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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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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101

《閨女納福》卷一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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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為伯府千金,楊妡才知道原來這人上人的滋味也不怎麼樣,
儘管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做啥都有人伺候,條條框框的禮法卻一堆,
一點也不比她從前在杏花樓當花魁的日子來得自在,
後宅的糟心事也一籮筐,祖母看她和母親張氏不順眼,言語擠對是基本日常,
父親原配生的嫡姊表面和氣,私底下的小動作一招比一招狠毒,
口口聲聲為她好,卻越俎代庖痛打她的丫鬟,又對祖母下毒想嫁禍給她,
甚至請來大師看家中風水,要把命剋長輩的大帽子安在她頭上,
幸虧大師不受賄賂,反誇她命裡貴重好福氣,直指嫡姊才是家中的亂源,
這話簡直說得太好!對男人心有研究的她,促進家庭幸福有一套,
父親見她可愛又愛撒嬌,前來母親的院子次數多了,夫妻感情大大增溫,
哪天母親再給她多添個小弟弟,在後宅就能站得更穩了,
可造福了別人,她去親戚家走一遭,竟險些慘遭變態三表叔的狼爪蹂躪,
多虧表哥魏珞救了她,但對於這表哥她真有點看不透,
明明初次見面看她的眼神卻帶了厭惡,日後時不時又帶著關心和擔憂,
還會送她成對的大雁木雕當禮物,到底他對她懷了什麼心思呢?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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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妳到底是誰?
初夏時節,天剛濛濛亮,松鶴院早早就掌了燈。
身穿秋香色杭綢褙子的文定伯夫人魏氏淡淡地掃一眼炕邊站著的四位女孩,冷聲問道:「五丫頭又沒來?」
正撩起簾子邁步進來的二太太張氏身形頓了頓,不等她開口,世子夫人錢氏已笑著解釋—— 
「才受了驚,許是沒好利索。」
話音剛落,有個天真稚氣的聲音道:「昨天我還看見五姊姊在花園裡盪秋千、捉蝴蝶呢。」
這是才滿六歲的六姑娘楊婧。
一旁一個身穿水紅色比甲的姑娘「噗嗤」一笑,隨即拿帕子掩住了唇邊的笑意。
穿鵝黃色比甲的四姑娘楊姵暗中瞪她一眼,不悅地說:「五妹妹悶在屋裡整整兩天,就不能出去透透氣兒?」
楊婧正要分辯,魏氏不耐煩地打斷她們,「好了,都坐下吧。」
女孩們按照序齒坐下,中間那把空著的椅子顯得格外突兀。
魏氏看著不喜,沉著臉對張氏道:「周太醫不是來診過脈了,說脈象強健,沒什麼症候,怎麼又不舒坦了?」
張氏支吾著不好作答,昨天夜裡老爺纏著她鬧了半天,早上險些沒爬起來,還真不知道楊妡為什麼沒有來。
魏氏續道:「今兒也就罷了,明天可不能再耽誤,咱們楊家的姑娘,外頭哪個不讚聲好,這是為什麼?原因就是咱們詩書傳家,有規有矩,規矩可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得來的,沒有百八十年的底子,就算再財大氣粗、地位顯貴也買不來這好名聲……妳們都聽著,咱們楊家絕不會因為一人連累了大家。」
姑娘們齊聲應著。
魏氏這是在敲打錢氏,去年楊大姑娘的親事就經過好一番波折,最後還是魏氏拍板定下了。可結果不甚美滿,楊大姑娘過得不如意,對娘家心存怨念,錢氏落得兩邊不討好,魏氏心裡也梗著刺兒。
訓過話,她這才朝最年長的二姑娘楊娥道:「開始吧。」
屋裡頓時傳來整齊的誦讀聲,這是文定伯府的規矩,每天清晨必須讀半個時辰的女四書。
張氏舒口氣,悄悄對錢氏使個眼色,錢氏知其意,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張氏便靜默無聲地退了下去。
只這空檔,天色已然大亮,經過朝露的滋潤,花園裡的花木枝葉翠綠,盛開的紫薇花團團簇簇看著便讓人心喜,尤其那株難得的翠薇,花瓣藍中透著紫,平常最得張氏喜愛。
但張氏此時卻生不起欣賞的念頭,匆匆地沿著青磚鋪成的小路到了晴空閣,進門便問:「妡兒可起了?」
丫鬟青菱行了禮,支支吾吾地答道:「已經叫過兩次,奴婢再進去叫。」
張氏一言不發地走進內室,瞧見旁邊梳洗用的面盆、巾帕均已準備妥當,情知青菱所言非虛,滿腹的怒火突然不知該往哪裡發作。
青菱行至床前,輕輕撩起帳簾,掛在床邊的銀鉤上,低聲喚道:「姑娘快醒醒,都卯正了。」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伸出一條雪白似嫩藕的手臂,「別吵,好青兒,再讓我睡會兒。」聲音甜膩,嬌柔得根本不像是八九歲女孩。
張氏心中「咯噔」一下,想起昨天丫鬟提到的事情,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念頭一起便生了根似的,一點一點地往她心底扎,想拋之腦後竟是不能,張氏猶豫片刻,做了決定,沉聲吩咐青菱,「讓廚房蒸一碗酥酪、一碗火腿蛋羹,跟早飯一併送來,我在這邊用飯。」
青菱躬身退下。
瞧著床上烏黑長髮中掩藏的白淨小臉,怎麼看都是單純稚氣,張氏深吸口氣,坐在床邊,伸手推了下錦被裹住的人,「妡兒,該起了。」
楊妡迷迷濛濛地睜開眼,不情願地嘟囔,「天還沒亮,起這麼早幹啥?」
乍醒未醒的她衣衫凌亂、肌膚粉潤,迷離的雙眸流轉著慵懶,這副嬌態要多勾人就有多勾人。
張氏張大了嘴,只覺得腦門突突跳得厲害,揚聲道:「已經卯正了,其他姑娘早就去了松鶴堂。」
楊妡瞧清床前的張氏,冷汗立時冒出,忙伸手掩好衣衫,裹緊被子,趁機隱藏了心中的慌張,再抬起頭,眸中已恢復了往日的童稚,「娘,您怎麼過來了?」
張氏審視般地盯著她的眼眸,緩聲道:「松鶴堂那邊已經開始了,老夫人不見妳過去,發了好一頓火。」
松鶴堂那邊什麼已經開始了,大清早的要幹什麼?
楊妡根本摸不著頭腦,立刻放軟了聲音,「夜裡發汗折騰了好一陣子,所以早晨起晚了,待會兒我便去跟祖母告罪。」
張氏看到她額角細密的薄汗,便道:「既是身子不爽利就打發人請太醫,順道往松鶴堂那裡告個假,免得讓老夫人不喜……」頓一下,她揚聲召喚人進來服侍楊妡洗漱,又使人去請太醫。
青菱與青藕都是二等丫鬟,在楊妡身邊伺候三年多了,動作極為麻利,很快給楊妡穿戴整齊。杏子紅的比甲、白綾立領小衫、湖藍色素面湘裙,黑漆漆的頭髮梳成雙環髻,兩邊各插一支丁香花簪頭的金簪。
打扮雖然簡單,卻掩不了她相貌的妍麗,整個人水嫩嬌豔得如同外面明媚的好風光。
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任誰看了都會情不自禁地溫柔幾分,尤其她的模樣像了張氏七八分,一雙明眸如雪後晴空般,清澈透亮。
張氏不由有些心軟,伸手接過小丫鬟提過來的食盒,「妳們都下去吧,我這裡不用伺候。」她親自將食盒裡面的菜肴、粥飯一樣樣擺出來,柔聲對楊妡道:「睡到現在才起來,餓了吧?吃吧,都是妳愛吃的。」
桌上共有四碟小菜、兩樣粥、兩個蒸碗還有一碟核桃捲酥和一碟豆沙包。
楊妡先給張氏盛了粥,然後端起面前的酥酪,用湯匙小口小口挖著吃,眉眼笑得彎彎,「真好吃!」
張氏一口粥梗在嗓子眼兒上不去下不來—— 女兒從小就不吃羊奶。
張氏在生楊妡之前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因年輕不曉事,四個月的時候流掉了,將養了兩三年才有了楊妡,她千小心萬小心,結果還是不滿八個月就生了下來。
先前聘好的奶娘還沒生產,張氏的奶水又不足,府裡特地買了頭奶羊回來,當時楊妡餓得嗷嗷直哭,可硬是半口不喝煮好的羊奶,怎麼灌進去就怎麼吐出來。
最後沒辦法,只好抱到錢氏那裡請楊姵的奶娘餵她,也許是因吃過同一個奶娘的奶,楊妡與楊姵這對堂姊妹的關係非常好。
此時看著楊妡幸福滿足的模樣,張氏終於忍耐不住,「啪」一聲把筷子拍在桌面上,「妳到底是誰?」
楊妡目瞪口呆,手裡的碗險些捧不住。
張氏直視著她,緩慢卻清楚地說:「我的女兒從不吃羊奶,也不會翹著蘭花指拿湯匙,更不會用那種嫵媚的腔調說話,妳到底是誰,怎麼會占了我女兒的身子?我的女兒呢?」
楊妡臉色頓時慘白如雪,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好半天才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
三天前,她年滿二十五,老鴇終於應允讓薛夢梧替她贖身。
薛夢梧在玉屏山附近買了塊地,特地帶著她去商量蓋怎樣的房舍、種什麼花木、在哪裡養雞鴨、在哪裡架秋千,正說得興起,突然心口一涼,好像有什麼東西自她身體穿過,再醒來時就被張氏摟在懷裡,張氏還朝她直喊心肝肉。
這三天,她過得如履薄冰,好不容易認識了身邊的丫鬟,知道了自己的新身分,本以為能瞞天過海,沒想到還是露了餡。
杏花樓的姑娘從來都是夜半睡傍晌起,誰會天還沒亮就擾人清夢?
而且酥酪是稀罕物,每天就只有她們幾個聲名響亮的才能吃上一碗,別人只有眼巴巴看著的分兒,怎想原主竟然不吃這個?
楊妡低眉順目地跪著,內心盡是不滿,分明她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她根本不想當這個十歲小姑娘,她要跟薛夢梧成親,做他明媒正娶的娘子……她熬了十年、盼了十年,眼看夢想就要成真,突如其來一切卻成了空。
這會兒薛夢梧還不知會怎樣傷心呢?
想起他,楊妡就落了淚,淚珠如雨,簌簌地順著臉頰往下淌,悄悄消失在杏子紅的比甲上,雖不聞哀聲,可她真切的悲傷誰都看得出來。
張氏有些不忍,別管軀殼裡的是什麼,面前這皮相卻是實打實從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是自己捧在手心好不容易養大的。
楊妡從小身子弱,會吃飯開始就沒斷過藥,近兩年漸漸長大了,身體才強壯了些。
三天前,她帶著女兒去田莊玩,結果女兒失足從山坡上滾了下來,在場的農戶都說已經斷了氣兒,肯定是不行了,要她準備後事。
她不信,抱著女兒冰冷的身體在菩薩像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女兒就醒了。
郎中瞧過說毫髮無損,回府後她又請太醫過府給女兒診了脈,也說女兒身體康健得很。這是她求著菩薩從鬼門關拖回來的閨女,怎麼軀殼裡的靈魂就換成別人了?而且這事太匪夷所思,說出去誰會相信?
昨天聽青菱提起女兒不對勁的時候,她沒怎麼當回事,覺得死裡逃生,行為反常也是可能的,但再怎麼反常,十歲的小姑娘身上也不可能有方才的那種媚態……她只有剛成親頭一個月,在房裡跟楊遠橋說話才會那樣。
張氏強壓著的火氣又騰騰往外冒,她微合雙目,深吸口氣,默默地想著,追根究底不是辦法,不管她是誰,只要占著妡兒的身體一天,妡兒就沒法回來,當務之急是把她靈魂趕出去,然後再想法找妡兒回來。
思及此,張氏伸手拉起楊妡,「別哭了,哭壞了身子也是我閨女受罪……我不管妳是成心還是無意,總之我不能眼看著妳假冒我閨女。廣濟寺有位方元大師,佛法精深,能看古今通鬼神,明兒一早咱們就去請他看看,最好能有個法子,讓妳回去妳自己那邊,我等我閨女回來。」
楊妡猛地抬頭,要真能各回各身那再好不過,即便她活不長久,至少能回去看一眼薛夢梧,或者還能知道三天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怕她離開這身軀,卻又回不到原來的地方,成為孤魂野鬼……可如今人在屋簷下,她不過是個十歲孩童,張氏是她嫡母,她根本無法干涉張氏的決定。
楊妡靜默地起身,低低應道:「好。」
張氏又叮囑道:「這事妳知我知,不可外傳,傳出去對妳也沒什麼好處。」
楊妡豈不知其中干係重大,謹慎地點了點頭。
經過這番鬧騰,兩人都沒有心思再吃飯,張氏喚人進來將飯菜撤了,話中有話地對楊妡道:「既是夜裡沒睡好,就待在屋裡歇歇,或者看會兒書寫會兒字,只別出去亂跑,免得傷神,實在悶了,跟丫鬟們翻花繩、跳百索都成。」
這是怕她見到別人,一不小心說錯話、做錯事。
楊妡心知肚明,她這兩天沒有四處走動正是因此原因,畢竟這座府邸於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想想真是不可思議,她怎麼就糊裡糊塗地變成了楊妡?
而且,她活著的時候是天啟十二年,可昨天她試探著問青菱,發現現在才是天啟二年,足足差了十年。
天啟二年,她十五歲,剛剛開始接客。
那天是八月十六,剛過完中秋節,月亮像銀盤似的,明晃晃地掛在天邊。
廳堂裡,長案上擺放的各式銀錠子也明晃晃的。
她與另外兩個同天開苞的姑娘一併躲在帳簾後面,偷看那些即將成為她們恩客的公子、少爺。
伺候她的青兒悄聲問:「姑娘看中了哪個?」
相比其他妓館,杏花樓的老鴇算是開明,會讓她們自己挑個順眼的人來完成這頭一夜。
她一眼看到了穿鴉青色長衫的薛夢梧,其他人或圍著老鴇,或摟著其餘姊妹說笑,唯獨他手執檀香扇,唇角噙一抹淺笑,靜靜地站在角落裡,意態安閒,從容篤定。
她喜歡這樣斯文淡定的人,就好像凡事都在他手心裡掌控著一樣。
不出所料,他果真進了她的房。
跟平常人嫁娶一樣,老鴇準備了紅燭,置辦了酒菜,在旁邊說了成套的吉祥話。
她既緊張又害羞,低著頭不敢開口,就聽他柔聲道—— 
「妳別怕,我會好生待妳,不教妳後悔選了我。」
說著,他吹了紅燭,卻把窗簾拉開,如水的月光透過輕薄的綃紗傾瀉進來,他佇立窗邊,取過洞簫低低柔柔地吹了一曲《相思引》。
都說「月下觀君子,燈下瞧美人」,他沐浴在月色裡,清俊淡雅、氣度高華,猶如畫中人,她看迷了眼,聽迷了心,完完全全在他修長靈活的指間沉醉……
整整十年,她只接過薛夢梧這一個客人,與他享盡魚水之歡。
薛夢梧待她也是如珠似寶,教她作畫、提點她琴藝,每每譜成新曲,第一個唱的就是她。
想起往事,楊妡悵惘地歎了口氣,隨即又苦笑不已。
她現在占用的是小姑娘的身體,十歲孩童正值天真爛漫,怎會發出這樣的感歎?好在丫鬟們都被打發出去了,屋裡並沒有旁人。
她懨懨地走到書案旁,胡亂翻了翻,案上除了女四書之外,就是《孝經》、《心經》並幾本顏真卿的字帖,連杜子美或者王摩詰的詩作都沒有,更別提柳三變和周美成的詞。
鋪開的宣紙上有原主小姑娘抄的半本《孝經》,字倒是不錯,結字方中見圓,架構整密沉穩,美中不足就是力道不足,運筆略有凝滯。
杏花樓的老鴇也曾給幾位有才氣的姑娘請過夫子教授琴棋書畫,她先前臨趙孟頫的字帖,跟了薛夢梧之後改習柳體字,所以字跡雖有柳體的奇駿挺秀,但到底流於柔媚,不若小姑娘寫得端莊大氣。
看來,她跟原主小姑娘不管是口味,還是習性差別都頗大,即便沒有今天的酥酪之事,時日一久也不免被人看穿了去。
楊妡心中微動,研了墨,正提筆要仿小姑娘的筆跡寫幾個字,突然聽到院子裡傳來嘰嘰喳喳的嬉笑聲—— 
「為什麼不讓見?難道五妹妹還在躲懶沒起來,或者是說我不該來?」
接著是青菱的賠笑聲,「奴婢不敢,是太太早先吩咐讓姑娘好生歇著……」
「妳放心,我進去看一眼,要是五妹妹睡著,我轉身就走,絕不會擾了她。」
之後腳步聲漸近,湖水藍的棉布門簾被撩起,青菱探身進來笑道—— 
「四姑娘過來了。」
緊接著自她身後轉出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姑娘來,看個頭跟楊妡差不多高,臉蛋微圓,腮邊兩個梨渦,長得一副喜慶相,就是皮膚略有些黑,不似楊妡這麼白淨,尤其穿著鵝黃色的比甲更讓她顯得膚色暗沉。
這人正是四姑娘楊姵。
楊姵大剌剌地走到案前道:「剛看到桂嬤嬤送周太醫出門,我猜想妳必定醒著,既然身子還沒利索,巴巴地抄經幹什麼?」
楊妡還沒想好該如何回答,楊姵接著又問:「太醫怎麼說,到底是什麼病症?」
張氏走後不久,張氏身邊的桂嬤嬤就領著周太醫來了,太醫說她是驚悸不寧、氣短神疲。
這話倒不錯,楊妡來到這陌生之處,寢食不安,既記掛著先前與薛夢梧的相約,又害怕露出馬腳被人當成妖怪沉塘。
此時,她便原樣說給楊姵聽,「……那天受驚沒緩過神來,太醫留了幾粒現成的丸藥讓我每天睡前服用一粒,另外喝菊花茶也能安神定心。」
「我就說吧,妳是再不會躲懶的人,六妹妹偏生說妳昨天還在花園玩鬧,也不知受了誰的挑唆。」楊姵沒好氣地說,語氣很是不平,想來楊姵跟原主小姑娘的關係不錯。
楊妡試探著問:「祖母可說什麼了?」
「也不全是因為妳,聽著跟大姊姊也有關聯,」楊姵撇撇嘴,「反正祖母訓了好一通話,讓咱們幾個抄五遍《女誡》,整整五遍啊,明兒一早就得送過去……我特地來跟妳說一聲,別到時候交不上去又累得祖母不喜。」
《女誡》是曹大家所著的閨訓,楊妡聽說過,卻從來沒讀過,杏花樓的姑娘也沒人看這個,有閒工夫不如讀些詩詞歌賦,屆時也能博個才名抬抬身價。
楊妡壓根不想抄《女誡》,再者她的字也不容她抄,便笑道:「娘怕我被什麼不好的東西衝撞了,說帶我去廣濟寺聽佛法壓壓驚,明天許是不能過去祖母那邊。」
「廣濟寺?」楊姵一下子跳起來,「我也想去,我這就去找我娘……順便看看廣濟寺後山的杏子熟了沒有,每年就數那邊的杏子熟得早,而且還甜,到時候吩咐小廝打些下來吃。」
楊妡撫額,她是去換魂的,哪裡有心思打杏子,不由搖頭苦笑。
楊姵盯住她,問道:「妳真是被衝撞了吧,怎麼笑得這麼古怪?」
難道自己跟原主相差得這麼明顯,連孩子都能看出來?
楊妡愕然,背後「嗖」地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卻強做鎮靜,不悅地道:「我頭疼得難受,妳還取笑我,我哪裡古怪了?」
楊姵連忙笑著賠禮,「我隨便說說,別當真……也不是古怪,就是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妳頭很疼嗎,那妳快躺下歇會兒,我趕緊去找我娘,明天千萬等著我,別自己偷溜了。」說罷,急匆匆地離開。
楊妡走到妝台前對著鏡子擠出個笑容,想一想,又學著楊姵的樣子咧開嘴,反覆幾次終於明白,自己在歡場中行走太久,早就習慣戴著假面示人,沒法再像楊姵那樣真真切切、發自心底的開懷大笑。
孩子其實最靈敏,固然分不出真笑、假笑,但能夠感受到不同,可想而知,她真要寄居在原主身體上生活該是多麼的不易。
想到這裡,楊妡越加煩躁,只恨不得快些回到原來的身子,過自己得心應手的生活。
 
吃完午飯,張氏身邊的桂嬤嬤笑呵呵地過來,「姑娘,太太已經安排好了,明兒一早就走,打算在廟裡住兩天,姑娘挑愛看的書帶上兩本,免得無聊。」
楊妡含笑應了,問道:「只有我跟……娘親去,還有別的人嗎?」
桂嬤嬤笑道:「老夫人說難得出去,除了世子夫人主持中饋脫不開身,幾位姑娘、少爺都一道跟著去拜拜佛祖。」
那豈不是很多人要去?
楊妡對楊家不熟悉,可想想也知道,自己排行五,底下還有個六妹妹,單姑娘就這麼多,再加上少爺呢?只希望到時候別走散了才好。
再者,自己的事情本是要瞞著人的,到時候也不一定能瞞得住。
楊妡怔忡地目送桂嬤嬤離開,等回過神來,見身邊幾個小丫鬟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想必是惦記著出去玩。
楊妡不懂府裡的規矩,也不願露了怯,便吩咐青菱,「妳看著安排吧。」
青菱睃一眼楊妡,當著她的面揚聲道:「姑娘出門通常都是帶一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鬟,這次我跟著去,另外紅蓮和紅芙也跟著,其餘人留在家裡看門,凡事聽青藕的吩咐,別以為姑娘不在就上房揭瓦。」
眾人有的歡喜、有的遺憾,都齊聲應了。
待人都退下,青菱特地把紅蓮和紅芙叫到楊妡跟前單獨敲打,「叫妳們兩人跟著,是覺得妳們機靈有眼色,妳們記著,這次出門不比往日,凡事長個心眼,多做多看少說話,要是捅了樓子,別說太太饒不了妳們,就是姑娘這邊也說不過去。」
紅蓮與紅芙均是十一、二歲,聞言對視一眼,「姑娘放心,我們記下了。」
青菱稍等片刻,見兩人面色鄭重,又道:「趕緊去收拾東西,紅蓮準備姑娘的衣裳、首飾,紅芙準備器皿用具,都上點兒心,別到時候用什麼東西找不到。」
「是!」兩人連聲答應著,自去收拾物品。
青菱拿起案上的《女誡》試探著問道:「姑娘要不要帶著?等從廣濟寺回來,少不得還得抄了送到老夫人那邊。」
楊妡抬眸,對上青菱的眼睛,低聲問:「妳可覺得我跟以前不同?」
青菱直直地迎著她的目光,說起其他來,「我是在姑娘六歲那年過來伺候的,還差三個月滿四年。姑娘自小就守規矩,每天戌正入睡,卯初起床,幾乎不曾延誤過,而且姑娘怕黑,夜裡雖不留人在榻前伺候,可旁邊務必要留盞燈。」
楊妡明白了,她來的第一夜嫌燈光刺眼就把燭火給吹了。
青菱又道:「我是張家的家生子,爹娘都在張家伺候,太太見我還算老實,特地回府要了我來伺候姑娘,姑娘且放心,多餘的話我半句也不會往外說,連太太的陪嫁桂嬤嬤都不曉得。」
意思是,這府裡只有她跟張氏知道楊妡是個換了芯子的人。
楊妡暗舒口氣,問道:「明天是怎樣的情況?妳說給我,我也好有個準備。」
青菱卻似不願回答,「明天姑娘跟太太坐一輛車,我在車上服侍,到了廣濟寺安頓下來直接去找方元大師。」
如果把她的魂魄趕走,往後的事就跟她毫無關係了。楊妡知趣地沒有再問,倒是無聊地拿起那本《女誡》翻了起來。
第二章 上佛寺求辦法
文定伯府女眷出行,陣仗照例小不了。
頭一輛翠蓋朱纓八寶車坐著魏氏,二姑娘楊娥同車陪著,第二輛朱輪華蓋車本來該是張氏與楊妡,由於楊姵非要擠上來,張氏沒辦法只能由著她。
其餘三姑娘楊嬌跟六姑娘楊婧並楊婧的奶娘坐一輛車,再後面便是丫鬟們以及盛放箱籠的黑頭平頂車,浩浩蕩蕩,足有十幾輛。
少爺們盡數騎馬,帶著護院小廝,半數走在前頭開路,一半殿後。
聽著窗外轔轔的車輪聲和喧雜的叫賣聲,楊妡好幾次想探頭看看大街上的景象跟自己生活過的京都是否一樣,可看到旁邊正襟危坐的張氏,只得按捺住。
倒是楊姵看出她的心思,悄悄將窗簾掀開一條小縫,很快又掩上,「到四條胡同了。」
張氏瞪她一眼,低聲道:「坐好了,別學那起子沒見過世面的,想看以後堂堂正正地下車看。」
楊姵朝楊妡使個眼色,立刻挺直了腰背。
楊妡聞言心頭卻是大震。
四條胡同往西走,過一個街口是東江米巷,再往北拐個彎是雙榆胡同。杏花樓就在雙榆胡同拐角處,與翰林院斜對著,做的就是翰林院和六部的生意。
有一剎那,楊妡幾乎想跳下車跑過去看看杏花樓的老鴇是否還是杏娘,當紅的妓子可否有個叫寧馨的。
寧馨是她先前的名字,當時那些公子、少爺都叫她「心肝兒」,唯獨薛夢梧會低喃著喚她「阿馨」。
杏花樓旁邊還有家叫做煙翠閣的青樓,兩家姑娘爭得厲害,每當夜幕降臨,兩家廊簷下競相掛起紅燈籠,杏娘會吩咐幾個模樣好的妓子站在門口,捏著絲帕或者搖著團扇朝向外面淺笑,煙翠閣也是一樣。
薛夢梧常常攬著她的細腰,站在二樓廊上往下看,挨個兒評頭論足,「這個太過扭捏,那個自命清高」,最後總會來一句,「阿馨,她們與妳相差遠矣!」
楊妡搖搖頭,揮去纏繞在腦海裡的往事,斜眼看到張氏雙目半合,口中念念有詞,隱約聽著像是什麼經文。
她是在為真正的楊妡祈福?
親生的閨女莫名其妙換了個靈魂,想必她才是最不好受的那個。
楊妡想起乍醒來時,張氏哭喊著摟住自己的情形,當時她覺得尷尬又無措,只能閉上眼睛假裝昏迷,現在想起來,狂喜到極致表現出來豈不就是大哭?
楊妡忽地心軟了,拎起小炭爐上的茶壺倒了一盞遞給張氏,「您喝口茶。」
張氏神情複雜地看楊妡一眼,默默地接過茶喝了兩口。
沒多久,馬車漸漸停下來,有個清朗的聲音在車外道:「母親,廣濟寺到了,祖母要坐軟轎上山,要不要給您也叫一頂?」
張氏撩起車簾,笑道:「不用,我同你幾位妹妹一道走上去便是。」
楊妡趁機看清了那人—— 約莫十五六歲,相貌周正,穿一襲繡著翠竹的素白長袍,腰間墜著一塊水頭極好的碧玉,烏黑的頭髮用玉簪簪著,有些許髮梢被風微微揚起,在他耳旁飄動,斯文又不失灑脫,讓人很生好感,只是看年歲,應該不是張氏所出—— 假如她沒猜錯的話,張氏才二十八九歲,生不出這麼大的孩子。
那人注意到楊妡的目光,含笑問道:「路上鞍馬勞頓,四妹妹跟五妹妹身子可還好?」雖是笑著,但他的笑意卻未達眼底。
楊妡於是淡淡應付,「所幸不算太遠,沒覺得累。」
那人又看向張氏,「母親上山慢點走,不用太急,我去吩咐小廝把箱籠抬上去。」
張氏點點頭,「去吧。」
那人躬身作個揖正要離開,楊姵俯在窗口叫住他,「三哥哥,記得把我和阿妡的箱籠放在一處,我們要住同一間房。」
那人笑了笑,「好,我記住了。」
這會兒楊姵的丫鬟拿著帷帽從後面馬車過來,青菱也替楊妡戴上帷帽,小心地攙扶著她下了車。
楊妡趁機問她,「這位三少爺叫什麼名字,不是娘親生的吧?」因見青菱不太想說,又補充道:「待會見到幾位姊妹,說不定聊起什麼來,我得小心別說漏了嘴。」
青菱飛快地睃了張氏一眼,低聲答,「三少爺名叫楊峰,是先頭二太太所生。」
啊,原來張氏是繼室,難怪楊峰對她態度禮貌卻不親熱。楊妡了然,隨即又想起來,以前似乎聽薛夢梧提到過這個名字,可到底是因為什麼提起來的呢?
楊妡苦思冥想還是摸不著頭腦,楊姵已牽住她的手往山門走。
廣濟寺在京都名聲不算響亮,論尊貴,有護國寺,論歷史久遠,有戒台寺,論香火有潭拓寺,可廣濟寺勝在地理位置好,離皇城近,進出多是有頭有臉的貴人,非常清靜。
山門的兩側各有數棵碩大的老槐樹,濃密的樹蔭遮住了寺廟圍牆,看著就讓人神清氣爽。
穿過殿宇,再經過一大片竹林,有七八排小巧的宅院,是廣濟寺專門為香客準備的暫住之處,院落是兩進三開間帶左右廂房,少爺們帶著小廝住在倒座房,第二進院子則留給了女眷。
楊姵如願以償地跟楊妡住在同一間。
進到房間,楊妡再一次震驚了,床上鋪的被褥、掛的帳簾、桌子上擺的茶杯、矮几上供的花斛,甚至洗臉用的面盆,無一不是府裡帶過來的,難怪出門一趟會有那麼多馬車。
這才到廣濟寺,要是出了京都,豈不還得帶更多東西?
趁著楊妡四下打量的空檔,紅蓮已端來清水伺候她洗漱,紅芙則將要換的衣裳準備好了,雖然只短短一個時辰的車程,可衣裳、裙子都壓出了皺褶,肯定要換,頭髮也要重新梳得整齊些。
兩人收拾妥當,便一道往正房的廳堂給魏氏問安,楊妡終於見到了其他姊妹們。
怎麼說呢,她們的相貌大致是不差的,穿著也齊整,可就是太規矩了,毫無美態。
不管是年歲大的楊娥,還是年紀小的楊婧,都正襟危坐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杏娘最恨她們擺這種姿態,常常惡狠狠地罵,「裝什麼洋相,想看正經的,男人自會回家看自個兒婆娘,犯得上花銀子到這裡來?妳們個個都記著,眼神要柔、要媚,要會說話、會勾人。」
笑的時候自然要脈脈含情,哭的時候也不能扯著嗓子乾嚎,要目中含淚,讓淚珠一滴滴順著臉頰滾落,妝容也不許弄花,梨花帶雨才最讓人心疼。
想起杏娘的話,楊妡心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不知楊家姑娘們哭起來是什麼樣子,會不會跟那些到杏花樓鬧事的太太、奶奶們似的,雲鬢散亂、胭脂花粉糊了一臉?
她一時禁不住好笑,忙用絲帕掩住嘴角,靠著楊姵坐下。
自打楊妡進門,張氏就一直提心吊膽,短短幾步路,這丫頭硬是扭著腰肢,如同弱柳扶風,眼睛滴溜溜地亂轉,更別說捏著帕子掩唇的姿態……楊家何曾有過這樣搔首弄姿的姑娘?
好在魏氏似乎有些倦怠,並不曾注意到這些。
張氏鬆口氣,賠笑對魏氏道:「母親,姑娘們都齊了。」
魏氏打起精神四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楊妡身上,沉聲道:「出門在外,又是佛門聖地,都規矩些,別壞了自家名聲。」
這番話,昨天魏氏已經囑咐過一遍,但楊妡沒聽到,這會兒便是特意說給她聽的。
楊妡連忙坐正身子,低低應是。
張氏等魏氏說完,起身道:「母親先稍作歇息,我領著妡丫頭去拜見方元大師,講經堂另有高僧給姑娘們講經,裡面已經安排妥當了。」
魏氏點點頭,揮手吩咐眾人離開。
楊妡跟隨在張氏身後,穿過大雄寶殿側邊的小徑來到西院的靜業堂。
門口站個七八歲的小沙彌,見到兩人也不問來意,逕自雙手合十,朗聲道:「兩位施主有禮,大師已在堂內恭候多時。」
張氏含笑道謝,再瞧眼身旁的楊妡,目光晦澀不明,卻是什麼也沒說。
靜業堂甚是清幽,院子當中一株老松樹,枝幹遒勁,針葉茂密,樹下擺著石桌石椅,一位穿著緇衣的老和尚正獨自擺棋譜。
聽到腳步聲,老和尚頭也不抬地說:「萬發緣生,皆系緣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楊妡正疑惑著什麼意思,就見張氏已然跪了下去,懇求道—— 
「我女兒如今身在何處,請大師指點迷津!」
方元大師視若無睹,直到擺弄完棋子,才抬起頭,露出清臞的臉龐。
楊妡訝異地發現,他的眼眸竟然是墨藍色的,而且眼窩深陷,使得眸光尤為深邃、湛然有神,像是能看透世間一切般,被這樣的眼睛駭著,楊妡雙膝一軟,跪在張氏身旁。
方元大師淡然一笑,聲音和緩平靜,宛如自九天傳來,「她不就在妳身邊嗎?」
「不!」張氏大聲否認,直起腰,滿臉都是淚水,「大師佛法高深,目光如炬,想必已經知道她只是強占了我女兒的身體,並非我親生的妡兒。」
「非也,非也!」方元大師搖頭,「一切有為法,盡是因緣合和。命中註定她跟妳有這一段緣分,這是天意。」
「不可能,如果真有緣分,她該一早就托生在我肚子裡,我的妡兒才是我真正的女兒。大師慈悲,請將妡兒找回來,讓這位姑娘回到她原來的地方。」
楊妡也跟著哀求,「請大師憐憫,如今雖錦衣玉食,可我想回到從前過我自己該過的日子!」
「上天如此安排自有祂的道理,老僧一介凡人,窺探天意已是不該,絕無可能逆天行事。佛曰,緣起時起,緣盡還無,楊二太太,以前母女情分已然緣盡,這位才是妳真正的緣分,且遵天命,不得忤逆。」說罷,方元大師將目光投向楊妡,「今生種種,皆是前生因果,楊姑娘既來之則安之。」邊說邊將棋子收入棋簍裡,飄然離去。
楊妡猶在回味方元大師的話,冷不防旁邊的張氏站起來,劈手搧向她的臉頰,「妳走,妳去死,把我的妡兒還回來!」
她下手極重,楊妡踉蹌倒地,只覺得臉頰跟火燒似的,熱辣辣的痛,淚水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但張氏視若無睹,又痛罵幾聲,悲痛欲絕地離去。
「施主可要幫忙?」不知何時,門口那個小沙彌走過來朗聲問道。
楊妡捂著臉頰,低聲道:「小師傅可否找我的丫鬟過來,最好請她帶上妝粉……我在楊家排行第五。」
「好,我這就去,施主請稍候。」小沙彌不假思索地答應,一溜煙跑了出去。
楊妡緩緩起身,拍拍裙裾沾染上的塵土,在石凳上坐下。
雖已臨近正午,石凳仍是涼的,寒意絲絲縷縷地自身下彌漫開來,楊妡整個人如同浸在冰窟裡,冷得難受,同時滿心的委屈。
她也不想在楊家待著好不好?
楊家姑娘每天卯初起,趕著去松鶴堂做早課,然後抄經書、背《女誡》,下午得跟著繡娘學針線,一天到晚拘在二門裡,不得輕易出門,更何況還有各式各樣的規矩,各式各樣的禮節,哪裡比得上她從前的生活?
雖說她從前是妓子,可薛夢梧對她情深義重,願意每個月給杏娘奉上大筆銀錢。
她需要彈琴唱曲,但不必逢迎其他客人。
閒暇時,薛夢梧會帶她到街上吃可口的點心、買好玩的物件,春天帶她到桃花塢看桃花,秋天去菊花苑賞菊花,寒冷的冬日,則是他撫琴她起舞,日子過得好不愜意、好不逍遙!
她越想越不甘,索性俯在石桌上,哀傷地哭了個痛快,淚水浸過臉上被掌摑處,痛得越發難受。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聽耳邊多了個陌生的聲音,「佛門淨地,能不能別在這裡哭鬧?」
楊妡壓抑著的怒火頓時發作起來,一把抹掉眼淚,抬頭罵道:「我自哭我的,跟你有什麼相干?哪條戒律說不能在寺廟哭泣?」
罵完她才發現面前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星眸朗目,面如冠玉,身上是一件極為華麗的寶藍色直裰,頭上戴著白玉冠,手中攥一把象牙鑲金邊的摺扇,目光溫柔,透著濃濃的書卷氣。
少年顯然認識她,吃驚地問:「五妹妹怎麼了?」
這個會是府裡的人?
楊妡雖疑惑,可心中到底意難平,毫不留情地罵回去,「用你管?我就是想在這裡哭一哭,有本事你請住持來把我攆出去!」
少年絲毫不惱,語氣反而越加溫和,「五妹妹若有煩心事,不妨去聽兩卷經,被人瞧見恐有閒話。」
楊妡仍是沒有好氣,揚著下巴,輕蔑地說:「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鹹吃蘿蔔淡操心。」
「好,那我走了,」少年唇角露出無奈的笑,「如今天氣雖暖,樹蔭下終究涼,而且時辰不早了,想必老夫人那邊要擺飯了,五妹妹還是早點回去為好。」
楊妡扭過身子不願搭理他。
少年失笑,搖搖頭邁著方步離開。
一頓火氣發完,楊妡略略舒暢了些,掏出帕子擦拭眼淚,不免想起青菱的話。
她提過,府裡的人來上香或者聽經,寺裡會封了山門,把不相干的人都趕出去。
這少年稱呼魏氏為老夫人,顯然不是府裡的少爺,也不知是什麼來頭,是怎麼混進來的?正想著,就見先前的小沙彌引了青菱過來。
青菱沒想到楊妡會是這般狼狽的模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小沙彌,「小師傅,能否請你幫忙端盆水來?」
小沙彌打開紙包見是窩絲糖,立刻眉開眼笑,很機靈地說:「多謝施主,我這就去端水,不告訴別人。」
不過片刻,小沙彌便端了水來,青菱謝過他,絞了帕子服侍楊妡擦臉,一邊道:「哭得眼睛都腫了,臉上的紅印子一時半會兒怕也消不了……武定伯府的幾位少爺經過此處,聽說老夫人帶著姑娘們在上香,特地進來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留了飯……兩家是世交,又是親戚,必然要相見的,這可怎麼是好?」
楊妡冷聲道:「我哪裡知道,想必二太太有法子……」否則何必下這麼大力氣?
「姑娘!」青菱止住她,「為人子女不可非議長輩。」
楊妡抬眸盯向青菱,譏刺道:「這話妳不覺得違心?妳服侍妳家姑娘這些年,可曾見二太太動過她一根指頭?」
二太太沒把她當閨女,她自然也不會把二太太當娘親。
這又算是哪門子的長輩?
再者她沒有還手已經不錯了,難不成被打了左臉,還得巴巴地將右臉送過去給人打?
青菱一時語噎,開口道:「旁人可都知道姑娘是太太捧在手心養的女兒。」
楊妡沉默片刻,合上眼,任由青菱給自己敷粉、塗胭脂,良久後徐徐吐口氣,「我去求方元大師……」
說罷,並不理會青菱,逕自到靜業堂門口尋方才的小沙彌,「我想見大師,能否請你通傳一聲?」
小沙彌塞了滿嘴的糖,卻仍是有禮地雙手合十,含含糊糊地說:「大師不輕易見外人。」
「我就在院子裡頭算什麼外人?」楊妡有意欺哄他,「要是你不幫我通傳,我就直接進殿了,反正先前也是你放我進來的。對了,剛才你不在,可當真有人闖進來過……」
小沙彌果然有些驚慌,飛快地嚥下口中的糖碎,「施主稍等。」未幾,蹦蹦跳跳地回來,「大師請施主進去,」聲音忽地又放低了,「剛才真有人來過?」
楊妡也壓低聲音,「嗯,但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小沙彌感激地笑了。
陰暗的大殿裡,迎面供著無量壽佛,方元大師盤膝而坐,手中持一串念珠,緩緩地撥弄。昏黃的燭光跳動,彷彿替他鍍上了一層金光,格外的肅穆莊嚴。
楊妡油然生起幾分敬畏之心,耐心等他誦完,才開口道:「大師,我有事相求。」
方元大師抬眸,墨藍的眼底滿是慈祥,「意念放下,萬般自在,施主以後大有福報,不必執著於前生。」
楊妡翹翹嘴角,「大師,我所求不過一頓齋飯,我飯量不大,一碗薄粥、一碟小菜足矣,沒有小菜,稀粥也可以果腹。」
方元大師一怔,眸中漸漸溢出笑意,「寺中雖清貧,齋飯還是有的……施主靈慧,當知道人心換人心,妳盡到自己的本分,自有福澤加身護佑於妳。」
這是勸她將張氏當作娘親,將文定伯府的人當成自家人相處。
楊妡沉默片刻,道:「多謝大師。」
方元大師頷首,輕輕敲了下面前的木魚,從殿外進來一個年紀稍大的沙彌,恭敬地俯身問道:「大師喚我何事?」
方元大師指指楊妡,「到客舍給文定伯府那邊送個信兒,說我留楊五姑娘參禪,一道用飯。」
沙彌飛快瞟一眼楊妡,應聲而去。
楊妡謝過方元大師,出了殿門仍在院中的石凳坐下。
青菱不明所以地望著她,楊妡本不想搭理,可思及方元大師所言,淡淡地道:「大師留我用過齋飯再走。」
方元大師極少見客,更遑論留飯,青菱訝然,看向楊妡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第三章 認命當母女
齋飯清淡卻很可口,而且還配了盤黃澄澄的杏子,楊妡胃口大開,一碗米飯吃了個乾淨,又吃了兩顆杏子,直到臉頰不像先前那般熱辣才回了住處。
楊姵正無聊地跟丫鬟桃枝翻繩,瞧見楊妡,立刻丟下手中的花繩嚷道:「怎麼去了這大半天?」又壓低聲音嘟嘟囔囔,「跟個老和尚有什麼可談的,多無趣?妳不知道,魏家表哥來了,祖母留他們用飯,大表哥還問起妳,二姊姊氣得手裡的絲帕都快扯爛了,偏生三姊姊還在旁邊煽風點火,當心二姊姊在祖母跟前說妳的閒話。」
楊妡一下子就想起在靜業堂見到的那個衣冠楚楚相貌不凡的少年,應該就是魏家的幾位少爺之一。
那人生成那般模樣,想必這個大表哥長得也不錯,難怪原主的幾位姊妹會拈酸吃醋。
楊妡在杏花樓待了十幾年,怎可能猜不出小姑娘們的心思?看來,規矩再嚴的人家也擋不住知慕少艾。
楊妡莞爾,不意牽動腮幫子,頓時「嘶」一聲,捂著臉道︰「吃杏子酸了牙。」
楊姵恍然想起來,一邊抱怨,「就知道自己吃不想著給我留一個!」一邊拉著她往外走,「走,找人打杏子去。」
楊妡根本不想見人,只好搬出魏氏來,「祖母定然不許。」
「妳忘了祖母吃過午飯總要歇晌的?」楊姵的性子爽直,心眼卻不少,低低笑道:「我才不會自個兒去,我到前頭求三哥哥,就說打幾顆杏子招待表哥們。」想到楊妡跟楊峰素來冷淡,便鬆開她的手,「算了,妳別去了,只等著吃就成。」
楊妡樂得留在屋裡,等楊姵走了,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臉仍是腫的,也就是楊姵粗心,換成別人早就看出來了。
將臉上的妝粉洗掉,又吩咐青菱要了盆新打上來的井水,再將浸過井水的帕子敷在腫脹處,這才靠在床頭疊好的被子上,趁機問起魏家的事。
這半日,青菱見她雖不如原本的姑娘那麼乖巧聽話,可行事果敢知機,並非莽撞妄為之人,便把自己所知盡數說了出來。
原來楊家跟魏家在太宗皇帝那代就有交情,算得上是世交。
在萬晉王朝,文官比武將容易升遷,但對於勳貴來說,走武官的路子更容易些,放眼滿朝四公十二侯二十四伯,除去恩蔭之外,其餘都是憑藉軍功得爵。
只有一個例外,就是當年憑《興國策》惠及天下蒼生,又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遊說有名俠士魏一刀歸於代王麾下的楊文英,代王得位後封楊文英為文定伯,而魏一刀則被封為武定伯。
兩人一文一武輔佐朝政,又是比鄰而居,後來還沾著親戚,關係非常緊密。
文定伯夫人魏氏是老武定伯的親妹妹,換句話說,魏氏是現任武定伯魏劍鳴的親姑母,魏家的幾位少爺應該稱呼她為姑祖母。
而楊妡的父親楊遠橋,頭一個妻子是魏劍鳴的親妹妹魏明容,也就是魏氏的親侄女。
魏明容生了楊峰後,在生楊娥時因難產傷了身子,早早就去世了。
楊遠橋續娶張氏,魏氏怕張氏苛待楊娥,就把楊娥養在了松鶴堂。
饒是如此,魏氏平常也沒少說張氏的不是,話裡話外說她對原配的兩個子女不上心。
所以說,楊家跟張氏最親的就是原主小姑娘,可偏偏楊妡占了她的身子,生生地將張氏心尖尖上的肉給挖了。
楊妡微閉著雙眼聽青菱說完,心頭感慨不已,默默想了片刻,坐直身子,「帶我去二太太那裡看看。」
 
