愛。
但張氏此時卻生不起欣賞的念頭,匆匆地沿著青磚鋪成的小路到了晴空閣,進門便問:「妡兒可起了?」
丫鬟青菱行了禮,支支吾吾地答道:「已經叫過兩次,奴婢再進去叫。」
張氏一言不發地走進內室,瞧見旁邊梳洗用的面盆、巾帕均已準備妥當,情知青菱所言非虛,滿腹的怒火突然不知該往哪裡發作。
青菱行至床前,輕輕撩起帳簾,掛在床邊的銀鉤上,低聲喚道:「姑娘快醒醒,都卯正了。」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伸出一條雪白似嫩藕的手臂,「別吵,好青兒,再讓我睡會兒。」聲音甜膩,嬌柔得根本不像是八九歲女孩。
張氏心中「咯噔」一下,想起昨天丫鬟提到的事情,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念頭一起便生了根似的,一點一點地往她心底扎,想拋之腦後竟是不能,張氏猶豫片刻,做了決定,沉聲吩咐青菱,「讓廚房蒸一碗酥酪、一碗火腿蛋羹,跟早飯一併送來,我在這邊用飯。」
青菱躬身退下。
瞧著床上烏黑長髮中掩藏的白淨小臉,怎麼看都是單純稚氣,張氏深吸口氣,坐在床邊,伸手推了下錦被裹住的人,「妡兒,該起了。」
楊妡迷迷濛濛地睜開眼,不情願地嘟囔,「天還沒亮,起這麼早幹啥?」
乍醒未醒的她衣衫凌亂、肌膚粉潤,迷離的雙眸流轉著慵懶,這副嬌態要多勾人就有多勾人。
張氏張大了嘴,只覺得腦門突突跳得厲害,揚聲道:「已經卯正了,其他姑娘早就去了松鶴堂。」
楊妡瞧清床前的張氏,冷汗立時冒出,忙伸手掩好衣衫,裹緊被子,趁機隱藏了心中的慌張,再抬起頭,眸中已恢復了往日的童稚,「娘,您怎麼過來了?」
張氏審視般地盯著她的眼眸,緩聲道:「松鶴堂那邊已經開始了,老夫人不見妳過去,發了好一頓火。」
松鶴堂那邊什麼已經開始了,大清早的要幹什麼?
楊妡根本摸不著頭腦,立刻放軟了聲音,「夜裡發汗折騰了好一陣子,所以早晨起晚了,待會兒我便去跟祖母告罪。」
張氏看到她額角細密的薄汗,便道:「既是身子不爽利就打發人請太醫,順道往松鶴堂那裡告個假,免得讓老夫人不喜……」頓一下,她揚聲召喚人進來服侍楊妡洗漱,又使人去請太醫。
青菱與青藕都是二等丫鬟,在楊妡身邊伺候三年多了,動作極為麻利,很快給楊妡穿戴整齊。杏子紅的比甲、白綾立領小衫、湖藍色素面湘裙,黑漆漆的頭髮梳成雙環髻,兩邊各插一支丁香花簪頭的金簪。
打扮雖然簡單,卻掩不了她相貌的妍麗,整個人水嫩嬌豔得如同外面明媚的好風光。
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任誰看了都會情不自禁地溫柔幾分,尤其她的模樣像了張氏七八分,一雙明眸如雪後晴空般,清澈透亮。
張氏不由有些心軟,伸手接過小丫鬟提過來的食盒,「妳們都下去吧,我這裡不用伺候。」她親自將食盒裡面的菜肴、粥飯一樣樣擺出來,柔聲對楊妡道:「睡到現在才起來,餓了吧?吃吧,都是妳愛吃的。」
桌上共有四碟小菜、兩樣粥、兩個蒸碗還有一碟核桃捲酥和一碟豆沙包。
楊妡先給張氏盛了粥,然後端起面前的酥酪,用湯匙小口小口挖著吃,眉眼笑得彎彎,「真好吃!」
張氏一口粥梗在嗓子眼兒上不去下不來—— 女兒從小就不吃羊奶。
張氏在生楊妡之前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因年輕不曉事,四個月的時候流掉了,將養了兩三年才有了楊妡,她千小心萬小心,結果還是不滿八個月就生了下來。
先前聘好的奶娘還沒生產,張氏的奶水又不足,府裡特地買了頭奶羊回來,當時楊妡餓得嗷嗷直哭,可硬是半口不喝煮好的羊奶,怎麼灌進去就怎麼吐出來。
最後沒辦法,只好抱到錢氏那裡請楊姵的奶娘餵她,也許是因吃過同一個奶娘的奶,楊妡與楊姵這對堂姊妹的關係非常好。
此時看著楊妡幸福滿足的模樣,張氏終於忍耐不住,「啪」一聲把筷子拍在桌面上,「妳到底是誰?」
楊妡目瞪口呆,手裡的碗險些捧不住。
張氏直視著她,緩慢卻清楚地說:「我的女兒從不吃羊奶,也不會翹著蘭花指拿湯匙,更不會用那種嫵媚的腔調說話,妳到底是誰,怎麼會占了我女兒的身子?我的女兒呢?」
楊妡臉色頓時慘白如雪,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好半天才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
三天前,她年滿二十五,老鴇終於應允讓薛夢梧替她贖身。
薛夢梧在玉屏山附近買了塊地,特地帶著她去商量蓋怎樣的房舍、種什麼花木、在哪裡養雞鴨、在哪裡架秋千,正說得興起,突然心口一涼,好像有什麼東西自她身體穿過,再醒來時就被張氏摟在懷裡,張氏還朝她直喊心肝肉。
這三天,她過得如履薄冰,好不容易認識了身邊的丫鬟,知道了自己的新身分,本以為能瞞天過海,沒想到還是露了餡。
杏花樓的姑娘從來都是夜半睡傍晌起,誰會天還沒亮就擾人清夢?
而且酥酪是稀罕物,每天就只有她們幾個聲名響亮的才能吃上一碗,別人只有眼巴巴看著的分兒,怎想原主竟然不吃這個?
楊妡低眉順目地跪著,內心盡是不滿,分明她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她根本不想當這個十歲小姑娘,她要跟薛夢梧成親,做他明媒正娶的娘子……她熬了十年、盼了十年,眼看夢想就要成真,突如其來一切卻成了空。
這會兒薛夢梧還不知會怎樣傷心呢?
想起他,楊妡就落了淚,淚珠如雨,簌簌地順著臉頰往下淌,悄悄消失在杏子紅的比甲上,雖不聞哀聲,可她真切的悲傷誰都看得出來。
張氏有些不忍,別管軀殼裡的是什麼,面前這皮相卻是實打實從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是自己捧在手心好不容易養大的。
楊妡從小身子弱,會吃飯開始就沒斷過藥,近兩年漸漸長大了,身體才強壯了些。
三天前,她帶著女兒去田莊玩,結果女兒失足從山坡上滾了下來,在場的農戶都說已經斷了氣兒,肯定是不行了,要她準備後事。
她不信,抱著女兒冰冷的身體在菩薩像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女兒就醒了。
郎中瞧過說毫髮無損,回府後她又請太醫過府給女兒診了脈,也說女兒身體康健得很。這是她求著菩薩從鬼門關拖回來的閨女,怎麼軀殼裡的靈魂就換成別人了?而且這事太匪夷所思,說出去誰會相信?
昨天聽青菱提起女兒不對勁的時候,她沒怎麼當回事,覺得死裡逃生,行為反常也是可能的,但再怎麼反常,十歲的小姑娘身上也不可能有方才的那種媚態……她只有剛成親頭一個月,在房裡跟楊遠橋說話才會那樣。
張氏強壓著的火氣又騰騰往外冒,她微合雙目,深吸口氣,默默地想著,追根究底不是辦法,不管她是誰,只要占著妡兒的身體一天,妡兒就沒法回來,當務之急是把她靈魂趕出去,然後再想法找妡兒回來。
思及此,張氏伸手拉起楊妡,「別哭了,哭壞了身子也是我閨女受罪……我不管妳是成心還是無意,總之我不能眼看著妳假冒我閨女。廣濟寺有位方元大師,佛法精深,能看古今通鬼神,明兒一早咱們就去請他看看,最好能有個法子,讓妳回去妳自己那邊,我等我閨女回來。」
楊妡猛地抬頭,要真能各回各身那再好不過,即便她活不長久,至少能回去看一眼薛夢梧,或者還能知道三天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怕她離開這身軀,卻又回不到原來的地方,成為孤魂野鬼……可如今人在屋簷下,她不過是個十歲孩童,張氏是她嫡母,她根本無法干涉張氏的決定。
楊妡靜默地起身,低低應道:「好。」
張氏又叮囑道:「這事妳知我知,不可外傳,傳出去對妳也沒什麼好處。」
楊妡豈不知其中干係重大,謹慎地點了點頭。
經過這番鬧騰,兩人都沒有心思再吃飯,張氏喚人進來將飯菜撤了,話中有話地對楊妡道:「既是夜裡沒睡好,就待在屋裡歇歇,或者看會兒書寫會兒字,只別出去亂跑,免得傷神,實在悶了,跟丫鬟們翻花繩、跳百索都成。」
這是怕她見到別人,一不小心說錯話、做錯事。
楊妡心知肚明,她這兩天沒有四處走動正是因此原因,畢竟這座府邸於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想想真是不可思議,她怎麼就糊裡糊塗地變成了楊妡?
而且,她活著的時候是天啟十二年,可昨天她試探著問青菱,發現現在才是天啟二年,足足差了十年。
天啟二年,她十五歲,剛剛開始接客。
那天是八月十六,剛過完中秋節,月亮像銀盤似的,明晃晃地掛在天邊。
廳堂裡,長案上擺放的各式銀錠子也明晃晃的。
她與另外兩個同天開苞的姑娘一併躲在帳簾後面,偷看那些即將成為她們恩客的公子、少爺。
伺候她的青兒悄聲問:「姑娘看中了哪個?」
相比其他妓館,杏花樓的老鴇算是開明,會讓她們自己挑個順眼的人來完成這頭一夜。
她一眼看到了穿鴉青色長衫的薛夢梧,其他人或圍著老鴇,或摟著其餘姊妹說笑,唯獨他手執檀香扇,唇角噙一抹淺笑,靜靜地站在角落裡,意態安閒,從容篤定。
她喜歡這樣斯文淡定的人,就好像凡事都在他手心裡掌控著一樣。
不出所料,他果真進了她的房。
跟平常人嫁娶一樣,老鴇準備了紅燭,置辦了酒菜,在旁邊說了成套的吉祥話。
她既緊張又害羞,低著頭不敢開口,就聽他柔聲道—— 
「妳別怕,我會好生待妳,不教妳後悔選了我。」
說著,他吹了紅燭,卻把窗簾拉開,如水的月光透過輕薄的綃紗傾瀉進來,他佇立窗邊,取過洞簫低低柔柔地吹了一曲《相思引》。
都說「月下觀君子,燈下瞧美人」,他沐浴在月色裡,清俊淡雅、氣度高華,猶如畫中人,她看迷了眼,聽迷了心,完完全全在他修長靈活的指間沉醉……
整整十年,她只接過薛夢梧這一個客人,與他享盡魚水之歡。
薛夢梧待她也是如珠似寶,教她作畫、提點她琴藝,每每譜成新曲,第一個唱的就是她。
想起往事,楊妡悵惘地歎了口氣,隨即又苦笑不已。
她現在占用的是小姑娘的身體,十歲孩童正值天真爛漫,怎會發出這樣的感歎?好在丫鬟們都被打發出去了,屋裡並沒有旁人。
她懨懨地走到書案旁,胡亂翻了翻,案上除了女四書之外,就是《孝經》、《心經》並幾本顏真卿的字帖,連杜子美或者王摩詰的詩作都沒有,更別提柳三變和周美成的詞。
鋪開的宣紙上有原主小姑娘抄的半本《孝經》,字倒是不錯,結字方中見圓,架構整密沉穩,美中不足就是力道不足,運筆略有凝滯。
杏花樓的老鴇也曾給幾位有才氣的姑娘請過夫子教授琴棋書畫,她先前臨趙孟頫的字帖,跟了薛夢梧之後改習柳體字,所以字跡雖有柳體的奇駿挺秀,但到底流於柔媚,不若小姑娘寫得端莊大氣。
看來,她跟原主小姑娘不管是口味,還是習性差別都頗大,即便沒有今天的酥酪之事,時日一久也不免被人看穿了去。
楊妡心中微動,研了墨,正提筆要仿小姑娘的筆跡寫幾個字,突然聽到院子裡傳來嘰嘰喳喳的嬉笑聲—— 
「為什麼不讓見?難道五妹妹還在躲懶沒起來,或者是說我不該來?」
接著是青菱的賠笑聲,「奴婢不敢,是太太早先吩咐讓姑娘好生歇著……」
「妳放心,我進去看一眼,要是五妹妹睡著,我轉身就走,絕不會擾了她。」
之後腳步聲漸近,湖水藍的棉布門簾被撩起,青菱探身進來笑道—— 
「四姑娘過來了。」
緊接著自她身後轉出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姑娘來,看個頭跟楊妡差不多高,臉蛋微圓,腮邊兩個梨渦,長得一副喜慶相,就是皮膚略有些黑,不似楊妡這麼白淨,尤其穿著鵝黃色的比甲更讓她顯得膚色暗沉。
這人正是四姑娘楊姵。
楊姵大剌剌地走到案前道:「剛看到桂嬤嬤送周太醫出門,我猜想妳必定醒著,既然身子還沒利索,巴巴地抄經幹什麼?」
楊妡還沒想好該如何回答,楊姵接著又問:「太醫怎麼說,到底是什麼病症?」
張氏走後不久,張氏身邊的桂嬤嬤就領著周太醫來了,太醫說她是驚悸不寧、氣短神疲。
這話倒不錯,楊妡來到這陌生之處,寢食不安,既記掛著先前與薛夢梧的相約,又害怕露出馬腳被人當成妖怪沉塘。
此時,她便原樣說給楊姵聽,「……那天受驚沒緩過神來,太醫留了幾粒現成的丸藥讓我每天睡前服用一粒,另外喝菊花茶也能安神定心。」
「我就說吧,妳是再不會躲懶的人,六妹妹偏生說妳昨天還在花園玩鬧,也不知受了誰的挑唆。」楊姵沒好氣地說,語氣很是不平,想來楊姵跟原主小姑娘的關係不錯。
楊妡試探著問:「祖母可說什麼了?」
「也不全是因為妳,聽著跟大姊姊也有關聯,」楊姵撇撇嘴,「反正祖母訓了好一通話,讓咱們幾個抄五遍《女誡》,整整五遍啊,明兒一早就得送過去……我特地來跟妳說一聲,別到時候交不上去又累得祖母不喜。」
《女誡》是曹大家所著的閨訓,楊妡聽說過,卻從來沒讀過,杏花樓的姑娘也沒人看這個,有閒工夫不如讀些詩詞歌賦,屆時也能博個才名抬抬身價。
楊妡壓根不想抄《女誡》,再者她的字也不容她抄,便笑道:「娘怕我被什麼不好的東西衝撞了,說帶我去廣濟寺聽佛法壓壓驚,明天許是不能過去祖母那邊。」
「廣濟寺?」楊姵一下子跳起來,「我也想去,我這就去找我娘……順便看看廣濟寺後山的杏子熟了沒有,每年就數那邊的杏子熟得早,而且還甜,到時候吩咐小廝打些下來吃。」
楊妡撫額,她是去換魂的,哪裡有心思打杏子,不由搖頭苦笑。
楊姵盯住她,問道:「妳真是被衝撞了吧,怎麼笑得這麼古怪?」
難道自己跟原主相差得這麼明顯,連孩子都能看出來?