張氏正躺在床上長吁短歎,聽到丫鬟錦紅稟報,毫不猶豫地回絕了,「跟姑娘說我累了,正在歇息。」
楊妡才不管這些,沉著臉往裡闖。
錦紅雖詫異楊妡的做法,可不敢真攔,抖著雙手無計可施。
青菱挽著她的胳膊悄聲道:「姑娘有幾句體己話要跟太太說,咱們且到外面避避。」
錦紅知道青菱在張氏眼裡不一般,雖說是二等丫鬟,可比有些一等丫鬟都體面,便半推半就地隨她出去。
楊妡直入內室,迎面就瞧見張氏側躺在木床上,釵環已卸掉,早起時精緻的髮髻亂七八糟地散著,渾身散發出讓人無法忽視的悲哀與絕望。
這是一個失去愛女的母親。
楊妡的心驟然軟了,慢慢走到床前,低低喚了聲,「娘。」
冷不防被駭著,張氏一個激靈坐起來,見是她,本想喚人攆她出去,總算尚存一絲理智,壓低聲音道:「滾!」
楊妡在床邊坐下,直視著她,「娘是打算一輩子不想看到我了?不知娘怎樣跟祖母與父親解釋?」
張氏愣一下,雙手捂住臉,淚水撲簌簌地從指縫滾落,聲音嘶啞而無助,「求求妳,妳還我女兒!」
「只要妳願意,我就是妳的女兒,」楊妡垂眸看了眼自己細嫩如青蔥的手,抬眸慢條斯理地說:「大師說,這是天意,也是緣分。妳想得開也好,想不開也好,天命難違……其實我原本比妳小不了幾歲,馬上就要嫁人了……以後我會盡心盡力做妳的女兒,也希望妳能有同樣的心思……妳要實在過不去這個坎兒,就好生把身子調理好,再生養一個。」
來之前她換了件衣裳,現下是嫩黃色的比甲,裡面配著鴨蛋青的中衣,烏鴉鴉的墨髮上插著一朵初綻的紫薇花,顯得她白淨的肌膚更見晶瑩。
張氏瞥了一眼,眼前的人模樣仍是以前的嬌憨乖巧,眼眸也如往日般澄清黑亮,只這黑亮裡卻蘊藏著許多說不明的東西,但沒有惡意,只見真誠。
張氏只覺得胸口發酸,眼眶發澀,眼淚又似要落下來。
好半天,她吸口氣穩住情緒,淡淡道:「老夫人最不喜歡紫薇花,還是摘了吧。」
楊妡取下那朵花,捏著花柄在指間轉了轉,「青菱說娘喜歡。」
張氏避而不答,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討好我有什麼用,討好老夫人才是正經,姑娘的婚姻大事都攥在老夫人手裡,我也做不得主。」
楊妡啟唇淡淡一笑,「可是娘生了我……我既擔著閨女的名分,自然會孝順娘,再者即使我費勁百般心思,恐怕也不能在老夫人心裡占有一席之地吧?所以,我只有娘,娘也只有我。」
張氏訝然地看楊妡兩眼,緩緩點點頭,片刻又道:「待會讓人請住持供盞長明燈,妳要是有放不下的人也一道供上……一天的緣分也是緣分,過去的了了,以後安安生生地過。」
楊妡想一想,開口,「記掛的只有兩人。」
她五六歲左右就被賣到杏花樓,根本不知道自己親生的爹娘是誰,杏娘雖然引她入風塵,但也養大了她,算是頭一個對她有恩的人。
另一個就是薛夢梧。
「那就供上三盞。」張氏答應著,忽地又問:「妳以前住在哪裡,家裡是做什麼的?」
家裡做什麼,她能說是開青樓的嗎?
楊妡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只要話說出口,張氏肯定變臉,說不定還會立刻把她攆出去,可不說也不行,她好不容易勸服了張氏,總得拿出點兒誠意來。
最後她避重就輕開口道:「也住在京都,家裡做點小生意,勉強能夠糊口。」
難怪舉手投足總有股扭捏做作的小家子氣,肯定是經常拋頭露面又沒人好好教導。以後且不能如此,現下年歲小還成,過一兩年到了說親的時候,哪家勳貴會看中這樣拿不上檯面的兒媳婦?張氏細細打量眼楊妡,沉聲道:「把脊背挺直、腿放正了,別斜著歪著,走路時候不許扭捏,還有看人的時候抬起臉來,正大光明地看……老夫人的娘親出自京都大儒徐家,最注重規矩教養,妳即便不存心討好她,可也不能招惹她厭惡。」
楊妡挺挺胸背,淺淺一笑,「是,娘。」
張氏揮揮手,淡淡道︰「妳去吧,我靜一會兒。」
 
待吃過晚飯,張氏就請住持點了長明燈。
長明燈供在大雄寶殿後殿的釋迦牟尼像前,燈光黯然如豆,將佛像的影子拉得老長。
張氏跪在蒲團上一遍遍念《金剛經》,神情虔誠而莊重。
楊妡默默地跪在旁邊聽著,只覺得心裡一片平和。
這一跪就是大半夜,等到張氏終於念完九九八十一遍經文,楊妡的兩條腿就像灌了鉛似的,酸麻得走不動路。
夜風清冷,吹在身上涼颼颼的,青菱手裡的燈籠也被吹得搖搖晃晃。
楊妡仰頭瞧前頭的張氏,見她身形挺直修長,如同晴空閣門前那一片翠竹,有種靜默無聲的美。
一路無言,走到所住的小院,張氏停下腳步,簡短地說了句,「這幾日妳先跟著我。」
楊妡本能地點點頭,還待再問,張氏已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楊妡雖已二十五,但這副身體卻只有十歲,經歷整整一天奔波勞碌已是無比困乏,胡亂洗把臉就沉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青菱急匆匆將她喚醒,「姑娘快起來,趕緊收拾東西回府。」
楊妡迷迷濛濛地問:「怎麼了,不是吃過午飯才回?」
「太太病了,剛請寺裡的醫僧瞧過,說是受涼染了風寒,老夫人吩咐儘早回去請太醫再過府診脈。」
楊妡一個激靈坐起來,突然明白了張氏昨晚說的話—— 張氏生病,她理應侍疾。
下人們手腳很伶俐,只小半個時辰便將所有物品都裝進箱籠裡,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回府。
楊妡仍與張氏同車,楊姵卻被魏氏吩咐著跟楊嬌一道坐了。
張氏斜靠著車壁,身上搭一床薄毯,雙目合著,臉上顯出不自然的紅色,楊妡抬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果然是發熱了,一時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只低聲道:「娘何苦如此,生病可非小事。」
「我三舅家中開醫館,我多少懂點藥理……」張氏睜眼看了看又合上,「半個月工夫,把妳身上的那些毛病除去,府裡的人和事兒也該分辨清楚……現在,妳到老夫人跟前轉上一圈她就能看出差錯來。」
楊妡默然,她連二太太都瞞不過,又怎能瞞得了人老成精的魏氏?
 
 
張氏好了又病,病了又好,足足反復了半個月才漸有起色。
楊妡日夜在張氏的屋裡侍疾,除了每天打發青菱到松鶴堂問安外,再沒往魏氏跟前去,也沒在姊妹們跟前露面。
魏氏怕風寒過給幾位孫女,也拘著她們不到二房院子轉悠。
張氏的病是真的,但其實沒這麼嚴重,楊妡侍疾也是真的,可除了端湯端水之外,更多的是跟著張氏學規矩、改毛病、臨摹原主的字跡,熟悉府裡各處事務,總算把幾位少爺姑娘的情況給弄明白了。
現在的文定伯楊歸舟是楊文英的嫡孫,生有兩子,均為魏氏所出,長子就是世子爺楊遠山,娶妻錢氏,次子楊遠橋則是楊妡的父親。
府裡的姑娘共六位,二房的有楊娥、楊妡還有個庶女,薛姨娘生的三姑娘楊嬌,而長房則只有楊姵是錢氏嫡出,大姑娘楊婉和六姑娘楊婧都是庶出。
少爺共四位,其中長房有三位,二房只有三少爺楊峰一個男丁,是楊遠橋的原配魏明容所出,所以不管魏氏還是楊遠橋,都很看重楊峰兄妹,可想而知,張氏在府裡的處境並不好,雖是明媒正娶,可上面有強悍的婆婆管制,下面有原配的兩個子女擠對,地位可能只比薛姨娘強那麼一點點。
也難怪張氏才二十八九的年紀,眼角已有細細的皺紋,肌膚也有些鬆弛之狀,遠不如當初二十五歲的寧馨光滑細緻。
楊妡越發同情張氏,暗暗生出幫張氏在府裡站穩腳跟的心思。
等到張氏終於好利索,能夠出門見人,已經是六月中了。
楊妡起了個大早,捧著厚厚一摞簿子去見魏氏,不出所料,眾位姊妹都在。
她屈膝行過禮,奉上簿子,「這陣子雖然沒來,但祖母佈置的功課卻不敢落下,請祖母審閱。」
魏氏隨手拿起一本書,見是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女誡》,再下面還有幾本《金剛經》。
楊妡笑道:「在廣濟寺時方元大師曾說,許多窮苦人家有心向佛,卻無經書可讀,如果抄寫經書發出去,也是積攢功德之美事。我年紀小,壓不住福分,還請祖母代為發出去。」
她之所以說自己壓不住福分,就是要把抄經書的功德迴向在魏氏頭上,老人最喜歡在佛祖面前積功德。
魏氏也不例外,臉上頓時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孩子,知道妳是個孝順的,伺候妳娘這些天,看妳累得下巴都尖了,回去好生歇兩天,有什麼想吃的儘管吩咐廚房做。」
楊妡瞇了眼,甜甜笑道:「多謝祖母,我還真有道想吃的菜,記得去年也是這個時節,廚房裡做過荷葉羹,上面還浮著荷花瓣兒,又好吃又好看。」
楊娥插嘴道:「不就是鱸魚丸湯嗎,有什麼稀奇的?」
「是嗎?」楊妡歪著頭稚氣地問。
魏氏笑著應和,「可不是,鱸魚去了刺,單把肉剔下來剁成肉泥,捏成丸子,去年王大家的突發其想揪了片荷葉和幾朵荷花瓣放進去,倒是格外有一股清香……五丫頭既然提起來了,咱們中午就吃這個。」
楊娥又道:「祖母偏疼五妹妹,但也不能冷落別的姊妹,六妹妹喜歡吃什麼也只管點來。」
楊婧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想吃紅燒獅子頭。」
魏氏不怎麼喜歡這個庶出的孫女,但因她年齡最小,還能包容點,於是笑著吩咐旁邊的丫鬟珊瑚,「找紙筆記上,回頭吩咐了廚房。」
珊瑚欣然答應。
接著楊娥、楊嬌和楊姵分別點了菜,都是配合魏氏的口味點的。
大家正嘻嘻哈哈地說笑,忽見簾子晃動,丫鬟瑪瑙進來回稟,「回老夫人,武定伯府的常嬤嬤來請安。」
常嬤嬤是武定伯夫人秦氏身邊的人。
魏氏忙道:「快請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歲出頭的婆子跟在瑪瑙後面進來,先給魏氏磕頭,然後給眾位姑娘行過禮,笑呵呵地掏出一張大紅燙金帖子來,「府裡沒別的好景致,就是一池荷花開得嬌豔,正趕上二爺一家回來了,想請姑娘們都過去消遣一天,順道也見見新來的幾位。按理,那邊該過來先給老夫人磕頭……還是等幾日入了族譜再認親行禮……有失禮數之處,萬望老夫人海涵。」
武定伯魏劍鳴是魏氏的親侄子,兩家跟一家差不多,有什麼不能包涵的?
何況,魏家的恩怨,魏氏也不是不明白,便問:「可定下日子沒有?」
常嬤嬤答道:「這個月太倉促了,下個月是鬼月,所以暫且定在八月初,正好入了族譜,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個中秋節。」
魏氏點點頭,打開帖子看了看,是六月十八,大後天,笑著應了,「行,到時讓老大媳婦和老二媳婦帶她們都過去。」
常嬤嬤又磕個頭,告辭離去。
幾位姑娘聽到能出門做客頓時喜形於色,可礙於規矩不敢多言,只有楊娥底氣足,問道:「舅舅家裡到底為何請客?」
魏氏本不想說,但看楊娥已經要及笄,楊嬌也大了,該懂這些人情世故了,便道:「是妳二舅母帶著幾個孩子回來了……妳二舅戰死寧夏已經六七年,早幾年讓他們回來,說是孩子小,禁不住鞍馬勞頓。妳二舅家裡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現在最小那個怕也十四了,說不定……」是為了親事才回來的。
話到嘴邊,她想起面前都是不曾訂親的女兒家,又生生嚥了回去。
楊娥了然,淡淡笑道:「表哥表妹們一直生活在西北,也不知道能不能跟我們合得來……還是大舅家的更親近些。」說罷,腮邊已浮現淺淺紅暈,嬌羞動人。
魏氏心知肚明,安撫般地拍了拍她的手。
 
自松鶴堂回去,楊妡拐到二房院子跟張氏說起常嬤嬤送帖子的事來,又提到楊娥的反應。
這段日子楊妡陪在張氏身邊,雖是以母女的身分,有時候又像朋友,張氏說什麼話她也能附和幾句,兩人倒逐漸生出些真情誼來。
張氏道:「老夫人有意把二姑娘嫁回娘家,魏家的幾位少爺就數長房阿璟最出挑……人長得斯文俊俏不說,書讀得也好,連妳大伯都誇他的時文做得好,等到秋天過了生辰,武定伯就會給他請封世子。」說罷,瞧瞧楊妡,「妳呀,就是年齡差太多了。」
差七歲,也不是太多吧?楊妡心裡暗自嘀咕,忽地眼珠一轉,問道:「祖母既是有意,為什麼沒早定下來?是魏家那邊不同意?」
「那邊說阿璟想進學,沒打算太早成親,」張氏猶豫片刻,壓低聲音,「武定伯還好,肯定聽他們家老夫人的,武定伯夫人也沒啥意見,關鍵是阿璟不肯鬆口,說長相不合心意。」
楊娥雖說膚色有些黑,但眉眼生得非常俏麗,打扮起來絕對是個百裡挑一的美人兒,就這樣魏璟還看不上,也不知他自己是副什麼樣的德行。
如此一想,楊妡竟對大後天的宴請有些期待起來。
第四章 到武定伯府做客
倏忽兩天過去,到了魏家宴客的日子。
高門貴族對於這樣的賞花宴請都非常重視,其一是男人們礙於政局不便明目張膽地交往,內眷們則可以趁機聯絡感情、互通消息,其二賞花會也是相看未來媳婦或者婆家的好時機。
雖然楊妡還不到說親的時候,張氏依然再三叮囑讓她用心打扮,越漂亮越好。
楊妡對女紅、廚藝基本一竅不通,琴棋書畫算是略有涉獵,唯獨梳妝打扮再拿手不過,閉著眼也能把自己裝扮好看。
可畢竟是頭一次出門,她仍是聽從張氏的話早早起來梳洗。
楊妡的首飾盒有四只,清一色的黑檀木,尺許見方,盒蓋上分別雕著填漆的梅蘭竹菊圖樣,其中梅盒裡裝著幼時的長命鎖、金手鐲等物,蘭盒裡是逢年過節親戚朋友的賞賜饋贈,竹盒是她平常戴的首飾,菊盒則是出門見客戴的。
四只盒子都盛得滿滿當當,她這才十歲,倘若長到十五歲,豈不要盛滿八只這樣的盒子?
楊妡不只一次感慨,生在富貴人家真是不錯,至少不用為吃穿發愁。
待楊妡淨過面,坐到妝台前,青菱打開菊盒,挑出兩套樣式差不多的赤金鑲紅寶石頭面,與事先備好的粉色比甲、水紅色羅裙一道給楊妡過目。
粉色配金看起來雖喜慶,但顯得老氣且土氣,楊妡搖搖頭,吩咐青菱把羅裙換成月白色繡著粉色月季花的挑線裙子,又打開首飾盒,取出一只小巧的珍珠花冠。
青菱見狀猶豫道:「這花冠姑娘戴過好幾次了,這會兒出門再戴,怕老夫人覺得姑娘不看重魏家,要不換這支珠釵,上面鑲著瑪瑙石,更鮮亮些?」
楊妡唇角彎一彎,「妳看著就是。」說罷,她側頭將瀏海留出來,其餘頭髮結成三股辮,一圈圈往頭上繞,邊繞邊用簪子固定住,定型成五瓣梅花狀,那只珍珠花冠則戴在頭頂,左右鬢間各插朵粉色小絹花。
青菱看得入神,驚訝道:「真好看,這叫什麼髮髻?」
「落梅髻。」楊妡深吸口氣,低聲答。
這個髮型是薛夢梧替她畫畫像時畫出來的,她覺得好看,琢磨了好幾天才梳成,薛夢梧說她像是梅仙下凡,所以取名落梅髻。
起初杏花樓的姑娘都跟著學,後來就連街頭上的良家女子也學著梳,很是時興過一陣。
想起那個溫文如玉的俊雅男人,楊妡心頭便是一痛,前世的所有她都可以捨棄,唯獨薛夢梧,她怎麼也不願意忘記,這世間恐怕再無別人能像他那樣,把自己賣畫寫字所得的銀兩盡數用在她身上。
楊妡歎一聲,定眼審視鏡子中的自己,肌膚若雪,秀眉似黛,臉頰嫣紅像雲霞,雙唇水嫩如凝脂,模樣比她之前在杏花樓更美三分,尤其因年紀尚幼,一雙秋水般的黑眸清澈明淨,不染半點塵埃。
倘若有機會再去杏花樓,保准也能教薛夢梧看直了眼。
如今她身在伯府輕易不能出門,怎可能見到他?
即便見到了,她已不再是往日的容貌,薛夢梧是不是還會像以前那般溫柔待她?他會喜歡先前的自己還是如今的自己?
楊妡心念突生,對著鏡子拋了個媚眼,鏡中單純稚氣的女孩臉上便多了成熟女子的柔媚,惑人至極。
這副樣貌,別說男人,就是青菱見了也覺得心跳有片刻的凝滯,忙掩飾般笑道:「姑娘這麼打扮真好看。」
是太好看了。
楊妡笑笑,端詳她幾眼,「妳打散頭髮,重新梳個流雲髻肯定也比現在漂亮。」
青菱的目光亮了下,轉瞬回復暗淡,「我這樣習慣了,換成別的髮式不自在。」
她雖然愛漂亮,可也知道身為下人,切不可太注重打扮,說不定二太太或者老夫人會以為她生了別的心思。
楊妡並不知道青菱的想法,只以為她不相信,也沒在意,對著鏡子再瞧幾眼,覺得沒有錯漏之處,便去了松鶴堂。
張氏還沒到,錢氏和楊姵已經在那裡了,錢氏不等她行禮就一把將她拉到跟前上下打量著,「聽說妳娘病的這些天把妳累瘦了,還真是,下巴都尖了,不過更顯漂亮……咦,誰給妳梳的頭?好看,衣裳配得也好。」
魏氏只大概瞟了眼,覺得楊妡穿月白色裙子,頭上飾物也少,顯得太過素淡,可聽錢氏這般說,仔細看了看,還真比往常更俏麗些,便點點頭,「是不錯。」
楊妡彎了眉眼,做出乖巧的模樣,「是祖母教養得好。」
錢氏笑道:「瞧妡丫頭這張嘴,是不是抹了蜜?」
楊妡老實地點頭,「早起喝了一大杯蜂蜜水。」
這下,連魏氏也露出笑意來,「這個實誠孩子,妳伯母逗妳呢。」
旁邊的楊娥見狀,低著頭,手中的絲帕緊緊地攥成了一團。
她自知姿色在姊妹中只是平常,為了這次花會,她用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把所有衣裳都試了一遍才配出來這套最合心意的。
玫瑰紅的褙子、鵝黃色的二十四幅湘裙,梳了墮馬髻,頭上戴著魏氏特地找給她的赤金鑲寶蝴蝶簪,簪子的做工極好,蝴蝶眼睛是黑曜石的,兩對翅膀均為細如牛毛的金線纏繞而成,走動時裙襬一搖一蕩,蝶身也跟著顫巍巍地搖動,像是展翅欲飛。
她對著鏡子得意了一早晨,滿心以為可以把一眾姊妹都比下去,自己拔個尖兒,沒想到楊妡完全不按理出牌。往常出門,楊妡也是精心打扮的,哪像今天穿著這麼隨意,卻偏偏又那麼惹眼。
平心而論,她跟楊妡算是各有千秋,她端莊氣派,楊妡嬌俏可愛,但她是精心裝扮的,而楊妡是渾然不在意的,兩人站在一起,她那點隱藏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一時氣苦,她不由脫口問道:「五妹妹梳的髮髻從來沒見過,倒是新奇得很,母親給五妹妹新找了個梳頭丫鬟?」
楊妡笑著回答,「沒有,是我自己胡亂想出來的。」
楊娥淡淡道:「難為五妹妹要給母親侍疾,還有心思琢磨髮式……梳得這麼齊整,怕不是練了一天、兩天吧?」
這話聽著那麼不對勁兒,楊姵的臉色一沉就要罵回去,楊妡扯扯她的袖子,仍是老實地回答,「嗯,練了足有七八日,總算能梳得像樣。」轉過頭,又對魏氏道:「我還琢磨著要給祖母做一條好看的額帕,只是手太笨,還沒有繡成……祖母,我想在找針線房的繡娘教我女紅,不知行不行?」
楊姵趕緊附和,「我也想一道學。」
其實府裡原本有個繡娘專門教她們女紅、針黹,但繡娘回鄉奔喪再沒回來,去年魏氏因大姑娘楊婉的事兒攪得腦仁疼,便疏忽了這事,眼下孫女主動要求上進,她豈會不同意,當即叫了身邊的賈嬤嬤過來。
「針線房裡除了鄭二家的,還有誰的手藝好?」
賈嬤嬤笑著回道:「何勇家的和吳慶家的都行,但何勇家的眼睛不如以前好使了。」
魏氏拍了板,「待會兒讓她過來回話,要是得用的話,讓四丫頭、五丫頭跟她學學針線活兒,還有六丫頭也該學著拿針了。」
楊妡連忙道:「謝謝祖母,等孫女練好了,給祖母縫件最精緻的裙子,讓別人家的老封君見了都羨慕您。」
魏氏喜得眉開眼笑。
楊娥卻沉著臉冷冷地說:「等妳練好,還不知道哪年哪月呢?」
楊妡只當作沒聽見,仍是笑著,冷不防抬頭,瞧見院子裡張氏正往裡走,忙到門前掀了簾子,熱絡地招呼,「娘,早!」
楊娥也收斂神色,曲膝福了福身,「給母親問安。」
張氏進門就看到了楊妡,只覺得眼前一亮,卻是笑著對楊娥道:「不愧是母親親手教導的,瞧著渾身的氣度,把一眾妹妹都比下去了。」
她不說相貌,只說氣度,倒正合了魏氏的心思。
魏氏確實覺得一眾孫女裡,就屬楊娥看著像當家主母的樣子,便笑道:「二丫頭,這裡妳年紀最長,今兒往魏家去,還得好生管束妹妹們,別讓她們惹出是非來。」
楊娥低聲應是。
待楊嬌與楊婧趕來,魏氏重新板起臉,把先前說過無數遍的話又說了遍,不外乎要守規矩、重禮節,不得妄言亂語,不得隨意走動,更不許與人發生口角等等。
見姑娘們都齊聲應了,她才和緩了語氣道:「知道妳們都懂事知禮,我也不過是白囑咐妳們,時候不早了,早早過去幫著待客。」
魏家只有魏琳一個姑娘,也是秦氏所出。
楊家與魏家是通家之好,往年辦花會,楊家姑娘都會幫忙招待客人。
張氏擔心楊妡應付不來,在馬車上又特地囑咐她,「妳們姑娘在一處少不得吟詩作畫,妳不必勉強,做不來就推說不會,魏琳的性子隨秦氏是個和氣大度的,要是有其他不饒人的,妳且避讓些,自有魏琳處理……
「遇到不相識的人就跟著姵丫頭來,她怎麼稱呼妳就怎麼稱呼。再者,別私自走動,不管到哪裡都結個伴兒,跟姵丫頭一起最好,實在不行就拉上三丫頭或者六丫頭,只別落了單。」
楊妡牢牢記著,笑道:「娘放心,我也不是小孩子,凡事自有分寸。」
 
 
論起京都的地段,最富貴的莫過於什剎海和積水潭附近。
楊文英和魏一刀封爵時,積水潭那邊早就被占了,兩人一商量,在澄清坊的荷花胡同蓋了宅院。楊家在東,魏家在西,中間有條丈許寬的私巷,來往非常方便。
相比文定伯府只有楊遠山與楊遠橋兄弟兩人,魏家的人事要複雜得多。
魏家是武官,已三代駐守寧夏。
魏氏的兄長魏澤也是如此,成親沒多久就將髮妻毛氏留在京都,隻身往寧夏去了。男人獨自在外怎可能沒人照料,所以在那邊納了高姨娘。
魏澤在寧夏待了二十年,高姨娘生了兩兒一女,毛氏也得了一兒一女。
隨著年歲漸老加上傷病纏身,魏澤打算告老還鄉,但放不下寧夏多少年來的經營,準備從三個兒子中挑出一人承繼他的事業。
本來承繼父業這種事應該是嫡子的責任,但毛氏只有魏劍鳴一個親生的兒子,萬一出事,偌大家業豈不就完全落在庶子們手裡,所以她堅決不同意魏劍鳴去西北,最後將高姨娘生的魏劍聲留在在寧夏。
如今魏澤已故,魏劍鳴襲爵,不過他手不能扛、肩不能挑,空擔了個武將的爵位,但連刀槍都沒摸過,更遑論上戰場殺敵,在朝政中根本插不上話,地位很是尷尬。
而魏劍聲在寧夏卻是混得風生水起,極受將士們擁戴,只可惜時運不濟,不等朝廷犒賞的詔書到達,他就死在韃靼人的一次偷襲中。
彼時,他的孩子年歲還小,軍功自然落在了別人頭上,這次要回京都的就是魏劍聲在寧夏的妻子王氏和她的三個子女。
魏澤已死,毛氏仍在,便不能分家,但魏劍鳴只有一子一女,而魏劍聲有三個子女,便是留在京都的另一個庶子魏劍嘯也生了兩個兒子。
可想而知,毛氏見到枝繁葉茂的庶孫們心裡會是多麼的鬱悶,尤其魏劍聲的長子魏玹還比魏璟大一個月。
魏璟洗三時,家裡正好收到魏劍聲寫的信,說他得了一子,當時賓客們都祝賀毛氏得了嫡長孫,她就順水推舟默認了。
十幾年來,魏璟也一直以武定伯嫡長子的身分自居,現在魏玹等人要上族譜,生辰八字肯定瞞不了,若按序齒排行,魏璟勢必要屈居第二,雖然改變不了他身為嫡子將來襲爵的事實,但長者為尊,有個兄長壓在前面還是不那麼痛快。
楊妡一面聽著張氏的叮囑,一面為秦氏和魏璟心酸,難怪那天常嬤嬤說得隱晦,本來日子過得挺安生,突然又來這麼一大家子跟自己奪家產爭地盤的人,怎可能好受得了?
魏楊兩家離得近,馬車從楊家角門出,到魏家角門停,也就一炷香工夫。
常嬤嬤正等在門口迎客,恭敬地行禮問安後,引著眾人往裡走。
楊姵已經來過許多次了,並不覺得如何,楊妡卻一路東張西望好奇得很。
魏府的風景與楊府大不相同,楊府有小橋流水、亭台樓閣,沿著抄手遊廊還種了各式花草竹木,處處是風景,處處見匠心。
魏府卻整齊劃一、簡潔俐落,青磚鋪的小路筆直往前,兩邊或是冬青叢,或是青草地,偶爾有幾棵樹,也稀稀落落的不成濃蔭。
過去約莫一刻鐘,行至中門,花草才漸漸繁盛,大抵都是常見盆栽花,並無珍稀品種。
楊妡頗覺失望,說是賞花,可就這幾色花草,真生不起鑒賞之心。
所幸沒走多遠,一座極為寬闊的月湖便呈現在眼前,湖面的荷葉翠綠一望無邊,碧波蕩漾間粉荷搖曳,亭亭玉立。
湖邊有座八角亭,一半建在岸上,一半立在水裡,站在亭中,俯身便可搆到湖中荷葉,亭裡有石桌石椅,隱約可以看到桌上擺放了不少茶點。
亭子往北是一處兩層的水閣,青瓦粉牆,拙樸中透著雅致,水閣前面站了十數人,正中的是個身穿銀紅色比甲的美婦人。
見到她們,美婦人緊走幾步上來攜了錢氏與張氏的手,嗔道:「妳們真沉得住氣,再不來,我可就派人去接了。」
這般熱絡熟稔,顯然就是武定伯夫人秦氏。
錢氏笑著打趣她,「就妳心急,才剛辰正,哪有大清早就上門做客的?」
秦氏笑道:「想得美,還想當客人,我盼妳們來是有差事吩咐的。」說罷,喚一聲楊娥,「對不對,小娥?」
楊娥笑盈盈地回答,「舅母差遣,自是不敢不應。」
其餘眾人隨之見禮,「見過表伯母。」
楊妡等人從魏氏這邊論,合該稱秦氏為表伯母,而楊娥的母親是魏劍鳴的親妹妹,所以叫秦氏為舅母。
秦氏含笑應了,指著水閣道:「快進去,屋裡涼快,趁著別家客人沒到,先見見妳們二表嬸,和二表伯家的表哥、表姊,他們遠道回來,從沒在京都待過,以後少不了麻煩妳們照應。」
門口幾位已經跟著過來,其中一人躬身長揖,「見過兩位姑母和表妹們,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錢氏笑道:「兩三個月沒見,璟哥兒個頭又竄了一大截。」
秦氏答道:「淨傻吃傻喝了,學問卻不見長。」
那人無奈道:「娘,好歹在姑母和表妹面前給兒子留點體面。」
楊妡展顏而笑,正巧魏璟朝這邊看來,目光恰恰對到一起,魏璟臉上便浮起個溫暖的笑意。
楊妡愣一下,隨即想到他不就是在廣濟寺見到那個少年?
難怪被人惦記上了,果然一表人才,風度翩翩,看起來性情也挺好,那天自己極是無禮也沒見他面露慍色。
楊妡正思量著,突然發覺另有一道目光緊緊地盯著自己的臉。
剛才走過時,楊妡已經看到了,那邊站著四位少年,兩位臉白、兩位臉黑,很顯然臉白的是長在京都養尊處優的魏劍嘯家的少爺,而臉黑的就是從寧夏回來的魏劍聲的子嗣。
只不知盯著她瞧的又是哪一人?
楊妡微側了頭,裝作無意地看過去,立時就找出了那人。
那人不躲不避,坦然無懼地盯著她。
對方十四五歲的年紀,身形修長,有些瘦削,麥色的面頰上帶著西北特有的暗紅,臉上輪廓分明,眉宇間乾淨疏朗,看起來應該是個挺知禮數的孩子,目光卻肆無忌憚,還帶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與惱意。
楊妡確定前生並沒有見過他,而今世據張氏說,魏劍聲娶妻生子都是在寧夏,這是他的妻兒頭一遭回京都,所以跟原主小姑娘也是素昧平生。
真不知他哪裡來的仇怨?
楊妡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
那人似是很驚訝,立刻移開了目光。
楊妡低頭暗笑,自己前生活到二十五歲,還怕這個半大小子不成?要是他再敢這麼無禮地盯著自己,保准教他好看。
魏璟瞧見楊妡的如花笑靨,神情越發溫柔,朗聲問道:「上次在廣濟寺聽姑祖母說方元大師留五妹妹參禪,五妹妹可曾有所解悟?」
諸人的視線頓時都落在楊妡身上。
尤以楊娥為甚,目光猶如刀子,冷冰冰的。
楊妡笑著敷衍道:「哪裡是參禪,是我有幾句經文不懂,胡言亂語幾句,大師看著祖父的面子上有意抬舉……這次算是得了教訓,以後不懂可不敢再隨便說話,聽經聽得我頭都暈了。」
「妳這孩子,」張氏輕輕點她腦門一下,「大師指點是妳的福分,不許說這種渾話。」
秦氏笑道:「她們這年紀,也太難為人了,我小時候就不愛聽經。」
眾人嘻嘻哈哈地進了水閣,分賓主順次坐下。
秦氏先著人請了魏劍聲的遺孀王氏過來。
楊妡本以為王氏長在西北,又獨力拉扯三個兒女,會是個潑辣爽利的女子,沒想到她身姿纖弱,眉目如畫,只是肌膚略顯蒼白了些,加上神色間難掩的愁鬱,讓她有種弱不勝衣的清麗。
王氏長相纖細,說話也溫柔,細細軟軟的,「見過兩位表嫂,本來一早就該上門拜見的,只是我原本身子就弱,這一路趕回來,又累得嫂子替我延醫問藥……」眼一紅,淚珠順勢滾下,顫巍巍地掛在腮旁,一下就掉了,另一滴緊接著落下來,讓她顯得越發的嬌弱。
這一招哭是杏花樓姑娘們必須學的,楊妡從前也對鏡練習過無數次,可她自認做不到王氏這般爐火純青教人心憐,而尋常婦人,就算像張氏這樣的大家女子,哭起來也免不了涕泗交流、妝容失色,何曾這般楚楚動人?
她一時心念頓起,這王氏不會也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吧?不由得瞥了眼適才盯著自己的那個少年。
那人目光空洞、神情淡漠,也不知在想什麼。
趁他沒注意,楊妡飛快地收回了視線。
秦氏又開始介紹餘下的人,魏劍聲的長子叫魏玹,今年十七,次子即是盯著楊妡看的那人,名叫魏珞,十五歲。而魏劍聲唯一的女兒叫魏珺,剛滿十四。
魏珺跟王氏截然相反,相貌雖美卻略顯粗糙,身形也壯實得多,看起來大剌剌,很好相處的樣子。
介紹完畢,眾人論過序齒,相互見過禮,魏璟帶著少爺們往外院去,秦氏的女兒魏琳笑盈盈地道:「我娘跟姑母她們留在水閣,咱們往聞荷亭去,那邊景致最好。我娘還讓人安排了曲班,讓他們遠遠地彈,待會兒人來了,咱們喝著茶水對詩作畫。」
姑娘們都喜歡熱鬧,豈有不同意的,當即起身往外走。
楊妡悄悄拉住楊姵,「我有話跟妳說。」
兩人漸漸落在後面,楊妡在湖邊站定,一本正經地道:「這事兒天知地知,妳知我知,妳得保證絕不對別人說。」
「什麼事兒?」楊姵「噗嗤」一聲,可瞧楊妡鄭重的樣子,急忙又收了笑意,指著滿塘荷花道:「我跟花神娘娘起誓,絕不會對別人說,若違此誓,教我掉進湖裡淹死永世不得托生。」
楊妡才似放下心來,壓低聲音道:「我覺得我這裡壞了。」抬手點點腦袋。
啊,哪有說自己腦殼兒壞了的?楊姵驚訝的睜大眼睛,想笑卻拚命忍住了,小心問:「妳不是鬧著玩的吧?」
楊妡豈看不出她強忍著的笑意,皺了眉頭,苦惱地說:「自從上次病過之後就覺得記不住東西,府裡的人還好,祖父、祖母及兄弟姊妹都認識,可來到這裡,腦子裡一下子就空了,除了二表哥外,幾位表兄都辨不清哪個是哪個……妳說,待會要是客人來了,她們會不會笑話我是傻子?」
楊姵狐疑地問:「真的假的?」
「是真的,」楊妡愁眉苦臉地道:「妳看剛才跟新來的表哥站在一處的那兩人,我知道是三表叔家的,也知道他們的名諱,可就是分不清誰是誰。」
「真摔壞腦子了?」楊姵驚呼,「怎麼不告訴嬸娘請太醫來瞧?」
楊妡攤開手無奈地說:「誰說沒有,妳又不是不知道,前前後後診過好幾次脈,太醫都說毫髮無傷,而且要不是今天來這兒,我何曾知道自己落下這病根兒?妳先幫我瞞著,興許過陣子就想起來了呢……我娘大病初癒,不想再讓她跟著擔心。」
楊姵同情地看著她,思量片刻,開口道:「戴羊脂玉髮簪的是四表哥,戴碧玉簪的是五表哥,他們兩人長得像,而且咱們原本見面的次數也不多,記不清也沒什麼……待會客人來了,妳要是真記不起來,我就悄悄提醒妳。」
楊妡笑著點頭,將她說的記下了。原來右腮有只酒渦的是魏琤,眉頭挨著緊的是魏瑜,難為張氏事先解釋了那麼多,總不如當面看一眼來得真切。
第五章 故人琴音亂思緒
得到楊姵的保證,楊妡心裡有了底,從容不迫地走進聞荷亭。
魏琳與楊娥已到二門去迎接客人,楊婧正踮著腳尖看奶娘替她搆荷花,楊嬌跟魏珺一問一答地談論西北的人情風物。
楊妡含笑聽幾句,插話問道:「聽說在寧夏獨自走夜路要特別小心,如果有人冷不防拍妳肩膀,千萬不能回頭,是不是真的?」
「是有這個說法,妹妹怎麼知道的?」魏珺驚訝道。
楊姵被吊起興趣來,追問道:「幹麼不能回頭?」
楊妡故意賣關子,先不回答,慢悠悠給自己斟了半盞茶,小口小口地喝,急得楊姵抓耳撓腮。
楊嬌也豎起耳朵問:「是有什麼說法嗎?」
楊妡喝罷茶,掏帕子擦擦唇角,這才笑道:「因為拍妳的是頭野狼,妳一回頭牠正好咬住妳喉嚨。」說著,作勢去掐楊姵脖子。
楊姵根本不防備,駭得臉色都白了,少頃回過神來,抓著楊妡的胳膊就去擰她的癢癢肉。
楊妡咯咯笑著連聲告饒,好不容易安撫住楊姵,又問魏珺,「寧夏果真有很多野狼,妳見過沒有?」
魏珺抿嘴笑道:「大哥他們打獵經常獵到,不過我家住在鎮上,我倒是從沒見過狼,狼也精得很,不會往人多熱鬧的地方去。」
聽魏珺提起魏玹,楊妡頓時想起那個眼神無禮的少年。
兩人該是素未謀面,她又安安分分的,並無出格之舉,他為什麼那樣盯著自己?
因心裡存著疑惑,楊妡有意接近魏珺,便笑問:「聽說寧夏的姑娘不像京都這邊總拘在家裡,時不時能出門玩,妳可曾遇到過什麼好玩的事兒?」
魏珺笑道:「那邊規矩是鬆些,平常姑娘家稟過父母便能出門,不拘是逛鋪子、逛酒樓、賞花遊湖都可以,但我娘說我遲早得回京都來,要早早立起規矩來,把我拘得緊,也不怎麼出門,每天不外乎做針線或者看書寫字。」
「我們也一樣,」楊姵不無同情地說:「天天就是這些事兒,等再過兩年還得學管家理事,想想就無趣……不過妳比我們強,從寧夏到京都這一路也見識過不少風景,我們還不曾出過京都呢。」
「這倒是,」魏珺認同地點頭,「我們是過了二月二走的,那會兒寧夏還天寒地凍的,到榆林時就已經桃紅柳綠了,到太原時正好槐樹開花,我們還吃了槐花餅子,等到京都都是夏天了。」
幾人聊得正熱鬧,見楊娥引著三人正緩緩走來。
楊姵睃一眼楊妡,見她滿臉迷茫,側頭對魏珺道:「中間穿大紅襖子的是安國公府孫輩的十一姑娘蔡星梅,左邊穿銀紅襖子的是十三姑娘蔡星竹,另外那個穿淺碧色裙子的是孟閣老的二孫女,叫做孟茜。武定伯夫人是安國公夫人的外甥女,論起來也都是親戚。」
魏珺感激地說:「多謝四妹妹介紹,否則我真是兩眼一抹黑了。」
「謝什麼,應該的。」楊姵客氣道,伸手捅捅楊妡,「春天賞桃花,妳跟蔡星竹因為作詩拌過嘴,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
竟然曾經爭吵過?楊妡探頭多看了兩眼。
蔡星竹約莫十歲,個頭不高,肌膚白淨細膩,眉眼小巧秀麗,說不上特別漂亮,但看著和藹可親,不像是能與人發生爭執的樣子。
楊妡本想問下楊姵,可當著魏珺與楊嬌的面不好開口,遂笑盈盈地站起來道:「都過去的事了,誰還總記在心裡不放?走吧,咱們去迎一迎。」
楊姵跟著起身,打趣她,「這會兒知道大度了,那天可是抓著人家詩文裡的一個錯處就不放。」
楊妡心思轉得快,已猜出個七七八八來,嘟著嘴不滿地說:「她錯就是錯,為什麼非不承認?」
楊姵無奈地看向魏珺,「蔡家向來以詩書傳家,他家的姑娘都有才名,也在乎這個,阿妡瞧出來私底下告訴她就是,偏偏被人挑唆著當眾說出來。」
蔡星竹也是年紀小,羞惱之下兩人才發生了口角。
魏珺只笑不說話,楊妡卻對這個四姊姊多了層認識。
看著快言快語,像是沒有心計的樣子,心思倒是通透,又思及她在廣濟寺攛掇楊峰找人打杏子的事來,不由暗想,在楊家恐怕還屬楊姵活得最自在,既不惹魏氏厭煩,又不招姊妹們嫉妒,而且還能最大限度地滿足自己的想法。
這邊想著,已經與楊娥等人匯合一處。
楊妡絕口不提前事,熱情地對蔡星竹等人道:「妳們怎麼湊到一塊了,也不早點過來,我們等了好一陣子。」
蔡星竹乍看到她還有些不自在,紅了紅臉道:「本該早到了,可前面雙榆胡同有人打鬥堵了路,好不容易等到五城兵馬司的人來才通……倒是正好遇到孟姑娘。」
孟茜老氣橫秋地說:「大庭廣眾之下差點鬧出人命來,京都也不比往年清靜了。」
楊娥笑著挽了她的手臂,「這些跟咱們又不相干,亭子裡備好了紙墨,上次那幅桃花圖我沒得著,今兒妳得好生畫一幅清波碧荷補償給我。」
孟茜笑道:「有蔡家兩位妹妹和小娥在,哪兒容得我獻醜?」
幾番謙讓,孟茜與蔡家姊妹和楊娥均進了亭子,各取紙筆準備作畫。
楊妡手捧一杯清茶,靜靜地看著幾人作畫,倒瞧了個清楚仔細。
孟茜跟楊娥差不多大,五官秀美,戴著一對赤金嵌寶梅花簪,身上的羅裙老遠看著像淺碧色,近處瞧卻是碧中帶了藍,跟一汪湖水似的,是極珍貴的素影紗。
蔡星梅比蔡星竹大兩歲,身量中等,橢圓臉帶著嬰兒肥,說話時眉眼彎彎,看著很討喜,又因穿著大紅襖子,更有一股福相,只是襖子似是小了些,顯得有些緊,月白色裙子洗得乾淨整潔,但襴邊已微微泛出黃舊來。
與旁邊的孟茜一比,更顯寒磣。
看來安國公府果真如張氏所說那樣,已經沒落了。
可蔡家姊妹神情俱淡定從容,更難得運筆行墨間有種讀書人特有的儒雅,落落大方,楊妡便暗暗歎了口氣。
少頃,魏琳引了淮南侯府李家的兩位姑娘過來。
她們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李蘭心穿水紅色襖子,梳雙螺髻,戴赤金牡丹簪;李蘭慧穿豆綠色襖子,梳雙環髻,戴赤金丁香髮簪。兩人都是容長臉,眉似遠山,目若秋水,非常漂亮。
進了亭子,少不得將兩人引見給魏珺,眾人又是一番寒暄。
說話間,作畫的四人次第放下筆,有丫鬟過來將畫掛在柱子上供大家品鑒。
同樣是畫荷,四人側重點各不同。
楊娥的畫是兩片荷葉之上,一株荷花開得飽滿張揚;孟茜畫的是滿池荷花伴著荷葉,簇簇擁擁,熱鬧非凡。相較於前兩人的生機蓬勃,蔡星竹畫的是枝殘花敗的秋荷,看上去滿目蕭瑟。
最特別的是蔡星梅,她以蓮葉為背景,著重畫了水中嬉戲的幾尾游魚,魚兒畫得生動活潑,極是傳神。
魚戲蓮葉啊……楊妡心中一動,想起薛夢梧曾貼著她的耳邊呢喃,說蓮既是「憐」,亦是「戀」。
魚戲蓮葉,便是魚水之歡。
就是那天,他教她作魚戲蓮葉畫,他一手摟著她的細腰,另一手握住她的手,兩人身子挨著身子花了好半天才畫完那幅圖。
蔡星梅才十二歲,怎地就想起作這樣的畫?
楊妡不由環視一下四周,見諸人正挨個點評畫作的優劣之處,並無人面有異色,唯獨楊娥微怔了下,什麼都沒說。
也是,都是養在深閨的女孩,且年紀都不大,何曾知道這些。
楊妡自嘲地笑,凝神傾聽眾人點評。
此時,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悠揚綿長的尺八聲,緊接著叮叮咚咚的琴音響起,如同深澗泉水隨意自在。
楊妡驀地變了臉色,這琴聲,她絕不會聽錯……薛夢梧左手食指受過傷,使不得勁兒,宮音比起其他四音要弱一些。
想起自己魂牽夢縈的人如今就在魏家,她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咬咬唇,深吸口氣,顫聲問道:「奏曲的人在哪兒?」
魏琳笑著指了指,「就在那邊的拂柳亭,琴聲隔了水面傳過來,格外清雅吧?」
楊妡神不守舍地點點頭,順著魏琳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湖邊垂柳如煙,隱約可見一角青灰色的亭角飛簷……
魏家園子少草樹,最初那些垂楊柳也是沒有的,但這片清荷長得極好,每逢夏日與魏劍鳴交好的公子、少爺時常前來賞玩,因怕干擾到女客,魏澤便種了片柳林以作分隔,姑娘們在柳樹這邊聞荷亭玩,那一邊則是男客在拂柳亭談經論道。
十幾年過去,柳樹長得枝繁葉茂,柳葉拂著湖水,湖面映著藍天,更多一處景致。
楊妡望著柳林,心潮翻滾,只隔著二十餘丈,走過去就能看到薛夢梧,看看他十年前的樣子,是否跟洞房那夜一般無二的風流倜儻,或者還會有機會跟他說幾句話。
她再忍不住,拔腿往亭外走,青菱見狀,趕緊跟了上去。
楊妡腿短,卻走得急,步子邁得飛快,青菱原先不明所以,但看見前面的柳林便料定了幾分,低聲勸道:「姑娘,那邊是男客吟詩作詞之處,現在又有外面來的伶人在,萬萬去不得。」
她先後說過幾次,楊妡置若罔聞,只作沒聽見,眼看著離柳林越來越近,青菱無計可施一把拽住楊妡的胳膊往後拖。
「妳放開!」楊妡低嚷,卻因青菱比她大好幾歲,無論身高還是氣力都遠大過她,硬是掙不脫,氣急之下,潑皮性子上來,朝著青菱胳膊就咬。
青菱吃痛卻不鬆手,半扶半推地將她帶到偏僻處,「撲通」跪了下去。
楊妡紅著眼死死地盯著她,「讓開!哪有奴才耽誤主子行事的?」
「姑娘三思,」青菱雖是跪著,腰板卻挺得直,「只要走過柳樹林,姑娘的名聲就毀了,即便姑娘不在乎名聲,可太太在乎,楊家人在乎……姑娘不做楊家人倒罷了,可頂著楊家姑娘的名頭,我絕不會放任姑娘妄為……太太原本在府裡就艱難,倘若姑娘再不顧惜,太太這日子就更沒法過了。」她的聲音雖低卻堅決。
濃重的無力感與挫敗感油然而生,楊妡心頭一酸,眼淚簌簌滑落下來。
平心而論,她真的不願在楊家受那麼多規矩條框束縛著,可她才十歲,不在楊家,就只能賣給別人當丫頭或者再到青樓裡去,誰能保證她會遇到第二個杏娘或者第二個薛夢梧?
楊妡越想越絕望,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掩面抽泣起來。
青菱不攔不勸,仍是跪著,只待她哭聲漸弱,起身扶她,「姑娘哭夠了就去漱洗一下,時候久了怕有人尋來。」
楊妡反手甩開青菱的手,青菱雙腿跪久了,仍是麻的,被她這麼一甩,踉蹌幾步,摔在地上。
楊妡心生歉意,卻沒動,站了片刻問道:「哪裡有洗漱的地方?」
青菱拍一下裙裾上的塵土,淡淡地說:「來時路邊有更衣之處,我帶姑娘過去。」
離湖不遠,有三間簡單的小屋,往常魏家宴客都會佈置成女眷更衣換洗的所在。
剛走近,便有兩個十歲左右的小丫鬟迎上來,恭敬地行個禮,「見過楊姑娘。」
楊妡點點頭沒作聲,青菱則給兩人各塞了一個紅封,含笑道:「勞煩端盆清水來。」
小丫鬟清脆地說:「已經備著了,皂角、棉帕還有膏脂妝粉都齊全。」
青菱謝過她,扶了楊妡進去。
三間屋子,中間是明間,擺著面盆皂角等物,另有面半個人高的西洋鏡,東西兩間都是暗間,東屋放了兩只描金漆的馬桶,用屏風隔著,西屋則是更換衣衫之處,三間屋子都點了熏香,佈置得很周到。
楊妡先到東間如廁,然後才淨手。
青菱上前伺候,楊妡看到她腕間兩道深深的牙印,已經泛成了青紫,甚至滲出血絲來。
她當時真是急了,沒想到那麼用力,此時不免心虛,便沒讓青菱碰水,自己擰帕子洗漱,重新梳過頭髮。
對著鏡子再看,比剛才淚痕斑駁的樣子已經齊整許多,可眼底的紅腫卻是遮掩不住。
楊妡挑了點面脂抹在臉上,沒有敷粉,低聲對青菱道:「回去吧。」
聞荷亭裡,眾人已點評完畫作,正有說有笑地圍在石桌旁讓丫鬟們伺候著吃菱角。
楊姵最先看到楊妡,大聲嚷道:「去了那麼久,再不回來我們可全吃了。」話音剛落才注意到她紅腫的雙眼和沾了塵土的羅裙,忙低了聲問:「怎麼了?」
其餘人都抬頭看過來,自然也將楊妡的異狀收在眼底,卻都識趣地沒有多問,笑著招呼,「快來吃,剛摘下來的,鮮嫩得很。」
楊妡道謝,斂袂坐下。
楊娥將眾人的神情看在眼裡,她年紀大,與楊妡也是同父姊妹,自是知道她不可能做出出格之舉,因怕別人胡亂猜測,便沒好氣地問:「到底怎麼回事?」
楊妡嘴一撇,眼圈又紅了,「不留神摔了一跤。」
「看妳那點出息,」楊姵鬆口氣,低聲斥她句,「可傷了哪裡,要不要請太醫瞧瞧?」
「不用,」楊妡搖頭,「不怎麼疼,就是怕被人瞧見。」
意思是因失了臉面才哭。
魏琳聞言笑道:「五妹妹放心,下人不敢亂說話,咱們姊妹也沒人笑話妳。」
楊姵惱怒地瞪楊妡一眼,轉向青菱,厲聲喝道:「妳是怎麼伺候的?」
「是我不當心,青菱是扶了的。」楊妡忙開口。
青菱已跪倒在地上,「奴婢護主不力,願受責罰。」
楊娥冷冷地看著她,「掌嘴十下,罰半年月錢,回去找桂嬤嬤認罰。」
她這樣聽起來像是好意,但青菱是張氏的人,桂嬤嬤也是張氏身邊的嬤嬤,因著這層關係,桂嬤嬤越不敢徇私。
青菱面如死灰,低聲應著,「是!」
魏琳便問楊妡,「妳帶了替換衣衫沒有,要是不嫌棄,我以前的衣裳還在,有幾件沒怎麼穿過,妳先去換了我的?」
青菱忙道:「回表姑娘,帶了衣裳,在外頭馬車上。」
楊娥斥道:「還不去拿?」
「奴婢這就去。」青菱低頭退出亭外,跟魏琳差遣的小丫鬟一道往外走。
楊妡想一想,急步追出去將她叫到一旁,悄聲道:「妳能不能順便幫我打聽下,那些吹奏的伶人是從哪裡請來的?」
青菱訝然抬頭,看到楊妡眸裡的堅持與懇求,沉默片刻,點點頭。
沒多大工夫,青菱取回裙子來,趁著伺候她換衣的時候道:「是千家班的伶人。」
楊妡從沒聽說過這家戲班,問道:「千家班很有名?」
青菱回答,「說是一家外地戲班剛到京都不久,因想闖出名堂來,前幾天給安國公府的少爺奏過曲兒,表少爺聽了覺得好才請來的,原本打算好生唱兩折戲,武定伯夫人嫌鬧騰,便只叫了三個樂師。」
楊妡默默算著日子,現在是六月底,還有不到兩個月就是她前世開苞的日子,想到此,一個念頭突兀地蹦了出來。
薛夢梧在戲班彈琴,滿打滿算一個月能有一吊錢的進帳,而她的初夜,杏娘開出的低價是兩百兩銀子,只有奉上兩百兩銀子,才有資格成為候選人。
短短這些時日,薛夢梧是怎麼籌到了那麼多銀兩外加一身得體適宜的行頭?
前世,她跟薛夢梧恩恩愛愛過了十年,薛夢梧從沒提起他的銀子是從哪裡來,又花到哪裡去?
她只知道他精通詞曲、琴藝高絕,一闋詞填出來杏娘會喜笑顏開地免去他當月宿資,也知道他偶爾給王孫公子奏曲,一場宴席也能拿到不少賞賜,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反正薛夢梧對她好,她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好。
再世為人,楊妡突然想知道薛夢梧當初為何會看上自己?杏花樓環肥燕瘦,漂亮女子比比皆是,她並非最出挑的那個,也並非最有才的。
縱然頭一夜,是她選中了他,可往後的日子,薛夢梧大可以再找別人。
楊妡神思恍惚地吃過宴席,便隨錢氏、張氏回了楊家。
剛進角門,楊娥淺淺笑著對張氏道:「母親,我跟五妹妹有事跟您說,去您那裡坐會兒可好?」
張氏略略詫異,卻笑道:「好啊,正好妳表伯母讓咱們帶回來幾顆貢上的西瓜,說是又沙又甜,正好切開嘗嘗。」
楊妡敏感地發現青菱雙手垂在身側,悄悄地攥成了拳頭……
與此同時,武定伯府外院一處古樸拙致的院舍裡,黑檀木的太師椅上攤著一方素綢帕子,帕子正中繡著一枝粉色月季花,左下角用銀線繡了個「寧」字,帕子沾了土,男人也不嫌棄,掂起一角輕輕在鼻端嗅了嗅,輕笑道:「還繡個寧字,一點兒都不安寧。」
可她的模樣實在勾人,細膩如瓷的肌膚,精緻如畫的眉眼,偏生眼眶含著淚,又嬌又媚,只恨不得讓人疼到骨子裡去。
尋個機會,總得好生嘗嘗那銷魂滋味……
第六章 教訓丫鬟起衝突
楊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帕子丟了,她正淚眼婆娑地坐在青菱床前。
桂嬤嬤這十下掌摑著實用力,青菱半邊臉腫得不像樣子,青裡透著紫,極是嚇人。
剛才在二房院子,楊娥輕描淡寫地說:「今天五妹妹不知怎麼摔著了,弄髒裙子不說,哭得眼都腫了,所以我做主罰青菱掌嘴十下扣半年月錢,母親覺得可還公允?」
張氏吃午飯時看到楊妡換了裙子卻沒看出她哭過,還以為她是不當心灑了茶,沒料到其中竟有這一齣,遂關心地問:「妡兒沒事吧?」
楊妡忙為青菱求情,「沒看到腳下有石子絆了下,沒事兒……事出突然,而且青菱已經伸手扶了,娘暫且饒她這回吧。」
張氏看楊妡臉色紅潤、容光煥發,知道她確實沒事,正要開口,就聽楊娥道—— 
「如果是剛進府的小丫頭,訓斥幾句也就罷了,青菱可是妹妹身邊的大丫鬟,今兒她能疏忽讓妹妹摔了跟頭,明兒就能因為疏忽短了妹妹的衣食用度,後天就能因為疏忽讓妹妹屋裡的東西流到外頭去……小事不罰,等釀成大禍就晚了,母親萬不可因心慈而放縱下人,否則祖母與父親豈能放心二房的內宅?」
張氏被噎得啞口無言,這話無疑是往她的胸口捅刀子。
就因她是繼室,還沒進門,魏氏就急急火火地把楊娥抱到松鶴院,還時不時地插手二房院子內宅。
直到現在,楊遠橋有難為之事不先跟她商量,而是到松鶴院聽魏氏與楊娥的主意。
張氏尚且如此,楊妡就更不用提了,直接比楊娥矮了一頭,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
青菱已料定會是這種局面,平靜地跪在張氏面前道:「奴婢護主不力,願意認罰。」
懲罰就在廊前行刑,她們抬眼就可以看見。
桂嬤嬤還是放了水的,沒用竹篾,直接擼起袖子動手,頭兩下力氣用得虛,楊娥涼涼地說—— 
「桂嬤嬤到底上了年紀,要不稟告祖母重新尋個得力的嬤嬤在母親身邊伺候?」
桂嬤嬤再不敢徇私,一巴掌接著一巴掌,不說用了十成氣力,至少用了八九成。
掌完嘴後,青菱滿嘴往外冒血沫子,但仍是強撐著回屋裡挨個給主子們磕頭謝罪。
楊妡沒忍住,當時就紅了眼圈。
楊娥卻雲淡風輕地說:「我罰妳是想讓妳記著自己的本分,別覺得進府年頭久了就忘了誰是主子,今兒先小小懲戒一下,再有下次伺候不周,別說母親放不過妳,就是我也不會輕饒。」
青菱說不出話,只不停地磕頭。
過了片刻,楊娥才點點頭,「下去吧。」
楊妡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等楊娥離開,就迫不及待地到了下人居住的後罩房尋青菱。
紅蓮是個有眼力的,早用井水絞了冷帕子給青菱敷臉,紅芙則忙到外院找府醫要傷藥。
見到楊妡在旁邊哭,青菱強忍著疼痛,含糊不清地說:「這不是姑娘該待的地兒,姑娘還是早點回去吧,傳出去又是奴婢的罪過……」
楊妡低聲道:「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妳。」
「姑娘別這麼說,」青菱歇一會兒,攢足力氣又道:「姑娘好歹聽奴婢一句話,往後無論做什麼事情,姑娘多考慮考慮,今兒要是真進了林子,奴婢能不能留下還是兩說,便是太太也不免跟著吃掛落。」
楊妡哽咽著點點頭。
她是真不知道楊家竟有這樣的規矩,主子犯了錯,受懲罰的會是丫鬟。當初在杏花樓她也沒少出錯,可杏娘要打要罰都針對她本人,並不曾連坐到青兒身上。
沒想到換了地方,規矩是截然不同了。
楊妡不想因自己的舉動再給青菱帶來麻煩,遂起身道:「妳好生養著,這些日子不用當差,被罰的月錢我會補給妳。」
青菱聽後覺得不妥,可臉頰實在疼得厲害,腦子裡亂哄哄的,加之不願楊妡在下人房裡久待,便沒多話。
 
楊妡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踏實,終是不甘心,天明後,聽紅蓮提到青菱夜半時發了熱,越發覺得意難平,頭髮都沒好生梳,隨意梳個雙丫髻就往松鶴院去,半路上遇到楊姵。
青菱挨打的事根本瞞不了人,吃晚飯的時候就傳遍了整個府邸。
楊姵見楊妡神情懨懨的,低聲勸道:「就算妳心疼身邊人也得高高興興的,被人瞧出來又得有話說,待會見到二姊姊,記得跟她道謝。」
楊妡深吸口氣,記下了—— 她的人被打,她還得向打人的道謝。
走進松鶴院,魏氏身邊的丫鬟瑪瑙俐落地撩起簾子招呼,「四姑娘、五姑娘來得可早,老夫人正在喝蜂蜜水。」
魏氏幾十年的老習慣,早起洗漱完畢,先喝上一盅蜂蜜水潤喉潤肺。
進門後,她們果然看到楊娥正笑語晏晏地遞上帕子伺候魏氏擦嘴。
楊妡先給魏氏問安,又含笑對楊娥道:「多謝二姊姊昨日費心指點,今兒丫頭們就聽話多了。」
楊娥笑道:「謝就不用了,妹妹別記恨我就成。」
魏氏自然也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點頭道:「妳們年紀小,少不得被下人們哄騙或者慫恿,正該時不時地立立威,也好讓她們懂得規矩。」
倘或楊娥的本意真是如此,楊妡會念她的情,可昨天那架勢,分明是立威給張氏與她看的,分明是在彰示二房內宅真正的主子是她。
楊妡暗自腹誹,眼角瞥見楊娥的丫頭采茵端了茶湯過來,心中念頭頓起,似是不在意地側個身。
采茵手中不穩,茶盅「噹啷」落地。
楊妡怒斥,「怎麼回事?」
「奴、奴婢……」采茵訝然抬頭,看到楊妡雙眸中的冷厲陰沉,支吾兩句,卻不敢明說是楊妡碰撞所致,忙矮了身子跪下,「奴婢不當心,請姑娘恕罪!」
「不當心?」楊妡冷笑聲,劈手給了她一個巴掌,「妳今兒不當心灑了二姊姊的湯水,明兒就會不當心倒掉她的藥,後天說不定還會不當心給二姊姊飯菜裡下毒……妳要是剛進門的小丫鬟也就罷了,可妳伺候二姊姊這麼多年,是不是覺得二姊姊既要在祖母跟前盡孝,又得主持二房院子中饋,沒工夫管妳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縱使楊妡身量小,可她打這一下著實用足了力氣,掌心熱辣辣的疼。
采茵莫名其妙遭此橫禍,臉頰疼痛,淚水忽地湧出來了,眼巴巴地望著楊娥。
楊妡怒道:「妳不服氣嗎?二姊姊昨天就是這麼教導我的,」抬眸看向楊娥,「二姊姊,妳說我該不該教訓這丫頭?」
楊妡記性好,把昨天楊娥的神情、語氣模仿得唯妙唯肖。
楊娥臉色紫漲,雙唇緊閉,銀牙幾乎咬碎,好不容易擠出一聲,「五妹妹教訓丫頭沒錯,不過不該自己動手,免得手疼……叫個丫頭便是。」
「多謝二姊姊指點。」楊妡微笑,忽地揚了聲音喚,「瑪瑙!」
早在采茵摔了茶盅時,瑪瑙就拿著笤帚、簸箕等在門口,聽到楊妡傳喚自不敢不應,忙上前來。
楊妡指著采茵道:「二姊姊吩咐了,把她拉下去掌嘴十下……要重重地打,不重記不住教訓。」
瑪瑙將兩姊妹的話聽了個全,可她是魏氏的丫鬟,不敢擅為,偷偷瞟向魏氏。
魏氏臉色陰晴莫辨。
一旁的楊姵見狀,似笑非笑地說:「莫非二姊姊跟五妹妹指使不動妳?」
瑪瑙神情一凜,拉起采茵走到廊下,擼了袖子就打。
這空檔,楊嬌跟楊婧先後進來,連帶著廊下等候的丫鬟、婆子都瞧了個正著。
每個人都明鏡兒似的,知道五姑娘是在為替青菱報仇,特意跟二姑娘叫板,采茵是倒楣正好撞在刀口上。
青藕心裡無比地舒暢,怎奈不好顯露出來,只好盯著腳前的地面,不發一語。
十下巴掌很快打完了,瑪瑙拉著臉頰紅腫的采茵進來覆命。
楊妡冷聲道:「今兒算是小小的懲戒,以後要好生看清腳下的路、認清眼前的人,別糊裡糊塗地一會兒摔了茶盅、一會兒碎了杯碟。」
她的聲音稚嫩卻響亮,清晰地傳到院子裡眾人耳中。
等吃過早飯,這一齣毫無意外地也傳遍了府邸。
張氏不無擔心地來找楊妡,「妳也真是,平白招惹她幹什麼,這下子怕是祖母對妳也不喜了,以後的親事怎麼辦……等上一年半載她也該出閣了,嫁出去的姑娘手再長還能伸到娘家後院不成?」
那可未必,即便楊娥不伸手,沒準還能攛掇著楊峰將來的媳婦鬧事兒,為了一勞永逸,還是趁早讓她歇了心思才好。
楊妡正捏一支炭筆,在白綿紙上細細地描石榴花的圖樣,聞言渾然不在意地說:「在祖母跟前,我無論如何都越不過二姊姊,我何必費那麼多心思討好她?現在說親事還早,而且我跟阿姵差不了幾天,有好親事肯定是先緊著阿姵的。再者,我就是再惹她的嫌,她還能把我賣了不成?就算為了府裡的名聲,祖母也不會十分苛責我。」
張氏斥她一句,「沒大沒小的,怎地如此說妳祖母?」
楊妡笑呵呵的,「我就是這個意思,討不討好祖母並不重要,可我不能讓底下的人寒心,要是身邊的人生了異心,怕是我連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張氏臉色一變,「又胡說,什麼生啊死的?」
張氏的閨名一個「巧」字,祖父張梁曾經做過安州的知州,後因病早早過世。父親張鑒也是飽讀詩書,但時運不濟,在科舉上屢屢受阻,只得了個秀才功名,現在安肅縣學裡做訓導。
張梁與安國公曾有來往,張氏才會與秦氏相識,還被邀請到武定伯府做客。
彼時,魏明容過世不足一年,楊遠橋正為妻守孝,毛氏一眼就相中了張氏。
張氏長得非常漂亮,而且性情和軟,說話行事半點鋒芒不露,毛氏與魏氏一商量,定下張氏給楊遠橋做續弦。
張氏姊妹四人,她排行第三,前頭兩個姊姊嫁的都一般,大姊夫讀書讀了二十年,連童生試都沒過,現在仍在埋頭苦讀。二姊夫奮鬥幾年之後改行行醫,開了家小醫館。
見文定伯府來提親,張家便歡歡喜喜地把張氏嫁了過來。
張氏本來就不是愛逞強掐尖的人,加之出身低,乍進楊府不免束手束腳的不敢爭權,好不容易熟悉過來,又有了喜訊,她自然是把精力先放到孩子身上。
耽擱這幾年工夫,楊娥已漸漸長大,在魏氏的支援下掌了二房院子半個家,張氏便處在這麼個尷尬的地位上。
楊妡描完石榴花,新換一張紙,挑了蘭草的圖樣,問:「再繡條蘭草帕子給父親可好?」
張氏抿著嘴兒笑,「先繡完剛才那條再說,依妳現下的工夫,便是繡出來,妳父親也不會要,總得繡完二、三十條帕子,妳手底下有了數,才好送他。」
楊妡不以為然,「哪裡用得了那麼久,蘭草簡單,只三片葉子。」
「妳呀,」張氏嗔道:「單是配色就不容易,妳看中間的顏色深,往外就成了淺綠,最邊上還有道金綠的邊,得一點點比著配出來才行。」
聽著跟作畫差不多,為畫一朵紅牡丹,楊妡也曾用朱砂、紅丹、胭脂還有銀朱等等好幾樣紅來調色,可調好之後用不同畫筆渲染即可,而繡花得靠密密麻麻的針法繡出漸變和層次來。
楊妡瞧瞧自己細白如蔥管的手指,上面已有好幾處針眼,頓時哀歎。
張氏笑道:「都這樣過來的,妳上手還是快的……冬月是老夫人的生辰,妳不還應允做要額帕、裙子?還有給阿姵的香囊、我的帕子,再加上妳父親……」
細算起來,欠的外債還真多。
楊妡苦笑,「那會兒是哄老夫人開心隨口說的,不用當真吧?」
「不管因為什麼,應了的事情就得盡力做到。」張氏正色道:「別的先放放,等練熟了先把額帕做起來,也算是妳孝敬老夫人的壽禮。」
楊妡笑著應是。
兩人正有說有笑地商量著,忽聽院裡的錦紅一聲驚呼,接著傳來沉重又急促的腳步聲,來人很快進了廳堂。
楊妡正覺得奇怪,就見湖水綠的門簾已被撩起,露出一張端肅陰沉的臉,是二老爺楊遠橋。
楊妡趕緊起身招呼,「給父親請安。」
楊遠橋一怔,似是沒想到她在這裡,可臉色仍沒有好轉。
張氏笑著問:「難得老爺今兒散衙早,晚上想用點什麼?我吩咐廚裡預備。」
楊遠橋鐵青著臉吐出四個字,「待會再說。」目光轉向楊妡,聲音冷淡漠然,帶著三分質問與訓斥的語氣,「今天在松鶴院,妳指使祖母的丫頭教訓妳姊姊的丫頭了?」
原來是給楊娥討公道來了,如果自己沒在這兒,他這火氣肯定要衝著張氏發作。
不問青紅皂白就找自個兒妻子麻煩,還算男人嗎?
楊妡默默鄙夷一番,低了頭回答,「采茵摔了茶盅,把姊姊的茶水灑了。」想一想,她又補充道:「姊姊心善,我就替她懲戒……」
話音未落,就聽頭頂淡漠的聲音道:「說實話!」
楊妡抬頭,對上楊遠橋的眼眸,那眼裡分明是濃濃的審視與懷疑。
而旁邊的張氏焦急地對她無聲地說—— 「跪下,認錯。」
但楊妡並不這麼做,楊遠橋既然來問罪,肯定已然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縱然如此,可他仍然偏袒楊娥,這令她心中不滿,索性直盯著楊遠橋道:「姊姊昨天也教訓了我的丫頭。」
張氏大急,拚命給她使眼色。
楊妡視若不見,續道:「昨天我走太快踩到石子,青菱扶我不及,她本無錯,姊姊卻趕著過來請母親責罰於她。」
楊遠橋沉聲道:「妳姊姊是為了妳好。」
楊妡撇下嘴,「假如換做父親,您的小廝無意一個疏忽,大伯非得拉到祖父跟前大施懲戒,說是為父親好,父親是如何想法?」
張氏見勢不好,快手快腳地端了托盤過來,賠笑道:「老爺,先坐下喝口茶。」
楊遠橋接過茶盅,輕輕放在桌面上,聲音倒是和緩了些,「妳是怎麼想的?」
楊妡慣會看男人臉色,知道父親的火氣已消,言語更直接了些,「姊姊要真是為我好,就應私下告訴我如何管束下人……我連自己的丫鬟都沒有管教的權力、都護不住,她們怎可能服我,怎可能忠心服侍我?別人又會怎麼看待我,怎麼看待母親?反正我的人,我要親自管。」
楊遠橋啜一口茶,盯著楊妡沉默片刻,忽而翹起唇角,「阿妡長大了。」
原來父親並非完全不在乎她,那為什麼他剛剛進來時臉色那般可怕?
楊妡心念一轉,甜甜笑道:「我已經十歲,當然長大了,爹爹夜裡跟我們一道用飯嗎?讓廚房做荷葉雞可好?」
楊遠橋點頭應好。
張氏在旁邊一直提著心,此時見楊遠橋露出笑容,忙笑著插話,「這個菜費火候,我趕緊去吩咐。」
等她走出廊外,楊妡往前兩步,低聲問道:「爹爹,是祖母不高興了?」
她身量矮,楊遠橋縱然坐著也比她高出一大截,垂眸便瞧見她半仰著的小臉,肌膚嬌嫩得如同剛剝開的雞蛋,白裡透著粉,一雙烏漆漆的黑眸宛如白水銀裡養著黑水銀,烏黑清亮,因是關切,眸裡含著淺淺懇求,像隻小奶貓似的著人愛憐。
楊遠橋在吏部文選清吏司任職,掌文官的品級與選補升調之責,雖然官階不高,但是個要職肥差,經常有官員說項求情,他煩不勝煩,就養成端方嚴肅的性子。
他在衙門裡如此,在家也是這樣。
從前的楊妡怕父親,每次見面問候過要麼急急地離開,要麼就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幾乎不曾這般親近過,楊遠橋也真不知女兒已經出落得這麼漂亮。
此時看著她俏麗不失嬌憨的神態,聽到她細細軟軟地喚「爹爹」,楊遠橋心都快化了,聲音越發溫和,「妳倒是大了膽子,可想過沒有,這樣鬧騰,置祖母與姊姊的臉面於何處?」邊說他邊抬手去摸她的髮髻。
楊妡的靈魂是個成年女子,本能地躲了下,隨即意識到不妥,只好訕笑一下,問道:「祖母以為是母親挑唆的?」
楊遠橋只以為女兒懼怕自己,倒沒多想,沉默了會兒,點點頭,片刻開口,「不管如何,妳隨意指使祖母屋裡的下人,當面讓姊姊難堪也是言行不妥,明兒一早去給祖母和姊姊賠個不是。」
「好,」楊妡痛快地點點頭,又嬌聲道:「祖母錯怪母親,那爹爹要不要跟母親賠不是?」
看著她亮晶晶的雙眼,楊遠橋失笑,輕拍一下她肩頭,「妳呀,真是胡鬧。」
楊妡在杏花樓學的就是對男人撒嬌討巧,此時見楊遠橋心情不錯,便不依不饒地再喚,「爹爹……」
楊遠橋糾纏不過她,面色紅了紅,應了,「行,回頭給妳娘賠禮。」
回到晴空閣,楊妡微笑著撲到炕上。
她可沒忘記楊遠橋說賠禮時臉上轉瞬即逝的羞意,也沒忽略吃飯時,楊遠橋時不時看向張氏那種隱晦的眼神。
他以為她是小孩子,其實在這種事情上,楊遠橋未必真有她見多識廣。
想必這會兒,楊遠橋已經開始用行動「賠禮」了,這般多幾次,沒準張氏就能再懷孩子。
不管再生個兒子或者女兒,總歸是張氏親生的,她的壓力會小很多,而張氏的日子也就好過點兒。
只是聯想到以前跟薛夢梧被翻紅浪的情形,楊妡心裡不免有些難耐,思及自己被拘在內宅裡,想打探點消息也沒路子,又添幾分煩惱,翻來覆去好半天才漸漸睡去。
許是成了習慣,縱然夜裡沒睡踏實,第二天她仍是卯初就醒了。
天色有些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似的,沉悶得教人喘不過氣來。
魏氏醒得早,已經喝完蜂蜜水,正坐在大炕上跟楊娥和錢氏及楊姵說話。
楊妡逐一問過安,又誠懇地對楊娥道:「二姊姊,父親訓過我了,他說各人丫鬟自有主子管教,別人不好插手。昨天是我做得不對,二姊姊大人有大量,寬恕我這回。」說著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這是賠禮嗎?
說各人丫鬟各人管教,豈不是說她也有錯?
楊娥側坐在炕邊,盯著她的雙眼幾乎要冒出火來,半天沒法回答。
楊妡抓過她的手一邊搖,一邊可憐兮兮地央求,「姊姊還在生氣,所以不原諒我嗎?要是父親知道,肯定又得訓斥我。」說著,她手上用勁,越發搖得厲害。
楊娥的胳膊差點被搖斷,臉上勉強擠出個笑容來,「我沒生氣,咱們是姊妹,有什麼可見外的,丫鬟們做得不對,妳幫我教訓兩句是妳的好意,也是她們的福分。」
楊妡點點頭,鄭重道:「姊姊別客氣,再有這樣的事兒,我仍幫姊姊處理,不過姊姊要操心的事情多,我屋裡的丫頭就不麻煩姊姊了。」
楊娥氣得差點說不出話。
楊姵卻偷偷朝楊妡翹了翹大拇指。
錢氏看在眼裡,暗中打量了楊妡好幾眼。
回去的路上,她便問楊姵,「這些天五丫頭膽子大了,口齒也伶俐,跟換了個人似的,妳常跟她一處,沒發現她跟以前有什麼不同?」
因為楊娥心裡憋著氣,早上領著妹妹們背《女則》的時候被魏氏提點好幾次,楊姵正沉浸在楊娥被訓的歡喜中,聽到錢氏此問,本能地要回答楊妡摔傷腦子,又記起自己發過的誓,便搖頭敷衍,「沒有不同,還是老樣子。」
錢氏笑了笑,沒再作聲。
到了岔路口,兩人分開,錢氏回大房院子,楊姵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拔腿往晴空閣走。
第七章 六妹妹鬧脾氣
兩人一同稟過魏氏,沒幾日,花園裡的得月閣就被收拾出來,由針線房的吳慶家的教她們女紅。
楊娥原已學過兩三年,針法技法都會,又是說親的年紀,便不跟她們摻和,其餘四位姑娘包括楊婧每隔一天從巳初學到午時。
吳慶家的約莫二十七八歲,已經生過三個孩子,但身材保持得相當不錯,脊背挺直、腰肢纖細,身上湖藍色的襖子雖然已經有些發白,卻洗得乾乾淨淨,帶著一股好聞的梔子花味兒,完全不同尋常生育過的婦人那般邋裡邋遢。
楊妡暗暗點頭,莫名對她生出幾許好感,對繡花更多了些興趣。
頭一天上課,吳慶家的拿出幾十綹絲線讓大家認顏色,認清了便學分線,先分兩股,再分四股、八股,最後要把分成八股的線穿上細如牛毛的針。
楊妡自詡是個心靈手巧的,也跟著張氏學過半個多月針線,仍是手抖得厲害,硬是紉不進針眼去。
吳慶家的見狀,笑道:「五姑娘放輕鬆,先看看花兒歇會眼。」
她不提還好,一提楊妡頓時覺得兩眼酸痛,眼淚都快流下來似的。
所幸得月閣所處的位置極好,自洞開的窗櫺放眼望去,草木蔥蘢綠意蓬勃讓人賞心悅目。
吳慶家的細聲道:「五姑娘不用太緊張,有時候越是在意,心越偏,反而更紉不進去。」
這話聽著別有深意。
楊妡細細想了片刻,笑道:「多謝。」
吳慶家的忙擺手,「五姑娘別客氣,我只是下人,當不得姑娘的謝。」
楊妡笑笑,依著她所言,試了兩次,果然輕輕鬆鬆地紉了進去。
連著兩次課就只練習穿針分線,第三次才開始講最基本的起針、行針。
吳慶家的留了功課,讓姑娘們每人在素絹上繡一顆紅蘋果,不要求配色針法,只要針腳勻稱、筆直即可。
隔天再上課,眾人把自己的繡活都呈上來給吳慶家的評點。
楊嬌曾和楊娥一道學過些日子,底子還在,不但繡了紅蘋果,還繡了兩片綠葉,有模有樣的,得到吳慶家的的大力稱讚。
楊姵與楊妡基本上是新手,繡的雖看不出來是蘋果,好歹也是紅球。
唯獨楊婧繡得毛毛糙糙,素白綢子上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左看右看,瞧不出是什麼形狀。
楊姵「噗嗤」笑出聲來,「六妹妹,妳繡的是蘋果,怎麼看著像刺蝟?」
這麼一說真是有點像刺蝟,楊妡也隨著笑,「再繡上頭和眼睛就更像了。」
楊婧的面皮掛不住,一下子就惱了,抓起吳慶家的跟前的素綢,連帶著幾綹絲線盡數扔在地上,哭喊道:「妳們欺負人,我不學了!」
「六姑娘仔細傷了手,」吳慶家的忙攔住她,安慰道:「萬事開頭難,六姑娘剛拿針,繡成這樣已是相當好的,多練習幾次,針腳就勻稱細密了。」
「不學,白費工夫學這沒有用的玩意兒,我才不稀罕!」楊婧繼續發飆,將檯面上盛針線的五只笸籮全撥下桌,剪刀、尺子等物散了滿地。
隔壁等候的丫鬟們見勢不好,匆匆上前幫忙收拾。
楊婧發瘋似的亂揮亂踢,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一腳踢在紅蓮的額頭,頓時紅了一片。
楊妡瞧見,臉色一沉便要發作。
楊姵伸手攔了她,吩咐松枝帶紅蓮下去請府醫,轉身板著臉對楊婧道:「六妹妹,妳這是做什麼?」
楊婧叫嚷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我不想學,妳們非逼我來,還欺負我,都是妳們不好!」
「就是句玩笑話,誰欺負妳了?再說妳不想學就走,又沒人攔著……看看妳這樣子,哪裡還有半分體面?多大點事值得妳又哭又鬧的?」楊姵訓完楊婧,又吩咐正手忙腳亂撿東西的撫琴,「送六姑娘回霞影軒,告訴葉姨娘說六妹妹該好生管管了,要是她教不好,就讓林姨娘代為管教,正好林姨娘也閒著。」
她畢竟是大房院的嫡女,發起火來很有幾分氣勢,楊婧再不敢分辯,惡狠狠地瞪楊妡一眼,跟著撫琴走了。
楊妡完全沒有在意楊婧的眼神,就是頗感意外。
她跟楊婧接觸得少,平常只在松鶴院能見到,覺得她挺懂事的,沒想到竟有這麼蠻橫無理的時候,而且小姑娘哭鬧起來果真半點美感都沒有,連鼻涕都流出來了。
楊姵見她愣神,鄙夷道:「妳不知,她小小年紀學得跟葉姨娘一般做派,真不如跟著林姨娘好。」
葉姨娘出身青樓,是個清倌,彈一手好琵琶。
當初楊遠山與同僚喝酒,聽過她的兩支曲子讚不絕口,第二天同僚就連人帶賣身契送到府裡來。
起先她沒有名分,生了二少爺楊峭後提為姨娘。
林姨娘則是錢氏陪嫁過來的丫鬟,有年楊遠山外出遊學,錢氏主持中饋脫不開身,葉姨娘那會兒懷著身孕,錢氏便讓她跟著伺候,一年之後,她挺著大肚子回來,生下了大姑娘楊婉,隨後也提成了姨娘。
經過這番鬧騰,吳慶家的有些心虛,局促地說:「要不今兒就先到這裡,我去跟桂嬤嬤回話。」
楊姵無謂地說:「不關妳的事,該怎麼教還怎麼教。」
吳慶家的定定神,將事先已描好的圖樣拿出來,笑道:「上回學了行針,這次就講蘇繡裡頭兩種簡單的行針針法,直針和纏針。」邊說邊拈起針慢慢地做示範。
繡花繃子架在中間,三位姑娘圍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正專注的時候,外面傳來紛雜的腳步聲和丫鬟們低聲的勸阻。
緊接著,簾子被撩開,闖進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子。
她話不說一句,掄起繡花棚子就摔在地上,緊接著又搧了吳慶家的一巴掌,「好妳個欺軟怕硬的奴才!」
這一下打得狠,吳慶家的不防備險些摔倒,愣怔著問:「葉姨娘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葉姨娘冷笑一聲,伸著蘭花指,姿態優雅地從懷裡掏出絲帕擦了擦手,揚著下巴,慢條斯理地說:「妳一個奴才還學會看人下菜碟了,都是楊家的姑娘,憑什麼別人能學,六姑娘就被趕回去?」
楊妡看不下去,開口道:「是六妹妹自己不想學的。」
葉姨娘轉過身來,視線落在楊妡臉上,明顯滯了滯。
楊妡暗呼不好,莫名地心虛了下。
她在楊家將近兩個月,已經開始適應楊家五姑娘的身分,不但在下人們看來沒有破綻,甚至在魏氏跟前待一兩個時辰也毫無問題。她自認足可以瞞天過海,只除了葉姨娘,因為她們是同類。
但凡出自青樓的,不管是破了瓜的還是清倌,能出來見客,都事先受過好幾年的調教。
楊妡前世從五六歲開始學站姿、學走路、學儀態,然後是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凡此種種目的就是勾住男人的心、絆住男人的腿,而留住男人最關鍵的就是要媚,要騷。
這種媚與騷已經刻在了她的骨子裡,舉手投足間不經意就會流露出來。
縱然她時不時地警戒自己要行端立正,而且做得也相當不錯,可在有同樣經歷的葉姨娘眼裡仍是瞞不過去,就像她一眼就能看透葉姨娘的惺惺作態一樣。
但在這種情形下,即便再心虛,她也不能表現出半分……
楊妡悄悄攥緊手心,挺直脊背,迎上葉姨娘的目光,淡淡地重複一遍,「六妹妹覺得繡花沒用,白費工夫,跟吳慶家的不相干……這裡並沒人欺負她,只不過是我跟阿姵說了兩句玩笑話,回頭我自備了禮跟六妹妹道歉。」
葉姨娘目光爍爍地盯著她,眼眸裡有探尋有審視,甚至還暗藏著幾欲噴薄而出的篤定。
少頃,她取帕子掩了唇角,目間流露幾絲嫵媚,吃吃笑道:「原來是這樣啊,六姑娘一路跑回去哭得跟什麼似的,直說被欺負了。我還道姊妹幾個素日最是友善和睦,肯定是瞎了眼的狗奴才仗勢欺人……」
「葉姨娘覺得是仗了誰的勢?」
葉姨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自門外走進兩人,正是錢氏與桂嬤嬤。
原來是打雜的小丫鬟見情勢不好,急匆匆跑到大房院子請了錢氏過來。
葉姨娘臉色變得快,立刻換成恭順的模樣,垂手站著,「夫人不知道,有些奴才慣會看人下菜碟,六姑娘時不時地被人欺負。」
錢氏不悅地說:「姑娘們的事兒無須姨娘跟著操心,要是妳實在閒得沒事幹,世子爺的冬裳還沒裁,做兩套出門穿的、兩套家常穿的,另外做四雙襪子、四雙鞋,不用太趕,霜降之前做成就行,還有峭哥兒的鞋襪,妳也一併打點了。」
葉姨娘低聲應了。
錢氏這才揚聲問道:「怎麼回事?」
有個口齒伶俐的丫鬟把適才情形說了遍。
錢氏板著臉對楊姵與楊妡道:「都十歲了,越長越回去,都會取笑妹妹了,待會兒就去跟六丫頭賠個不是。」又對楊嬌道:「這裡妳是最大的,妹妹起了糾紛妳就該勸著攔著。」
楊嬌低著頭不說話。
錢氏看她兩眼,轉向葉姨娘,「六丫頭實在不愛動針線那就算了,沒得逼著胡亂攀扯人……妳說孩子小說不清楚,妳這般年歲了,還不懂分辨個好歹,急吼吼地亂竄,還記不得自己是什麼身分嗎?」
挨個訓完,錢氏緩了聲音,「多大點的事兒鬧成這樣,一個個都不省心,傳出去府裡的體面還要不要了?以後都注意點,要是再犯,可不像今兒這麼輕飄飄地過去了。」說罷,轉身往外走。
葉姨娘猶豫著跟上去,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對楊妡道:「這事兒真正是六姑娘不懂事,賠禮倒不用,五姑娘要不嫌棄,經常到霞影軒坐坐。我別的不會,就一手琵琶還能見人,世子爺聽了也誇好,倒是願意彈給姑娘們逗個樂兒。」
楊妡淺笑道:「多謝姨娘美意,大伯母吩咐了賠禮還是要賠的,琵琶我不懂,聽不出好壞,就不勞煩姨娘了。」
葉姨娘並不強求,柔媚地一笑,翩然離去。
楊姵看著她的背影,低低罵一聲,「裝腔作勢!」又愁眉苦臉地說:「娘也是,賠什麼不是,又得害我破費,早知道就不多那兩句嘴了。」
楊妡笑道:「咱們確實有錯,不該取笑六妹妹,她畢竟還小,破費就破費吧。」
兩人嘰嘰喳喳商量一陣子,楊姵挑了朵宮紗紮的絹花,楊妡選了只銀質的小魚當作賠禮,送到了霞影軒。
這才半上午發生的事兒,沒過兩刻鐘楊娥就聽說了。
她正捏了饅頭屑逗弄瓷缸裡養的金魚,金魚貪吃又不知道飽,見到饅頭屑便蜂擁著過來搶。
楊娥輕聲道:「不知飽足的東西,早晚有後悔的時候。」說罷,將手中碎屑盡數灑了進去,抬頭吩咐采芹,「去霞影軒跑一趟,說她的情我領了,六妹妹的事兒不用急,得空我會跟祖母提。」
采芹應一聲,挪著碎步出去了,沒多久便回來,俯在楊娥耳邊低聲嘀咕幾句。
楊娥「嗖」地變了臉色,「她魔怔了,怎可能有這樣的事兒?」
「葉姨娘說她也不十分真切,就感覺五姑娘不對勁兒,這一路我也想過,以前五姑娘往松鶴院來得多勤,而且姑娘怎麼擠對也不見她吭聲,現在真是囂張起來了……就摔了一跤,能差這麼多?這裡面真是透著邪。」
楊娥沉默許久,才開口道:「妳看看三哥可在家,能否請他過來一趟,先別提什麼事情。」
楊峰約了同窗到積水潭賞荷,在外頭吃過午飯才回,聽說楊娥有事,連衣裳都沒換,逕自到了松鶴院。
魏氏正在歇晌,也就沒驚動她,加上楊娥已是大姑娘,楊峰縱使是親兄長也不好往她的閨房裡去,兩人便站在院子裡的大槐樹底下說話。
離得近了,楊娥聞到楊峰身上隱約的酒氣,關切地問:「三哥吃了酒,要不要讓人煮醒酒湯來?」
楊峰笑著搖頭,「沒多吃,二兩的小壺兩人對半分,每人只吃一兩,不妨事,妳找我何事?」
午後炎陽透過樹葉照射下來,楊峰的臉被光斑照著,半邊明半邊暗,寶藍色的直裰穿在身上從容又儒雅,因為趕得急,額角泌出細密的汗珠,閃閃發著碎光,一雙眼眸充滿了關切與愛護。
楊峰已經通過童生試,今年秋天會參加鄉試,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考個舉子回來,這樣他在府裡說話的分量會更重,而她能依靠的人就又多了一個。
楊娥微微笑著,仰頭低聲問:「三哥讀書多,不知聽說過借屍還魂或者魂靈附體的事?」
楊峰勃然變色,「子不語怪力亂神,妳一個姑娘家打聽這些幹什麼?」
「一時好奇,就是想知道有沒有這種事情。」楊娥頭半歪著,嘟了嘴,略帶幾分撒嬌。
「自然沒有,」楊峰答得斬釘截鐵,「要真有的話,古往今來多少能人賢士、多少聖主明君還不都依託別人復生了?妳若沒事,多陪祖母說會話,別整天胡思亂想。」
聽到楊峰這般回答,楊娥長吁口氣,說不出心裡該慶幸還是失望。
慶幸的是,楊家沒有出這種匪夷所思之事,她不必跟著受牽連,而失望的卻是不能藉這個由頭牢牢地鉗制住楊妡。
楊娥自始至終就沒有喜歡過楊妡。
楊妡從小就生得好,小時候穿件大紅緙絲的襖子,粉妝玉琢般,笑起來一口牙沒長齊,奶娘抱著她到松鶴院請安,眾人都圍著她看、逗她玩,魏氏也樂呵呵地誇她福相,完全忽略了站在旁邊的自己。
楊娥又氣又恨,覺得張氏搶走了父親,現下楊妡又要搶走祖母。
曾經,她趁魏氏抱著楊妡逗弄的時候,擠過去假裝看妹妹,用力捏了楊妡的小胳膊一下。楊妡吃痛,揮舞著雙手找張氏,不小心扯下魏氏的髮簪,魏氏的頭皮都被劃破了。
羅嬤嬤趕緊上前去掰楊妡的小手,但楊妡受驚,越發哭得厲害,從此就怕了魏氏,魏氏也不怎麼待見楊妡。
楊娥覺得這樣挺好,甚至在聽說楊妡摔下山坡、昏迷不醒的時候還高興了下。
楊妡本來就不該生下來,二房院子是她娘親魏明容一手整治管理的,只能有楊峰與她兩個孩子,以後要完完整整地交到未來的三嫂手裡。
不管是楊妡,還是張氏,都只能靠邊站。
這陣子,楊妡是越來越囂張了。
先是在打扮上奪了她的風頭,後來還敢懲治采茵來報復自己,尤為可恨的是,父親只是輕描淡寫地讓她賠了個不是,而祖母卻什麼都沒說。
是不是他們也覺得楊妡所做沒錯?
楊娥緊緊咬了下唇,不管葉姨娘所疑是真是假,她總得做點什麼,好讓祖母與父親都厭了楊妡,讓她永不得翻身,最好老死在家廟裡!
 