楊妡愕然,背後「嗖」地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卻強做鎮靜,不悅地道:「我頭疼得難受,妳還取笑我,我哪裡古怪了?」
楊姵連忙笑著賠禮,「我隨便說說,別當真……也不是古怪,就是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妳頭很疼嗎,那妳快躺下歇會兒,我趕緊去找我娘,明天千萬等著我,別自己偷溜了。」說罷,急匆匆地離開。
楊妡走到妝台前對著鏡子擠出個笑容,想一想,又學著楊姵的樣子咧開嘴,反覆幾次終於明白,自己在歡場中行走太久,早就習慣戴著假面示人,沒法再像楊姵那樣真真切切、發自心底的開懷大笑。
孩子其實最靈敏,固然分不出真笑、假笑,但能夠感受到不同,可想而知,她真要寄居在原主身體上生活該是多麼的不易。
想到這裡,楊妡越加煩躁,只恨不得快些回到原來的身子,過自己得心應手的生活。

吃完午飯,張氏身邊的桂嬤嬤笑呵呵地過來,「姑娘,太太已經安排好了,明兒一早就走,打算在廟裡住兩天,姑娘挑愛看的書帶上兩本,免得無聊。」
楊妡含笑應了,問道:「只有我跟……娘親去,還有別的人嗎?」
桂嬤嬤笑道:「老夫人說難得出去,除了世子夫人主持中饋脫不開身,幾位姑娘、少爺都一道跟著去拜拜佛祖。」
那豈不是很多人要去?
楊妡對楊家不熟悉,可想想也知道,自己排行五,底下還有個六妹妹,單姑娘就這麼多,再加上少爺呢?只希望到時候別走散了才好。
再者,自己的事情本是要瞞著人的,到時候也不一定能瞞得住。
楊妡怔忡地目送桂嬤嬤離開,等回過神來,見身邊幾個小丫鬟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想必是惦記著出去玩。
楊妡不懂府裡的規矩,也不願露了怯,便吩咐青菱,「妳看著安排吧。」
青菱睃一眼楊妡,當著她的面揚聲道:「姑娘出門通常都是帶一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鬟,這次我跟著去,另外紅蓮和紅芙也跟著,其餘人留在家裡看門,凡事聽青藕的吩咐,別以為姑娘不在就上房揭瓦。」
眾人有的歡喜、有的遺憾,都齊聲應了。
待人都退下,青菱特地把紅蓮和紅芙叫到楊妡跟前單獨敲打,「叫妳們兩人跟著,是覺得妳們機靈有眼色,妳們記著,這次出門不比往日,凡事長個心眼,多做多看少說話,要是捅了樓子,別說太太饒不了妳們,就是姑娘這邊也說不過去。」
紅蓮與紅芙均是十一、二歲,聞言對視一眼,「姑娘放心,我們記下了。」
青菱稍等片刻,見兩人面色鄭重,又道:「趕緊去收拾東西,紅蓮準備姑娘的衣裳、首飾,紅芙準備器皿用具,都上點兒心,別到時候用什麼東西找不到。」
「是!」兩人連聲答應著,自去收拾物品。
青菱拿起案上的《女誡》試探著問道:「姑娘要不要帶著?等從廣濟寺回來,少不得還得抄了送到老夫人那邊。」
楊妡抬眸,對上青菱的眼睛,低聲問:「妳可覺得我跟以前不同?」
青菱直直地迎著她的目光,說起其他來,「我是在姑娘六歲那年過來伺候的,還差三個月滿四年。姑娘自小就守規矩,每天戌正入睡,卯初起床,幾乎不曾延誤過,而且姑娘怕黑,夜裡雖不留人在榻前伺候,可旁邊務必要留盞燈。」
楊妡明白了,她來的第一夜嫌燈光刺眼就把燭火給吹了。
青菱又道:「我是張家的家生子,爹娘都在張家伺候,太太見我還算老實,特地回府要了我來伺候姑娘,姑娘且放心,多餘的話我半句也不會往外說,連太太的陪嫁桂嬤嬤都不曉得。」
意思是,這府裡只有她跟張氏知道楊妡是個換了芯子的人。
楊妡暗舒口氣,問道:「明天是怎樣的情況?妳說給我,我也好有個準備。」
青菱卻似不願回答,「明天姑娘跟太太坐一輛車,我在車上服侍,到了廣濟寺安頓下來直接去找方元大師。」
如果把她的魂魄趕走,往後的事就跟她毫無關係了。楊妡知趣地沒有再問,倒是無聊地拿起那本《女誡》翻了起來。
第二章 上佛寺求辦法
文定伯府女眷出行,陣仗照例小不了。
頭一輛翠蓋朱纓八寶車坐著魏氏,二姑娘楊娥同車陪著,第二輛朱輪華蓋車本來該是張氏與楊妡,由於楊姵非要擠上來,張氏沒辦法只能由著她。
其餘三姑娘楊嬌跟六姑娘楊婧並楊婧的奶娘坐一輛車,再後面便是丫鬟們以及盛放箱籠的黑頭平頂車,浩浩蕩蕩,足有十幾輛。
少爺們盡數騎馬,帶著護院小廝,半數走在前頭開路,一半殿後。
聽著窗外轔轔的車輪聲和喧雜的叫賣聲,楊妡好幾次想探頭看看大街上的景象跟自己生活過的京都是否一樣,可看到旁邊正襟危坐的張氏,只得按捺住。
倒是楊姵看出她的心思,悄悄將窗簾掀開一條小縫,很快又掩上,「到四條胡同了。」
張氏瞪她一眼,低聲道:「坐好了,別學那起子沒見過世面的,想看以後堂堂正正地下車看。」
楊姵朝楊妡使個眼色,立刻挺直了腰背。
楊妡聞言心頭卻是大震。
四條胡同往西走,過一個街口是東江米巷,再往北拐個彎是雙榆胡同。杏花樓就在雙榆胡同拐角處,與翰林院斜對著,做的就是翰林院和六部的生意。
有一剎那,楊妡幾乎想跳下車跑過去看看杏花樓的老鴇是否還是杏娘,當紅的妓子可否有個叫寧馨的。
寧馨是她先前的名字,當時那些公子、少爺都叫她「心肝兒」,唯獨薛夢梧會低喃著喚她「阿馨」。
杏花樓旁邊還有家叫做煙翠閣的青樓,兩家姑娘爭得厲害,每當夜幕降臨,兩家廊簷下競相掛起紅燈籠,杏娘會吩咐幾個模樣好的妓子站在門口,捏著絲帕或者搖著團扇朝向外面淺笑,煙翠閣也是一樣。
薛夢梧常常攬著她的細腰,站在二樓廊上往下看,挨個兒評頭論足,「這個太過扭捏,那個自命清高」,最後總會來一句,「阿馨,她們與妳相差遠矣!」
楊妡搖搖頭,揮去纏繞在腦海裡的往事,斜眼看到張氏雙目半合,口中念念有詞,隱約聽著像是什麼經文。
她是在為真正的楊妡祈福?
親生的閨女莫名其妙換了個靈魂,想必她才是最不好受的那個。
楊妡想起乍醒來時,張氏哭喊著摟住自己的情形,當時她覺得尷尬又無措,只能閉上眼睛假裝昏迷,現在想起來,狂喜到極致表現出來豈不就是大哭?
楊妡忽地心軟了,拎起小炭爐上的茶壺倒了一盞遞給張氏,「您喝口茶。」
張氏神情複雜地看楊妡一眼,默默地接過茶喝了兩口。
沒多久,馬車漸漸停下來,有個清朗的聲音在車外道:「母親,廣濟寺到了,祖母要坐軟轎上山,要不要給您也叫一頂?」
張氏撩起車簾,笑道:「不用,我同你幾位妹妹一道走上去便是。」
楊妡趁機看清了那人—— 約莫十五六歲,相貌周正,穿一襲繡著翠竹的素白長袍,腰間墜著一塊水頭極好的碧玉,烏黑的頭髮用玉簪簪著,有些許髮梢被風微微揚起,在他耳旁飄動,斯文又不失灑脫,讓人很生好感,只是看年歲,應該不是張氏所出—— 假如她沒猜錯的話,張氏才二十八九歲,生不出這麼大的孩子。
那人注意到楊妡的目光,含笑問道:「路上鞍馬勞頓,四妹妹跟五妹妹身子可還好?」雖是笑著,但他的笑意卻未達眼底。
楊妡於是淡淡應付,「所幸不算太遠,沒覺得累。」
那人又看向張氏,「母親上山慢點走,不用太急,我去吩咐小廝把箱籠抬上去。」
張氏點點頭,「去吧。」
那人躬身作個揖正要離開,楊姵俯在窗口叫住他,「三哥哥,記得把我和阿妡的箱籠放在一處,我們要住同一間房。」
那人笑了笑,「好,我記住了。」
這會兒楊姵的丫鬟拿著帷帽從後面馬車過來,青菱也替楊妡戴上帷帽,小心地攙扶著她下了車。
楊妡趁機問她,「這位三少爺叫什麼名字,不是娘親生的吧?」因見青菱不太想說,又補充道:「待會見到幾位姊妹,說不定聊起什麼來,我得小心別說漏了嘴。」
青菱飛快地睃了張氏一眼,低聲答,「三少爺名叫楊峰,是先頭二太太所生。」
啊,原來張氏是繼室,難怪楊峰對她態度禮貌卻不親熱。楊妡了然,隨即又想起來,以前似乎聽薛夢梧提到過這個名字,可到底是因為什麼提起來的呢?
楊妡苦思冥想還是摸不著頭腦,楊姵已牽住她的手往山門走。
廣濟寺在京都名聲不算響亮,論尊貴,有護國寺,論歷史久遠,有戒台寺,論香火有潭拓寺,可廣濟寺勝在地理位置好,離皇城近,進出多是有頭有臉的貴人,非常清靜。
山門的兩側各有數棵碩大的老槐樹,濃密的樹蔭遮住了寺廟圍牆,看著就讓人神清氣爽。
穿過殿宇,再經過一大片竹林,有七八排小巧的宅院,是廣濟寺專門為香客準備的暫住之處,院落是兩進三開間帶左右廂房,少爺們帶著小廝住在倒座房,第二進院子則留給了女眷。
楊姵如願以償地跟楊妡住在同一間。
進到房間,楊妡再一次震驚了,床上鋪的被褥、掛的帳簾、桌子上擺的茶杯、矮几上供的花斛,甚至洗臉用的面盆,無一不是府裡帶過來的,難怪出門一趟會有那麼多馬車。
這才到廣濟寺,要是出了京都,豈不還得帶更多東西?
趁著楊妡四下打量的空檔,紅蓮已端來清水伺候她洗漱,紅芙則將要換的衣裳準備好了,雖然只短短一個時辰的車程,可衣裳、裙子都壓出了皺褶,肯定要換,頭髮也要重新梳得整齊些。
兩人收拾妥當,便一道往正房的廳堂給魏氏問安,楊妡終於見到了其他姊妹們。
怎麼說呢,她們的相貌大致是不差的,穿著也齊整,可就是太規矩了,毫無美態。
不管是年歲大的楊娥,還是年紀小的楊婧,都正襟危坐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杏娘最恨她們擺這種姿態,常常惡狠狠地罵,「裝什麼洋相,想看正經的,男人自會回家看自個兒婆娘,犯得上花銀子到這裡來?妳們個個都記著,眼神要柔、要媚,要會說話、會勾人。」
笑的時候自然要脈脈含情,哭的時候也不能扯著嗓子乾嚎,要目中含淚,讓淚珠一滴滴順著臉頰滾落,妝容也不許弄花,梨花帶雨才最讓人心疼。
想起杏娘的話,楊妡心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不知楊家姑娘們哭起來是什麼樣子,會不會跟那些到杏花樓鬧事的太太、奶奶們似的,雲鬢散亂、胭脂花粉糊了一臉?
她一時禁不住好笑,忙用絲帕掩住嘴角,靠著楊姵坐下。
自打楊妡進門,張氏就一直提心吊膽,短短幾步路,這丫頭硬是扭著腰肢,如同弱柳扶風,眼睛滴溜溜地亂轉,更別說捏著帕子掩唇的姿態……楊家何曾有過這樣搔首弄姿的姑娘?