 
楊妡自然想不到楊娥的算計,此時的她正站在長案前,扯著袖子研墨。
夏日午後最教人沉悶,但晴空閣正對著西次間的院子種了數十竿翠竹,推窗便可見到青青竹葉,格外多了些清爽。
吃中飯時,她還因葉姨娘忐忑不安,可吃完飯她就想通了。
葉姨娘縱然懷疑,可一無人證、二無物證,只要她咬緊牙關不承認,誰敢說她不是楊妡?
除非她有本事把真正的楊妡找出來。
可方元大師說過,原主自有她的去處,葉姨娘又該到何處去找?
想通此節,楊妡心頭一陣輕鬆,便打算抄兩遍《女誡》。
今兒早晨背第四篇〈婦行〉她背得不太熟練,被祖母瞪了好幾眼,明早該輪到〈專心〉篇,她要是再背不順,恐怕就得受罰了。
提筆寫下頭一句,她便在心底惡狠狠地罵了句,「一派胡言!」
男子可以再娶,女子卻不能嫁給兩個丈夫,丈夫是妻子的天,天是無法逃離的,所以不能離開丈夫。
這樣說來,如果嫁了個短命鬼,女子還得替他守一輩子寡?
這世道女人本就不容易,寡婦的日子更難過,曹大家是不是腦子有病,她分明也是女人卻寫這種東西,不是為難自己嗎?
還有魏氏,天天逼著孫女們背這些,這還是親生的祖母嗎?
楊妡抄一句罵一句,待到抄過兩遍,竟然一字不漏地背會了,而暮色也漸漸籠罩下來……
第八章 祖母中毒
楊娥沒睡好,輾轉反側了大半宿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第二天睡意惺忪地頂著兩個黑眼圈起來。
采芹見她臉色不好,心疼地說:「要不跟老夫人說一聲,今兒且告一天假,姑娘再瞇會兒。」
「不用,」楊娥搖搖頭,「洗把臉就好了,免得祖母知道跟著擔心,吃過飯再歇也是一樣。」
采芹知道她素來決定了的事情不容更改,便不再勸,端來銅盆俯身絞了棉帕。
水是兌過的,溫熱的帕子覆在臉上,讓人感覺五臟六腑都熨帖了一般,楊娥舒服地吸口氣,擦了兩把臉,吩咐道:「再換盆冷水。」
適才一熱,如今一涼,整個人立刻精神起來。
趁采芹給她梳頭的工夫,楊娥揚聲道:「去看看祖母用過蜂蜜水沒有,姊妹們可過來了?」
外頭小丫鬟聽見問話,撩了簾子進來回答,「回姑娘,老夫人今兒起得比往常晚,剛梳完頭,三姑娘和五姑娘過來了。」
那就是還沒喝,往常都是她伺候祖母喝。
楊娥催著采芹把頭梳完,急急到了東次間,果然見炕桌上擺著茶碗,因怕涼,上面扣了蓋子。
楊嬌與楊妡各站一邊,離得老遠,丫鬟們都在內室伺候魏氏梳洗。
楊娥衝兩人笑笑,彼此打過招呼,她隔著碗試了試溫度,「祖母的腸胃不好,吃不得冷東西,我讓灶上再溫一下。」
楊妡與楊嬌對視一眼,都沒有作聲。
她們在松鶴院向來謹慎,尤其是關乎魏氏的吃喝,更是從來不沾手。
楊娥原也不是詢問,笑著端了碗離開。
廳堂西北角架了座四扇的屏風,屏風後面有道小門通往後罩房,最東頭兩間就是松鶴院的小廚房。
楊娥走到屏風後面,四下瞧了瞧,從懷裡掏出方帕子,打開來,裡面包著一片綠色橢圓形的葉子。她隔著帕子將葉子對折,擠出些許汁液,飛快地在茶碗裡蘸了蘸,然後若無其事地去廚房打了個轉又回來,笑著解釋,「廚裡熬了薏米粥又燉著豬腳湯,騰不出鍋來,先問問祖母能不能喝?」說罷,她將碗仍舊放在炕桌上,略坐了會,起身道:「忘記告訴采芹餵鳥了,我去吩咐一聲,待會祖母出來,就勞兩位妹妹伺候祖母喝了。」
她說話時眼睛盯著楊妡,楊妡只得點頭答應。
魏氏是在楊娥領著妹妹們背誦〈專心〉時發作的,先是舌頭發麻,很快蔓延到喉嚨,針扎般火燒火燎地痛。
楊娥一直暗裡注意魏氏的神情,見狀忙問:「祖母,怎麼了?」
魏氏難受地指了指咽喉,「難受,請府醫過來。」
楊娥大聲地吩咐人請府醫,又叫來瑪瑙,惡狠狠地問:「妳是怎麼伺候的,祖母都用過什麼東西?」
「沒吃什麼。」瑪瑙嚇傻了,戰戰兢兢地跪著,支吾半天才想起來,「老夫人早起時還好好的,跟往常一樣,就只喝了蜂蜜水。」
楊娥倏地將視線投向楊妡,「是不是妳,妳伺候祖母時動過什麼手腳?」
楊妡淡淡回答,「我根本沒碰過那碗。」
「二姊姊不在,所以我就伺候祖母喝蜂蜜,有什麼不對?二姊姊懷疑我?」楊姵小臉繃得緊緊的,怨恨地看著楊娥。
楊娥前腳剛走,她後腳就來了,正好魏氏從內室出來,她順勢將碗端給了魏氏。
楊娥頓時頭大如斗,怎麼哪兒都少不了楊姵,明明她都算計好了,暗裡腹誹著,臉上露出焦慮的歉意,「四妹妹,對不住,我是看祖母……一時情急說錯了話,妳別往心裡去。」
她既然這樣說,楊姵當然不好怪她,便側過頭去看魏氏。
魏氏看著比剛才更痛苦,連接喝了好幾盅溫茶都壓不去嗓子眼裡的灼熱。
幾位姑娘都沒經過事,什麼也幹不了,只能焦急地等著府醫。
還是楊娥最先冷靜下來,低聲吩咐瑪瑙,「祖母想必是吃了不好的東西,熬綠豆湯怕來不及,去廚房裡要碗羊奶過來。」
瑪瑙提著裙子一路小跑著端了羊奶回來。
楊娥端著羊奶餵給魏氏,「祖母,您先喝點,再吐出來興許就把肚子裡不好的東西帶出來了。」
魏氏覺得有道理,一口氣喝完,又摁著肚子將喝下去的茶與羊奶吐了出來,折騰著吐過兩回,府醫才拎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
因魏氏年事已高,姑娘們都還小,一時顧不得避諱,府醫先給魏氏按了脈,又看過舌苔,診斷道:「應該是誤食了不當的東西,看著沒有大礙,這幾天吃點清淡之物壓壓,再喝些綠豆湯即可。要是嗓子疼,我這裡有幾丸丸藥,老夫人含在口中,能有鎮痛之效。」
魏氏點點頭,謝過府醫。
接下來連著兩頓飯,魏氏只以白米粥為食,到傍晚時已近乎痊癒,闔府眾人都鬆了口氣。誰知第二天,竟又復發,魏氏不得已又催吐,連著三天,都是早晨病重、傍晚見好。
錢氏帶人將小廚房查了個底兒朝天,又挨個拷打審問,結果一無所獲。
廚房裡所用的物品與食材的來龍去脈都記錄得一清二楚,四位廚娘都是多年的老人,近幾日並不見異狀,尤其這兩天,不管是熬湯還是煮粥,至少兩人在場,絕無單獨行動之時。
錢氏沒辦法,將其中脾性差的兩人打發出去,又發落了松鶴院兩個趕巧做錯事的小丫頭了事。
經過這番鬧騰,松鶴院是人仰馬翻,錢氏是焦頭爛額,楊娥因為侍疾累得憔悴了不少,府裡人都誇她孝順,並沒人懷疑到她頭上。
待到五六天過去,魏氏終於漸漸康復,開始能夠進些魚肉等食物。
楊娥趁著沒人,悄悄把帕子裡包裹的葉子埋進窗台上養文竹的花盆裡。
葉子是滴水觀音,楊遠橋的書房裡就養著一盆。
那天她跟楊峰說完話,吩咐廚房做了道楊遠橋愛吃的綠豆沙送過去,趁他不注意揪了片葉子。
楊娥在《天寶本草》中讀過,滴水觀音可用來敷疔瘡與疥癬,但汁液也有毒,嚴重的甚至能斃命。
她本想給楊妡點教訓,可念頭一轉就用在了魏氏身上,當然她相當注意分寸,因為魏氏對她很親厚,而且是她在府裡最大的靠山,所以每次她只敢稍微蘸一下,然後趕緊讓魏氏催吐,魏氏沒有性命之虞卻著實受了些苦楚。
這日魏璟前來探病,順便問起中元節的打算。
中元節前後三日,護國寺有高僧講經,口袋胡同還有廟會,因為那天去護國寺聽經的人多,客舍一屋難求,往年都是兩家合用一處屋舍歇息,順便魏珺也好有個作伴的人。
今年因為魏氏連著病了好幾日,魏璟不確定楊家是否去聽經。
說話時,錢氏與楊娥也在,錢氏就勸,「母親鬆散一下也好,順便跟舅母說說話。」
魏氏原本懶得動彈,斜眼瞥見旁邊垂首站著的楊娥,笑著應了,「去,都去,每年就這幾天熱鬧,沒準還能見到幾個老姊妹。」
魏璟喜道:「祖母也記掛著姑祖母,聽了肯定高興,護國寺那邊早預留了客舍,我再派人過去跟知客僧說聲,到時候咱們兩府一起過去。」
魏氏樂呵呵地說:「行,外頭爺們兒的事你跟峻哥兒商量,女眷這邊你表嬸就操辦了。」峻哥兒是錢氏的長子楊峻。
魏璟笑著應諾,又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恭敬地呈給魏氏,「前幾天自朋友處見到一本經書,是獨孤業拓自香積寺石碑,我臨了兩冊,一本給了大表哥,這本送給五妹妹,興許她看了另有心得。」
獨孤業是前朝的書法大家,字跡大小不一,歪斜不整,素有亂石鋪街之說,偏偏又給人特殊的美感,當初因眾人不能欣賞其字跡之美,存世作品並不多,故而彌足珍貴。
楊娥聽見此言,身子一僵,雙手不由自主地絞在了一起。
魏氏略略翻了翻,笑著收下了。
待魏璟與錢氏離開,楊娥取過經書細細地看,只覺得心頭發酸、雙目發澀,一個個歪斜的字就像刀子似的直往心尖上戳,一時無法控制,含酸帶醋地說:「平白無故的,表哥送五妹妹經書,被人知曉恐有閒話,祖母為何要應允?」
魏氏知其心意,笑道:「不過是本經書,裡面既沒夾帶也沒私語,又是堂堂正正過了我的手,怎麼送不得?妳呀……妡丫頭才幾歲,懂什麼?八月中是鄉試,考完後不管中不中,這事我都要跟妳外祖母提一提。」
楊娥頓時臉緋似雲霞,低了頭,半晌才細細地道:「祖母與外祖母說話,干我什麼事兒?」
魏氏呵呵地笑了。
楊娥趁機道:「這次去護國寺,祖母真得好生請高僧讀兩卷經去去晦氣,說起來家裡最近可是十分不順,五月裡五妹妹摔了,緊接著母親病了大半個月,前陣子我跟五妹妹有點爭執,再就五妹妹跟六妹妹鬧矛盾,然後祖母又病了這些天……往年何曾有這些糟心事兒,雖說不該胡思亂想,我尋思著是不是請人來看看,沒準是哪裡犯了忌諱或者有什麼相沖相剋之處,也好躲避著些。」
魏氏聞言,默了片刻,歎道:「還真是流年不利……等見了妳外祖母,我跟她商量商量,她懂得多。」
楊娥笑一笑,「那我幫您想著,免得到時候忘了……」
楊妡收到冊子,一眼沒看就遞給青藕。
青藕認真仔細,掌管著她的衣物首飾和各樣物事,便問道:「也放在書房?」
楊妡無所謂地說:「跟其他經書放一塊兒就行。」
「不著急,我看是什麼經文?」張氏叫住青藕,隨意翻了幾頁,唇角露出淺淺的笑意,「璟哥兒這筆字真沒得說,獨孤業的字最難學了,只學字體沒有風骨很容易流於下品。」揮手遣走青藕,壓低聲音問:「妳覺得璟哥兒是什麼意思,怎麼單單給妳送了一本?」
楊妡沒應聲,魏璟確實不錯,可她心裡沒別的想法,總覺得魏璟是個比她小七八歲的孩子,壓根生不出愛慕之情。
張氏見她不答,自說自話,「我估摸著他十之八九是動了心思,妳相貌隨我,滿府的姑娘就數妳生得最好。什麼時候我探探他的口風,如果真是這樣,咱們也不能把好事往外推,對不對?」
楊妡笑嗔道:「娘,我才十歲。」
「又不是現在就出嫁,即便這會兒定了親,也得等及笄之後才能出閣,太早嫁人不好。」
張氏眼下倒是完全接納了楊妡,有時候覺得還挺好,兩人能商量事兒,也不用忌諱她聽不懂,沉默一會又道:「璟哥兒說過要先舉業再成家,一時半會兒不見得會說親,等過上兩三年,妳也差不多了……年紀大有年紀大的好處,會疼人。」
會疼人……應該是吧?
在廣濟寺那天,平白無故地受她一頓罵,他半點怨言也沒有,還關切地問她是不是遇到了難處。
楊妡眼前頓時浮現出魏璟修長挺拔的身材和清俊文雅的面容。
如果嫁給他,勉強也能接受,畢竟他比現在她的年齡還大七歲,否則找個年紀相當的夫君豈不要嘔死人了?
楊妡笑道:「娘看著好就成,不過,祖母那邊可不會鬆口。」
提到魏氏,不免想起她這場莫名其妙的病。
楊妡總覺得蹊蹺,往常楊娥做什麼事情從來不解釋的,那天卻反常,先對她們說去溫一下蜂蜜水,後來又去餵鳥,還特地叮囑她伺候魏氏。
而且,魏氏發病,楊娥絲毫沒考慮就說是她動的手腳,幸好那天楊姵來得巧,否則她還不被楊娥咬住不放?
楊妡隱約感覺魏氏這場病跟楊娥脫不了干係,可她既無人證又沒物證,再者楊娥的孝心大家有目共睹,她就是磨破了嘴皮別人也不會相信。
種種疑慮,楊妡盡數埋在了心底,連張氏都沒說。
 