好在魏氏似乎有些倦怠,並不曾注意到這些。
張氏鬆口氣,賠笑對魏氏道:「母親,姑娘們都齊了。」
魏氏打起精神四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楊妡身上,沉聲道:「出門在外,又是佛門聖地,都規矩些,別壞了自家名聲。」
這番話,昨天魏氏已經囑咐過一遍,但楊妡沒聽到,這會兒便是特意說給她聽的。
楊妡連忙坐正身子,低低應是。
張氏等魏氏說完,起身道:「母親先稍作歇息,我領著妡丫頭去拜見方元大師,講經堂另有高僧給姑娘們講經,裡面已經安排妥當了。」
魏氏點點頭,揮手吩咐眾人離開。
楊妡跟隨在張氏身後,穿過大雄寶殿側邊的小徑來到西院的靜業堂。
門口站個七八歲的小沙彌,見到兩人也不問來意,逕自雙手合十,朗聲道:「兩位施主有禮,大師已在堂內恭候多時。」
張氏含笑道謝,再瞧眼身旁的楊妡,目光晦澀不明,卻是什麼也沒說。
靜業堂甚是清幽,院子當中一株老松樹,枝幹遒勁,針葉茂密,樹下擺著石桌石椅,一位穿著緇衣的老和尚正獨自擺棋譜。
聽到腳步聲,老和尚頭也不抬地說:「萬發緣生,皆系緣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楊妡正疑惑著什麼意思,就見張氏已然跪了下去,懇求道—— 
「我女兒如今身在何處,請大師指點迷津!」
方元大師視若無睹,直到擺弄完棋子,才抬起頭,露出清臞的臉龐。
楊妡訝異地發現,他的眼眸竟然是墨藍色的,而且眼窩深陷,使得眸光尤為深邃、湛然有神,像是能看透世間一切般,被這樣的眼睛駭著,楊妡雙膝一軟,跪在張氏身旁。
方元大師淡然一笑,聲音和緩平靜,宛如自九天傳來,「她不就在妳身邊嗎?」
「不!」張氏大聲否認,直起腰,滿臉都是淚水,「大師佛法高深,目光如炬,想必已經知道她只是強占了我女兒的身體,並非我親生的妡兒。」
「非也,非也!」方元大師搖頭,「一切有為法,盡是因緣合和。命中註定她跟妳有這一段緣分,這是天意。」
「不可能,如果真有緣分,她該一早就托生在我肚子裡,我的妡兒才是我真正的女兒。大師慈悲,請將妡兒找回來,讓這位姑娘回到她原來的地方。」
楊妡也跟著哀求,「請大師憐憫,如今雖錦衣玉食,可我想回到從前過我自己該過的日子!」
「上天如此安排自有祂的道理,老僧一介凡人,窺探天意已是不該,絕無可能逆天行事。佛曰,緣起時起,緣盡還無,楊二太太,以前母女情分已然緣盡,這位才是妳真正的緣分,且遵天命,不得忤逆。」說罷,方元大師將目光投向楊妡,「今生種種,皆是前生因果,楊姑娘既來之則安之。」邊說邊將棋子收入棋簍裡,飄然離去。
楊妡猶在回味方元大師的話,冷不防旁邊的張氏站起來,劈手搧向她的臉頰,「妳走,妳去死,把我的妡兒還回來!」
她下手極重,楊妡踉蹌倒地,只覺得臉頰跟火燒似的,熱辣辣的痛,淚水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但張氏視若無睹,又痛罵幾聲,悲痛欲絕地離去。
「施主可要幫忙?」不知何時,門口那個小沙彌走過來朗聲問道。
楊妡捂著臉頰,低聲道:「小師傅可否找我的丫鬟過來,最好請她帶上妝粉……我在楊家排行第五。」
「好,我這就去,施主請稍候。」小沙彌不假思索地答應,一溜煙跑了出去。
楊妡緩緩起身,拍拍裙裾沾染上的塵土,在石凳上坐下。
雖已臨近正午,石凳仍是涼的,寒意絲絲縷縷地自身下彌漫開來,楊妡整個人如同浸在冰窟裡,冷得難受,同時滿心的委屈。
她也不想在楊家待著好不好?
楊家姑娘每天卯初起,趕著去松鶴堂做早課,然後抄經書、背《女誡》,下午得跟著繡娘學針線,一天到晚拘在二門裡,不得輕易出門,更何況還有各式各樣的規矩,各式各樣的禮節,哪裡比得上她從前的生活?
雖說她從前是妓子,可薛夢梧對她情深義重,願意每個月給杏娘奉上大筆銀錢。
她需要彈琴唱曲,但不必逢迎其他客人。
閒暇時,薛夢梧會帶她到街上吃可口的點心、買好玩的物件,春天帶她到桃花塢看桃花,秋天去菊花苑賞菊花,寒冷的冬日,則是他撫琴她起舞,日子過得好不愜意、好不逍遙!
她越想越不甘,索性俯在石桌上,哀傷地哭了個痛快,淚水浸過臉上被掌摑處,痛得越發難受。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聽耳邊多了個陌生的聲音,「佛門淨地,能不能別在這裡哭鬧?」
楊妡壓抑著的怒火頓時發作起來,一把抹掉眼淚,抬頭罵道:「我自哭我的,跟你有什麼相干?哪條戒律說不能在寺廟哭泣?」
罵完她才發現面前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星眸朗目,面如冠玉,身上是一件極為華麗的寶藍色直裰,頭上戴著白玉冠,手中攥一把象牙鑲金邊的摺扇,目光溫柔,透著濃濃的書卷氣。
少年顯然認識她,吃驚地問:「五妹妹怎麼了?」
這個會是府裡的人?
楊妡雖疑惑,可心中到底意難平,毫不留情地罵回去,「用你管?我就是想在這裡哭一哭,有本事你請住持來把我攆出去!」
少年絲毫不惱,語氣反而越加溫和,「五妹妹若有煩心事,不妨去聽兩卷經,被人瞧見恐有閒話。」
楊妡仍是沒有好氣,揚著下巴,輕蔑地說:「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鹹吃蘿蔔淡操心。」
「好,那我走了,」少年唇角露出無奈的笑,「如今天氣雖暖,樹蔭下終究涼,而且時辰不早了,想必老夫人那邊要擺飯了,五妹妹還是早點回去為好。」
楊妡扭過身子不願搭理他。
少年失笑,搖搖頭邁著方步離開。
一頓火氣發完,楊妡略略舒暢了些,掏出帕子擦拭眼淚,不免想起青菱的話。
她提過,府裡的人來上香或者聽經,寺裡會封了山門,把不相干的人都趕出去。
這少年稱呼魏氏為老夫人,顯然不是府裡的少爺,也不知是什麼來頭,是怎麼混進來的?正想著,就見先前的小沙彌引了青菱過來。
青菱沒想到楊妡會是這般狼狽的模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小沙彌,「小師傅,能否請你幫忙端盆水來?」
小沙彌打開紙包見是窩絲糖,立刻眉開眼笑,很機靈地說:「多謝施主,我這就去端水,不告訴別人。」
不過片刻,小沙彌便端了水來,青菱謝過他,絞了帕子服侍楊妡擦臉,一邊道:「哭得眼睛都腫了,臉上的紅印子一時半會兒怕也消不了……武定伯府的幾位少爺經過此處,聽說老夫人帶著姑娘們在上香,特地進來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留了飯……兩家是世交,又是親戚,必然要相見的,這可怎麼是好?」
楊妡冷聲道:「我哪裡知道,想必二太太有法子……」否則何必下這麼大力氣?