 
魏氏既然決定中元節照樣去護國寺,張氏便催促著楊妡收拾東西。
這次不過夜,被褥、面盆等物不用帶,但更換的衣裳需要帶兩身,還有相配的首飾,胭脂妝粉都得準備齊全了。
青藕這才發現楊妡的帕子少了一條,帕子是紅芙的手藝,共六條,上面的繡花各自不同,但左下角都繡了個「寧」字。
楊妡說,福壽康寧,前三樣都是命定的,唯獨安寧是自個兒爭取的,所以讓紅芙繡了這個字。
眼下,其餘五條帕子都在,唯獨少了繡著月季花的那條。
青藕驚出一身冷汗,急匆匆地去問楊妡。
楊妡渾然不在意地說:「丟就丟了,又不是沒得用,帶三條足夠。」
青藕跺一下腳,「姑娘所用之物哪能大意,倘若被外人撿到,卻說是姑娘相贈,姑娘的名聲豈不受損?」
楊妡恍然大悟,她是真沒想到這點,以前杏花樓的姑娘時不時把自己的手絹兒、肚兜兒,甚至是汗巾子送給恩客作念想,有時候那些公子哥兒也會主動搶了去,沒有誰會跟名聲聯繫起來。
她雖然沒往外送肚兜,可手絹兒真沒少丟,伺候她的青兒緊著做都趕不及,後來乾脆不繡了,就往雜貨鋪買現成的,買回來繡個「馨」字,任由別人搶。
此時聽青藕提及,她托著下巴想了想,「記得到魏家做客那天帶著的,正好跟裙子相配,後來好像再沒看見,妳問問青菱。」
青菱挨打之後又發了熱,前後折騰了十幾天才好利索,幸好錢氏待人寬厚,才讓她好好養病。
這會兒聽說楊妡丟了帕子,青菱也急了,仔細回想半天,肯定道:「就是在魏家丟的。」時隔這麼久,再回頭去找肯定是找不到的,反而會落下痕跡。
青菱毫不遲疑地叫來紅芙,「把這些帕子上繡的寧字都拆了,另外繡上福字,不,別繡字了,繡紫藤紋,能把針眼遮過去就行。」
繡過東西的絲綢,即便拆了也會留下針眼,有心人見到不免會拿來做文章,最好的方法就是另外繡成其他圖樣。
紅芙點頭應著,不到兩日便將帕子改頭換面。
很快的,中元節到了。
楊妡上次帶了青菱,這次換帶青藕,另外仍是帶了紅蓮。
跟往常一樣,女眷們要在角門上車,楊妡過去的時候,發現魏家的車駕已經到了。
許是武將出身,魏家的幾位少爺長得都很健壯,尤其是剛從寧夏回來的那兩位,一眼看去身材有些瘦削,可仔細一瞧就能看出單薄的夏衫裡面結實的肌肉。
除了魏璟,他斯文俊秀,膚色也比他們白,站在中間頗有鶴立雞群的意味。
楊妡看著他便想起以前常聽到的渾話—— 「鴇兒愛鈔,姐兒愛俏」,不由莞爾。
略帶稚嫩的笑容蘊著女子的柔美,讓她宛如五月枝頭的石榴花一般嬌豔明媚。
魏璟被這笑容晃花了眼,差點撞到前面的馬匹上,忙慌慌張張地避開。
楊妡樂不可支,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前頭那人身上。
那是個中年男子,骨架很大,可氣色卻有些虛,眼底泛著縱慾過度的青紫,看穿著氣度,顯然不是文質彬彬的武定伯魏劍鳴,那麼就只能是高姨娘生的庶子魏劍嘯了。
魏劍嘯注意到楊妡的目光,唇角彎起,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接著自懷裡掏出一條帕子,輕輕擦了下並不曾沾染灰塵的手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帕子一角被抖開,露出銀線繡成的「寧」字。
竟是被他撿到了。
楊妡心頭一震,就聽身邊紅蓮低呼—— 
「姑娘,帕子。」
楊妡沉聲道:「別看,不是咱們的。」
紅蓮很機靈,藉著扶楊妡上車之際,收斂了方才的訝異之色。
楊家的男人在前面引路,魏家男人則在車尾護衛。
馬車擦著魏劍嘯的身邊掠過,楊妡幾乎能聽到他喉嚨發出的低笑。
倘若楊妡真是個十歲的孩童,未必能看透魏劍嘯笑容的深意,可她已經二十五歲,自小就在歡場裡摸爬滾打,對這種神情再熟悉不過,那是豺狼對即將到口的獵物勢在必得的微笑。
魏劍嘯已經三十好幾,而她的原身才十歲,還是個孩子。
楊妡突然覺得後背一片森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張氏察覺到了,側頭問道:「怎麼了?」
迎上她關切的目光,楊妡心裡一暖,可楊姵也在車上,不好說出實情,只伸手挽了張氏的臂彎,頭靠在她肩頭,嬌聲道:「沒事,就是待會兒不想逛廟會了,我陪娘聽經吧。」
廟會上龍蛇混雜,而經堂裡多是善男信女,又在寺中,有沙彌照管,會安全得多。
之前張氏只提到魏劍嘯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可並沒提到他有何劣跡,想必他也是個愛惜聲名,行事謹慎之人,那麼只要她寸步不離張氏,就決計不會教他欺負了去。
楊姵聞言撇撇嘴,「妳還真要修禪啊,上次聽了大半天沒聽夠,這次還要聽?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是一定要逛廟會的,我都想好了,下車後先吃焦圈,喝碗豆汁兒,然後吃艾窩窩、豌豆黃還有螺獅轉兒。」邊說邊扳著手指頭。
張氏笑道:「艾窩窩和豌豆黃府裡也能做,還乾淨。」
「府裡廚子做的不地道,不如廟會上好吃,嬸娘有所不知,廟會上的豌豆黃最紅火,去晚了根本吃不到。」
張氏無奈地搖搖頭。
她也是從孩童過來的,豈會不知道,飯食都是別家的好,東西都是搶著吃得香,廟會上的小點心好吃就在於那個熱鬧氣氛。
楊姵說得興起,又提起耍雜戲的,「踩高蹺、耍猴戲倒罷了,平常看得多,記得去年有個嘴裡能噴火的,哎呀,看著嚇死人,虧阿妡一邊捂著眼不敢看一邊還不肯走……非得等火燒完了看看那人臉燒糊了沒有。」
去年的事情,楊妡自然沒有半點印象,便不插嘴,只跟著笑。
正說得興起,馬車忽地停下來,因為過於突然,幾人的身子都往前一栽,緊接著外頭傳來車夫的怒喝聲—— 
「你這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第九章 重見故人只餘悲涼
楊妡悄悄將車簾掀開一條縫隙,側著身子往外看,看見自家的護院從人群裡揪出一個約莫十歲的半大少年,扭了他的胳膊往馬車這邊走來……
楊妡一把合上簾子,聽到窗外車夫恭謹的聲音—— 
「太太、姑娘可安好?剛才有個孩子突然從馬前跑過去,躲閃不及倉促停車,太太恕罪。」
接著護院厲聲呼喝,「找死啊,跪下!要是車裡的太太、姑娘傷著了,你一百條命不夠賠。」
少年「咚咚」磕著頭,「太太饒命,我娘病重等著我抓藥回來,一時沒注意馬車,太太饒我這次,我不是故意的!」
張氏本是心善之人,聽到此言便吩咐楊妡兩人戴上帷帽,撩開車簾,「再著急也不該這麼莽撞,要是馬車收不住撞了你可怎麼辦?」
「是,是……」少年恭聲應著,又不住地磕頭。
張氏見他衣衫襤褸,而自己不過受了點驚嚇,並不曾有何傷處,便道:「行了,你走吧,以後當心些。」
「謝太太。」少年如釋重負,抬起頭來。
楊妡驀地就是一怔。
這少年她認識,叫做元寶,就住在杏花樓後面的養馬巷裡。
他娘得的是癆病,重活都幹不了,在家裡躺了好多年,雖然他家裡所有的物品都賣了換診金,可他娘仍是故去了。
想到此,楊妡揚聲喚住他,「你且慢走。」
元寶一驚,神情有幾分惶恐,卻仍彎了身子等待下文。
楊妡輕聲吩咐青藕,「看著是個孝順的,許他些銀子給他娘治病。」
青藕詫異地掃了眼外頭破衣爛衫的少年,自荷包掏出幾塊碎銀下了馬車,對元寶道:「我家姑娘心善,拿去給你娘看病吧。」
少年大喜過望,對著馬車又磕兩下頭,「姑娘大恩大德,我一定會報答姑娘!」他大著膽子飛快地往車裡看了眼,只看到帷帽之下影影綽綽的一張面容,並不真切。
耽擱這會兒工夫,後面已擁堵了七八輛馬車,有好幾個管事模樣的人過來詢問情況。
張氏自然不便挨個回答,幸得有先來一步的魏璟幫忙應對。
車夫很快又開始駕車,楊妡摘下帷帽放在膝頭。
張氏道:「妡兒雖是一片好心,可今日這事做得卻是不妥,那孩子走路不謹慎差點撞了車,妳卻給他銀兩,萬一被人學了去,往後出門撞車的人就多了。」
楊姵也跟著道:「沒錯,本來就是他不對,這樣倒顯得是咱們理虧似的,妳這是亂發好心。」
楊妡笑了笑沒回答,她不是亂發好心,而是懷有私心。
前世元寶走投無路,曾到杏花樓自賣其身給他娘治病。
剛巧那天杏娘發了筆大財,一高興扔給他一個二兩的銀錠子—— 
「就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風一吹就倒,這點身子骨能幹什麼,買了你也是白吃飯,這銀子你拿著給你娘瞧病吧。」
元寶磕了頭離開,半年後又到杏花樓,跟杏娘說:「我娘已經去了,我來還債,您有什麼事情吩咐我就成,我不要工錢,也不在這吃飯。」說完,拎起笤帚就開始掃院子,掃得塵土飛揚。
杏娘又氣又笑,罵道:「你不灑點水就掃,得嗆死個人?」言語間是留下他了。
那時候元寶也就是十歲出頭的模樣,又黑又瘦,個子也矮,倒是勤快,也有眼色,把院子裡的活兒包了大半。
杏花樓的姑娘做的是夜裡的生意,早上起得晚,懶得動彈,經常使喚他到胡同口買燒餅、買豆汁兒,他樂顛顛地跑得勤快,不管是酷暑還是嚴寒,半點怨言都沒有。
姑娘們過意不去,便把恩客們落下的扇子、荷包等物打發給他,有時候也讓小丫頭給他做雙鞋、縫條手帕。
楊妡就曾讓青兒給他買過一身青灰色短褐,他隔著門簾給她磕頭,「謝阿馨姑娘。」
元寶在杏花樓幹了五年,身子結實了,個頭也竄出一大截,杏娘不捨得再用他。
「都成大人了還在這兒混,以後別指望娶個正經媳婦了。」
她給他二十兩銀子,將人攆了出去。
元寶在杏花樓不遠處開了家鋪子,賣針頭線腦、梳篦頭油,每每杏花樓的姑娘去買,他總是打了對折再抹去零頭。
沒兩年工夫,他換了間大門面,仍是在雙榆胡同。
薛夢梧也認識他,還曾誇讚道:「難得腦子好使還有情有義,以後肯定有出息。」
楊妡被困在文定伯府不得輕易出門,倘若能有這麼個人在外面幫她打聽事情,豈不既方便又隱祕。
前世,元寶既然能應諾到杏花樓還債,今生想必也會記著這份恩情。
而且她特意使喚了青藕,而不是紅蓮,是因為青藕在府裡時候久,臉面熟,她嘴唇右下角有顆黑痣,非常明顯,府裡人都知道,只要元寶有心,肯定能找到,即便找不到,她所損失的不過是三兩多銀子。
可魏璟聽說事情的緣由之後,看向她的眼神又溫柔了兩分,顯然跟張氏一樣,當她熱心行善了。
隨著離護國寺漸近,路上行人越來越多,馬車走得也越來越慢。
街道兩邊已經支起許多攤子來,小販們的叫嚷販賣聲此起彼伏,混雜著路人的討價還價聲,相熟人家的招呼應答聲,不絕於耳。
楊姵興致勃勃地說:「妳聽外面多熱鬧,這次出來了,下一次說不準什麼時候才能出門,一起玩多好?」
張氏惦記著跟秦氏說體己話,也勸楊妡,「四處逛逛也好,看到新奇喜歡的物品就買回去。」
聽著外面的喧鬧,楊妡頗為心動,猶豫片刻應道:「好吧。」
楊姵喜形於色,笑道:「咱們先吃再逛,還是先逛再吃?」
張氏笑著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指指窗外。
因為人多,行人們已被擠到路中間,就擦著車邊走,幾乎伸手便能觸到車簾。
護院們都下了馬,神情戒備地護在馬車兩旁,在車裡高聲說話,很容易被外面的人聽見,這對高門大戶的女子來說是極失禮的事情。
楊姵低笑著,不再開口。
好不容易擠過口袋胡同,眾人在護國寺胡同口下了車。
楊遠山等人要談詩論道,魏氏帶著張氏等女眷則去講經堂聽經,而小一輩的姑娘少爺壓根沒有進寺廟的打算,只想奔著廟會去。
魏璟早做好了打算,笑道:「咱們十幾人再加上小廝、丫頭肯定玩不到一處去,而且也容易丟,把工夫都耗在找人上了,倒不如各自結伴去逛,只別忘了未正時分在護國寺門前的大槐樹底下碰面,午飯可在廟會上吃,要是想用齋飯,午時到寺裡去用,我跟知客僧交代過了。」
眾人都點頭說好。
當下,楊峰帶著楊娥一道,大少爺楊峻帶著楊姵與楊妡,楊嬌與楊婧則跟著二少爺楊峭。
魏家只兩個姑娘,魏珺和魏琳都跟在魏璟的身旁,既已分派妥當,魏璟再叮囑一遍集結的時間地點,就讓大家各自去逛。
楊妡把帷帽遞給青藕,青藕要留在馬車上看東西,只有紅蓮隨身伺候。
廟會上人多,戴著帷帽行動不便,而且也惹人眼光,還不如不戴。
以前楊妡趕廟會,曾被人趁亂把頭上一根金釵拔了,這次她便沒戴貴重的翡翠玉石,只插了兩朵精巧的絹花。
楊姵穿戴得也比往常素淡,看起來跟普通人家的姑娘並無二致,兩人直奔吃食攤子。
楊峻早料到如此,已讓兩個小廝在前面開路,而他緊緊地跟在後頭,唯恐不小心落下一個。
楊峻是錢氏所出的嫡長子,今年十九,已經定下太常寺寺卿的孫女兒,明年三月就成親。
時辰尚早,吃食攤前的人並不多,楊姵挨個攤子轉了轉,將想吃的各樣食物吩咐給小廝,她與楊妡坐在桌旁等。
東西上來得很快,有碗豆粥、大餡餛飩、炸豆腐、扒糕、豆汁和江米麵、艾窩窩,擺了滿滿一桌子。
楊妡先前不覺得餓,看到飯食,饞蟲一下子被勾了起來。
兩人對著滿桌子的點心小食吃得不亦樂乎,忽見楊峻猛地起身,躬身行禮—— 
「三表叔。」
楊妡抬眸,是魏劍嘯,他竟然也過來了。
楊妡正要請安,魏劍嘯揮手攔住她們,「儘管吃,無須多禮。」他笑著在桌旁坐下,狀似隨意地問:「哪樣點心最好吃?」
楊姵指著扒糕,「表叔嘗嘗這個,很勁道,而且酸甜爽口。」
魏劍嘯笑著搖頭,「我不愛吃酸的,倒想嘗嘗餛飩是什麼餡兒的?」他側頭看向正嘟嘴吹餛飩的楊妡。
因餛飩是熱的,楊妡雙唇呈現出嬌豔的紅色,被她白淨柔滑的肌膚襯著,水嫩欲滴,小巧的鼻涼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映著那雙秋水翦瞳越加黑亮,整個人就像初春早綻的桃花,等待他去採擷,又像是才出鍋的包子,誘惑著他去品嘗。
魏劍嘯越看越愛,幾乎移不開眼睛。
楊妡卻如坐針氈,完全失了胃口,好不容易嚥下口中的餛飩,便放下羹匙,將碗遞給紅蓮,「妳吃了吧。」
楊姵詫異地問:「不好吃嗎?我覺得挺好的,餡大皮薄。」
楊妡勉強笑了笑,「嘗嘗味道就行了,留著肚子再吃點別的。」
這會兒,小廝又要了一碗餛飩端到魏劍嘯面前。
魏劍嘯夾起一只餛飩慢慢嚼,笑道:「果真好吃,煮得正當時,餡兒、皮兒都很嫩,得細細品才能嘗出好來。」
這話裡分明還藏著話,楊妡聽了,只覺得毛骨悚然渾身發麻……
魏劍嘯兩三口吃完餛飩,取出那條繡著月季花的帕子細細拭了唇角,對楊峻道:「味道真是不錯,我再去別處逛逛。」
楊峻忙起身相送,楊妡與楊姵也跟著站起來。
魏劍嘯笑笑,「妳們三嬸娘最喜歡閨女,可惜生了兩個都是臭小子,懊悔得不得了,妳倆要是得閒就常到府裡坐坐,跟妳三舅母說說話。」
楊妡沒說話,楊姵笑答,「改日一定去看望三嬸娘。」
魏劍嘯道:「擇日不如改日,就明天吧,妳三嬸娘愛熱鬧,可惜身子弱,平常不怎麼出門,正好講講廟會的事兒。」
楊妡臉色大變,正要拒絕,楊姵已經開口,「多謝三表叔盛情,等回頭問過母親再說。」
「理該如此,姑娘家就是聽話省心。」魏劍嘯誇讚兩句揚長而去。
大熱的天,楊妡又出了一身冷汗,緩了好一陣才慢慢回神,無意識地拿起筷子去夾碗裡的豆汁。
「妳魔怔了?」楊姵咯咯地笑,驚覺她神情呆滯,急切地問:「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中暑了?」
楊峻也關切地問:「給妳要碗綠豆湯消消暑?」
楊妡搖頭,「沒事,就是曬得有些難受。」
楊姵忙往旁邊挪了挪,「過來些。」她那邊挨著樹,有樹蔭。
楊妡換羹匙喝了口豆汁,平靜了下,問道:「妳真的要去三表叔家?」
「才不去,」楊姵斷然道,因想起楊妡記不得許多事,解釋道:「咱們可沒少去那府,都是大表伯母招待的,幾時見過三表嬸?即便見過一次半次,她也不曾與咱們親近過……三表叔就是隨口說說,又不是真的疼愛咱們,去找那個不自在幹啥?」
楊妡想不到楊姵是因為這個而拒絕,可這理由又正合了她的心意,胸口堵著的大石驟然撤去,一下子挽了楊姵的臂彎道:「阿姵,妳真好。跟我一樣,非常討厭三舅舅,不想去。」
楊峻聽見,沉著臉喝止她們,「不得非議長輩。」
楊姵噘嘴道:「真是這樣,我又沒說假話。」
楊妡也道︰「而且,他一個大男人隨身帶繡月季花的帕子,我嚇了一跳,差點以為他撿了我的。」說著,她掏出自己的帕子抖開。
旁邊紅蓮瞧見,本欲開口阻止,嘴唇翕動一番又作罷。
楊姵吃吃低笑,「真是挺像的。」
楊峻掃一眼,無奈地搖搖頭,這個三表叔正事不幹,往勾欄窯子跑得倒勤,說不定又拿了哪個相好的東西,偏生這兩個小姑娘鬼機靈,竟然看在眼裡了。
長輩行事不端,晚輩心生不敬倒也無法苛責。
楊峻低聲叮囑兩句,「妳們心裡明白就是,非得說出來讓人聽見?」
楊姵順竿往上爬,「大哥又不是外人,怕什麼?」
「是呀是呀,大哥最好了。」楊妡跟著附和。
楊峻板著的臉便繃不住,唇角露一絲淺笑,問道:「還想吃什麼,再去買了來。」
楊妡這才發現,楊家姑娘大多是中人之姿,少爺們卻頗為俊朗,比如楊峰,還有眼前的楊峻,都英挺而不失清雅,最得姑娘們喜愛的那種長相。
只恨她前世長在青樓,接觸的紈褲子弟多,竟沒聽聞楊峻的前程如何,是否入仕為官。但她確確實實聽說過楊峰的名字,好像還是一件頗為轟動的事情,可到底是什麼呢?
她完全沒有頭緒。
小廝又買來幾樣小食,楊妡挑著想吃的嘗了幾口,餘下的賞給紅蓮與松枝,覺得特別可口的便打包兩份,準備帶回去給張氏與錢氏。
幾人吃飽喝足,過來吃東西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正好她們騰出桌子去看雜耍。
雜耍班子在口袋胡同最西頭,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有胸口碎大石、有單手劈青磚,還有個剽悍的壯漢裸著上身,渾身纏了三五道麻繩,然後猛地吸口氣大喝一聲,麻繩應聲而斷。
楊姵羞得不好意思看,楊峻卻不斷搖頭,「好一身硬功夫,有這個本事理應為國效勞,他卻在街頭賣藝,可惜呀可惜!」
楊妡聞言便仔細地打量了壯漢兩眼,不料竟發現在人群另一端,安國公府蔡家姊妹倆也在。
蔡星梅穿水紅色襖子,梳著墮馬髻,鬢邊插兩支赤金梅花簪,梅花花心鑲著黃豆粒大小的紅寶石,被炎陽照著閃閃發光。旁邊蔡星竹則穿了件豆綠色襖子,梳著雙丫髻,戴了兩支鎏金鑲南珠的簪子,打扮得比去魏家做客那天要體面。
她想起蔡星梅已有十二歲,該是說親的年紀,說不定長輩約定了人家藉廟會的機會相看。
楊妡莞爾,回身要指給楊姵看,錯眼間,瞧見一個鴉青色的身影,心頭頓時一驚。
怎麼可能?
她怎可能會在這裡見到他,那個時不時在她夢裡出現的人?
楊妡揉揉雙眼,再望過去。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生得眉似遠山,鼻若懸膽,因眼窩略凹,一雙眼眸深邃幽黑,尤其凝視著別人的時候,眼神格外專注認真,前生她就無數次沉醉在這樣動人的目光裡。
千真萬確,他正是薛夢梧!
朝夕相處十年之久,他的每個神情她都記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楊妡心跳如擂鼓,眼淚都快要流下來,恨不得立時奔過去,撲進薛夢梧的懷中哭個痛快,只是雙腳軟得厲害,渾身的力氣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根本邁不開步子,只能怔怔地盯著那個人。
這時候,壯漢已然表演完畢,一個六七歲的男童端著瓦罐繞場收賞錢。
楊姵拉起她的手,「走吧,往前邊看看。」
楊妡如泥塑般,紋絲不動。
楊姵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蔡家姊妹,正要招呼,突然從人群外擠進一人,伸展長臂飛快地拔下蔡星梅頭上的金簪,隨即矮下身子往外跑。
「哎呀!」楊姵被這突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回頭衝楊峻嚷道:「大哥,那邊有個偷兒,搶了蔡十一的簪子!」
楊峻立刻戒備起來,沉聲問道:「在哪兒?」
「就在那邊,往東邊跑了!」楊姵伸手指向對面。
卻見那偷兒沒跑幾步,已被一個青衣男子攔下,男子看似文弱,卻像習過功夫一般,身手非常敏捷,不過三兩下就將偷兒摁倒在地,順勢踹了他一腳,奪回金簪,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俐落幹練。
蔡家姊妹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急急趕了過去。
青衣男子跟丫鬟簡短地交談兩句,將金簪交給丫鬟,又對著蔡星梅拱手作揖。
蔡星梅似是認識他,先訝異了下,緊接著露出靦腆羞澀的笑容,曲膝還了禮,又竊竊跟丫鬟低語幾聲,側轉開身子。
男子淺淺笑了,篤定又從容,一如從前在楊妡面前的樣子。
楊妡清清楚楚地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驀地湧起濃重的酸澀。
她從來不知薛夢梧是會武的,也不知他竟然認識蔡星梅,而且兩人看起來真是才子佳人,頗為合拍。
一時,她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正怔忡著,聽到楊姵的聲音——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去,當然是要去的。
楊妡毫不猶豫地點頭,「好!」
兩人小心地避開人群往那邊走,正見薛夢梧扭著偷兒的雙臂走過來,恰恰碰了個對面。
楊妡覺得心又不受控制地跳起來,跳得那麼快、那麼急,彷彿下一刻就要從口中蹦出來一般,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薛夢梧臉上,繾綣纏綿。
薛夢梧感受到她的目光,回視她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裡藏著絲絲寒意,淡漠而疏離。
楊妡如墜冰窟,她曾無數次想像再見到薛夢梧會是怎樣的情形,他不認識自己沒關係,只要他肯和顏一笑,她願意主動攀談。
而現在,她卻再也沒有了開口的勇氣,恍恍惚惚中,已是與他擦肩而過。
楊姵拉著她來到蔡家姊妹面前。
蔡星梅的臉上還帶著未曾褪去的紅暈,笑道:「這麼巧?」
「我們就站在對面,要不是剛巧看到偷兒,還不知道妳們也在。」楊姵快言快語地問:「那個捉偷兒的壯士是什麼人?身手真厲害。」
蔡星梅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羞答答地說:「是甘州進京趕考的書生,半路失落銀兩,便搭上戲班子一路進了京。」
旁邊的蔡星竹插話道:「說來也巧,他那個戲班子先前還在我家奏過曲兒……幸虧薛公子仗義相助,否則姊姊失了簪子,回去指定……」似是意識到不妥,趕緊閉了嘴。
楊姵心知肚明,問道:「妳們就兩人來,怎麼也不讓護院跟著?」
蔡星梅尷尬地笑,「底下還有年幼的弟弟、妹妹……其實我們帶的人原也不少,只是不曾想過會有人當街偷搶。」
蔡家兒女多,蔡星竹行十三,下面還有十六、十七,都才五六歲,更需要有人看著才行。
楊姵岔開話題問道:「妳們還要逛哪裡,要不要一同去,我大哥也在。」
蔡星梅受此驚嚇已無心再逛,便道:「母親說中午要在寺裡吃齋,時辰不早,我們也該過去了,回頭得空,到我們家裡玩,我六哥又買了幾株新品種菊花,等開了就給你們下帖子。」
楊姵笑著應好,幾人就此別過。
見她們離開,楊妡一下子垮了臉,適才堆起的笑容已然消失,白淨的小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相襯的酸楚與悲涼。
楊姵被她的神情駭著,瞪圓了眼問:「阿妡,妳別嚇我,妳到底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阿姵。」楊妡喚一聲,忽地抱住了她。
「阿姵,妳會不會永遠對我這麼好?」
楊姵失笑,「當然,咱倆可是吃同一個奶娘的奶長大的,平白無故的,妳問這個幹什麼?」
「問問還不行?」楊妡俯在她的肩頭靠了靠,忽地自嘲般地一笑,真沒想到,她二十多歲的成年人有朝一日竟會在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身上尋找安慰。
可聽楊姵這般講,她的心裡仍是感動不已。
在楊府,除了張氏,楊姵就是對她最好的人。
從今而後,不管怎樣,她總是要護著這個名義上的姊姊。
第十章 聰慧女兒討爹歡心
楊妡很快地斂了情緒,裝出興高采烈的模樣,對楊姵道:「妳不是說廟會有許多新奇的小玩意兒,咱們去逛逛?」
楊姵自然說好。
兩人沿著口袋胡同直走過去,穿過賣綾羅綢緞、針頭線腦的攤位便是賣各樣絹花髮簪、布老虎、撥浪鼓等小物件的貨攤,甚至還有賣蛐蛐、小兔子、小狗的。
楊妡對這些不感興趣,但架不住楊姵喜歡,便耐心地陪著她挑選。
兩人有商有量地選了九連環、桃木根刻的筆山、竹製鏤空的筆筒,楊姵又買了一對灰毛小兔子。
一路下來,小廝雙手拎得滿滿的,紅蓮跟桃枝也各提了兩袋點心。
楊峻好脾氣地問:「還有什麼想要的,如果沒有就回去了,曬太久怕頭暈。」
兩個姑娘確實有些累,便從善如流地順著原路回到停放馬車的地方。
相比廟會的喧鬧,護國寺胡同倒是清靜得多。
車夫們閒著無事,有的靠著樹幹打盹兒,有的湊在一處玩骰子,其餘人都沒回來,只除了魏家那個曾無禮地盯著楊妡看的魏珞。
他懶散地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一把刻刀,正低頭雕刻著什麼,袍子胡亂地撩到一旁,露出裡面月白色的膝褲,兩條腿既長且直,垂在車旁。
聽到腳步聲,他警覺地抬頭,眸光在楊妡身上定了定,很快地轉向楊峻,唇角露一絲淺笑,「大表哥,兩位表妹。」長腿一伸,從車架上跳下來。
「你早回來了?」楊峻含笑走上前,視線停在他手中的刻刀上,「你會木刻?」
魏珞笑道:「說不上會,就是沒事時候刻著玩兒。」
楊妡偷眼望去,他手裡的一隻野雁已經初具雛形,伸長脖子,張著雙翅似乎要騰空而起。
楊姵也注意到,笑著問道:「三表哥刻的是水鴨子?」
楊妡噗嗤笑了,悄聲道:「那是大雁。」
楊姵鬧了個大紅臉。
魏珞笑著解圍,「京都這邊的雁不多,四表妹不認得也是應該。」說著手掌一翻,不知怎麼就出來了一只木刻野雞,「這個已經刻好了,給四表妹玩吧,大雁很快就好,五表妹稍等會兒。」
楊姵高興地道謝接過。
楊妡也跟著上前行禮,「有勞表哥,不用太趕,我不急。」
魏珞笑一笑,「很快的。」
兩人離得近,相距不過三尺。
楊妡平視過去恰能看到他胸口,被淺薄夏衫包裹下緊實的肌肉隨著他的心跳一起一落,莫名地感覺不安與恐慌,明明他才十五歲,身量比楊峻矮了足足一個頭,可她與楊峻站在一起只感受到如坐春風般的和煦,而在魏珞面前,卻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壓力。
好在,魏珞很快又回到車轅邊,低頭繼續刻那只野雁。
楊妡暗舒口氣,跟楊姵湊到一起看野雞。
平心而論,魏珞的雕工真是不錯,野雞雞冠高聳,雙目圓睜,看上去活靈活現、生動逼真。
楊姵愛不釋手。
楊妡笑道:「聽說野雞很好看的,比家養的雞漂亮多了,要不給它上上色?」
如果上色的話就得買赭石、朱砂等物,還得買相應的畫筆,楊姵面上有幾分猶豫,「會不會太麻煩了?」
楊峻聞言道:「妳要是喜歡就試試,顏料和筆我那裡都有,不過要是上不好可就洗不掉了,妳想清楚點兒。」
楊姵思量片刻,終是按捺不住自己動手的渴望,應道:「我儘量仔細點就是,再去跟父親要一幅野雞的畫照著上色。」
楊峻寵溺地拍拍她的頭,「都隨妳。」
見主子們沒在說話,青藕笑著上前稟道:「回少爺、姑娘,方才寺裡遣人過來說老夫人用過了午飯正在歇晌,未正還有一場講經,估摸著申初才能結束,讓姑娘們逛累了就到客舍歇會兒。」
原本的打算是魏氏歇完晌就返回,難得她竟然來了興致,想再聽一場,楊峻自不會違背,便笑著對楊妡道:「我送妳們倆過去,」揚聲對魏珞道:「三表弟暫且在此等會,要是有人回來,就告訴他們一聲。」
魏珞簡短地應一聲,三步兩步走過來,掌心一攤,上面是一只嬰兒拳頭大的野雁。
楊妡伸手接過,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手上。
麥色的肌膚,掌心密密佈了層薄繭,尤其虎口處,比別處更明顯些,只有長期握劍的手才會有這樣的繭子。
他肯定很癡迷於習武。
楊妡不由仰頭,正對上他的雙眸,幽深黑亮,宛如一潭古井平靜無波,瞧不到底兒。
只數息,古井便起了波瀾,魏珞的目光轉冷,似惱似怒,又像有幾分恨意,一言不發地甩手就走。
楊妡瞧得清楚,心中也起了火。
她沒招他惹他,就這大雁也是他主動要送的,她根本不曾求過,為何要被他甩臉子?一時惱火,恨不得把這大雁當頭扔到他後腦杓上,只是苦於旁邊除了魏楊兩家的馬車,還有別府的車駕在。
等哪天尋個合適的機會,她定要好生質問他幾句。
兩人到了客舍,不期然竟看到了楊娥,原來她並沒有去逛廟會,而是一直陪在魏氏身旁伺候。
這麼孝順的孫女兒,就算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是她害魏氏生病,恐怕大家也不願意相信。
楊妡無奈地搖搖頭,笑著將買來的糕點送給她一份。
楊娥當面拆開油紙包嘗了幾塊,連聲誇,「好吃,這綠豆糕府裡的廚子也會做,比這個糯卻沒有這個酥……五妹妹有心,多謝。」看上去毫無芥蒂似的。
楊妡陪著說了一會兒話,見青藕端來銅盆,便去梳洗更衣,重新梳了頭髮、換了衣裳。
直到申正,兩家人才往回趕。
張氏的臉色瞧著不太好,不像來的時候那般開心。
楊妡不便多問,跟楊姵將在廟會上買的點心、物件一樣樣顯擺給她看,又拿出魏珞雕的兩個木刻,「沒想到三表哥有這個手藝,比廟會上賣得還更好些。」
張氏端詳一番,放在鼻下聞了聞,「有股子清香,像是崖柏,市面上可沒有這種好木頭,妳們可得承這份情。」
楊妡與楊姵面面相覷,她們倆只認得屋裡常見的花梨木、檀香木,再來就柳木、杉木,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沒想到,這個東西還挺值錢。
一路說說笑笑,沒多久馬車就到了荷花胡同。
楊妡跟著張氏進了二房院子,張氏沒隱瞞,直言道:「老夫人跟魏家的老封君提起二丫頭的親事,說嫁到別處不放心,最好還是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才好。老封君說回去就敲打敲打阿璟,讓他給個準話兒。」
原來是這事兒!
楊妡好笑,「娘是因為這個不高興?魏家表哥固然不錯,可京都的青年才俊有多少呢,除了他難道就不能嫁了?」
「別人哪有阿璟知根知底啊,」張氏歎口氣,「不單是這個,老夫人跟老封君說起最近家宅不寧,老封君薦了明心法師,請他來看看吉凶,有沒有八字不合犯太歲的……我估摸著不對勁兒,怕牽連到妳就不好了。」
「明心法師是和尚還是道士,可以進內宅?」楊妡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張氏解釋道:「細究起來他既不算和尚,也不是道士,是個閹人。早年在宮裡伺候過太后娘娘,跟著吃齋念佛,太后娘娘崩駕,他自請到護國寺誦經祈福,後來不知怎地開了天眼,學會一身看相、觀風水、批八字的本事。十幾年前還到長公主府裡看過,因為是沒了根的,進出內宅也用不著太避諱。」
楊妡了然,隱約覺得這事兒跟楊娥脫不開關係,默了片刻道:「就算他看出什麼,我咬緊牙關不認就是了,再者生辰八字是我生下來就有的,要衝撞早就衝撞了。」
張氏的臉色絲毫不見好轉,「要是他得了好處非扯到妳身上,就算妳不認,為了闔家安寧,未必不會把妳送到家廟裡……我人微言輕,在府裡說不上話。要不,把實情告訴妳爹,他若肯答應,什麼都好辦。」
「娘,不要,」楊妡忙攔住她,「先別告訴爹,容我想想辦法,要是告訴了爹,爹頭一個容不下我,可就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楊遠橋不比張氏,張氏只有她一個親生的女兒,而楊遠橋有四個子女,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倘或魏氏非說她八字不祥,留在府裡剋著她身體不健康,在娘親跟閨女之間,誰都知道楊遠橋會選擇什麼,她不敢冒這個險。
思量好一會兒,楊妡開口問道:「娘,您身邊有沒有可靠的人,我想讓他送封信。」
張氏點點頭,「今天趕車的那個,吳慶,他辦事就挺妥當,嘴也緊。」
楊妡腦中頓時浮現一張老實忠厚的面容,原來他就是吳慶,教她繡花那人的當家男人。
吳慶家的能過得乾淨體面,想必這個吳慶是個靠得住的。
楊妡道聲好,緊接著聽張氏又問:「妳要往哪裡送信……」
楊妡尚未開口,就聽院子裡腳步沉重,緊接著門簾被撩起,楊遠橋闊步而入。
張氏無心追問,忙起身招呼,「老爺回來了。」
楊遠橋淡淡應一聲。
楊妡看他神情雖淡淡的,眼眸裡卻有種與年齡不太相襯的雀躍,聯想到他與伯父楊遠山等人一道談經論道,想必是遇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或者有了心得感悟,便笑著問道:「爹爹遇到什麼開心的事情了?」
楊遠橋怔一下,只以為孩童心思敏感,並未多想,笑著拍拍她的肩,「就妳是個鬼靈精……今天是挺高興的,在護國寺見到兩位大儒,收穫頗多,可惜寺中不便飲酒……這一別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聽到他們的高見。」言語中不無遺憾。
「我今天也高興,」楊妡忙安慰他,把自己買到的東西獻寶似的拿出來,「點心孝敬給祖母、拐杖給祖父,兩把扇子給伯父與爹爹,筆山給大哥和二哥,筆筒給三哥。」
她考慮得很周到,幾乎人人有禮物。
楊遠橋微微頷首,掃一眼面前的東西,雖然材質比不上府裡用的那麼珍貴,但做工還算精巧雅致,尤其是那只筆筒,直接用竹子鏤刻而成,表皮呈現出自然的斑駁之態,極具野趣。
楊妡將兩把湘妃竹扇骨的摺扇鋪開,笑著問道:「爹爹喜歡哪一把?」
一把扇面上繪著懸崖蒼松,松枝遒勁舒展,針葉茂盛濃密,枝椏間偶有白雪堆積,與松針的墨綠相映成趣,一派生機勃勃。
另一把卻是遍地黃沙中橫著半截枯木,枯木一端突兀地開了朵紅花,花朵的鮮紅與背景的蒼茫形成鮮明的對比,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前一把好,正合現下文人們的喜好,後一把實在是令人看著有點難以接受。
楊遠橋沒想到她會選擇這麼兩把扇子,問道:「是妳挑的扇面?」
「嗯,是我選的,」楊妡拉長尾音,伸出柔嫩如蔥管的手指,嬌聲道:「花了四兩銀子,整整四兩。」
一把扇子二兩,聽起來很貴,可扇面是若塵所繪,那就不一樣了。
若塵是個窮酸秀才,年輕時曾放蕩不羈,後來家道中落又頑疾纏身,苦於生計被迫賣畫。他的畫窮人買不起,富人看不上,一年到頭賣不出幾幅,還時不時被巷口賣豆汁兒的老漢取笑,一氣之下,他便把畫好的幾十幅畫都燒了,最終抑鬱而死。
誰能想到,僅過兩年,他的畫竟然奇蹟般地搶手起來,價格比以前更是翻了百倍不止。
而現在若塵顯然還在落魄中。
賣雜貨的攤販遊說楊妡的時候,把扇骨扇棱誇得天上有地下沒的,卻絕口沒提扇面半個字,恐怕也是認為畫得不好。
楊妡沒猶豫就買了,可惜攤面上也就只有這兩把是若塵所畫,再找不出第三把。
因見楊遠橋似乎並不喜歡,楊妡嘟了嘴問:「爹爹覺得不好看嗎?」
楊遠橋沒覺得有多好,但這是女兒一片孝心。
他往後院來得少,加上性情嚴肅,跟四位子女都不算親近,也極少收到孩子們孝敬的禮物。難得最小的女兒逛街還能想著自己,加上她可憐巴巴期待誇獎的眼神……
他毫不猶豫地說假話,「不錯,畫得不錯。」
楊妡自然看出他的想法,心底偷笑一聲,唇角綻得更開,「那當然,花了我四兩銀子。」
這下不但楊遠橋聽出來,就連張氏也明白了,楊妡這是在要銀子。
楊遠橋笑問:「妳今兒花了多少銀兩?」
楊妡扳著指頭算了算,「一共八兩零八百文,是大哥哥付的錢,我不想用大哥的銀子。」
楊府的姑娘、少爺月錢是五兩,但少爺們另外有二兩銀子的紙墨錢。
今日楊姵與楊妡買這些零零碎碎的將近二十兩,都是楊峻付得帳。
楊遠橋明白了,笑著掏出荷包,取出兩只五兩的銀錠子,「峻哥兒那頭我另外還他,不教他吃虧,這兩錠是我補給妳的月錢,以後出門遇到好玩的去買了便是。」
楊妡毫不客氣地收下,扯著楊遠橋的衣袖搖了搖,甜甜笑道:「謝謝爹,等我把繡技練成,給爹爹繡個扇套,爹爹也好隨身帶著。」
楊遠橋含笑答應。
屋內其樂融融,氣氛好得不行。
楊妡突然想起要寫的信,與其讓張氏找吳慶,還不如直接託付給楊遠橋,這樣即便以後事蹟敗露,魏氏也怪不到張氏的頭上來。
想到此,楊妡仰著臉殷切地問:「爹爹,我有封信,您吩咐人幫我送出去可好?」
楊遠橋滿口答應,「行,信呢?」
楊妡歪頭一笑,「我這就寫。」說著,揚聲喚人送來了筆墨,就著炕桌鋪開紙。
趁楊妡寫信,楊遠橋走進內室,張氏緊跟著去伺候。
楊遠橋淡淡道:「我約了人吃酒,換件衣裳就走,晚上不回來吃飯,妳跟妡兒吃吧。」
「嗯,」張氏低聲應著,從櫥裡取出玉帶白的直裰、綴著羊脂玉的寶藍色腰帶,再配兩只石青色香囊,伺候著楊遠橋穿戴好,因想起那把摺扇,便道:「妡兒還小,老爺要不喜歡那扇子就不用帶,別縱著她。」
楊遠橋唇間露一絲淺笑,「妳把妡兒教得很好。」
這還是楊遠橋頭一次誇她。
張氏微愣,手足便有些無措,「妾身、妾身應該的。」說話時,臉龐因局促而呈現出粉色的雲霞,雙唇不安地抿了抿,水嫩欲滴。
成親十多年,妻子卻還如剛見面的時候那般羞澀不安,楊遠橋心頭一蕩,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
這可是大白天,而且閨女就在外間……張氏圓睜了雙眼,支吾道:「老爺,別……」
楊遠橋越發興起,將她抵在牆邊親了個痛快才不情願地鬆開,「今天是鬼節,我會早點回來……夜裡早點安歇。」說罷,對著床頭花梨木底座的穿衣鏡整整鬆垮的衣領,闊步走出去。
張氏傻傻地站著,片刻回過神來,摸摸滾燙到幾乎燃燒起來的臉頰,到淨房擰了條棉布帕子擦了兩把,才覺得舒緩了些。
外間,楊遠橋站在楊妡身後看她寫信。
楊妡本是非常坦然,可有這麼個人看著,一來怕信的內容不妥當,二來怕字跡露餡,手腕稍猶豫,筆端便呈凝澀之勢。
楊遠橋笑了笑,邁步走開,等楊妡寫完,才道:「顏體字大氣端莊,柳體字柔美靈秀,兩者習其一便可,我瞧妳的字形似顏體、骨若柳體,反而神韻盡失。」
楊妡紅著臉解釋,「先前姊妹們一道跟著夫子習《顏勤禮碑》,後來夫子辭館,我覺得柳體字不錯,就自己照著臨帖。要不以後我還接著臨顏體字好了?」
楊遠橋點點頭,「剛學寫字,切忌貪多嚼不爛,先專心學會一種,再學別的。」
「謝謝爹爹教導!」楊妡嬌憨一笑,見墨跡已乾,仔細折好遞給楊遠橋,仰了頭切切地問:「這兩天就送出去,爹爹可別忘了。」
信是給方元大師的,上面寫著自打上次聽過大師教誨,她已經盡心盡力去做,但最近家裡不太安寧,又說長輩要請人看風水、批八字,各種事情讓她沒法靜心思索,求問大師如何才能保持平常心順應天命。
就這麼點家常事,有什麼緊要的,女兒還如此鄭重地囑託?
楊遠橋失笑,低頭瞧見女兒嬌俏的神態,還有那雙烏漆漆的閃動著熱切期盼的眼眸,頓時心軟如水,手指點一下她的鼻尖,柔聲道:「爹這就叫人去送。」側頭睃一眼張氏,低聲道:「我去了。」
楊妡送楊遠橋出門,回頭瞧見張氏顏若桃花的粉面,心裡有幾分明瞭,卻又不便說破,喚丫鬟進來將筆墨收拾了,又吩咐人把各樣物品一一送出去。
得了禮物的幾人都有回禮,多是筆墨等文具,就屬楊遠山回禮最重,給了她一只翡翠雕成的荷葉筆洗。
楊峰則回給她半包芝麻糖,很顯然他並沒想到她會送禮,沒什麼可回的,便隨手包了半包糖,不過既然能想著回禮,就說明他並非不通情理之人。
楊妡掰下一小塊,正要往嘴裡放,被張氏上前一把打落—— 
「他送的東西妳也敢吃……在妳之前我還懷過一胎,有次在松鶴院,楊峰端給我一碗湯,當時我嫁過來沒多久,還想著跟兩個孩子親熱親熱……可從松鶴院回來,肚子就開始疼,太醫說是沾了附子粉,保胎藥吃了兩個月終是沒留住。妳爹說我既知有孕就不應再用妝粉,我那會年輕本來就不愛塗脂抹粉,再者我稍懂醫理,哪裡不知道附子粉能致滑胎……」
楊妡愕然,「是那碗湯?」
張氏苦澀地笑,「誰知道?妳爹說我不當心,老夫人倒是吩咐讓人查,最後推出個小丫頭頂了罪,反正自那以後,我沒沾過那兄妹倆的東西,他們也沒往這邊送過,一直相安無事。」
楊妡想起幾次見到楊峰時,他清俊冷漠的模樣,難怪楊峰對她從來不親近,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往事。
可那會兒,楊峰不過五六歲,五六歲就有這種心計害人?
楊妡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瞧著面前的芝麻糖,默默地歎口氣。
突兀地,一個念頭猛地浮上心頭,會不會是她?
第十一章 丫鬟私語中毒真相
隔日,楊妡給魏氏請過安,剛走出松鶴院,迎面遇到了楊峰。
楊峰穿灰藍色直裰,髮間別一根拙樸的竹木簪,長身玉立,清俊的臉龐上薄唇緊抿,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見到楊妡,他習慣性地勾勾唇角,扯出一抹淺笑,便要擦肩而過。
「三哥,」楊妡喚住他,行個禮問道:「多謝您送的芝麻糖,不知是從哪兒買的?」
楊峰立刻提高了警惕,謹慎地回答,「在棉花胡同,書院旁邊的一家鋪子,怎麼了?」
「很好吃,不太甜,但是很酥,鋪子裡有沒有別的口味?我想請三哥帶點花生糖還有核桃黏。」楊妡含笑回答,又補充道:「要是沒有就算了。」
楊峰不意她會有這樣的要求,驚訝地看著她。
她今日穿一件很平常的水紅色襖子,梳著雙環髻,鬢邊戴一朵式樣新巧的粉色絹花,笑容甜美乾淨,嬌嫩得如同三月枝頭初初綻開的桃花,一雙眼眸宛若山澗清泉,清澈明淨,就認真且專注地等待他的回答。
楊峰一時竟找不出藉口回絕,倉促回答道:「我去看看,要是有就帶回來。」
楊妡笑著道謝,又福了福身,才往晴空閣回去。
她仔細考慮過,楊家遲早得分家,二房家主之位肯定要落在楊峰手裡。楊遠橋要是能活得久,可以稍微護著張氏,要是不能的話,張氏就得在他手下討生活。
幾次見面,她並不覺得楊峰是那般狠毒心腸的人,或者說他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兒不屑於內宅這些骯髒齷齪,所以,她想試著改善一下與楊峰的關係。
張氏想的卻是,楊妡沒有同胞兄弟,以後在婆家受了欺負,連個撐腰的都沒有,如果真能跟楊峰處得好,至少也有人幫忙說句話。
楊妡回到晴空閣,見紅蓮正收拾針線笸籮以及上次吳慶家的佈置下來的繡活兒。
見她回來,紅蓮頓時想起昨天的事情,低聲道:「姑娘有所不知,其實每個人的針線活都是不同的,有經驗的繡娘一眼就能看出來,就好比昨天那帕子,也就是四姑娘不善女紅,而大少爺又是男子,所以瞧不出破綻,要是松枝仔細看看,肯定知道兩條帕子是出自一人之手。」
楊妡嚇了一跳,「真的?妳怎麼不早說?」
紅蓮道:「還沒來得及開口,姑娘就拿出來了,也把奴婢嚇得不輕。」
「那怎麼辦,總不能把這幾條帕子全扔了,」楊妡皺眉,「呃,扔了也沒用,我身上的裙子、隨身戴的香囊少不了紅芙的針線……唉,還真是個麻煩。」
要是被一個正人君子撿到也就罷了,總會藏起來或者暗中毀掉,可是卻偏偏落在魏劍嘯手裡,而他專在人多的地方顯擺帕子,保不齊哪天就落了有心人的眼中。
楊妡氣得暗罵幾聲,只恨不得把那人活剝了皮烤來吃了。
正說著,青菱手裡捏著幾條帕子進來,笑著呈給楊妡,「昨天紅芙又趕出三條來,樣式都一樣,只花色不同,我們商定繡七八條帶字的,再繡七八條不帶字的,往各處交好的姊妹那裡都送一送,姑娘手頭的這五條暫且用幾天,我這裡也在繡,等繡完了還請姑娘把舊的賞給我們用。」
這樣一來,好幾處院子都有類似的帕子,而且都是丫鬟們在用,便是魏劍嘯親自拿著找上門來,只要她們不認,誰又能說清是誰掉的?
楊妡細細思量一番,覺得可行,笑著應了。
青菱在屋裡看家,楊妡仍帶著紅蓮往得月閣去。
楊姵與楊嬌已經到了,正在聽吳慶家的點評的功課,上次佈置下來的是一朵花,不但要求針腳勻稱細密,還得繡出花瓣由淺及深、層次不一的紅。
楊妡取出自己的繡活呈上去。
吳慶家的眼前一亮,稱讚道:「好一朵水靈靈的芍藥花,顏色配得極好,要是用立針繡而不是平針,花瓣會更飽滿、更逼真,要不咱們今兒就學立針?」
楊嬌湊近了仔細瞧,見針腳有疏有密,邊緣收得毛毛糙糙,遠不及她自己的來得齊整,可楊妡乍乍鋪開那一刻,遠遠瞧過去卻真的是格外生動鮮活,一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當年魏明容生下楊娥後,身體受損,不能在房裡伺候,毛氏給她出主意,在院子裡挑個相貌平凡、容易拿捏的丫頭收在屋裡。
楊遠橋幼承庭訓,覺得男兒該支應門庭放眼外頭,基本上不干涉內宅之事。再者,納小收房是當家主母的事情,他尊重結髮妻子,便不曾有異議,這便有了薛姨娘。
楊嬌的相貌不出眾,才學又不顯,一門心思只在女紅及廚藝上下功夫,原想等楊娥出閣後,她憑這個討了魏氏的好,以便尋門合適的親事,沒想到,楊妡拿女紅才不過月餘,在繡花上已經顯露出天分,真真的教人心有不甘。
可心裡再難受,楊嬌面上也不顯半分,老老實實地跟著吳慶家的學習。
而楊婧自打那次鬧騰過,就沒有再來過得月閣。
此時的她正跟葉姨娘一道染指甲。
摘了鳳仙花的花瓣,捏一小撮鹽,用研缽搗成糊,堆放在指甲上,再用棉布挨個將指頭包起來,過大半個時辰,指甲就染好了,如果碾碎時再加點明礬,可以好幾天不掉色。
楊婧張著十指,仰頭問葉姨娘,「二姊姊真能讓我住進松鶴院?要是祖母不喜歡我怎麼辦?」
葉姨娘仔細地將手中的線頭打個結,「二姑娘應了的事情,許是十之八九成的,她沒兩年就出閣了,老夫人那裡沒人陪伴,妳只要好生孝順她,她怎會不喜歡妳?」
楊婧點點頭又問:「那我還要不要再學針線?」
「學那個有什麼用?」葉姨娘不屑地撇撇嘴,「妳看姨娘一輩子沒拿過針,還不是照樣綾羅綢緞都往身上穿?底下那麼多丫鬟婆子,不使喚她們幹活,還留著白吃飯?阿婧,妳得記著,學這個學那個都沒用,最重要的是學會討好人,討好那些有用的人,比如老夫人,還有妳爹……只要有妳爹護著,別人說什麼都無關緊要。」
楊婧似懂非懂,稚氣地回答,「我知道,爹爹愛聽曲子,所以姨娘不管高興不高興,每天都彈給爹爹聽,以後我會盡力討好爹、討好祖母。」
葉姨娘啟唇低笑,「就知道妳是個聰明孩子。妳爹這邊有我呢,妳呀,要多往松鶴院跑幾趟,即便沒事也得跑,別人問起就說惦記祖母……妳年紀小,怎麼說都成。」
只要楊婧能在松鶴院站穩腳根,一門顯貴的親事是跑不了的。
她才不像林姨娘那麼傻,把楊婉的親事完全交到錢氏手裡,錢氏對庶女會有什麼好心思?
明明有從三品的武官上門求娶,她不答應,非得把楊婉許配給個落第的秀才。
幸好魏氏看不過去,拍板應了另一門武官的親事,否則楊家長女嫁給個沒權沒勢的窮秀才,以後的姑娘還怎麼說親,難道個個依樣學樣地嫁到破落戶去?
葉姨娘抿著嘴輕舒一口氣,她小時候家裡真正窮過,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姊妹三人就一身稍微體面的衣裳,誰出門誰穿。
街頭的馬大娘可憐她,帶她到妓館門口,指著裡頭穿紅著綠的女子問道:「想不想跟她們那樣穿漂亮衣裳?」
當然想!
回家後,她哭著鬧著要跟馬大娘去,爹娘沒辦法,含淚答應,從此她再沒回過那間破草屋。
前兩年,有次陪錢氏逛鋪子,無意中看到她三妹在街邊賣雞蛋,三妹比她小兩歲,還不到三十,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襖子,蓬頭垢面,一雙手又黑又糙,看著像是四五十歲的老嫗,猶豫好久,她終究沒敢上前相認。
她是真怕相認之後,三妹會隔三差五地來打秋風,被人知道她出自那樣的破門爛戶,豈不丟死人了?
再說,三妹已經嫁人,有了子女,要是讓她那些孩子纏上楊峭,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當初爹娘非說妓館是吃人的地方,死活不同意她去,現在看來,過得最舒心的還是她。
葉姨娘端起炕桌上繪著仕女圖的甜白瓷茶壺細細打量一番,就這套茶壺茶盅,放在以前,她爹娘不吃不喝兩三年都攢不出來,可現在呢?
葉姨娘輕輕鬆開手,茶壺落地,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楊婧嚇了一跳,問道:「怎麼了?」
外頭的丫鬟匆匆跑進來,急切地問:「姨娘可傷了手?」
葉姨娘微微淺笑,「一時手滑,這套茶具怕是不能用了,一併扔了吧……」
 
 
申正時分,陽光不再像正午那般熾熱,而是帶了些許溫柔,鋪灑在地面上,斜斜地拉長了花樹的影子。
楊峰手提兩包點心,步履輕鬆地穿過花園往松鶴院去。
還差二十餘天就要秋闈,今天夫子找來去年的策問卷子讓他們幾個準備鄉試的學子試答,他作的時文令夫子讚賞有加,還私下告訴他,考試的時候就按照這個水準發揮,中得文魁應該沒問題。
高興之餘,他就到了那家點心鋪子,除了給楊妡帶的花生糖和核桃黏,又給魏氏買了幾樣軟和好消化的糕點。
前頭轉個彎就是松鶴院的正門,楊峰不覺加快了腳步,忽然聽到旁邊的樹叢後傳來一個女子切切的私語聲。
「桂嬤嬤說過好幾次,不許私下往外傳遞東西,如果不出事還好,出了事情豈不將我乾娘牽連進去?」聽聲音像是魏氏身邊的碧璽。
另一人道:「我也不想連累姊姊,可實在沒法子,我覺得我活不長久了,家裡的老娘等著銀子治病,這半年統共就攢了三兩銀子,還有姑娘先前賞的兩根銀簪,求姊姊幫我這一次。」
碧璽「呸」一聲,「好端端的,什麼生啊死的?」
另一人帶著哭音道:「昨兒夜裡我又夢見綠松了,她看著我笑,笑得特別古怪……應該死的是我,那天我瞧見二姑娘在屏風後頭,她把一片綠葉往老夫人的茶碗裡蘸了蘸,老夫人就病了……」
楊峰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屏住了氣息。
只聽碧璽厲聲打斷她,「妳胡說什麼?老夫人生病是因為廚房裡飯食沒做好,加上綠松手腳不乾淨,跟二姑娘什麼關係?」
「是真的,我正提著水壺要往廳堂走,看得千真萬確,嚇得我趕緊躲到牆角蹲著,水灑了我一身……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我,反正她又進廚房了,我趁機回去換衣裳。後來綠松被打得半死攆出府去,我才想起來,那天就我跟綠松穿著綠色襖子,可我又換了湖水藍的,二姑娘可能看到我了。綠松是替我死的,她遲早會找我索命。」
「別說了,綠松死是她身子骨差,沒挨過去,」碧璽的聲音越發狠厲,「妳記著,東西我拜託乾娘給妳送出去,可這事不管真假都要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能說,否則咱們兩人都得死。」
那人語無倫次地說:「多謝姊姊成全,我不會跟別人說,誰都不會,作夢也不說……可是我怕,每次二姑娘盯著我,我心裡都發虛,姊姊有所不知,二姑娘她素日看著可親,私底下極是嚴苛。」
「別說了,出來太久怕有人來找。」許是見她嚇得可憐,碧璽舒緩了語氣,「快回去吧,等吃過晚飯空閒時,妳偷偷把東西給我。」
接著就聽見衣裙的窸窸窣窣聲,兩人漸漸遠去。
楊峰驚得說不出話,呆呆地站在原處,腦子裡一片空白。
魏明容過世時,他已經開始記事了。
記得魏氏一左一右摟著他跟楊娥,溫聲道:「以後就住在祖母這裡,有祖母在,誰也欺不了你們兩個去。」
他跟楊娥都住在松鶴院,魏氏親自照料他們,細心周到,不曾有半點疏漏。他長至七歲要搬到外院去,魏氏特地將她身邊的王嬤嬤撥給他,還當面對楊遠橋說:「我不管你以後會不會再有子嗣,阿峰是你的嫡長子,二房就該是他的,你好生給我看顧著,別讓人欺哄著阿峰不長進,也別短了他的吃喝、委屈了他。」
魏氏對他已是如此,對楊娥更加用心,五歲給她開蒙,六歲請夫子教她寫大字,七歲特地找了個手藝好的繡娘專教她女紅,不管是大姑娘楊婉還是三姑娘楊嬌,都是跟著楊娥沾的光,而平常的衣裳首飾更是不間斷地給楊娥添置。
魏氏恨不得把心都掏給楊娥,楊娥怎麼能這樣……罔顧人倫、狼心狗肺?
明明是七月半的天氣,還熱著,可楊峰卻覺得背心濕冷一片,兩眼發黑,雙腿也好像麵團捏成一般,軟綿綿的動彈不得。
微合了眼,他靠在樹枝上歇了片刻,終於積蓄了些力氣,下意識地不想往松鶴院去,回過身往後走,迷迷登登的,也不知身在何處。
忽見有人向他行禮,「見過三少爺。」
是兩個身穿湖綠色比甲,面貌很陌生的丫鬟。
楊峰一個激靈醒來,發現自己走到空水橋邊,穿過柳林就是楊妡的住處。
看看手裡提著的點心包,他定定神,朝晴空閣走去,剛走近門口,便聽裡面傳來歡快的說笑聲。
「青菱姊姊,妳也不說說碧荷,就會躲懶,姑娘吩咐她挑揀花瓣,這都半個下午了,一籃子素馨花都還沒挑完……順便幫我倒杯茶,嗓子快冒煙了。」
接著是一個稍帶稚氣的聲音,「還好意思說我呢,連杯茶都懶得倒,就知道支使別人。青菱姊姊,別理她,讓她自己倒。」
「妳們倆都消停點兒,姑娘還在這裡呢,嘰嘰喳喳地沒個正形兒。趕緊把手裡的活利索地做完,後頭晾的衣裳該收了,再有姑娘玉佩上的絡子戴了兩個多月,總得打兩條替換著,別總指望紅芙……三少爺,啊,三少爺來了。」
青菱邁著碎步急急地迎出來,曲膝福了福身,「三少爺安。」
楊妡提了裙角跟著出來,白淨的臉頰上掛著甜美純淨的笑容,「三哥哥。」
曾幾何時,楊娥見到他也是這樣匆匆地迎上前,滿含著期待。
楊峰心裡一動,提起手中的油紙包,「妳要的點心。」
「啊,太好了!」楊妡歡喜地接在手裡,眸光越加明亮,「辛苦三哥了,大熱的天跑這一趟,快去沏茶。」後一句卻是對青菱說的。
被她的盛情所感,楊峰不由踏進門檻,目光一掃已將院子看了個大概。
跟楊府其他姑娘們的住處一樣,都是三間小院,西邊牆頭爬了一排薔薇,雖已至暮夏,仍開得非常熱鬧,團團簇簇,引來許多蜂蝶聞香。
正對西次間是十幾竿翠竹,竹竿上纏繞著青蔓綠蘿,綠意生涼。翠竹影裡擺著石桌石椅,桌上攤了半桌素馨花,另一半放了只竹編的繡花繃子和針線笸籮。
院子東邊靠牆有三間廂房,牆角零星種著月季花,不甚名貴,卻是生機勃勃。
趁他打量的工夫,楊妡已沏好了茶。
青菱端來銅盆,伸手絞了帕子,半跪著遞給楊峰,「三少爺擦把汗。」
盆裡兌過開水,帕子熱呼呼的,覆在臉上只覺得熱氣透過毛孔滲進了五臟六腑,適才的冷汗一消而盡。
等到暖暖的熱茶入口,整個人就完全活了過來,楊峰長舒口氣,捧了茶盅慢慢啜著,忽而道:「毛峰味道重,五妹妹沏茶時別放這麼多,我那裡有些恩施玉露,回頭給妳送些來。」
「我不懂喝茶。」楊妡頓覺有些尷尬,小心翼翼地開口,「是沏得太濃了嗎?」
楊峰溫和地解釋,「我喝正好,五妹妹年紀小,怕受不住這麼釅。」
楊妡恍然,臉紅了下,心裡有些許感歎。
沒想到楊峰看著冷淡,卻並非不通人情,假以時日,應該能和睦相處吧。她不求他像楊峻對待楊姵那般縱容疼愛,至少別將她當成陌生人,兩不相干。
想到此,楊妡把手裡的繡花繃子遞過去,「我給爹爹繡的帕子,三哥哥覺得如何?」
楊峰掃一眼,見是素白絹面上數莖佩蘭,說不上精巧倒也算雅致,便點點頭,「不錯。」
楊妡順竿往上爬,「要是三哥哥不嫌棄,我給三哥哥也繡一條?扇套也成,不過一時半會繡不出來,吳慶家的說下個月才教。」
楊峰含笑拒絕,「不用……書院裡都是公子少爺,不好帶出去讓人看見。」說罷起身,「多謝妹妹的茶,我還有事不便久待。」
楊妡恭敬地將他送至門外。
沒走幾步,楊峰突然想起兩包點心都落在了晴空閣,不由轉身回望,就見青磚粉牆的晴空閣被晚霞照著,像是籠了層金色的薄紗,安詳靜謐,有幾株翠竹越過了牆頭,襯著盛開的薔薇,清雅而不失熱鬧。
清風徐起,隱約又傳來小丫鬟清脆的笑聲。
想起那條溫熱的帕子,楊峰眸光漸深,湧出晦澀不明的意味。
大夏天,尋常人該用清涼的井水絞帕子,而楊妡卻有意兌了熱水,想必是看出他的臉色不好,也不知是她的主意還是她身邊丫鬟的主意,到底安了什麼心?
念頭閃過卻又哂笑,她才十歲,便真是存著壞心,怎可能瞞得過自己?怕是自己想太多了。
可一轉念,恍惚又記起在樹叢後面聽到的話。
楊峰心頓時沉了下去,匆匆自二門走出內院,沒回自己的住處,徑直尋到府醫,開門見山地問:「前陣子,祖母生病到底是因何而起?」
府醫沉吟一番,「因我去時,老夫人已經吐過兩回,脈相摸不太準,估摸著廚房不當心混了蔥蘭等物,或者誤沾了綠蘿、滴水觀音的汁液,幸而二姑娘當機立斷,給老夫人催吐,否則病情沒那麼容易好轉,恐怕還得纏綿病榻些日子……我已叮囑過老夫人,日後入口之物需得慎而又慎,老夫人年紀在這兒,不若年輕人恢復得快。」
綠蘿?
剛才在楊妡院子裡就看到纏繞在竹枝上的綠蘿,難不成會是她?
可碧璽她們說的明明是楊娥。
楊峰心中五味雜陳,謝過府醫去了楊遠橋的書房。
一到書房,晨耕笑呵呵地迎上前,「老爺還沒下衙,三少爺有事?」
楊峰淡淡道:「記得父親這裡有幾本藥書,《佰草集》還有《神農本草》,我想借來一看。」
「三少爺稍坐片刻,小的這就找來。」晨耕引了楊峰至案前坐下。
趁著晨耕找書的空檔,楊峰打量了下案旁的滴水觀音,滴水觀音長勢極好,根莖挺直,葉片油亮,有水珠慢慢自葉尖凝結,顫巍巍地掛著,片刻後落在盆中土裡,發出細微的響聲。
楊峰順著水珠往下看,不由愣住,盆口附近一杆枝莖光禿禿的,少了片葉子,像是被人揪掉的,斷口不算新,卻也並非太久。
「找齊了,還有本《天寶本草》,二姑娘才還回來不久,不知道三少爺需不需要?」晨耕抱著一摞書自書架後繞出來。
楊峰愣一下,「二妹妹什麼時候借的?」
「有陣子了,不過半個月前才送回來,正好小的還沒放回原處就一併拿過來。」
楊峰挑出三本連著那本《天寶本草》道:「先看這些。」
晨耕「嗯」一聲,找出一本冊子,提筆將這幾本書名和出借日期記上,讓楊峰畫押。
楊峰趁機掃了幾眼,果然看到前面幾行有個「二」字,楊峭基本上不往楊遠橋這邊來,這個「二」肯定是楊娥無疑。
楊峰的心重重地沉到了谷底……
第十二章 害人算盤打壞了
一夜急雨,天濛濛亮時,放了晴。
雨後的花園草木蔥翠、空氣清新,低垂的枝葉上滾著雨珠,被晨陽照著,折射出五彩的光芒,青石板路面的石縫裡冒出無數青苔,嫩綠濕滑。
楊妡一手提著裙角,一手捏了兩枝桂花,小心翼翼地避開路面上坑坑窪窪的積水,往松鶴院趕。
還沒進門,先聽見楊娥不緊不慢的聲音—— 
「今兒六妹妹來得可早,我剛見瑪瑙吩咐人燉燕窩,幫著挑了好一會子燕毛。」
接著是楊婧脆生生的聲音,「平常沒起這麼早,都是那幾個響雷把我吵醒了,就想著過來看看祖母睡得好不好?正好見幾位姊姊都忙著,以前我總在祖母這兒蹭吃蹭喝,早就該盡盡孝心。」
魏氏嗔道:「祖母知道妳們的孝心,不過婧丫頭正是長身子的年紀,合該多睡一會兒,那些個活計自有下人做,別縱著她們偷懶。」
楊妡走至門前,理了下裙裾,撩開簾子,屋裡的眾人便朝她望過來。
楊娥一眼瞟見她手裡的桂花,笑道:「又來了個孝順的。」
楊妡故作不明其意,愣了愣解釋道:「晴空閣旁邊那株桂花樹冒出了花骨朵,老遠就能聞到香味,我約莫這兩三日就能開,特地挑了枝形狀好的給祖母供在屋裡,省了用熏香。」
「去找花瓶供起來,」魏氏仔細瞧了眼桂枝上鼓脹脹的花苞,吩咐瑪瑙拿去插瓶,笑呵呵地重拾剛才的話,「都是好孩子。」
楊娥接話道:「是因為祖母教導得好。」
魏氏聽了越發歡喜,滿臉的皺紋舒展了許多。
背完《女誡》,姑娘們陪魏氏用過早飯,又插科打諢說笑了會兒,才各自散去。
魏氏要虔心誦經,楊娥回到自己屋裡,捏一把饅頭屑,逗弄瓷缸裡的金魚。
饅頭屑落下,金魚蜂擁而至,瞬間吃了個精光,然後舒展著寬大的尾鰭搖擺而去。
「姑娘,」采茵走近,輕輕喚了聲,「申婆子剛來覆命。」
楊娥「嗯」一聲,將手中的饅頭屑盡數灑到瓷缸裡,眼看著金魚爭搶一光,抬頭問道:「她怎麼說?」
「前天夜裡就送過去了,因昨兒她有差事脫不開身,直到這會兒才來回姑娘……是章嬤嬤親手接的,說老封君心裡有數,讓姑娘放寬心,二房院子的內宅容不得別人興風作浪。左右就這三五日,先讓那頭高興幾天。」
說到此處,采茵頓一頓,不見楊娥回應,稍猶豫,又開口,「聽園子裡剪枝的婆子說,昨兒下午三少爺往晴空閣去了,待了有一陣子才出來。」
「三哥去那裡幹什麼?」
采茵答道:「應該去送點心,進去時三少爺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出來時就沒有了。」
楊娥心中一梗,沒好氣地道:「知道了。」
采茵覷著她的臉色不太好看,踮起腳尖悄悄退了出去。
平白無故的,三哥給那賤人送什麼點心,自己這個親妹妹還沒有呢!
楊娥氣惱,抓起手邊雕刻成獅子模樣的玉石鎮紙,「啪」一聲重重拍在長案上,瓷缸裡的水晃了晃,金魚驚得四散,紛紛藏到水草叢裡。
采茵隔著門簾聽到,偷偷探進半邊臉瞧了瞧,對旁邊的采芹使了個眼色。
采芹心領神會,挪著細碎的步子飛快地離開,少頃提了水壺回來。
水是剛燒開的,壺嘴往外散著熱氣。
采茵已備好了茶壺茶盅,又找出一個繪著美人觀月的瓷罐,低聲問:「這是上次三少爺送的恩施玉露吧?」
采芹點頭,拔開塞子,捏出一小撮,放進茶壺裡,不過數息,清幽的茶香伴隨著水氣氤氳開來。
頭一道洗茶的水倒掉,采芹重新續上水,斜著茶壺注滿了茶盅,用托盤端著,在門口喚了聲,「半個上午了,姑娘口渴了沒有,奴婢沏了新茶來。」停了停,她才撩開門簾進去細聲道:「水稍稍有點燙,姑娘且待會兒喝。」
楊娥已鋪開一張宣紙在抄經書。
采芹識趣地將托盤放到案頭,伸手拿獅子鎮紙將宣紙的一角壓上。
楊娥再寫兩個字,待得筆尖的墨乾了,才淡淡地道:「我這裡不用伺候。」
采芹應聲退下,對采茵擺擺手,無聲地道:「沒事了。」
楊娥的脾氣,她們都清楚,最見不得別人比她好。
上次楊妡梳的落梅髻礙了楊娥的眼,采茵便將魏氏送的赤金鑲寶頭面拿出來給她消氣。
五姑娘再漂亮又如何,始終得不到老夫人的歡心,就如跳梁小丑徒惹人笑話。
這次二小姐是因為三少爺送了五姑娘點心而發怒,最好的方法就是提醒她,三少爺送過茶葉來。
點心有什麼好,府裡的廚子都能做,而茶葉卻是三少爺的同窗千里迢迢從湖北帶過來的。三少爺嘗過之後覺得更適合女子,特地轉送給二小姐。
論起來,茶葉豈不比點心貴重得多?
采茵她們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二門有個婆子正奉楊峰之命,將半包恩施玉露送到了晴空閣。
 
 
平靜無波地過了三日,明心法師終於到訪,羅嬤嬤親自往二門將人迎進松鶴院。
明心法師見到魏氏,拂塵一甩,雙手合十,含笑問道:「有二十年沒見了吧,老夫人身體可好?」
魏氏笑應,「法師好記性,早先給德安皇太后賀壽的時候見過,算起來真是二十年了。托法師的福,大病沒得過,可小病沒斷著,勉強還能再活幾年。」
明心法師又笑,「老夫人從面相上看可是有大壽數的,也有財運,以後且等著享兒孫福吧。」
魏氏「呵呵」地笑,「借法師吉言,要是兒孫不孝順,我可找您討說法。」
明心法師志得意滿地道:「我看相批卦二十年,剛進府邸就感覺紫氣濃厚,一路過來只見人興草旺,正是財運茂盛之氣,這會再看到您這福相,萬萬錯不了的。」
楊家建府時,楊文英著實下過功夫,曾尋訪到一位隱世高人前來指點過,府中幾處主要建築互為依附,恰成聚寶之勢,數代下來,楊府表面上不顯,家底確實一代比一代雄厚,魏氏雖不清楚具體有多少家財,但從祭田每年都增加便可見一斑。
聽到明心法師這般說法,魏氏已自信了幾分,笑歎一聲,「不瞞法師,往年家裡還算順遂,今年不知為何紛爭頗多,古語說『家宅不寧,破財招鬼』,所以才請法師前來看看到底何處不妥當,怎生化解才好?」
「老夫人睿智,知微見著,有多少人就因為小處不重視,從而釀及大禍,」明心法師稱讚一番,沉吟道:「老夫人住處正氣極盛,便有魑魅魍魎也無法輕易近前,容我到外頭一看。」
魏氏道一聲好,親自引著明心法師往園子裡走,出門的時候恰遇到楊娥回來。
明心法師見她氣度雖端莊,但顴骨略高,人中上下均尖,從面相上看,這人待人刻薄、氣量狹小,而又剋子損胎,生育不順。
想是這般想,他面上卻半點不露,笑呵呵地從懷裡掏出一枚羊脂玉的玉環,「一個小物件,不值什麼銀子,但是經護國寺無印大師開過光,給二姑娘玩。」
楊娥道謝接過,笑問道:「祖母是要往哪裡去,孫女跟著長長見識可好?」
魏氏自不會拒絕,點頭應了。
花園往北有處山坡,名夕照山,不過百丈高,半山腰建了座八角亭叫夕照亭。
一行人在夕照亭站定,明心法師放眼四望,掐指低吟幾句口訣,正色道:「宅邸依山靠水,園中小溪自西而東,上不見源頭,下不見水去,是極佳的風水格局。按理尊府不該有口角紛爭之事,不知近些日子府裡可有新人來或者故人去,乃至於人力改變了風水?」
魏氏搖頭,「家中最小的孫女已經六歲了,長孫明年春天才娶親。」
楊娥眸光一閃,低聲道:「說起來,五月裡五妹妹假死過一次,醒來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也不知符合不符合法師的話?」
「且慢,」明心法師止住她,伸手指向西北的空水橋,「妳所說的五姑娘是不是住在那邊?」
楊娥訝異地問:「大師如何知道?」
明心法師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西北乃是坤位,主家庭和諧、家宅運勢,剛才一錯眼好像看到似有濁氣翻滾……」
有濁氣,不就意味著府裡上好的風水被干擾?
楊娥識趣地不再插話,低頭悄悄勾起了唇角。
魏氏按捺不住,急切地開口,「請法師明言,這濁氣可有解救之法?」
明心法師卻賣了關子,絕口不提濁氣,轉而解釋起剛才提到的風水格局,「水流不見源頭叫做天門開,不見水去叫做地戶閉,天門開意味著財源廣進,地戶閉則是財不外流,從此處看來,園中的小溪就是在那處石橋之處轉而朝南,隱藏了蹤跡。」
魏氏一聽就明白。
園子裡的水引自映月湖,曲曲彎彎,順流東下到空水橋時轉而往南,經過留芳閘,復回映月湖,映月湖畔楊柳堆煙,留芳閘隱在楊柳叢中,便藏住了溪流去處。
明心法師續道:「三年尋龍,十年點穴,石橋就是藏風聚氣的緊要處,非大造化之人壓不住,不知附近的院落裡所居之人可肖牛,且是八月出生?」
魏氏想一下楊妡的生辰,笑道:「果然不錯,虧得法師提醒,還有二十餘日就是我那孫女的生日。」
楊娥聽著話音不對,輕咳聲,插嘴道:「大師剛才不是說濁氣?濁氣怎麼會是穴點,而且要大造化之人才能壓住?」
明心法師「呵呵」笑兩聲,大著舌頭道:「我是延綏人氏,濁重不分,以前直著舌頭想改硬是沒改掉,還差點因此掉了腦袋,如今年歲已大,更改不掉了,重氣能避邪淫驅小人……十二生肖裡,除去龍虎,當屬牛最重,且穩重盡責,故而能守得此要害之處。」
「旁邊晴照閣還有四妹妹,四妹妹也肖牛,生在五月,五月正是水豐草美之時,豈不更有造化?」楊娥再問。
明心法師搖頭,「非也,五月草美,八月糧收,八月牛吃的是糧,要比五月牛更福氣些。當然,如此緊要之地,有兩牛守護更為妥當。」
魏氏聞言,臉色晦澀不明,默了片刻,問道:「依法師之言,我那五孫女是好福氣,可又怎會牽連那麼多紛爭?」
明心法師臉上露出莫測的微笑,歎一聲,才開口,「府上可有肖猴之人?」
怎麼沒有,楊娥便屬猴,而且還是尾巴尖上的猴子,臘月出生。
魏氏緩緩點頭,「有。」
楊娥聽聞牽扯到自己,更是豎起耳朵,雙眼緊盯著明心法師。
明心法師心知肚明,卻只作沒看破,笑道:「眾人皆知猴性頑劣,如果所料沒錯的話,事端大多由肖猴之人挑起……按五行來說,猴屬金,金剋木,老虎與兔子屬木,故而肖虎或者肖兔之人不可與肖猴之人共住。老一輩也有話傳下來,叫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就是這個道理。」
楊娥聽了又驚又怒,面皮跟火燒似的燙得厲害,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又恨不得趕快喚人把這個不男不女的閹人攆出去。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外祖母說過明心法師確實懂命理卦象,但他是窮苦出身,做閹人一輩子,最看重黃白之物,只要許他些銀錢,黑的他能說成白的,白的能說成黑的。
為了外孫女過得舒心,毛氏確實送出去一對前朝定窯的蓮瓣紋細口瓶和兩百兩的銀票,合起來怕有五百兩銀子。
明心法師座下的童子痛快地收了,口口聲聲說,法師知道如何行事。
因怕有失,楊娥還特地畫了園中的方位草圖,獨獨把楊妡那處點出來,吩咐申婆子送到毛氏那裡。
這兩天她日夜期盼,就等待明心法師進門揭露楊妡命中帶凶,剋長亂家,然後她見機挑唆幾句,讓祖母把那個賤人發落到家廟,再不得回府。
她千算萬算,卻沒想到明心法師說的完全不一樣,楊妡不但天生富貴,還成了守護家宅平安的功臣,早十幾年她沒出生,難道府裡就不平安了?
想到此,楊娥再壓不住心底的憤懣,脫口問︰「我有事請教大師,五妹妹今年十歲,在之前晴空閣一直空著,豈不是就沒人守護空水橋了?」
明心法師淡然一笑,「守護者不必非得是人,有辟邪通靈之物也可,只是此乃天機,恕我不便相告。」說罷,收了笑意,雙手合十,念聲佛號,對魏氏道:「老夫人可還有其他吩咐?」
魏氏瞪一眼楊娥,賠笑道:「法師所說猴虎相沖之事不知如何化解,另外肖虎之人還與什麼相沖?」
明心法師笑道:「這事兒不難,老夫人大可放心,就只約束了肖猴者謹言慎行即可,她既不四處惹事,尊府自然安寧。至於肖虎之人,除去與猴對沖之外,也忌諱蛇。另外俗語說龍虎鬥,但從命理上看,並無相害相刑,但也非相合相宜之相,肖虎者與馬、狗最合……老夫人再不安心,回頭我讓童子送座羊脂玉的麒麟放到床頭,便可驅邪扶正。」
魏氏連連道謝,親自將明心法師送到二門,外院裡已有人備好厚重的謝禮相贈。
自二門回到松鶴院,楊娥覷著魏氏的臉色,撲進她懷裡撒嬌,「這什麼法師,僧不僧道不道的,滿嘴裡渾說,祖母不會真信了吧?孫女陪著祖母十多年,何曾妨礙了祖母?」
魏氏寬慰道:「祖母怎會不知妳的孝心,這些年也虧得有妳替我打點,省我多少心力。」話出口,莫名又想起明心法師之言。
她肖虎,楊娥肖猴。
平常在松鶴院,她懶得費神,也是為了教導楊娥管家,一應瑣事大多交給楊娥處置,豈不正應了「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話?
她越想越生疑。
前兩天,楊娥還攛掇著她請高僧請道長,又盛讚明心法師,通周易、懂命理,這會兒突然又背後非議他信口胡說。
而且,頭先兩次口角與楊娥還真脫不開干係。
心裡雖嘀咕,可楊娥畢竟是自己一手養大的,魏氏仍和藹地拍拍她的背,溫言道:「法師所說也不無道理,女孩子合該賢淑貞靜、守節安分,妳年紀比她們幾個都要大,平常莫與她們一般見識。」
楊娥身子僵了僵,祖母這是什麼意思,莫非也是覺得自己言行有虧?
她本能地站起來想要反駁,轉念間已換了心思,乖順地應著,「謝祖母提醒,以後我定會讓著諸位妹妹,好好愛護她們。」
魏氏欣慰地點點頭,「眼看就及笄了,上次我跟妳外祖母提過妳的事,就等秋闈之後和璟哥兒商議了。妳呀,得空把手裡的物件清點一下,該繡的東西也得準備起來。」
「祖母,」楊娥面紅似飛霞,嘟著嘴嬌聲道:「祖母慣會取笑人家,二表哥跟我有什麼相干?我、我沒法陪您了,您讓羅嬤嬤陪您說話吧。」
魏氏「呵呵」笑著,揮揮手,「去吧,我不用人陪,稍微打個盹也就快吃飯了。」
待楊娥出了門,她臉上的笑容驟然垮下來,目光也開始變得深沉。
 
 
縱然明心法師在夕照亭說的那番話並沒幾人聽到,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不到半天工夫,府裡的人都或多或少地聽到了風聲。
張氏總算放下了心頭的大石,而且頗為高興。
明心法師慣常在京都權貴之家的內宅走動,他又不是個口風特別緊的,如果能偶爾提到楊妡的上好命相,一傳十,十傳百,那麼楊妡的親事就不愁了,自有人上趕著登門求娶。
只是她心裡也有些疑惑,明心法師是毛氏幫忙請來的,理應吹捧楊娥才對,怎麼沒說楊娥兩句好話,倒是把楊妡的命格說得貴重無比?也不知前些日子楊妡說要送的信是給誰的,會不會跟這事有關係?
張氏存心等楊遠橋回來問個清楚,便挑亮蠟燭,拿了未做完的一雙襪子繼續繡。
戌正三刻,楊遠橋帶著渾身酒氣回來,張氏見他臉色酡紅,忙起身招呼,「老爺吃了酒,要不要吩咐廚房煮點醒酒湯來?」
「不用,一斤裝的小罈子我們四人喝,每人不過二兩半,這點酒醉不了人。」楊遠橋踉蹌著止住她,伸展雙臂讓張氏服侍他褪去外袍,很明顯是已經有了醉意。
張氏無奈地道:「宿醉過後頭該疼了,喝點湯能多少醒一醒。」
楊遠橋往炕上一歪,抓了只靠枕放在身後,嘟囔道:「醒酒湯裡放許多醋,又酸又苦,誰能嚥得下?」
「老爺既不想喝便不喝,府裡哪個能迫著老爺,偏生說這許多話。」張氏嗔一聲,將外袍搭在椅背上,往淨房裡端來銅盆,彎了身子絞帕子。
她穿了件銀條紗的闊身襖子,長度才剛過臀,彎腰的時候便露出白淨的腰線,惹人遐想。
楊遠橋頓覺渾身熱了幾分,再抬頭瞧她的臉,本就精緻的面容在燭光輝映下更顯嬌媚,溫婉的眸底蘊著點點喜意,不若往日那般拘謹。
楊遠橋接過帕子胡亂擦一把臉,笑著問道:「今兒可有什麼喜事?」
張氏不好對楊遠橋明講,便拿起楊妡送來的繡活兒搪塞,「妡兒把扇套繡好了,你瞧瞧能不能用,要是不能,待我給你另做一個。」
兩人離得近,張氏已經梳洗過,除去了脂粉、卸掉了釵環,只餘甜膩的女兒香,絲絲縷縷地往他鼻子裡鑽。
楊遠橋心猿意馬地就著她的手端詳兩眼,素絹底子的扇套上有兩三支佩蘭,針法仍生疏,但配色極好,裡面又用細棉布縫了內襯,可見是用過心的,便道:「妡兒一片孝心不好辜負,明兒我就戴上,妳要是想做就幫我另做一個……」不等話完,他一把拽過張氏壓住她身子,「看看妳肚兜是什麼花樣,就照那個繡……」
第十三章 哥哥挨打
她今天穿的肚兜是嬰戲錦鯉,難不成要給他繡個這樣的扇套?
可這樣的花樣,即便繡成,他也沒法戴出去啊?
張氏正思量,突覺胸前一涼,竟是銀條紗的襖子被扯開,寶藍色底子的肚兜也歪了半邊,緊接著又是一熱,那處紅潤已被含入口中吸吮。
窗戶半開著,屋裡又亮著燈,院子裡還有丫鬟等著使喚,只要她們一抬眼就能看到炕上的情形。
張氏窘迫得要死,可越是窘迫,感覺越是敏銳,竟比往日刺激歡愉得多。
她的反應感染了楊遠橋,不多時,楊遠橋便棄甲繳械。
歇過數息,楊遠橋起身胡亂扯過一件衣物擦了擦,也不給張氏穿襖子,赤條條地抱了她往裡間去,及至床前,一手撩開帳簾,另一手摟住她滾到床上,欺身上去噙住她的唇,又啃又咬。
張氏禁不住挑逗,又由著他的性子鬧騰一回,兩人才偃旗息鼓。
清洗過,兩人頭挨著頭枕在一處,張氏依在楊遠橋臂彎裡,瞧著窗外淡淡的月色柔聲道:「中元節那天我在護國寺發了誓願,要是能再懷上一胎,就給觀音重塑金身。我想給老爺再添個兒子,女兒也成,今天明心法師進府裡來,還誇妡兒命裡富貴,要是生個像妡兒那般懂事乖巧的閨女也極好。老爺覺得呢?」
楊遠橋看著月色下她模糊不清的眉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都好……六部附近有家醫館,坐館郎中最拿手的就是婦科,等過兩日我休沐,帶妳去診診脈。」
張氏溫柔地應了聲,「好!」忽地又想起來,問道:「那日妡兒是給誰寫的信,寫的什麼?」
楊遠橋想起楊妡那封不著邊際的信,輕聲笑道:「是方元大師,上次聽說方元大師留她參禪,我還心有懷疑,這會倒是信了。信裡沒別的,就發了通牢騷,難得大師願意讀,且捎了口信回來……看來妡兒真是有福緣,受佛祖庇護。」
張氏跟著笑了笑,很快地進了夢鄉。
聽著她綿軟悠長的呼吸,楊遠橋卻是再睡不著,手臂輕輕地自張氏的頸間抽出,展開薄毯給她蓋好,又將她散亂的墨髮順到枕上。
她睡得沉,絲毫不覺,唯身上甜膩的桂花香混了歡好之後獨有的氣息變得越加濃郁,教他迷醉。
他並非耽於歡愛之人,成親這些年,晚飯大都在外院用,夜裡也歇在書房,每隔五六日才往內宅來一趟。這陣子小女兒長大了,倒是對他依戀起來,時不時扯著他的衣襟軟聲問:「爹爹夜裡與我們一道用飯嗎?」
她聲音嬌而軟,又生得冰雪可愛,秋水般明澈的眼神盡是孺慕之情,教他生不起拒絕的心,漸漸他竟習慣陪著嬌妻、愛女用飯,覺得飯菜比外院的香,也越來越發現張氏的溫存與小意。
這樣的小意讓他變得如同血氣方剛的少年那般牽掛著家裡,就如今日,原本吃了酒是想早早在外院歇了的,可雙腳卻自有主張似的將他帶了回來。
之前跟魏明容便沒有這樣的感覺。
從小他就知道楊魏兩家每代都要結親,楊遠山為了家族求娶錢氏之後,他肯定要娶魏明容。
魏家是行伍出身,體格健壯,性情粗放。魏明容也不例外,身上沒多少肉,但生了一副大骨架,性子也開朗,喜或者不喜都擺在臉面上。
楊遠橋覺得挺好,他在外頭汲汲營營,周旋在同僚、上司之間,回到家累得不行,實在沒有精力再去猜測女人的心思。
兩人相敬如賓地過了七八年,孩子也生了兩個,竟然又換成了張氏。
張氏的性情與魏明容截然不同,處處小心,步步謹慎,有什麼事情全藏在心裡,楊遠橋看在眼裡卻懶得去問。
都是些雞毛蒜皮之事,扯來扯去,興許還牽扯到母親與兩個子女。
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他更不願意在內院浪費精力。
但張氏抱起來實在舒服,像是上好的綢緞柔軟順滑,任由他擺弄,又像剛出鍋的包子白白嫩嫩,教他吃完第一口又想第二口。
他戀上了她的身子,自然而然地也關注到她的情緒。
在子嗣上,他自覺有愧於張氏。
成親前,毛氏與魏氏均跟他談過,讓張氏在五年內不得生育,理由很簡單,楊峰還小,若是生個女兒還好說,不過是多一副妝奩,要是生下兒子,恐有爭奪家產之虞。
毛氏說得懇切,「不是不讓你生,薛姨娘能生幾個就生幾個,一樣是你的兒子……張氏也可以生,且緩上幾年。」
薛姨娘生得再多都是庶子,跟家產不相干。若是張氏生了,就是妥妥的嫡子,倘若張氏再有壞心,拉攏了楊遠橋的心,時不時吹點枕邊風,楊峰便是嫡長子也未必能落到好處。
自古嫡庶不分,長幼無序是亂家之源,楊遠橋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張氏頭一胎不保,他心知肚明,只能聽之任之,冷眼旁觀。
張氏卻因此長了心眼,懷第二胎的時候便沒做聲,直到顯懷後才請太醫診脈,那會兒已經四個多月,太醫說是女兒,後來就順利生了下來。
現在楊妡十歲了,張氏卻再沒有過孕,楊遠橋並非沒懷疑有人動過手腳,可一想到事情或許牽連到母親,追查的心思也就淡了。
這會兒張氏又提到孩子,楊遠橋也想要,他只有楊峰一個兒子,如果再生個男孩最好不過,可若是女兒也不錯,張氏相貌出眾,孩子像了她定然也是個極漂亮的。
這樣等楊妡出閣,他還有一個女兒承歡膝下。
輾轉反側許久,楊遠橋才漸漸有了睡意,又將張氏攏在懷裡,一手搭在她的細腰上,另一手卻握住她胸前的豐盈輕輕地揉搓著……
 