「姑娘!」青菱止住她,「為人子女不可非議長輩。」
楊妡抬眸盯向青菱,譏刺道:「這話妳不覺得違心?妳服侍妳家姑娘這些年,可曾見二太太動過她一根指頭?」
二太太沒把她當閨女,她自然也不會把二太太當娘親。
這又算是哪門子的長輩?
再者她沒有還手已經不錯了,難不成被打了左臉,還得巴巴地將右臉送過去給人打?
青菱一時語噎,開口道:「旁人可都知道姑娘是太太捧在手心養的女兒。」
楊妡沉默片刻,合上眼,任由青菱給自己敷粉、塗胭脂,良久後徐徐吐口氣,「我去求方元大師……」
說罷,並不理會青菱,逕自到靜業堂門口尋方才的小沙彌,「我想見大師,能否請你通傳一聲?」
小沙彌塞了滿嘴的糖,卻仍是有禮地雙手合十,含含糊糊地說:「大師不輕易見外人。」
「我就在院子裡頭算什麼外人?」楊妡有意欺哄他,「要是你不幫我通傳,我就直接進殿了,反正先前也是你放我進來的。對了,剛才你不在,可當真有人闖進來過……」
小沙彌果然有些驚慌,飛快地嚥下口中的糖碎,「施主稍等。」未幾,蹦蹦跳跳地回來,「大師請施主進去,」聲音忽地又放低了,「剛才真有人來過?」
楊妡也壓低聲音,「嗯,但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小沙彌感激地笑了。
陰暗的大殿裡,迎面供著無量壽佛,方元大師盤膝而坐,手中持一串念珠,緩緩地撥弄。昏黃的燭光跳動,彷彿替他鍍上了一層金光,格外的肅穆莊嚴。
楊妡油然生起幾分敬畏之心,耐心等他誦完,才開口道:「大師,我有事相求。」
方元大師抬眸,墨藍的眼底滿是慈祥,「意念放下,萬般自在,施主以後大有福報,不必執著於前生。」
楊妡翹翹嘴角,「大師,我所求不過一頓齋飯,我飯量不大,一碗薄粥、一碟小菜足矣,沒有小菜,稀粥也可以果腹。」
方元大師一怔,眸中漸漸溢出笑意,「寺中雖清貧,齋飯還是有的……施主靈慧,當知道人心換人心,妳盡到自己的本分,自有福澤加身護佑於妳。」
這是勸她將張氏當作娘親,將文定伯府的人當成自家人相處。
楊妡沉默片刻,道:「多謝大師。」
方元大師頷首,輕輕敲了下面前的木魚,從殿外進來一個年紀稍大的沙彌,恭敬地俯身問道:「大師喚我何事?」
方元大師指指楊妡,「到客舍給文定伯府那邊送個信兒,說我留楊五姑娘參禪,一道用飯。」
沙彌飛快瞟一眼楊妡,應聲而去。
楊妡謝過方元大師,出了殿門仍在院中的石凳坐下。
青菱不明所以地望著她,楊妡本不想搭理,可思及方元大師所言,淡淡地道:「大師留我用過齋飯再走。」
方元大師極少見客,更遑論留飯,青菱訝然,看向楊妡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第三章 認命當母女
齋飯清淡卻很可口,而且還配了盤黃澄澄的杏子,楊妡胃口大開,一碗米飯吃了個乾淨,又吃了兩顆杏子,直到臉頰不像先前那般熱辣才回了住處。
楊姵正無聊地跟丫鬟桃枝翻繩,瞧見楊妡,立刻丟下手中的花繩嚷道:「怎麼去了這大半天?」又壓低聲音嘟嘟囔囔,「跟個老和尚有什麼可談的,多無趣?妳不知道,魏家表哥來了,祖母留他們用飯,大表哥還問起妳,二姊姊氣得手裡的絲帕都快扯爛了,偏生三姊姊還在旁邊煽風點火,當心二姊姊在祖母跟前說妳的閒話。」
楊妡一下子就想起在靜業堂見到的那個衣冠楚楚相貌不凡的少年,應該就是魏家的幾位少爺之一。
那人生成那般模樣,想必這個大表哥長得也不錯,難怪原主的幾位姊妹會拈酸吃醋。
楊妡在杏花樓待了十幾年,怎可能猜不出小姑娘們的心思?看來,規矩再嚴的人家也擋不住知慕少艾。
楊妡莞爾,不意牽動腮幫子,頓時「嘶」一聲,捂著臉道︰「吃杏子酸了牙。」
楊姵恍然想起來,一邊抱怨,「就知道自己吃不想著給我留一個!」一邊拉著她往外走,「走,找人打杏子去。」
楊妡根本不想見人,只好搬出魏氏來,「祖母定然不許。」
「妳忘了祖母吃過午飯總要歇晌的?」楊姵的性子爽直,心眼卻不少,低低笑道:「我才不會自個兒去,我到前頭求三哥哥,就說打幾顆杏子招待表哥們。」想到楊妡跟楊峰素來冷淡,便鬆開她的手,「算了,妳別去了,只等著吃就成。」
楊妡樂得留在屋裡,等楊姵走了,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臉仍是腫的,也就是楊姵粗心,換成別人早就看出來了。
將臉上的妝粉洗掉,又吩咐青菱要了盆新打上來的井水,再將浸過井水的帕子敷在腫脹處,這才靠在床頭疊好的被子上,趁機問起魏家的事。
這半日,青菱見她雖不如原本的姑娘那麼乖巧聽話,可行事果敢知機,並非莽撞妄為之人,便把自己所知盡數說了出來。
原來楊家跟魏家在太宗皇帝那代就有交情,算得上是世交。
在萬晉王朝,文官比武將容易升遷,但對於勳貴來說,走武官的路子更容易些,放眼滿朝四公十二侯二十四伯,除去恩蔭之外,其餘都是憑藉軍功得爵。
只有一個例外,就是當年憑《興國策》惠及天下蒼生,又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遊說有名俠士魏一刀歸於代王麾下的楊文英,代王得位後封楊文英為文定伯,而魏一刀則被封為武定伯。
兩人一文一武輔佐朝政,又是比鄰而居,後來還沾著親戚,關係非常緊密。
文定伯夫人魏氏是老武定伯的親妹妹,換句話說,魏氏是現任武定伯魏劍鳴的親姑母,魏家的幾位少爺應該稱呼她為姑祖母。
而楊妡的父親楊遠橋,頭一個妻子是魏劍鳴的親妹妹魏明容,也就是魏氏的親侄女。
魏明容生了楊峰後,在生楊娥時因難產傷了身子,早早就去世了。
楊遠橋續娶張氏,魏氏怕張氏苛待楊娥,就把楊娥養在了松鶴堂。
饒是如此,魏氏平常也沒少說張氏的不是,話裡話外說她對原配的兩個子女不上心。
所以說,楊家跟張氏最親的就是原主小姑娘,可偏偏楊妡占了她的身子,生生地將張氏心尖尖上的肉給挖了。
楊妡微閉著雙眼聽青菱說完,心頭感慨不已,默默想了片刻,坐直身子,「帶我去二太太那裡看看。」

張氏正躺在床上長吁短歎,聽到丫鬟錦紅稟報,毫不猶豫地回絕了,「跟姑娘說我累了,正在歇息。」
楊妡才不管這些,沉著臉往裡闖。