 
楊妡自然也聽說了明心法師的話,沒當回事,只抿嘴笑了笑。
那天方元大師給她捎的口信是無須多慮,順其自然。
她就知道找上方元大師準沒錯,是他要她既來之則安之,也是他說她有福報的,要是輕而易舉地被明心法師瞧破蹊蹺,那她哪來的福報?
楊妡樂呵呵地拈起兩顆早熟的葡萄,仔細剝去皮塞進口裡嚼了,瞇著眼笑,「真的很甜,吃完這碟子再往阿姵那裡去要些來。」
青菱聞言笑道:「聽說莊子上統共只送來兩簍子,府裡上下各處都沒得多少,四姑娘惦記著姑娘愛吃,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過來,姑娘去要恐怕也沒了。」
楊妡眸光轉了轉,壞笑道:「我往阿姵那邊看看,要是有,就先把她的吃完,這碟先收著,回頭咱們躲在屋裡偷偷吃。」
這副無賴又自作聰明的樣子倒真像十歲孩童。
青菱忍俊不禁,笑著問道:「姑娘也沒個由頭,就說是去吃葡萄?」
「我才沒那麼直白。」楊妡撇撇嘴,指了案頭才做好的面脂,「用面脂換葡萄,算起來還是我吃虧……誰讓我跟她吃過同一個奶娘的奶呢,不跟她計較了。」
青菱無奈地搖搖頭,取過一瓶面脂,用匣子盛了,又伺候楊妡重新梳好頭、換過衣裳,才一道出了門。
經過這幾個月,楊妡已經習慣了一天換兩三身衣裳。
平常在晴空閣可以隨意穿,但去松鶴院就必要穿得齊整,免得魏氏瞧了不喜,往二房院子或者其他姊妹住處也必須穿得體面,一來怕不當心遇到外客,再是被下人看到也不好,少不得在背後嚼舌根。
來到晴照閣,見松枝正在剝葡萄皮伺候楊姵吃,她面前的纏枝蓮紋瑪瑙碟裡裝了滿滿當當的一碟紫葡萄。
楊姵斜靠在美人榻上,蹺著兩腳,蔥綠色的繡鞋一點一點地晃著,見到楊妡,她立刻跳起來歡喜地招呼,「妳的葡萄吃完了嗎?我娘嫌酸不愛吃,又給我送了些來,正打算使喚人送給妳呢。」
楊妡得意地睃青菱一眼,毫不客氣地擠到榻上,抓過幾粒葡萄吃了,才取出面脂,「喏,做成了。」
楊姵急切地拔開塞子,一股清香頓時撲面而來,淡雅卻持久,用指甲輕輕挑一點抹在手背上,只覺得滑嫩滋潤,比她素日用的還要細膩些,不由喜道:「妳是怎麼做的?」
楊妡「呿」一聲,「先前不是跟妳說過嗎?先把素馨花洗淨,搗出汁液,混著牛髓並米酒一同熬,再將細紗抽絲,把熬出來的糊濾掉渣滓,然後混了黃蠟再熬一遍就成。」
「真不嫌麻煩。」楊姵驚歎,上下打量著楊妡,「果然有佛緣的人就是能幹,從哪裡學來的本事?」
還能從哪兒?
自然是杏花樓。
每年的臘月及正月是杏花樓最清閒的日子,姑娘們閒著沒事就鼓搗各種膏脂,那會兒只梅花開,所以她做梅玉膏最拿手。
楊妡笑著又吃幾粒葡萄,「今兒我讓人打了一些桂花,之後做兩盒桂花味的試試,過陣子菊花開,不過菊花香味不好聞,一般人受不了,梅花倒是可以。」
楊姵道:「下回再做叫上我,我也跟著學學。」
楊妡自是應好。
兩人嘰嘰喳喳說了半天話,吃了大半碟葡萄,楊妡才辭了楊姵離開。
眼見暮色已然來臨,楊妡轉而往二房院子去陪張氏用晚飯。
二房院子已點了燈,門口大紅色的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擺,地上的光暈也隨著晃動不停。
隱隱的,有燉肉的香氣傳來,楊妡默默地嚥了口口水,拾階而上。
剛踏進門檻,就聽到院子傳來敲打重物的「咚咚」聲,夾雜著粗重的喘息以及楊遠橋壓抑著的怒喝。
「你知不知錯?」
楊妡大吃一驚,三步兩步繞過青磚影壁,迎面瞧見楊峰直挺挺地跪在廊下,而楊遠橋手裡舉著竹尺,一下下抽打在他背上……
怎麼回事?
楊峰做了什麼竟然惹得父親大怒?
楊妡完全摸不到頭緒,腦子仍在回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可身體早一步做出反應,走上前跪在了楊峰旁邊。
地上不涼,卻硬,透過夏日單薄的膝褲與羅裙硌得她雙腿疼。
楊峰抬眼看一下,目露幾分驚訝沒有開口,楊遠橋卻喝道:「妡兒,走開。」嘴裡喊著,手底仍不停,舉高了竹尺「啪啪」往楊峰背上抽。
竹尺約莫兩尺,帶動著風聲呼呼作響,而前端已染上暗紅的血跡。
楊峰許是受不住,脊背彎了下來,雙手撐住地面,微微地抖動著。
楊妡不忍目睹,眼淚刷地流下來,仰著臉軟聲道:「爹爹,爹爹。」
楊遠橋冷眼瞧一眼她,燭光搖曳下,巴掌大的小臉淚水橫流,澄清的眸子蓄滿驚恐與求肯,那模樣要多可憐便有多可憐,一時有些心軟,可視線掃到旁邊的楊峰,又是氣惱,揚起竹尺喝道:「不打不成器,枉你讀那麼多聖賢書都餵了狗。」
楊妡見勢不妙,膝行往前抱住楊遠橋的腿,「爹爹,別打了,三哥還得下場考試。」
「考個屁!」楊遠橋氣得罵一句,竹尺不停歇地抽下去,「品行不端,就是當了官也是禍害百姓。」
眼看著竹尺即將落下,楊妡也不知哪根筋不對,猛地撲過去護住了楊峰。
楊遠橋急忙收手,卻已來不及,竹尺重重地落在楊妡身上。
「啊!」楊妡慘叫一聲,朝著楊遠橋哭喊道:「疼,爹爹,爹爹別打了,真的疼啊。」
要說楊妡剛才流淚還有兩分作偽,現在卻真真切切地疼哭了。
楊遠橋再下不去手,扔了竹尺,喝一聲,「畜生!還不趕緊滾回去。」
旁邊一直垂手站著的張氏如同聽到天上之音,急步衝上前抱起楊妡,「妡兒,哪裡疼?快,快請府醫。」
楊妡抽泣著搖搖頭,「我沒事,三哥哥……」
張氏轉頭看向楊峰,他仍是雙手撐地,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他面前的地上有一小灘水漬,辨不出是汗還是淚。
說到底,他也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張氏驀地心軟,揚聲喝道:「都是死人,還不把三少爺扶到屋裡!」
有兩個丫鬟上來欲扶。
「不用,」楊峰這才動了動,抬頭制止她們,「我自己能起來。」他挺直身子,一手撐著地,一手扶著膝頭,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楊遠橋冷聲道:「既是能動就趕緊滾回去,站在這裡礙眼。」
「老爺!」張氏悲憤地喊一句,可當著兒女、下人的面不好反駁楊遠橋,又回頭呵斥丫鬟,「趕緊吩咐人抬竹轎。」
她畢竟是繼母,讓楊峰進她的屋子確實不便。
楊遠橋沒再阻止,冷哼一句,「看妳教養的好兒女!」甩了袖子大踏步出去。
楊峰定一會兒神,對張氏彎彎腰,「母親,我先回去,明天再來請安。」
「你這孩子。」張氏一哽,「傷成這樣怎麼回去,竹轎片刻就來,稍等會兒。」
楊峰搖頭,又看向楊妡,「多謝妹妹……以後莫再如此,我是男人,被打兩下沒什麼,妳還小,別傷了身子也別落下疤。」
這話說得真教人心酸。
楊妡才收回的淚水又撲簌簌往外滾,只哽咽著喚一聲「三哥哥」就再說不出話。
「我沒事。」楊峰淡淡一笑,轉過身子往外走。
天色已然全黑,搖擺的燈籠照著他的身影也搖搖晃晃,遠遠瞧過去,單薄又瘦削。
張氏咬咬牙,吩咐桂嬤嬤,「帶兩人遠遠跟著,畢竟打二房院子出去的,別讓人看了說話。」
桂嬤嬤點頭,隨手指了兩個丫鬟跟著出去。
張氏拉了楊妡進屋,解開她的衣衫,不小心碰到傷處,惹得楊妡「嘶」一聲,倒吸口涼氣。
張氏忙挑亮燭心。
楊妡扭過頭看,牽動了胳膊跟著疼,卻只看到右肩處腫起細長的一條青紫傷痕,動一下胳膊也跟著疼。
張氏慌了神,左按一下,問:「疼不疼?」右按一下,再問:「疼不疼?」
楊妡「哎喲哎喲」地叫,「本來還好,娘摁得疼。」
「我根本沒使勁兒,」張氏恨道:「妳爹正在火頭上,求兩句情也罷了,逞什麼能?好在沒破皮,看樣子骨頭也沒事。要是不當心,妳的胳膊保不住,再『哎喲』叫疼也沒用……明天瘀青了會更疼,你忍著點吧。」
「沒那麼嚴重,」楊妡「嗯嗯」應著,「我覺得爹後來收了勁兒,也不知……」
話沒說完,就聽外頭丫鬟道:「回太太,府醫來了。」
張氏伸手替楊妡掩好衣襟,揚聲道:「快請。」
府醫已大概知道事情的由來,隔著絲帕替楊妡診了脈,「從脈相看沒有大礙,稍微受了驚嚇,臨睡前喝碗安神湯即可,不知身上傷勢如何?」
張氏據實說了。
府醫取出兩只廣口瓷瓶,「紅木塞的是化瘀膏,每日早晚塗一次,塗個六七日就好,黃木塞的是田七粉,太太暫且收著,若是有點小傷小痛可以及時止血。」
張氏道謝後接過,吩咐素絹送了府醫出去,自己給楊妡上藥。
楊妡一邊齜牙咧嘴地吸氣,一邊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爹爹為何生氣,三哥哥怎麼了?」
張氏壓低聲音,「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聽說是因為三少爺在老夫人院裡對丫鬟動手動腳。」
「不至於吧?」楊妡回一聲,「三哥哥不像那種人,再說,他看中一個丫鬟收在房裡便是,爹發那麼大火幹什麼?」
「妳不懂,」張氏歎一聲,解釋道:「收房也不是這麼個收法,見到個貌美丫頭就往懷裡拽像什麼樣子?得先稟明長輩,長輩允許了才成……而且,三少爺調戲的是二姑娘房裡的丫鬟,還是在松鶴院。」
哪裡有兄長對自己妹妹屋裡的丫鬟下手的?
為了維護楊峰,勢必要把責任推到丫鬟身上,可是又有「有其僕必有其主」的說法,丫鬟做出這種不要臉的舉動,肯定會連累楊娥的聲譽,就連魏氏也會落得一個管教不嚴的名聲。
消息傳出去,整個楊府都跟著丟人。
楊妡聽著有些愣,原來其中還有這些講究,根本不是她以前在杏花樓聽說的那樣,以前她總以為大家公子身邊有好幾個美貌丫頭,想睡誰就睡誰,還有年滿十五六歲,家裡長輩早早就安排丫鬟伺候人事。
楊妡暗歎聲,突然肚子咕嚕嚕地叫,這才想起還沒吃晚飯。
張氏也覺得餓,連忙叫人催飯。
這會兒桂嬤嬤撩簾進來,回稟道:「奴婢跟到二門,見三少爺的小廝在等著,就沒再跟。路上遇到府醫,三少爺吩咐他先往這邊給姑娘診脈,五姑娘可有礙?」
「沒大礙,不過總得休養兩日,待會往外院傳個話,讓三少爺好生養傷,不用過來問安,再到松鶴院給妡兒告個假。」
桂嬤嬤應了自去照辦。
 
夜裡,楊遠橋仍回二房院子歇息,見張氏還沒睡,便問:「妡兒沒事吧?」
「萬幸骨頭沒斷。」張氏心中存了氣,便沒給他好臉色,可又念著楊遠橋是一家之主,終不敢太過分,又解釋,「腫了好大一塊,這幾天是沒法握筆、拿針了……你也是,自個的骨肉也捨得下那般狠手。」
楊遠橋沉默片刻,「明天拿了父親的名帖請個太醫過府好生瞧瞧……我沒想到妡兒會護著阿峰,來不及收手。妡兒仁義,我不會虧了她,回頭我給她打副時興的頭面戴。」
不但楊遠橋想不到,就是張氏也沒預料到楊妡會那樣做。
見楊遠橋面上懊悔,她心裡鬆動了幾分,歎道:「不說妡兒,就是阿峰,總歸是個孩子,做得不對,你教導他就是,眼下不過十餘日他就要秋闈,受了這麼重的傷,怎生撐得下來?」
「這個畜生!」楊遠橋低罵,「平常覺得他還算穩重,沒想到做出這種無賴之事,不好好教訓一頓怎麼長記性?這種心性,考不中也罷!」
張氏識趣地給他端了杯茶水,待他飲了幾口,低聲道:「明天太醫來了,讓他順便給阿峰也瞧瞧,天氣熱,別再引出別的症候來。」
楊遠橋將茶盅往桌上一放,片刻才從鼻子裡哼出口氣,「嗯!」
茶水自盅口溢出,張氏忙去拿布擦拭,卻被楊遠橋的大手攬入懷裡,抱起來便往內室走。
一路行過去,外衫羅裙散了滿地……
第十四章 張氏挨罵
第二天張氏險些起不來,匆匆梳洗打扮好就趕往松鶴院。
剛到門口就聽裡面傳來姑娘們整齊的誦讀聲,她緩口氣,悄悄走到廊下與錢氏站在一處。
錢氏朝裡面努努嘴,低聲道:「剛才發了好一通火,待會兒指不定要留妳問話。」
張氏點點頭,做出個無辜的表情,問道:「昨天那丫頭怎麼處置的?」
「打了十板子,連夜叫來人牙子賣到外地去了……京都肯定留不得。」
豈止是留不得,恐怕命也留不得了。
十板子打下來,又不請人診治,那丫頭能活下來算是命大。
就像上次的綠松,回到家沒幾天就死了。
這種事,她們見得不少,但不是自己貼身伺候的丫鬟,早就麻木了。
等了沒多久工夫,裡面的聲音漸停,早課結束了。
瑪瑙出來,低聲吩咐小丫鬟到廚房傳飯,錢氏與張氏則有默契地撩簾進去伺候。
氣氛比往日沉悶得多,姑娘們也察覺到這點,用過飯都早早告辭離開。
魏氏漱過口,「啪」一聲將茶盅往炕桌上一放,冷冷地望著張氏道:「妳這個母親是怎麼做的?」
張氏愕然,面頰頓時火辣辣地發燙。
她知道魏氏心情不好會發作,卻不知矛頭怎麼直接就對準了她,連錢氏都不避諱,不由囁嚅道:「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魏氏直盯著她,唇角微彎,浮起鄙夷的笑,「平常我只當妳老實,沒想到竟存著這份惡毒心腸,妳是不是早容不下那兄妹倆了,非得挑唆著阿峰被打死才高興?」
張氏恍然大悟,這是因為心疼楊峰,怪她沒攔著楊遠橋,便解釋道:「母親有所不知,老爺教導阿峰時,我先後勸過三次,後來老爺動了怒,說我要再多嘴一句,就加罰十下。阿峰平常知書達禮,對我也是尊敬有加,我怎會巴望著他死?」
「妳還有理了?我再問妳,妳可知道阿峰今年多大了?」
張氏吸口氣,「到十月底生辰就正式滿十七了。」
「虧妳還記著,」魏氏冷笑一聲,「阿峻剛滿十五,妳大嫂就替他張羅房裡人,整整尋了半年多,才找了個穩妥可靠的。阿峭雖晚點,也是十六歲開的葷,可阿峰眼看就要滿十七了,妳可曾替阿峰考慮過?」說罷,抓起茶盅劈頭朝張氏潑過去。
張氏躲閃不及,半邊身子都淋濕了,茶水極快地滲進輕薄的縐紗襖子裡,渾身頓時一陣激靈。
錢氏原本在屋角站著,見狀忙退到外面,叫來個丫鬟,悄聲囑咐了幾句。
張氏滿腹委屈,只覺得鼻頭發酸眼眶發熱,咬咬唇強忍下眼淚辯解道:「母親,從我進門,阿峰就在您身邊養著,您說我是新婦,緊要的是伺候好老爺。阿峰就搬到外院,您吩咐王嬤嬤跟著過去,他的吃穿一概不用我插手,還特地叮囑我莫要前去打擾阿峰讀書。阿峰十二歲時,王嬤嬤歸鄉養老,您又對我說阿峰已經長大了,不用人貼身服侍,外頭自有媳婦經管他的衣食。這一晃眼十幾年過去了,我何曾管過阿峰的事兒?」
魏氏噎了一下,譏笑道:「妳不管倒成妳的理兒了,妳當他喊妳這母親兩字是白叫的?十七歲正是慕少艾、乍懂人事的時候,但凡屋裡有個人伺候,他何至於被個粗使丫頭勾搭了?他要不成器,你們二房能好得了?告訴妳,阿峰即便死了,妳也生不出兒子來。」
這竟是什麼話?
有婆婆這麼詛咒兒媳婦的嗎?
難不成她生的就不是她的孫子,就不姓楊?
張氏悲憤交加,恨不得掉頭就走,可礙著規矩仍是儘量恭順地問:「兒媳不知怎麼辦,請母親明示。」
魏氏將臉扭到一邊,涼涼地道:「妳這也不管、那也不會,娶妳回來有什麼用?撿根木頭回來還能劈成柴呢?」
張氏實在忍不住了,賭氣回道:「母親既是不滿意,那就讓老爺寫封休書,我收拾了嫁妝回家去。」說罷,她轉身大步往外走,將門簾一甩出了門,沒走兩步,就聽到屋裡瓷器落地的聲音,接著是魏氏的怒罵,「滾,趁早滾!騰出地方,我給老二找個更好的!」
聽到這話,張氏積蓄已久的眼淚就跟開了閘的洪水般噴湧而出,轉瞬流了滿臉,好在廳堂沒人在,她飛快地掏出帕子拭了拭淚。
這時錢氏自外面進來,手裡拿一件湖藍色懷素紗的襖子,「妳那衣裳沾了水,半邊都是印子,剛才讓素羅回去取了件,妳到偏廳換了吧。」
張氏憋回去的淚忽地又湧出來,伸手掩了面低聲道:「嫂子,妳說我該怎麼辦?兩頭落不著好,母親又這樣……我是真沒臉活了。」
錢氏不說話,攬住她的肩,半推半拉地將她帶到偏廳,低聲道:「什麼活不活的,母親昨兒是氣著了,又心疼阿峰挨打,都是氣話,妳別往心裡去……快洗把臉,我幫妳梳梳頭,下人都嘴碎,傳出去還不知成什麼樣了。」說著,親自彎腰絞了帕子。
張氏怎好讓她伺候,忙接過帕子胡亂地擦了擦臉,又打散頭髮,讓錢氏幫忙梳好,眼看著瞧不出異樣才往外邊去。
好不容易撐著回到二房院子,張氏終是忍不住躲在內室嗚嗚咽咽地哭了個痛快。
桂嬤嬤與素絹均不知發生了何事,面面相覷著不敢入內,唯跟著張氏往松鶴院去的素羅聽了半耳朵,悄聲說給兩人聽,「在老夫人那裡受了責難。」
婆婆訓斥兒媳婦,天經地義。
三人雖不甘,卻也無二話,靜靜地等在外面,半晌,聽屋裡的哭聲漸停,才端了清水巾帕等物進去伺候。
偏巧二門的婆子又引了太醫過來,張氏不便出面,遂吩咐桂嬤嬤帶人往晴空閣去。
張氏重新梳洗過,隨後也去了晴空閣,太醫卻已離開。
楊妡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跟楊姵頭挨著頭挑揀桂花,楊妡右肩有傷,便只用左手,兩人笑語晏晏,有商有量的,極其和睦。
青菱笑著將太醫留下的玉肌膏呈給張氏看,「說這個比化瘀膏管用,宮裡的娘娘們也用的,另外也摸了骨頭,說沒事,將養兩天就好。」
張氏看楊妡的氣色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已是放了心,因想起還得讓太醫去看看楊峰,不知太醫知不知道,便簡短地囑咐青菱幾句,帶著素羅往外院去。
剛才哭過一場,張氏想得明白,回娘家是不可能的,別說父兄容不容自己回去,就是她也不忍心連累他們被人指指點點,而且有個這樣的姑母在,侄女們的親事怕也會艱難許多。
何況,還有楊妡牽連著。
女兒是楊家的姑娘,無論如何楊家都不會讓她帶走的。
況且,歸家之後又能有什麼出路?即便她要再嫁,也不一定有個好去處。這楊府總算還和睦,錢氏待她一向寬厚友善,楊遠橋也是越來越黏著她,只除了魏氏。
她既然打算仍要待,楊峰這事就必須得處置妥當了,正好趁機問問他的意思,免得又被魏氏挑理。
這次倒趕得巧,她到楊峰院子外頭,正好碰上楊峰的小廝冬明送太醫出來。
太醫少不得又將楊妡和楊峰的症狀細細說明一遍,又再三叮囑,切勿讓楊峰的傷處沾了水,結痂時也不得抓撓。
張氏一一聽得認真,吩咐冬明牢牢記住。
楊峰已得知張氏過來,特地站在院中相迎,見到張氏便是一揖,「我已經大好了,不敢讓母親操心,母親且請進屋喝杯粗茶。」
轉身時,張氏瞧見他灰藍色道袍背後已然又透出血來,顯然是剛才彎腰繃開的,不知心裡是何種滋味。
楊峰對她一向淡漠,但禮數上從來不差半分,不管是人前還是人後,再挑不出失禮之處,這次也是,拚著傷口繃開也得出來行禮相迎,豈不知,要是魏氏知曉,怕是又得把她罵個狗血噴頭。
想起適才被魏氏的那通擠對,還有那杯迎面潑來的涼茶,張氏恨得牙癢癢,沉著臉吩咐冬明,「趕緊伺候三少爺上藥,若被老夫人知道,別說你得不了好,便是我也跟著吃掛落。」
楊峰何等聰明,立刻聽出話音來,忙道:「母親且請坐,我換過衣裳再出來。」又吩咐小廝秋暉,「給太太沏壺毛尖,別太釅。」
秋暉應聲而去,少頃端過茶來,素素淡淡的一只白瓷茶盅上繪了疏影橫斜的一枝梅,湯水澄碧裡立著七八根舒展開的茶葉。
張氏小口啜著,四下打量起廳堂的擺設。
中堂一幅潑墨山水畫,然後黑檀木的一桌四椅,博古架上養了一盆文竹,再來就是一套牧童橫笛的茶具。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還是她頭一次來竹韻軒,沒想到竟是這麼簡樸,還不如她娘家兄長的書房來得奢華。
沒多大工夫,冬明自內室出來,恭敬地道:「少爺剛上完藥,不太方便走動,太太可否移步到裡頭說話?」
張氏點點頭,帶著素羅一併進去。
內室的佈置也是素雅,一座四扇的屏風將屋子隔成兩半,隱約可見裡面掛著蟲草帳簾的木床,外間的牆邊擺著書架,靠窗是一座長案,案上整整齊齊地擺著筆墨紙硯,楊妡送的竹筆筒也在其中,林林總總插著十幾支筆,靠北的牆則安著羅漢榻。
此時楊峰已換了一件顏色略深的靛青色袍子,姿態彆扭地坐在羅漢榻上。
張氏淡淡開口,「你屋子也太冷清了,回頭我開了庫房讓人挑幾樣擺件送過來。」
「母親不必麻煩,」楊峰笑著拒絕,「我志在讀書,玩件太多只會讓人分心,現今我有湖筆端硯,相比許多同窗已經好太多了。」頓一下,又道:「我見父親用的摺扇不錯,要是五妹妹哪天出門,請她也幫我挑一把。」
張氏不由低笑,「你父親本是嫌棄扇面畫得不好,礙於妡兒的面子不得不戴著,難得你能看上眼。」
楊峰笑道:「我覺得那畫極好,有種枯木逢春、絕處逢生之感,要是五妹妹不介意,倒想跟父親討了來。」
說笑幾句,張氏思量番,斟酌著語氣道:「有件事是我耽誤了,其實原本不該這會兒提,過幾天你就下場考試,怕擾了你的心思……可正趕上這個時機,就想問下你的意思。」
楊峰看出她的遲疑,笑道:「母親有話但說無妨,科考一來考學識,也是考心性。再者,今年是恩科,明年才是正科,若不行,明年再考就是。」
天啟帝登基兩年有餘,為廣羅人才,連設兩年恩科,第三年是正科,這就意味著連續三年都有科考。
張氏點點頭,「那我就直說了,你都已經十七,大少爺與二少爺在你這個年紀,屋裡已經有人伺候,不知你考慮過沒有,想找個什麼相貌、品行的?」
楊峰臉色驀地紅了,露出幾分不自然的羞色,少頃,抬頭大大方方地說:「多謝母親想著,我心中已有了人……嗯、嗯,就是祖母屋裡的碧璽姑娘。」
張氏驚訝得差點跳起來。
碧璽的長相不如瑪瑙漂亮,性情不如珍珠溫柔,平常也不怎麼在跟前伺候,什麼時候入了楊峰的眼?
再者,他既是相中碧璽,又去勾搭楊娥屋裡的丫鬟算怎麼回事?
一個、兩個都出在松鶴院,老夫人知道了必然又要發怒。
楊峰看出張氏的為難,笑道:「此事不勞母親費心,等秋試之後,我自己跟祖母討人……倘若祖母問起,您就說我心裡有了主張。」
張氏怔怔地看過去,面前這張臉跟楊遠橋真是相像,修眉俊目、清雅斯文,唯他因年幼之故,眸光不若楊遠橋那般深,卻已是超出年紀的老成。
想起昨夜他挺直脊背,一聲不吭地挨了十幾下的倔強與孤傲,張氏油然升起憐惜之情,歎道:「你既凡事有成算,就如昨日那般情形,在你父親跟前低下頭認個錯又如何,何苦生生挨那些責打?」
楊峰沉默一會兒,低聲道:「母親,我覺得自己沒錯……」
 
從竹韻軒出來,張氏整個人都是懵的,明明挺聰明的一個孩子卻很是執拗,絕口不提自己有錯,卻又覺得這頓揍挨得對,教人猜不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回到二房院子,沒想到楊遠橋散衙早,隔著洞開的窗櫺,正好瞧見他一邊搖著摺扇一邊翻看著炕桌上的書。
他已換下官服,穿了件玉帶白的圓領袍,束髮的玉冠也摘了,用一根竹簪別著,髮梢披散下來垂在肩頭,被風吹著,輕輕地在耳畔拂動。
整個人清雅雋秀,宛如魏晉時期的水墨畫。
張氏胸口滯了滯,下意識地停下步子。
她喜歡這個男人,從掀開蓋頭見到他深沉如夜空的雙眸那刻就喜歡了,所以才心甘情願地伏低做小,侍奉他的雙親、忍讓他的子女。
一低頭就是十年,這會兒,她卻覺得滿心滿腹裡都是委屈。
張氏深吸口氣,壓下眼眶幾欲滾出的淚,撩簾進屋,儘量平靜地問候道:「老爺散衙了,今兒可是早。」聲音裡明顯帶著泣意。
楊遠橋卻根本沒聽出來,頭不抬、眼不睜地「嗯」了聲。
聽到這漫不經心的回應,張氏不覺心涼,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轉身往西次間書房研了墨,取了枝中毫筆,再裁兩張宣紙,一併捧至炕桌上。
楊遠橋終於抬起頭,問道:「這是做什麼?」
張氏垂了首,「休書,老夫人覺得我上未能侍奉好雙親,下沒有教導好子女,所以讓老爺休妻,另尋個溫順知禮的來伺候老爺……老爺這就動筆吧。」
楊遠橋眸間露初一絲笑意,轉瞬掩去,低頭尋著她的眼,凝視著她問道:「妳是什麼意思,想大歸?」
張氏側頭躲開他,「我怎麼想的有何用,老爺若想休我,我便是死纏爛打還能改了老爺心意不成?」
「妳我夫妻,生共枕,死同龕,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出來,我能做到自是依妳。」楊遠橋溫聲道。
能不能,還不是他的一念之思?
張氏心酸地想,話語裡也帶著幾分賭氣,「半路夫妻,即便死了,陪你的也不是我。」
她的聲音雖小,楊遠橋卻聽清了,臉色一沉,「我不是妳結髮的男人嗎?」稍頓片刻,「妳跟明容確實不同,她性格爽朗,跟母親、大嫂相處得極好,內宅也治理得井井有條。我在外奔波,她在內操持家事,絲毫不用我分心。我經常會想,假如我們不是夫妻,做兄弟也極好,而妳……」
「老爺寫休書吧。」張氏打斷他的話,心裡苦澀到不行,與他的原配髮妻相比,自己既不能討魏氏的歡心,也不能贏得子女敬愛,簡直是天上地下,雲泥之別。
「那便依妳。」楊遠橋輕歎聲,回身坐正,將宣紙鋪開,抬筆蘸了墨,不假思索地寫下「與妻書」三個大字,接著另起一列,換成小楷寫道—— 
「妻,張氏巧娘,時年二十有九,成親十三年另七月,未能伺奉公婆、教養子女……」
張氏偷眼去瞧,只看到此處便覺心似刀絞,雙眼模糊一片,淚水再也止不住地順著臉頰直往下滾。
楊遠橋瞟她一眼,筆鋒未停,繼續筆走龍蛇,直至寫完整篇才撂下筆,甩開摺扇,搧乾墨跡,塞進張氏手中,「拿去吧。」
張氏捧著紙,覺得像是捧著千鈞重物,雙手抖得如篩糠,雙腿軟得像麵條,似乎站不住似的。
楊遠橋於心不忍,輕聲道:「看看吧,還有哪裡不對?」
這樣戳心窩子的話還需要看第二遍,忍受第二次的折磨?
張氏掏帕子擦了淚,搖頭道:「不用了,我這便去收拾東西。」
她將紙胡亂折好了塞進懷裡,舉步往裡間走,打開衣櫃,對著滿滿當當的衣裳發呆。
左邊兩格是楊遠橋的,右邊兩格是她的,底下的抽屜裡是襪子、腰帶及香囊,擺放得疊得整整齊齊,有條不紊。
張氏怔一下,抽出一條藍底包袱布鋪開,將自己的衣裳放上去。
楊遠橋跟在她後頭進來,見狀把左邊他的衣裳也放了上去,與她的擺在一處,「妳真想讓我當個倒插門的女婿?」
張氏驚愕地望向他。
楊遠橋低歎,自她懷裡掏出那張紙,展平了捧到她面前,「妳不顧及我的面子就罷了,可不能不顧及岳父與兩位舅兄。」
張氏瞪大了眼細讀,在先前文字下面,緊接著寫的是—— 
「然種種不足皆有其因,余認為她既不曾犯口舌之罪,又無盜竊淫汙之行,更兼性情溫婉、仁慈良善,余心悅之久矣……」接下來卻是表了決心,「我是絕不會休棄她的,如果她執意要離開,那麼我就跟著去當個倒插門的女婿。」
楊遠橋輕聲道:「不是我不肯上門,一來是捨不得孩子,二來怕舅兄的面子上過不去。」
張氏呆呆地看著他,忽地扔了紙,撲到他懷裡,像孩子般嗚嗚咽咽地抽泣起來。
「巧娘,」楊遠橋擁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道:「委屈妳了,我知道母親遷怒於妳,但我不會休棄妳,妳也別提歸不歸家的話。」
張氏不做聲,只有肩頭聳動得越加激烈。
楊遠橋又道:「母親年紀大了,妳暫且忍耐著,要是不滿就衝著我來,不必憋在心裡委屈自己……小娥很快就及笄,過不了多久就會出閣了,阿峰我想讓他外出遊學幾年,等二十歲成親也使得……妳要心裡不自在,就在屋裡歇幾天,我跟母親那邊提一提。」
張氏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有了楊遠橋在前頭頂著,張氏足足五天沒往松鶴院去,楊妡要侍疾也沒去,肩傷一養好,就被張氏迫著練習針線活兒。
第六天,魏府送了帖子請楊家闔府聽戲。
魏家這陣子可沒安生,闔家壯年男子千里迢迢一併去了山東祖宅,將魏劍聲的兩個孩子寫進族譜,重新排定序齒。
京都這頭就是魏玹為長,魏璟為次,再就是魏珞、魏琤與魏瑜。
上次請楊家人過府只是親戚間先認識一下,這次則是大張旗鼓地向京都人介紹魏家二房,但凡交情不錯的人家都請來了。
張氏藉口生病躲懶了五天,不好聽到請客就痊癒,所以仍以生病為由推了,楊妡卻不好推拒,是一定要去的。
宴客那天一早,楊妡梳妝完,先到二房院子給張氏過目。
她穿著一件嫩粉色素面杭綢襖子,配上豆綠色水波紋湘裙,頭髮挽成圓纂盤在腦後,戴一只鑲了瑪瑙石的珍珠花冠和兩支珠簪,耳針也是珍珠,小小的兩粒貼服在白淨的耳垂上,打扮簡單卻清麗,像是酷暑裡的一陣微風,看了讓人無比得舒服。
張氏只覺眼前一亮,讚道:「好看,就是不能把新打的首飾全部顯擺出去。」
這幾天楊遠橋給母女倆都添置了頭面,張氏是一套赤金紅寶石的,楊妡則是珍珠鑲著瑪瑙石的。
楊妡吃吃地笑,「要不娘跟著去顯擺顯擺?」
「就知道擠對我!」張氏嗔一聲,替她理理鬢邊的碎髮,「可記住了,出門做客萬不能這樣說話,得恭順守禮,多微笑,少開口,別私自亂走。」
楊妡一一應了,便往松鶴院去。
今日楊娥不知為何捨棄了大紅,也穿了一件粉色衣衫,不過她膚色本就發黃,被嬌嫩的粉色一襯,顯得越加暗沉,像是沒有睡好似的。
楊姵則穿著玫瑰紅的比甲,月白色的挑線裙子,梳著雙螺髻,髮髻底邊插了一對丁香花簪頭的赤金小簪,活潑又大方。
魏氏將幾個孫女挨個打量一番,最後讓楊娥換了一身湖藍色比甲,金簪改成紫英石簪子,才率著眾人浩浩蕩蕩地往魏府去。
跟之前一樣,楊家人到得最早,秦氏與王氏及另一個三十出頭的中年婦人一道在二門處迎接。
秦氏與王氏上次她們都見過,很顯然那另一個婦人便是魏劍嘯的妻子陸氏了。
陸氏相貌頗佳,與張氏不相上下,可眉梢眼底總像籠罩著淡淡輕愁,唇角也往下垂,給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秦氏帶了諸人去德正院給毛氏請安。
毛氏比魏氏大了四五歲,面相卻老得多,尤其眼底的兩隻眼袋跟注了水似的,沉甸甸的,頭髮也白了大半。
見到楊娥,毛氏先把她摟進懷裡親熱了會兒,又笑著將其餘姑娘挨個誇了遍,及至楊妡,更是牽了她的手,「真是個齊整的好孩子,聽說命相也好,還得過方元大師的青睞,難得啊難得……唉,小小年紀便有這種福氣,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語至最後,她聲音極輕,手勁卻大,尖銳的指甲恨不得掐進楊妡的手背裡。
楊妡豈能白吃這痛,臉上笑著,眼眶裡卻有淚珠在打轉,聲音也發顫,「老夫人,福氣我受不受得住得看天命,可您這手勁我卻受不住了。」她抽出手,小心地在唇邊吹了吹,又不露痕跡地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她的手白嫩,那道紫紅的指甲印格外明顯。
毛氏臉上有些掛不住,「呵呵」笑一聲,「上了年紀,手上沒了分寸,我看看破皮沒有,要不要上點藥?」
楊妡笑道:「就有道血絲,沒什麼打緊的……不知道二姊姊的手要不要緊?太醫剛給我一瓶玉肌膏,回去也幫妳抹一下。」
眾人不由自主地往楊娥手上看去,乾乾淨淨的,何曾有半點指印?
在場之人都心知肚明,齊齊低了頭,唯獨魏珞目露驚訝,很刻意地盯著楊妡看了片刻。
秦氏忙打圓場,對魏氏道:「時辰不早了,怕有客人來,姑母在這兒陪母親說話,我帶嫂子及孩子們去迎迎。」
魏氏本有話要跟毛氏講,也笑道:「去吧,免得在跟前孩子們拘束。」
她的目光落在楊妡身上,帶了幾分警告的意味。
楊妡只當沒看見,與楊姵一道跟在錢氏身後。
魏璟特意放慢腳步,等楊妡趕上來,笑著解釋,「祖母這幾天夜裡睡不好,精神不濟,一時手勁重了些,其實她也是因為喜歡五妹妹,沒想到五妹妹這麼嬌……我那裡也有玉肌膏,待會打發人送過來。」話語裡,頗有幾分不滿於楊妡的小題大做。
楊妡豈會聽不出來,婉拒道:「不用,其實沒什麼的,就是當時實在疼得忍不住。」說著,她低頭看了看手背。
魏璟也瞧見了,方才的指印已淡去許多,卻仍有道月牙般的紅被白淨的肌膚襯著,非常刺目,一時,他怨怪她的心淡了,開始心疼她受此苦楚。
楊妡不願與他多做糾纏,暗中戳了下楊姵的臂彎,使了個眼色。
楊姵心知肚明,略思索,朝著前面的魏珞喚道:「三表哥暫且留步。」
錢氏立刻警惕起來。
魏珞回過頭,他今天穿的是鴉青色杭綢直裰,腰間纏著靛色腰帶,髮髻也用靛色布帶束著,渾身上下乾乾淨淨,無半點多餘之物。
早晨的陽光斜照過來,他麥色的臉上泛出金色的光芒,黑眸深沉,表情淡漠,卻在一瞬間浮現出一個溫和的微笑,「表妹有何吩咐?」
楊姵歉然道:「實在對不住,上次表哥刻的水鴨本想上上色,可看著容易,做起來卻難……」
楊峻笑著接話,「她們兩人鼓搗好一陣子,把水鴨塗成四不像,覺得實在不好看又要洗掉,結果……」攤攤手,「已是目不忍睹。」
錢氏鬆口氣,瞪楊姵一眼,「妳也是,表哥費心刻出來的東西,就這麼胡鬧?」
魏珞無謂地一笑,「嬸子言重了,給了表妹就是表妹的,再者上了色確實好看得多,不過鴨子還是以灰黑居多,顏色豔麗的倒是少。」
他的視線掃過楊妡,在她手上停了停。
楊妡察覺到了,狠狠地瞪了回去。
第十五章 從狼口逃生
及至岔路口,姑娘跟少爺們便要分道揚鑣,少爺們要去外院,女眷則到花園去。
這次因為人多,姑娘們占了水閣與聞荷亭,婦人們則改到離湖稍遠的含翠閣相聚。
含翠閣往東走十餘丈,是隨心樓,隨心樓前面的空地上已搭好戲台子,等時辰到了就開唱。
入了八月,月湖裡的荷花已然敗落,就連荷葉也稀稀落落的泛著黃。
好在,天氣仍是熱,坐在聞荷亭要比水閣清爽得多。
約莫辰正二刻,客人們陸陸續續趕來,除去上次來的幾位,另有好幾個楊妡叫不上名字的,好在魏珺也不認識,楊姵便熱心地逐一介紹。
其中蔡家姊妹來得最早,兩人都精心打扮過,比早先在廟會上看到的更加惹眼,尤其蔡星梅穿了件玫紅色綾襖,配藕荷色八幅湘裙,裙襬繡著月白色與鵝黃色的忍冬花,襯著她纖細的腰肢,弱柳拂風般婀娜。
幾人寒暄過,蔡星竹快言快語地問魏珺,「聽說請了千家班來唱戲,不知道唱的是哪齣?」
魏珺尷尬地笑笑,「我也不太清楚,還是前天看花園裡搭戲台才知道請了戲班子,蔡妹妹可知道千家班什麼戲最拿手?」
她一個剛進府的庶女,又不是善於鑽營的性子,消息必然不太靈通。
蔡星竹了然地打著圓場,「我也是聽六哥提起才知道妳們請的是千家班,他們只在家裡唱過一折《法門寺》,不過裡面的閨門旦真正是漂亮。」
楊姵睜大眼睛問道:「真的?男人扮起來比女人還好看?」
蔡星竹肯定地點點頭,「妳親眼看過就知道了,根本看不出是男人。」
楊姵一臉不可置信。
楊家詩書傳家,從不曾請過戲班子進府,偶爾外頭的爺們想消遣一番,也只是請幾個彈唱的伶人,在外院彈奏一兩支曲子。
反觀安國公蔡家,因祖上做過皇帝的伴讀,備受恩寵,生活極為奢靡,即便現在已經沒落到只剩個空架子,可該享受的一樣不缺。
比如那位蔡六爺,在紈褲子弟中就赫赫有名,寧可拿著衣裳、瓷器去當,也要花費上百兩銀子買隻據說會唱曲兒的八哥鳥,或者一擲千金只為了幾盆名種菊花。
逢年過節,蔡家也少不了請當紅戲班子去唱幾天堂會。
張氏提到蔡家,曾經很感慨地說:「那家人過得真是隨興,今天吃飽不管明日挨餓。」
被蔡星竹這麼一提,聞荷亭裡的幾位姑娘都對千家班起了興趣。
恰好戲台子暖場的鑼鼓震天撼地地敲起來,楊姵急忙拉起楊妡,「快去占個好地方。」
楊妡正好也想知道薛夢梧會不會再來,兩人便手牽著手兒往隨心樓去。
隨心樓正對戲台的四扇木門盡都打開,屋裡擺著五排椅子,另擺了數碟茶水點心及應時瓜果,佈置得非常周到。
魏氏與毛氏和幾位年長的夫人已在當中的椅子上就坐,楊姵覷著錢氏身旁恰有兩個空位,趕緊與楊妡擠了過去。
沒多久工夫,前奏響起來,緊接著起了二黃慢板,楊妡聽見有胡琴聲,卻聽不出是否是薛夢梧所奏。
再一段歡快的《柳青娘》之後,主角孫玉姣登場亮相,只見俏生生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站在戲台中央,穿著大紅通袖襖、蔥綠色撒腳褲,眸光靈動,身段窈窕,聲音清脆悅耳,宛如黃鶯出谷。
楊姵俯在楊妡耳邊悄聲道:「真的呢,明明就是個女子啊。」
楊妡抿著嘴笑,楊姵看不出來,她卻瞧得分明,那人的喉結處敷了粉,上臂處有肌肉若隱若現,更重要的是,因為天熱,撒腿褲略略薄了些,時不時能看出腿間那一坨物件的輪廓。
可這話卻不能說,她只低聲回答,「別看臉,妳看他的手,注意到沒有,骨節很突出,咱們哪裡有那麼寬大的手?」
楊姵仔細端詳兩眼,笑道:「就數妳眼尖。」
最初的新鮮勁兒過後,楊姵就失了興趣,前後顧盼一番,發現除了蔡家姊妹,大多數姑娘家都沒來,遂扯了扯楊妡的衣袖,「沒意思,我聽得快睡著了,咱們出去看看孟茜她們在幹什麼,要不玩飛花令也行。」
楊妡正凝神辨認胡琴聲,笑著推脫道:「妳先去,我聽聽孫玉姣到底怎麼了,過會就找妳。」
錢氏看著楊姵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阿姵比妳大幾個月,還不如妳一半穩重,天天跟個猴子似的上躥下跳,也就在老夫人那裡能稍安穩點。」
楊妡笑道:「我覺得阿姵最好。」
錢氏唇角彎一彎,「妳們倆半斤八兩,誰也不嫌棄誰,」垂首瞧見楊妡手背上的紅印,低聲道:「妳也是,忍忍就算了,非得嚷開了惹人注意。」
楊妡眨著明亮的杏仁眼,不滿地說:「我平常待在府裡並沒招她、惹她,她為啥特地針對我?伯母想想,就算我忍過這次,她還能念著我的好不成?保不定下次還這樣欺負我。」
錢氏沉默片刻,叮囑道:「往後過這府裡還是小心點為好。」
楊妡點頭應了,卻見有個穿綠色比甲、薑黃色羅裙的丫鬟笑盈盈地過來,「五姑娘、四姑娘那邊說沒意思,找您過去。」
錢氏笑罵道:「這孩子一時半刻不消停,阿妡妳不用管她,接著聽戲。」
楊妡笑呵呵地說:「算了,這念白真是沉悶,我還是到外面玩去。」
她提著裙角,小心地繞過椅子走到外面。
丫鬟笑道:「楊四姑娘跟李姑娘和孟姑娘她們在萃芳園鬥草,奴婢專門在隨心樓這邊伺候不能脫身,姑娘尋個下人帶過去便是。」
話音剛落,就有另一個同樣穿綠色比甲的丫鬟應道:「我送楊五姑娘過去,楊五姑娘這邊走。」
丫鬟約十歲左右,長相很秀麗,就是臉上沒什麼表情,一看就不是近身伺候主子的。
楊妡渾然不在意地點點頭,招呼了紅蓮一同跟著。
萃芳園並非在湖邊,而是在園子深處,先時路上經常能看到三三兩兩遊園的姑娘,後來越走竟越偏僻。
楊妡心生警惕,狐疑地問:「還沒到?」
丫鬟笑著指了指不遠處,「那兒不就是?」
前頭是一座三開間的小院,青屋頂白灰牆,屋簷下的匾額上寫著「萃芳園」三個字,門前站著一個打扮和年歲差不多的丫鬟,招呼道:「楊五姑娘可算來了,裡面的人都等急了。」
楊妡疑竇頓消,笑道:「誰讓她們躲在這麼個僻靜地方,一路走過來也要一刻鐘了。」
丫鬟輕輕推開木門,朝裡面喊了聲,「楊五姑娘過來了。」喊完,讓開路以便楊妡進去。
楊妡剛跨過門檻,就聽身後「撲通」一聲響,紅蓮突然倒在地上,緊接著木門「匡噹」被合上。
楊妡意識到不好,連忙去推門,卻聽鐵鍊「噹啷」作響的聲音,竟是落了鎖。
她趕緊蹲下,拚命搖晃著紅蓮,「起來,快醒醒,妳怎麼了?」
紅蓮卻跟死了般毫無動靜。
她急得抬腳踢木門,「開門,開門,來人啊,快開門!」
但門上的鐵鎖嘩啦直響,卻不見人應。
身後卻傳來男子的聲音,「五丫頭省省吧。」
從屋裡施施然走出一人,他穿著一件紫紅色團花直裰,長相還算周正,唯眼底青紫的眼袋顯示了縱慾無度,渾身還散發著熏人的酒氣。
正是魏家三老爺,魏劍嘯。
「再怎麼喊別人也聽不見,聽見了也沒人敢過來。」魏劍嘯「呵呵」笑兩聲,「屋裡備了茶水點心,五丫頭進來坐坐?」
楊妡緊靠著院門,警惕地盯著他,「三表叔最好放我離開,我祖母與大伯母還等我吃飯,過會兒肯定會尋到這兒,別鬧得親戚臉上不好看。」
「親戚,哈哈,親戚就該親熱親熱!」魏劍嘯絲毫沒把她的威脅放在眼裡,反而越發覺得她招人疼,瞧這發狠的模樣,待會兒嘗起來還不知道有多美味?
魏劍嘯笑著,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一步步地逼近,直到伸手便能觸到她的身子。
楊妡差點嚇傻了,拔腿就逃,怎奈她年幼腿短,院子又小得全無藏身之處,沒多久已被他抓住胳膊,半拖半拉地拽到了屋裡。
許是驚嚇過度,又許是明白硬拚沒有勝算,進了屋子,她反倒冷靜下來,搖晃著魏劍嘯的胳膊低聲道:「三表叔,你抓得我胳膊疼,能不能先放開我?」
魏劍嘯根本不怕她逃,痛快地應道:「只要妳聽話,我就放開,否則……」大手刮一下她柔嫩的臉頰,「別怪待會兒三表叔疼得妳哭。」
楊妡忍著噁心,躲開他的手,勸道:「三表叔,我們兩家數代親戚,你又是長輩,還是放了我的好……否則,除非我死,家中的父親、兄長肯定會替我做主,我們楊家女子不是任由別人欺負的。就算三表叔狠心殺我,一個大活人平白無故地死了,難道我家人不會追究,不會報官?三表叔吃多了酒,方才只是一時糊塗,仔細想想肯定會放我走吧?」
魏劍嘯讚賞地點點頭,「嘴皮子挺溜,不知道嘴下的功夫怎麼樣?五丫頭且放心,我不會殺妳,事成以後會好端端地把妳送回去。妳是個聰明姑娘,肯定不會亂說……實話告訴妳,經過我調教過的女孩就沒有敢胡亂攀咬的,不信待會出去妳問問門口那兩個,看她們肯不肯說實話。」
這是指騙她來,還有守在門口的那兩個十歲左右,呆呆愣愣的丫鬟?
那麼小的年紀就被糟蹋!
難怪她們看到她時,臉上的神色那麼奇怪,有同情、有憐憫,甚至還有幸災樂禍的欣喜。是不是多一個人受罪,她們就覺得得到了安慰?
楊妡咬著下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屋子。
這三間是打通的,只用屏風做了區隔,廳堂擺著桌椅,許是好久不曾住人,桌面上落了一層薄塵。北牆有扇木窗,窗櫺半開,只要踩著椅子就能從窗戶離開。
楊妡心頭一跳,卻沒有動。
魏劍嘯連窗子都沒有關,勢必是篤定她沒法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而現在,的確也不是好機會。
楊妡探了頭往屏風裡頭看。
內間安著架子床,被褥看起來很新,沒有帳簾,雪白的褥單上搭了條大紅色的腰帶,腰帶極長,一頭垂在了地上。
此外再沒有他物。
這時,身後傳來打亮火摺子的聲音,楊妡轉頭,瞧見魏劍嘯點燃了蠟燭。
幾近正午的大半天卻要點燈……楊妡悚然心驚,一下子明白了什麼。
以前杏花樓曾經有個叫做彥章公子的恩客,妓子但凡接待過他,就再沒有人願意接待第二次,可他出手闊綽,加之背景頗深,杏娘不敢開罪他,只好強迫著妓子應酬。
與楊妡交好的柳眉曾掀了衣襟讓她瞧,柳眉渾身除了啃咬擰掐的紅痕外,竟然還有十幾處燙傷,燙傷處起了水泡,看著甚是可怖。
楊妡心疼得不行,張口罵了那彥章公子好一頓。
「那個畜生,是要把人往死裡折騰!」柳眉索性將頸項處的盤釦解開,在她白淨的頸間赫然是一道青紫的勒痕。
柳眉恨彥章公子恨得要死,可彥章公子好似認定了她一般,連續幾次都指名讓柳眉伺候,終於有一天,柳眉突發絕症故去。
伺候她的小紅哭著告訴楊妡,柳眉死時脖子上勒著腰帶。
眼看著魏劍嘯端了燭台往床邊走,楊妡只覺得渾身發冷,雙腿像是站不穩似的抖個不停。
魏劍嘯將燭台放在床頭几上,朝了楊妡笑道:「用不用我幫妳脫衣裳?」
楊妡打著顫兒道:「不用。」
她伸手,慢慢解開襖子的繫帶,脫了下來,襖子裡頭是銀條紗的短衫,銀條紗極是輕薄,隔著短衫,寶藍色肚兜上粉色的月季花看得一清二楚。
魏劍嘯靜靜欣賞片刻,豎了眉毛道:「裙子呢?」
楊妡哆嗦著解裙子,可手實在抖得厲害,根本扯不動繫在一起的帶子。
「看來五丫頭是想讓我幫忙了?」魏劍嘯笑著上前,把楊妡逼到床邊,伸手便要扯她裙裾。
楊妡忙道:「我自己能來,三表叔還沒脫呢?」
「哈哈哈,真是知情識趣。」魏劍嘯朗聲笑著,一把將自己紫紅色的直裰甩掉,俯身便要壓上楊妡。
就在這個時候,楊妡抬起膝蓋,用足了全身力氣狠力往他胯下一頂。
魏劍嘯一聲慘叫,彎腰捂住了襠部。
楊妡絲毫不敢遲疑,一把抓起燭台扔到床上,然後飛速地撿起地上的襖子,根本顧不上穿,急急忙忙搬了椅子,不等放穩就爬上去,從北窗跳了出去。
落地時,她的腳踩到石子,硌得腳心生疼,楊妡無心理會,拚命就往前跑。
直跑出去數十丈,楊妡幾乎喘不過氣來才停下腳步,靠在牆邊不住地乾嘔。
吐過幾口,她猛然發現牆邊有個人影慢慢地移動,是有人來了。
她驚恐地抬起了頭,入目是鴉青色的衣襬,再往上,看到了那張疏離淡漠的麥色面孔。
不是魏珞是誰?
只見他幽深的黑眸裡翻滾著疑惑、不解、鄙夷,或許還有點點的憐惜,複雜難懂。
楊妡分辨不真切,卻清楚地察覺到,他的目光自她臉龐下移,落在身上。
而她,尚未來得及將襖子穿上,銀條紗的短衫又太過輕薄……頓時想起適才神情複雜地看著她的丫鬟,該不會,面前這人也是無恥卑劣之徒吧?
她就如一隻肥嫩的小兔,才脫離猛虎的惡爪,又要落進獵人的陷阱嗎?
楊妡的心頭湧起無限的絕望,下意識地合了眼。
假如、假如真的被欺負,她就是化作厲鬼也不放過這些人!
她正悲憤地想著,就聽到他冷淡的聲音—— 
「衣衫不整地出來,還是不是個姑娘家?」
睜開眼,她看魏珞側轉過頭,已別開了目光。
楊妡飛快地將手裡揉搓得不成樣子的襖子穿好,再抬頭,見他身後走來兩個穿著綠色比甲的丫鬟,正是適才在萃芳園門口的那兩個。
楊妡剛鬆懈的心立時又提了起來,這會兒她已是筋疲力盡,半步都動不了,無論如何也鬥不過這兩人。
深吸口氣,她仰頭望著魏珞,低聲懇求,「她們是來抓我的,求你救我。」
剛說完,丫鬟已走近,衝著魏珞福了福身,對楊妡道:「二姑娘只說了句頑皮話,做不得真,姑娘怎地就一個人跑出來?快回去吧,三太太備了點心,說要給姑娘賠不是呢。」
楊妡目光緊緊地盯牢魏珞,「我不去,我要回去聽戲。」
「楊五姑娘……」丫鬟再勸,「姑娘便是聽戲,也得先跟太太說一聲,裡面都等著呢。」
「楊姑娘身為貴客,想去哪裡還得聽妳們奴才指使?」魏珞厲聲呵斥一句,轉而看向楊妡,「妳要聽戲怎麼還不走?」
楊妡低聲道:「我不認得路。」
魏珞臉上的懷疑更盛,抿了抿嘴,沒說話,舉步便走,走兩步,回身道:「跟著。」
楊妡遲疑片刻,瞧了眼神情木訥的丫鬟,挪著碎步追了上去。
魏珞的步子快,楊妡小跑著才能跟上,原本她腳底就疼,這會兒痛得更甚,卻是半點也不敢抱怨。
行至方才的小院,楊妡慢下來,喚道:「表哥,我的丫鬟在裡頭,能不能把她救出來?」話說完,訝異地「咦」一聲,方才屋簷下寫著「萃芳園」的匾額已然不見,只餘一片光禿禿的白牆。
這是怎麼回事?
見魏珞腳步未停地往前走,楊妡顧不得多想,咬牙又喚,「表哥!」
魏珞只作沒聽見,直走到處開闊之地,才淡淡地道:「自身都難保還想著別人,妳要是有事,妳那丫頭照樣活不了……順著往前走,到盡頭石橋處,右拐就看到月湖了。」
湖邊人多,若有異樣,她大聲呼救便是。
「多謝表哥。」楊妡應著,一邊撫平襖子上的皺褶,一邊按照他指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走到石橋旁,果然看到了月湖,甚至還能看到聞荷亭有三五個女子靠著欄杆說話,楊妡忐忑不安的心頓時安定,冷靜地想了想,沒再往前,自陰涼處尋了塊大石坐下。
又過一陣,路盡頭出現了紅蓮的身影。
楊妡立刻跳起來迎上去,問道:「妳沒事吧?」
紅蓮疑惑地問:「姑娘怎麼在這裡,您找到四姑娘了嗎?」
「妳都不記得了?」楊妡詫異地問。
紅蓮摸著後腦杓,一臉茫然地說:「記得啊,咱們不是來找四姑娘嗎?嗯,奴婢記得進門之後,不知怎麼就迷糊了,剛才起來沒看到姑娘奴婢嚇了一跳,進屋找了也沒有……奴婢以前沒來過這裡,幸好遇到一個面善的小廝,問清路才過來了。」說著,她「嘶」一聲,「後腦杓好疼,腦子也迷糊,不會摔傻了吧?」
楊妡已完全冷靜下來,安慰道:「不會,等回府請府醫來看看,剛才的事我也說不清楚,都忘了吧,就當沒發生過……咱們沒往萃芳園去,就在這邊下五福棋來著。」說著,折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出粗粗的橫豎交錯的棋格子,又尋些石子小棍擺放其上。
紅蓮惴惴道:「奴婢不會下,姑娘要不要先教了奴婢?」
「我也不會,」楊妡搖頭,「以前見別人下過……在哪本書上見過。妳放心,沒人會讓妳下。」
紅蓮心思倒快,很快反應過來,點點頭,「奴婢明白了。」
楊妡在大石上坐下,低頭瞧見自己皺巴巴的裙子,將事情經過及應對之策細細想一遍,開口道:「這會許已過了午時,咱們不好往前頭去,等著別人尋來……青菱與阿姵找不見我,定是會四處尋的,我且在這裡瞇一瞇。」說罷,她頭枕著胳膊歪在大石上,大石被烈日曬得暖洋洋的,舒服得好像一閉眼就能入睡。
迷迷糊糊中,她聽到紛亂的腳步聲過來,接著是青菱壓抑著的怒斥,「讓妳跟著姑娘,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妳看看弄得這一身怎麼回事?」
楊妡睜眼起身,果然看到了青菱,還有楊姵、錢氏和秦氏身邊的常嬤嬤。
錢氏瞧著她睡眼惺忪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怎麼在這裡睡著了,石頭又冷又硬,當心身上受了寒氣。」
楊妡揉著眼睛解釋,「下了會棋,本想坐著歇會兒,誰知道竟睡過去了……早晨起太早,沒睡夠。」
楊姵惱道:「虧我巴巴地等妳半天,妳倒在這裡躲清閒,害得我們好找。」
錢氏制止她,吩咐青菱,「去拿了妳們姑娘的衣裳過來給她換上。」又看眼紅蓮,「這個也不像樣子,哪裡見得了人。」
常嬤嬤上下打量紅蓮幾眼,看好尺寸,笑道:「奴婢有兩件舊衣裳估摸著姑娘能穿,這就去拿來,姑娘將就著換上。」
紅蓮忙屈膝行禮,「多謝嬤嬤。」
楊妡笑道:「妳穿了嬤嬤的衣裳,少不得要賠兩身給嬤嬤。」
「不敢,不敢,楊五姑娘說笑了。」常嬤嬤點頭哈腰地回去,少頃拿了衣裳過來。
楊妡與紅蓮在附近尋到更衣之處,將衣裳換好,這才與錢氏等人一道往隨心樓用飯。
不期然地,她又見到那些穿著綠色比甲的丫鬟。
楊妡這次認清了,在隨心樓伺候的比甲壓著薑黃色的邊,裙子也是薑黃色的,而魏劍嘯身邊那兩個的比甲上沒有壓邊,裙子是月白色的。
楊妡暗記在心裡,因見戲台子仍在,旁邊擺的鑼鼓家什卻不見了,便問錢氏,「伯母,那個孫玉姣後來怎麼了?」
錢氏笑道:「妳還惦記著呢,肯定是……花好月圓,惡人肯定會受到報應,好心人總有個好的歸宿。」
楊妡便想起魏劍嘯,那個畜生也不知會有什麼樣的下場,總之她不會放過他,定會要他好看,又思及魏珞,不由得猜想他是怎生把紅蓮救出來的,也不知道他去的時候魏劍嘯還在不在?
用過午飯,再敘會兒話,楊姵感慨她詩句不如孟茜讀得多,蔡家姊妹稱讚那閨門旦扮相好、嗓門亮,魏琳與魏珺則客氣地說招待不周,希望諸位見諒等話語。
喝過一巡茶,大夥兒便告辭離開。
在角門等著上車的時候,她們正好看到一個手提藥箱,明顯是郎中打扮的人匆匆出門,嘴裡還罵罵咧咧。
「有本事別叫我來,玩意兒不中用還怪到我身上,活該斷子絕孫!」
有門房追出來道:「有女客在,少說兩句吧,又沒少了你的銀子,再胡說就抓你送官。」
那人「呸」一聲,慌慌張張地離開。
上了車,楊姵便問:「魏府是誰病了,趕在這個空檔請郎中,什麼玩意不中用?」
錢氏沉著臉道:「小孩子家家的,這是妳該打聽的嗎?」
楊姵平白無故被訓一頓,立刻噘起了嘴,到下車也沒緩過臉色來。
臉色不好的還有魏氏,一張老臉陰沉沉的,馬上要下雨似的。
楊妡強忍著腳下的疼痛,回了晴空閣,進到內間,立刻踢掉鞋襪,扳過腳掌來看,只見白兮兮、嫩生生的腳心赫然幾處或大或小的紅痕,有處深的已經見了血。
紅蓮忙問:「姑娘幾時傷的?」
「別問了,妳把太醫給的藥膏拿來。」楊妡仰倒在床上,大口喘著氣,「魏府跟我八字不合,每次去都得受皮肉之苦,以後再不去了……今天之事別告訴我娘,免得她擔心。」
紅蓮答應著,翻出藥膏來,挑出一點正要往她的手背上抹。
楊妡止住她,「手上不用,就把腳底抹抹即可。」
藥膏清涼溫潤,減緩了不少疼痛,楊妡不往別處去,也沒再穿襪子,光著一雙天足將明天要誦背的《女則》細細讀了遍。
及至暮色將沉,她才慢慢踱著步子到了二房院子。
楊遠橋也在,見了她笑著問道:「妡兒今日玩得可開心,聽了什麼戲?」
楊妡樂呵呵地回答,「《拾玉鐲》,唱戲那人生得極美貌,就是咿咿呀呀的,聽得我犯睏。」說著捂嘴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楊遠橋一眼就看到她手上的紅印,抓過她的手來問道:「手怎麼了?」
楊妡嘟著嘴將事情原封不動地說了,「她說不當心,可我覺得不是。」
張氏探頭瞧了眼,低呼一聲,「這麼深的印子,得使多大勁兒啊?」沉默片刻,終忍不住心疼,又道:「老封君偌大年紀,妡兒才十歲,就算她哪裡做得不對,指出來就是了,何必……」
楊遠橋握著楊妡綿軟柔嫩的小手,越發覺得那道指甲印子礙眼,歎口氣低聲囑咐,「以後見了遠遠行個禮就是,別往她跟前去……實在不行,少去兩趟罷了。」
 