錦紅雖詫異楊妡的做法,可不敢真攔,抖著雙手無計可施。
青菱挽著她的胳膊悄聲道:「姑娘有幾句體己話要跟太太說,咱們且到外面避避。」
錦紅知道青菱在張氏眼裡不一般,雖說是二等丫鬟,可比有些一等丫鬟都體面,便半推半就地隨她出去。
楊妡直入內室,迎面就瞧見張氏側躺在木床上,釵環已卸掉,早起時精緻的髮髻亂七八糟地散著,渾身散發出讓人無法忽視的悲哀與絕望。
這是一個失去愛女的母親。
楊妡的心驟然軟了,慢慢走到床前,低低喚了聲,「娘。」
冷不防被駭著,張氏一個激靈坐起來,見是她,本想喚人攆她出去,總算尚存一絲理智,壓低聲音道:「滾!」
楊妡在床邊坐下,直視著她,「娘是打算一輩子不想看到我了?不知娘怎樣跟祖母與父親解釋?」
張氏愣一下,雙手捂住臉,淚水撲簌簌地從指縫滾落,聲音嘶啞而無助,「求求妳,妳還我女兒!」
「只要妳願意,我就是妳的女兒,」楊妡垂眸看了眼自己細嫩如青蔥的手,抬眸慢條斯理地說:「大師說,這是天意,也是緣分。妳想得開也好,想不開也好,天命難違……其實我原本比妳小不了幾歲,馬上就要嫁人了……以後我會盡心盡力做妳的女兒,也希望妳能有同樣的心思……妳要實在過不去這個坎兒,就好生把身子調理好,再生養一個。」
來之前她換了件衣裳,現下是嫩黃色的比甲,裡面配著鴨蛋青的中衣,烏鴉鴉的墨髮上插著一朵初綻的紫薇花,顯得她白淨的肌膚更見晶瑩。
張氏瞥了一眼,眼前的人模樣仍是以前的嬌憨乖巧,眼眸也如往日般澄清黑亮,只這黑亮裡卻蘊藏著許多說不明的東西,但沒有惡意,只見真誠。
張氏只覺得胸口發酸,眼眶發澀,眼淚又似要落下來。
好半天,她吸口氣穩住情緒,淡淡道:「老夫人最不喜歡紫薇花,還是摘了吧。」
楊妡取下那朵花,捏著花柄在指間轉了轉,「青菱說娘喜歡。」
張氏避而不答,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討好我有什麼用,討好老夫人才是正經,姑娘的婚姻大事都攥在老夫人手裡,我也做不得主。」
楊妡啟唇淡淡一笑,「可是娘生了我……我既擔著閨女的名分,自然會孝順娘,再者即使我費勁百般心思,恐怕也不能在老夫人心裡占有一席之地吧?所以,我只有娘,娘也只有我。」
張氏訝然地看楊妡兩眼,緩緩點點頭,片刻又道:「待會讓人請住持供盞長明燈,妳要是有放不下的人也一道供上……一天的緣分也是緣分,過去的了了,以後安安生生地過。」
楊妡想一想,開口,「記掛的只有兩人。」
她五六歲左右就被賣到杏花樓,根本不知道自己親生的爹娘是誰,杏娘雖然引她入風塵,但也養大了她,算是頭一個對她有恩的人。
另一個就是薛夢梧。
「那就供上三盞。」張氏答應著,忽地又問:「妳以前住在哪裡,家裡是做什麼的?」
家裡做什麼,她能說是開青樓的嗎?
楊妡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只要話說出口,張氏肯定變臉,說不定還會立刻把她攆出去,可不說也不行,她好不容易勸服了張氏,總得拿出點兒誠意來。
最後她避重就輕開口道:「也住在京都,家裡做點小生意,勉強能夠糊口。」
難怪舉手投足總有股扭捏做作的小家子氣,肯定是經常拋頭露面又沒人好好教導。以後且不能如此,現下年歲小還成,過一兩年到了說親的時候,哪家勳貴會看中這樣拿不上檯面的兒媳婦?張氏細細打量眼楊妡,沉聲道:「把脊背挺直、腿放正了,別斜著歪著,走路時候不許扭捏,還有看人的時候抬起臉來,正大光明地看……老夫人的娘親出自京都大儒徐家,最注重規矩教養,妳即便不存心討好她,可也不能招惹她厭惡。」
楊妡挺挺胸背,淺淺一笑,「是,娘。」
張氏揮揮手,淡淡道︰「妳去吧,我靜一會兒。」

待吃過晚飯,張氏就請住持點了長明燈。
長明燈供在大雄寶殿後殿的釋迦牟尼像前,燈光黯然如豆,將佛像的影子拉得老長。
張氏跪在蒲團上一遍遍念《金剛經》,神情虔誠而莊重。
楊妡默默地跪在旁邊聽著,只覺得心裡一片平和。
這一跪就是大半夜,等到張氏終於念完九九八十一遍經文,楊妡的兩條腿就像灌了鉛似的,酸麻得走不動路。
夜風清冷,吹在身上涼颼颼的,青菱手裡的燈籠也被吹得搖搖晃晃。
楊妡仰頭瞧前頭的張氏,見她身形挺直修長,如同晴空閣門前那一片翠竹,有種靜默無聲的美。
一路無言,走到所住的小院,張氏停下腳步,簡短地說了句,「這幾日妳先跟著我。」
楊妡本能地點點頭,還待再問,張氏已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楊妡雖已二十五,但這副身體卻只有十歲,經歷整整一天奔波勞碌已是無比困乏,胡亂洗把臉就沉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青菱急匆匆將她喚醒,「姑娘快起來,趕緊收拾東西回府。」
楊妡迷迷濛濛地問:「怎麼了,不是吃過午飯才回?」
「太太病了,剛請寺裡的醫僧瞧過,說是受涼染了風寒,老夫人吩咐儘早回去請太醫再過府診脈。」
楊妡一個激靈坐起來,突然明白了張氏昨晚說的話—— 張氏生病,她理應侍疾。
下人們手腳很伶俐,只小半個時辰便將所有物品都裝進箱籠裡,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回府。
楊妡仍與張氏同車,楊姵卻被魏氏吩咐著跟楊嬌一道坐了。
張氏斜靠著車壁,身上搭一床薄毯,雙目合著,臉上顯出不自然的紅色,楊妡抬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果然是發熱了,一時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只低聲道:「娘何苦如此,生病可非小事。」
「我三舅家中開醫館,我多少懂點藥理……」張氏睜眼看了看又合上,「半個月工夫,把妳身上的那些毛病除去,府裡的人和事兒也該分辨清楚……現在,妳到老夫人跟前轉上一圈她就能看出差錯來。」
楊妡默然,她連二太太都瞞不過,又怎能瞞得了人老成精的魏氏?


張氏好了又病,病了又好,足足反復了半個月才漸有起色。
楊妡日夜在張氏的屋裡侍疾,除了每天打發青菱到松鶴堂問安外,再沒往魏氏跟前去,也沒在姊妹們跟前露面。
魏氏怕風寒過給幾位孫女,也拘著她們不到二房院子轉悠。
張氏的病是真的,但其實沒這麼嚴重,楊妡侍疾也是真的,可除了端湯端水之外,更多的是跟著張氏學規矩、改毛病、臨摹原主的字跡,熟悉府裡各處事務,總算把幾位少爺姑娘的情況給弄明白了。
現在的文定伯楊歸舟是楊文英的嫡孫,生有兩子,均為魏氏所出,長子就是世子爺楊遠山,娶妻錢氏,次子楊遠橋則是楊妡的父親。
府裡的姑娘共六位,二房的有楊娥、楊妡還有個庶女,薛姨娘生的三姑娘楊嬌,而長房則只有楊姵是錢氏嫡出,大姑娘楊婉和六姑娘楊婧都是庶出。
少爺共四位,其中長房有三位,二房只有三少爺楊峰一個男丁,是楊遠橋的原配魏明容所出,所以不管魏氏還是楊遠橋,都很看重楊峰兄妹,可想而知,張氏在府裡的處境並不好,雖是明媒正娶,可上面有強悍的婆婆管制,下面有原配的兩個子女擠對,地位可能只比薛姨娘強那麼一點點。
也難怪張氏才二十八九的年紀,眼角已有細細的皺紋,肌膚也有些鬆弛之狀,遠不如當初二十五歲的寧馨光滑細緻。
楊妡越發同情張氏,暗暗生出幫張氏在府裡站穩腳跟的心思。
等到張氏終於好利索,能夠出門見人,已經是六月中了。
楊妡起了個大早,捧著厚厚一摞簿子去見魏氏,不出所料,眾位姊妹都在。
她屈膝行過禮,奉上簿子,「這陣子雖然沒來,但祖母佈置的功課卻不敢落下,請祖母審閱。」
魏氏隨手拿起一本書,見是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女誡》,再下面還有幾本《金剛經》。
楊妡笑道:「在廣濟寺時方元大師曾說,許多窮苦人家有心向佛,卻無經書可讀,如果抄寫經書發出去,也是積攢功德之美事。我年紀小,壓不住福分,還請祖母代為發出去。」
她之所以說自己壓不住福分,就是要把抄經書的功德迴向在魏氏頭上,老人最喜歡在佛祖面前積功德。
魏氏也不例外,臉上頓時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孩子,知道妳是個孝順的,伺候妳娘這些天,看妳累得下巴都尖了,回去好生歇兩天,有什麼想吃的儘管吩咐廚房做。」
楊妡瞇了眼,甜甜笑道:「多謝祖母,我還真有道想吃的菜,記得去年也是這個時節,廚房裡做過荷葉羹,上面還浮著荷花瓣兒,又好吃又好看。」
楊娥插嘴道:「不就是鱸魚丸湯嗎,有什麼稀奇的?」
「是嗎?」楊妡歪著頭稚氣地問。
魏氏笑著應和,「可不是,鱸魚去了刺,單把肉剔下來剁成肉泥,捏成丸子,去年王大家的突發其想揪了片荷葉和幾朵荷花瓣放進去,倒是格外有一股清香……五丫頭既然提起來了,咱們中午就吃這個。」
楊娥又道:「祖母偏疼五妹妹,但也不能冷落別的姊妹,六妹妹喜歡吃什麼也只管點來。」
楊婧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想吃紅燒獅子頭。」
魏氏不怎麼喜歡這個庶出的孫女,但因她年齡最小,還能包容點,於是笑著吩咐旁邊的丫鬟珊瑚,「找紙筆記上,回頭吩咐了廚房。」
珊瑚欣然答應。
接著楊娥、楊嬌和楊姵分別點了菜,都是配合魏氏的口味點的。
大家正嘻嘻哈哈地說笑,忽見簾子晃動,丫鬟瑪瑙進來回稟,「回老夫人,武定伯府的常嬤嬤來請安。」
常嬤嬤是武定伯夫人秦氏身邊的人。
魏氏忙道:「快請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歲出頭的婆子跟在瑪瑙後面進來,先給魏氏磕頭,然後給眾位姑娘行過禮,笑呵呵地掏出一張大紅燙金帖子來,「府裡沒別的好景致,就是一池荷花開得嬌豔,正趕上二爺一家回來了,想請姑娘們都過去消遣一天,順道也見見新來的幾位。按理,那邊該過來先給老夫人磕頭……還是等幾日入了族譜再認親行禮……有失禮數之處,萬望老夫人海涵。」
武定伯魏劍鳴是魏氏的親侄子,兩家跟一家差不多,有什麼不能包涵的?
何況,魏家的恩怨,魏氏也不是不明白,便問:「可定下日子沒有?」
常嬤嬤答道:「這個月太倉促了,下個月是鬼月,所以暫且定在八月初,正好入了族譜,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個中秋節。」
魏氏點點頭,打開帖子看了看,是六月十八,大後天,笑著應了,「行,到時讓老大媳婦和老二媳婦帶她們都過去。」
常嬤嬤又磕個頭,告辭離去。
幾位姑娘聽到能出門做客頓時喜形於色,可礙於規矩不敢多言,只有楊娥底氣足,問道:「舅舅家裡到底為何請客?」
魏氏本不想說,但看楊娥已經要及笄,楊嬌也大了,該懂這些人情世故了,便道:「是妳二舅母帶著幾個孩子回來了……妳二舅戰死寧夏已經六七年,早幾年讓他們回來,說是孩子小,禁不住鞍馬勞頓。妳二舅家裡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現在最小那個怕也十四了,說不定……」是為了親事才回來的。
話到嘴邊,她想起面前都是不曾訂親的女兒家,又生生嚥了回去。
楊娥了然,淡淡笑道:「表哥表妹們一直生活在西北,也不知道能不能跟我們合得來……還是大舅家的更親近些。」說罷,腮邊已浮現淺淺紅暈,嬌羞動人。
魏氏心知肚明,安撫般地拍了拍她的手。

自松鶴堂回去,楊妡拐到二房院子跟張氏說起常嬤嬤送帖子的事來,又提到楊娥的反應。
這段日子楊妡陪在張氏身邊,雖是以母女的身分,有時候又像朋友,張氏說什麼話她也能附和幾句,兩人倒逐漸生出些真情誼來。
張氏道:「老夫人有意把二姑娘嫁回娘家,魏家的幾位少爺就數長房阿璟最出挑……人長得斯文俊俏不說,書讀得也好,連妳大伯都誇他的時文做得好,等到秋天過了生辰,武定伯就會給他請封世子。」說罷,瞧瞧楊妡,「妳呀,就是年齡差太多了。」
差七歲,也不是太多吧?楊妡心裡暗自嘀咕,忽地眼珠一轉,問道:「祖母既是有意,為什麼沒早定下來?是魏家那邊不同意?」
「那邊說阿璟想進學,沒打算太早成親,」張氏猶豫片刻,壓低聲音,「武定伯還好,肯定聽他們家老夫人的,武定伯夫人也沒啥意見,關鍵是阿璟不肯鬆口,說長相不合心意。」
楊娥雖說膚色有些黑,但眉眼生得非常俏麗,打扮起來絕對是個百裡挑一的美人兒,就這樣魏璟還看不上,也不知他自己是副什麼樣的德行。
如此一想,楊妡竟對大後天的宴請有些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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