 
此時的松鶴院已經擺了飯,桌上一道醬燜豬腳、一道清蒸桂魚,一道肉絲茭白,一道螞蟻上樹,外加兩碟爽口小菜。
豬腳燉得極爛,入口即化,桂魚蒸得清淡柔嫩、鮮香可口,都是魏氏平常愛吃的。
楊娥夾了一塊魚肉,仔細剔去刺,放至魏氏面前的小碟中,勸道:「魚不鹹不淡,口味正好,祖母嘗一嘗。」
魏氏沒滋沒味地吃了,瞧一眼燭光下端莊大方的楊娥,欲言又止,少頃端起碗,自行挑了塊豬腳,「不用管我,妳也快吃吧。」
楊娥笑了笑,也端起碗,安靜地吃完飯,等漱過口,才低聲道:「祖母是因為我的事情煩心?」
魏氏歎口氣,沒否認,「這次秋試,璟哥兒不打算下場,說是前些天回老家耽擱了不少工夫,考中的可能不大,想再等幾年。」
再等幾年?
明年不就是正科嗎,意思是說,明年他也不打算考?
上次在護國寺,外祖母說,二表哥打算取得舉人功名之後才議親。
二表哥是男人,到二十歲娶親也沒什麼,可她馬上就要及笄,根本等不起。
是不是二表哥壓根不喜歡她,才想拖延下去?
楊娥立時想起魏璟上次單獨送給楊妡的那本經書,又想起上午在德正院門口,他當著那麼長輩、同輩的面,殷勤備至地要拿藥膏給楊妡,心裡像是梗著一根刺,吐不出來,嚥不下去,堵得難受。
片刻,她才找回心神,強作平靜地問:「二表哥是不是有了心儀之人?我瞧他對五妹妹就極好……」
「這種話可不許亂說,要是傳出去,楊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妳的名聲還要不要了?」魏氏沉著臉斥責兩句,見楊娥神情淒然,又和緩了神色,「五丫頭年紀還小,總得由長及幼,先議定妳的親事,再來是三丫頭、四丫頭,然後才輪到五丫頭……這話千萬別再提。阿璟沒福氣,憑著妳這般模樣、品行的人不愛重,總有他後悔的時候……俗話說,強扭的瓜兒不甜,以後妳多跟著妳母親,跟著妳伯母出去走動走動,魏家這頭就算了。」
楊娥垂首,低低應聲「好」。
第十六章 可怕的夢魘
祖孫倆的言談到一段落,就聽瑪瑙在門外揚聲道—— 
「三少爺過來了……」
「快請進來。」魏氏臉上鬱色頓散,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在這些兒孫中,楊峻作為嫡長孫最受器重,而魏氏最喜歡的卻是三少爺楊峰。
門簾撩起,穿著象牙白直裰的楊峰闊步而入,身姿如松,星眸朗目,連帶著屋裡的燭光似乎也亮了幾分。
魏氏和藹地問道:「怎麼這個時候來?吃過飯沒有,都用了什麼,要不要再添一些?」
楊峰含笑一一作答,「孫兒自二房院子來,晚飯是跟父親一道用的,突然想起幾件事需跟祖母商量。」說著,瞥了楊娥兩眼。
魏氏知其意,笑著對楊娥道:「累了一整天,妳回去歇著吧,夜裡的燈盞不比白天亮堂,別看書或者做針線免得傷了眼。」
楊娥恭聲應著,退至門外。
門簾垂下,她有意停了停,聽到屋裡魏氏的笑聲,「有什麼話不能當著小娥的面兒講,你們倆是嫡親的兄妹,不比別人。」
楊峰沉著地回答,「因跟小娥有關,當面講多有不便……頭一件,我想是不是讓小娥搬到園子裡住比較好?」
楊娥聞言,身子一顫,手指緊緊地抓住了裙襬,無意識地摩挲著裙子上面的紋路。
魏氏問道:「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
「並非突然,上次明心法師前來我就有此打算了,今日在外祖家跟阿璟聊過一陣,覺得小娥還是搬出去好。」
魏氏「哦」一聲,楊娥屏住氣息正要側耳細聽,卻見瑪瑙端了托盤過來,忙掩飾般撫了撫裙襬,急步離去。
回到住所,她只覺得酸楚不已。
三哥到底是怎麼想的?
別人都削尖了腦袋拚命往松鶴院擠,他卻慫恿祖母讓她搬出去。
前陣子明心法師那個出爾反爾的閹人剛散佈出她與祖母屬肖對沖的流言,他這樣做豈非就證實了明心法師所言非虛?
而且,她待在松鶴院,不用出門,府裡的大小事情都會一件不落地報過來,她還時不時地拿個主意裁定是非,所以府中的下人對她多有敬畏,從不敢怠慢。
再者,家裡姑娘們的親事都有祖母決斷,她費心經營這些年才鞏固了自己在祖母心中的地位,倘若搬出去,又有人頂替了她該如何是好?
不管從哪點來看,她搬走有百害而無一利。
他還是她的親哥嗎?
楊娥越尋思越生氣,伸手一拂,將長案上的紙筆器具全掃落在地,「噹啷」作響,迸出無數碎片。
采茵與采芹哆嗦了下,片刻才鼓足勇氣,賠笑道:「灶上備著銀耳羹,姑娘喝一碗暖暖胃吧?」
楊娥面黑如鐵,厲聲道:「出去。」
兩人面面相覷,剛走幾步,又聽楊娥道:「把冬明叫來,我有話問他。」
采茵叫苦不迭。
現下天色已黑,各處門戶都有人值守,進出比白日更嚴格,就算她們能出得二門將冬明叫了來,冬明也進不到松鶴院,難不成二姑娘還要黑燈瞎火地出去問話不成?
這可是在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老夫人又最注重規矩。
兩人滿心為難,又不敢當面抗拒招惹楊娥的怒火,只得喏喏的應著在院子外頭溜達。
時已八月,正午雖仍熾熱難當,早晚卻是涼,更兼夜風徐起,吹得兩人縮著脖子叫苦不迭。
好在楊峰在松鶴院並沒待多久就出來,采茵忙迎上前,支支吾吾地說:「三少爺,二姑娘想叫冬明來問話,許是想打聽您的事情,眼下實在不方便喊人……」
楊峰一聽就明白,溫聲道:「二姑娘還沒歇息?妳進去通報吧,我在這裡等著。」
采茵如聞天籟,忙曲膝行禮,「多謝三少爺。」提著裙子急匆匆往屋裡走。
楊娥仍在生悶氣,聽到采茵稟報,心中鬱氣才散了些,抓起披帛往肩頭一披,吩咐道:「把屋子收拾了……就說妳清掃時候不當心。」
采茵咬唇應道:「是!」
這兩個月來,楊娥已經發過好幾次脾氣,每次都是丫鬟「不當心」打碎了,賠償的銀子也從她們頭上出。
楊娥心情好時,會拿出銀子補給她們,可有幾次卻是忘記了。
她們也不敢提,只能忍著。
楊峰來回踱著步子,極有耐心地等待,昏黃的燭光自屋簷下掛著的燈籠透射出來,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楊娥姿態優雅地踱步出來,及至近前,仰頭嬌聲問道:「三哥跟祖母說了什麼,為何非得避開我?」
楊峰親暱地拍拍她的頭,幫她攏緊披帛,「說來話長,今天太晚了,等明兒我散學回來就告訴妳。」
「那你還特地叫我出來?」楊娥噘著嘴不依不饒地說:「三哥不告訴我,我睡不安生。」
楊峰勾唇笑了笑,「別想太多,三哥總是為妳好。」
楊娥沮喪道:「哼,你不說罷了,待會兒我就問祖母去。」
「妳呀,」楊峰無奈地歎,卻仍未鬆口,「今天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我也回去睡了,明兒要早起去書院。」
楊娥沒辦法,又不敢真的去打擾魏氏,只得悻悻回了房,輾轉反側許久才漸漸入睡。
二房院子裡,楊妡倒是早早就上床睡下,豈料睡到半夜卻發了夢魘。
她夢見冬日的玉屏山,一處偏僻的農家小院。
身材高大的男人舉著火把,毫不留情地從窗口扔進去。
火點著窗紙,轉眼就燒起來,裡面傳來女子驚恐的叫聲,「青枝,青枝!」又有人喊,「門封住了,出不去,救命啊,快來人!」
她衣著單薄,躲在水缸後面,牙齒凍得吱吱作響。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沒有人進去救人,也沒人衝出來。
藉著火光,她看見男人垂著的右手,大拇指上戴了只祖母綠的扳指。
接著畫面一轉,仍是在玉屏山,春光明媚,碧草茵茵。
薛夢梧攬著她的細腰,指了山腳好大一片地,「蓋一座三開間的兩進院落,頭一進我帶著兒子讀書認字,第二進妳教女兒梳妝打扮。院子裡,東邊養竹,西邊種花,再養一缸金魚,女兒家多看看游魚,眼神會格外靈活明亮,還架一座秋千,我抱著妳盪……」壓低聲音,貼近她的耳畔,「與妳共赴巫山。」
薛夢梧說一句,她讚一聲,只聽到最後卻是羞紅了臉,俯在他肩頭,壓抑不住的心跳。
那時,忽有破空聲傳來,薛夢梧急忙推她一把,一支箭直直地從她心口穿過……
接著眼前一晃,情景又變了。
好像在杏花樓,寬大的雕花木床上,雪白的細棉布床單上柳眉赤條條地躺著,一條大紅撒花汗巾子鋪在她胸前,魏劍嘯端著燭台,嘴裡是淫邪地笑,「來啊,三表叔疼妳。」
她嚇得眼一閉,再睜開,又出現在二房院子裡。
楊峰跪在廊前台階上,空中飛著一把竹尺,竹尺「劈里啪啦」不停歇地抽在楊峰身上,殷紅的血順著台階流了滿地,眼看就要沒過她的繡鞋。
楊妡抱著頭,驚恐地大嚷,「別打了,別打了……」
耳邊亂哄哄的,腳步聲遠了又近,近了又遠,面前暗沉沉的,人影晃來晃去,看不真切。
自夢中醒來,楊妡定定神,拚命睜大了眼睛,看到了楊遠橋關切的面容,看到張氏紅腫的雙眼,還有跪在床邊的青菱、青藕。
夢裡血流滿地的情形又出現在眼前。
楊妡喚道:「爹爹!」但開口卻發現嗓子啞得要命,像被濃煙熏過般,火燒火燎的,但她仍忍了疼,續道:「爹爹,別再打三哥了。」
床邊,楊遠橋看著睡不安穩的女兒,忽聞這一句,微微一怔,忽地紅了眼圈,啞聲道:「好,爹爹再不打了。」
「看你,就是那天把阿妡嚇著了。」張氏小聲嘀咕著,推開楊遠橋,湊上前問道:「妡兒,哪裡不舒服,肚子餓不餓?」
楊妡搖搖頭,「不餓,現在什麼時辰了?」
「快申初了,一整天沒吃東西,怎麼會不餓?」張氏回身吩咐青菱,「都起來吧,去廚房給姑娘要碗白米粥和兩碟小菜。」
待丫鬟們離開,楊妡掙扎著坐直身子,問道:「我是怎麼了,沒覺得生病啊,就是嗓子疼。」
「還說呢,」張氏在床邊坐下,「昨兒半夜就開始鬧騰,不是喊救火就是嚷救命,要不就拳打腳踢,也不讓人近身,府醫開的安神湯也不喝,灑得滿床滿被。妳爹又吩咐人請太醫,費半天工夫熬的藥也沒灌進去……再不好妳爹就要去廣濟寺請大師了。」
楊妡抬頭望著楊遠橋,「爹爹受累了,我一定好好孝順爹、侍奉爹。」
楊遠橋還是頭一次聽到這麼乖巧貼心的話,頓時感慨不已,長歎一聲,摸摸楊妡散亂的髮髻,片刻溫聲道:「妳先換過衣裳、吃點東西,爹爹過會兒再來瞧妳。」
楊妡垂首,見自己的中衣上濺了許多褐色斑點,想必就是張氏所說的藥汁,急忙拉高被子蓋住,只露出一顆腦袋,小聲地道:「爹爹快去吧。」
楊遠橋忍俊不禁,又站片刻,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紅蓮找出乾淨衣裳伺候楊妡換上,那邊青菱也端來了飯。
楊妡這會兒覺得餓了,把一小碗粥吃得乾乾淨淨尚不滿足,「再有點魚肉就好了。」
張氏抿著嘴笑,「過不多久就該吃晚飯了,到時候少不了妳吃的。」
吃完飯,楊妡精神好了許多,因見張氏眼眸中不少血絲,便道:「我沒事了,娘夜裡定然沒睡好,回去歇會兒吧。」
張氏也覺得精神頗不濟,正要出去,就見錢氏領著楊姵過來了。
楊姵瞧見楊妡,提著裙角跑進屋,一把抱住她上下打量一番,又是哭又是笑地說:「妳沒事吧,可嚇死我了,二姊姊說妳是惡鬼上身,要請法師驅鬼燒符水給妳喝。」
「就妳話多!」錢氏忙喝止住她,「小娥就是隨口那麼一說,哪裡就能當真了?」說著轉向張氏,「昨天在那府的園子裡睡了,許是衝撞了花精、樹精,我讓張嬤嬤過去那邊往各處都燒紙上了香,咱們園子四處也拜了拜,可見真是管用。」
張氏連聲道謝,楊妡聽聞,開口道:「我還答應賠常嬤嬤兩身衣裳,娘待會讓人送過去吧?」
楊姵道:「不用了,我娘賞給她兩匹上好的料子,足夠做好幾身衣裳了。」
錢氏苦笑聲,因見楊妡的確好轉,朝張氏使個眼色。
張氏會意,囑咐楊妡兩句,「妳們倆好生玩,別拌嘴吵架,阿姵是客人,妳得有點主人的自覺。」
楊姵笑道:「嬸娘放心,我跟阿妡什麼時候拌過嘴?我不用她讓,我會讓著她。」
錢氏嗔道:「虧妳還好意思說,妳是姊姊,難道不該讓著阿妡?」又叮囑兩人一番,與張氏一前一後到了二房的正廳。
分了賓主坐定,錢氏低聲道:「母親今早與我商議,說要在園子裡給二姑娘找個住處搬出來,我問過二姑娘的意思,她說哪兒都相不中,就看好了晴空閣。」
張氏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這什麼意思,是想讓阿妡給她騰出地方來?」
「也未嘗不可,這樣就可以讓阿妡住到松鶴院去,人都是越走動越親近,我瞧著阿妡有主見,要是把母親籠絡住了,以後也可結一門好親。」
張氏猶豫不決,她雖是楊妡的娘親,但在將來的親事上說話卻沒什麼分量,倘若真像錢氏所言,為了楊妡一輩子的幸福,的確應該讓她去討魏氏的歡心。
而且楊妡聰明會討好人,這才兩個月的工夫,已經把楊遠橋這個親爹給籠絡住了。
可從私心來講,她還真不捨得讓楊妡去松鶴院。
正思量,她忽地又想起一事,「老夫人怎地想起讓二姑娘搬出來了?」
「說是該議親了,少不得有媒人進出,二姑娘在跟前不方便。」錢氏端起茶盅淺淺啜口茶,「魏府那頭十之八九給拒了,母親還讓我打聽京都有沒有合適的人家呢。」
張氏歉然道:「辛苦嫂子了。」
按道理,楊娥的親事該由她來張羅才是,可魏氏跟楊娥肯定都不放心交給她,只能麻煩錢氏。
錢氏無謂地笑,「不礙什麼事,原本阿峭也到了年紀,正好一併打聽。」
葉姨娘所出的楊峭,今年也十七了。
張氏便道:「騰屋子的事情不著急吧,我考慮考慮,明後天就給妳答覆。」
錢氏笑應了,也便告辭。
送走錢氏,張氏看天色已不早,便熄了小憩的念頭,對著鏡子稍稍梳理了頭髮,又往晴空閣去。
隔著老遠,看到楊峰正跟楊娥在空水橋邊說話,楊娥一邊說一邊跺著腳,想必是不太如意。
張氏不欲打擾兩人,遂拐個彎繞了個大圈避開了。
楊峰看到張氏了。
上次他在樹後聽到草叢裡的兩個丫鬟說話之後就有了戒心,特地選了此處與楊娥會面,空水橋地勢高,且四周沒有遮擋,但凡有人經過他都能看得清楚。
而兩人的談話,正如張氏猜測的那般,非常不愉快。
楊娥幾乎快被楊峰氣瘋了。
通常楊峰大約申正就能到家,到家後稍作休息就去松鶴院給魏氏請安,所以楊娥申正時分就準備好茶點等著他了,誰知,楊峰卻使喚一個丫鬟叫她到空水橋來。
她匆匆趕到,正好瞧見楊峰笑容滿面地自晴空閣出來,身後跟著的楊妡也笑盈盈的,手裡還拎著點心。
點心肯定是楊峰買的,因為只有榮盛齋的點心才用那種略帶赭色的麻繩捆紮,而榮盛齋就在書院旁邊。
楊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劈頭就道:「三哥說散學回來就找我,我足足等了兩刻鐘,豈料你竟是給別人送點心耽擱了。」
楊峰失笑,「五妹妹怎麼成別人了?她昨夜生病,我順路探望一下也是應當,先前妳嫌榮盛齋的點心不夠甜不愛吃,要不我也會一併給妳買兩包。」
「五妹妹、五妹妹的,叫得倒是親熱,她算哪門子妹妹,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楊娥噘著嘴,不以為然地盯著楊峰。
楊峰笑歎一聲,虛攬了她的肩,「我當然知道,這府裡只有我跟妳才是最親的……可五妹妹也是父親的女兒,如果聽說她生病卻不聞不問,也是我這當兄長的失職。」
楊娥含酸帶醋地道:「三哥真是個好兄長,我可沒忘記,是那個賤人占了父親的心,還生下個小賤人,你認她做妹妹,我卻是不認的。」
話音剛落,楊峰就沉了臉,攬著她肩頭的手忽地用力,將她抓到跟前,冷冷地說:「小娥,誰教妳這樣口出穢言?這還是個大家姑娘說出來的話嗎?妳要知道,張氏嫁過來的時候娘已經去世了,即便父親不娶她也會娶別人,即便沒有五妹妹,興許會有個四弟或者五弟。張氏進門十餘年,並不曾苛待妳我,也不曾挑唆父親疏遠妳我……」
「怎麼沒有?」楊娥尖叫,「父親的心已經長偏了,你知不知道?前幾天,父親給那人買了一整套頭面,昨天又在她床前守了大半夜。以往我生病,父親可曾到床前看過一眼?又幾時給我買過首飾?有句話說有後娘就有後爹,前兩天你才挨了板子,傷疤還沒好利索吧?」
「小娥,」楊峰緩了聲音,勸慰道:「五妹妹年紀小,父親多疼她一些也是應該,妳身為姊姊,不能處處計較,再者五妹妹乖巧懂事,便是妳我也應該好好照看她。」
楊娥冷笑一聲,「好一個盡職盡責的兄長,你處處為她說話,怎麼就不替我考慮考慮?我本在松鶴院待得好好的,你為何攛掇祖母讓我搬出去?你說別人知道了會怎麼看我?」
楊峰耐心地道:「我是為了妳好,妳往日與妹妹們來往得少,搬出來正好多走動走動;再者,松鶴院斷不了人來人往,妳一個閨閣女子在旁邊多有不便;還有,妳馬上要及笄了,快的話一兩年就要出閣,應該把物品準備起來,有了自己的住處豈不方便得多?即便我來尋妳也無須再驚擾祖母,妳覺得呢?」
「好!」楊娥咬牙道:「就算你是為我好,可你……以前我最敬重三哥,覺得三哥是真正的君子,可三哥卻堂而皇之地非禮綠桂,自己的丫鬟與自己的兄長不乾不淨,三哥是想置我的聲名於何處?聽說三哥又想跟祖母討碧璽,但凡三哥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也不該如此行事。」
楊峰靜靜地盯著楊娥。
已近黃昏,晚霞將西天暈染得絢爛無比,四周都籠罩了一層鴿灰的暮色,唯獨他的臉因被夕陽照著,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黑眸折射了霞光,深邃明亮,而聲音卻沙啞低沉,「妳當真覺得我的所作所為連累了妳的名聲?」
楊娥歎道:「都說有其僕必有其主,下人做出醜事,輕則別人說我管教不嚴,重則興許會以為我也是這般輕浮之人……我的名聲豈又會好了?」
楊峰淡淡地再問一句,「妳既然不明白我行事的緣由,總該知道綠松是因何而死吧?」
楊娥眼中流露出一絲慌亂,卻仍是譏笑著道:「她行事鬼祟,三番兩次不得允許卻往廚房裡竄,打她十板子是給她長個教訓,誰能想到她命薄……」
「沒錯,她命薄成了別人的替死鬼。」楊峰歎口氣,望著橋下泛著金色光波的溪水,「她去父親的書房裡摘了滴水觀音的葉子,然後在屏風後面擠出汁液滴進湯碗裡……她讀過《天寶本草》,知道滴水觀音有毒,也知道催吐能解毒。」
楊娥驚愕地張大了嘴,臉色慢慢泛白,身子也抖個不停,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就要跌倒在地上。
楊峰輕聲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明心法師所言頗有道理,小娥真應該謹言慎行,心正身直……我去松鶴院陪祖母用飯,妳待會也回去吧。」說罷,舉步走上空水橋。
楊娥瞧著他筆挺的身影,雙腿一軟,猛地抱緊了橋邊的欄杆才勉力支撐起身子。
第十七章 三哥的決定
楊娥不願意搬出松鶴院,而楊妡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張氏的提議,「娘,我在這裡多自在,離您和阿姵都近便,要是搬到老夫人那裡,想跟您說句話都礙手礙腳的。而且,每天早上那兩個時辰已經拘得我難受,要是一天到晚在她面前晃悠,我還不得憋屈死?」
「哪有這麼說話的?」張氏笑罵她一句,卻覺得很有道理,便不再勉強她。
錢氏得知後,心裡一喜,急忙去問楊姵的意見。
楊姵聽說楊妡不去,她也不想去。
錢氏氣道:「妳是長房嫡女,又比她大,怎麼反倒處處跟她學?妳嬸娘雖出自書香門第,但家世不高,見識有限,老夫人的母親是前朝大儒徐懷書的女兒,那才是家學淵源,如今有些上了年紀的老夫人提起來還記得徐家的門規。老夫人上了年紀,性子有些左了,可見識、風度仍舊不淺,妳不見二姑娘一出去,誰不誇一聲端莊大方?」
「沒覺得,」楊姵不服氣地梗著脖子,「我可沒看出二姊姊哪裡大方了,就覺得她不如阿妡漂亮,也不如阿妡會打扮。」
「好看有什麼用,妾才以色事人,當家主母要的是端莊是賢德,是當家理事。」錢氏恨鐵不成鋼地點一下楊姵的腦門兒,「天天跟阿妡攪在一起,妳們都在做些什麼?」
「練字、繡花,做膏脂,再就阿妡教我梳頭髮……天天忙。」
「這還叫忙?」錢氏哭笑不得,「正事兒一點都沒有,過兩天就是阿妡的生辰,妳別是忘了吧?然後十一月老夫人過壽,臘月是二姑娘,妳有空倒是精心備份禮。」
「我記著呢,」楊姵漫不經心地回答,想一想又道:「娘說得不對,女人自然要賢德有才,可會打扮也很重要,就好像街上討飯的乞丐,大家見了唯恐躲避不及,誰還想著去瞭解他是不是有才能?而且,那會兒娘給大哥相看大嫂,頭一件不也是先看相貌如何?」
錢氏被噎得一時竟無言以對。
楊峻說親時,楊姵才五六歲,她覺得女兒歲數小聽不懂,跟老夫人討論時就沒有避諱,沒想到竟給她記到了現在。
可話確實沒說錯,但凡相看,沒有不先挑長相的,相貌合了眼才打聽品行家世。
錢氏歎一聲,沒好氣地說:「行行行,一個個翅膀硬了都學會頂嘴了,妳們愛幹啥就幹啥,只別惹出事來就成。」
見錢氏鬆口,楊姵立刻抱住她的胳膊搖晃著撒嬌,「娘放心,我是您教養出來的閨女,只會給您長臉,哪可能惹事?」
錢氏聽了極受用,卻推開她,「快走吧,我這裡一堆事兒,沒空跟妳磨牙。」
既然兩個嫡出的都不愛往松鶴院去,錢氏又想起兩個庶出的,到魏氏跟前一說。
魏氏嫌棄楊婧鬧騰,「我年紀大了,受不住小孩子鬧,也沒那個精力管,三丫頭老實安靜,讓她住過來,得空給我念兩卷經書、捶捶腿。」
一句話定了楊嬌。
楊嬌與薛姨娘喜出望外,急忙收拾兩三樣繡活送給錢氏做謝禮。
霞影軒的葉姨娘卻氣得差點咬碎了銀牙,手裡玳瑁的義甲洩憤般撥動著琴弦,恍如暴風驟雨,亂無章法。
楊婧聽出不對勁,怯生生地問:「是爹爹惹得姨娘生氣?」
葉姨娘抬頭看著眼前相貌稚嫩,卻已有三分姿色的女兒,重重歎口氣,放下琵琶將她摟在懷裡,輕聲道:「不是,爹爹怎會生姨娘的氣?我是想練支新曲子,妳要沒事,多往妳三姊姊那邊走一走。過幾天妳三姊姊就要搬到松鶴院了。」
楊婧驚訝道:「為什麼不是我?祖母不喜歡我?」
葉姨娘笑道:「怎麼會?是因為妳三姊姊認的字多,方便給妳祖母讀經,等過兩年妳多學些字,就可以接替她了。」
楊婧覺得有道理,高高興興地離開。
葉姨娘卸下義甲,往妝盒裡一扔,恨恨道:「平日裝腔作勢、人模人樣,原以為是個有能耐的,也不過如此。只可惜平白無故往那邊送了許多好東西,又白白得罪了那兩位,這筆帳可得討回來才成。」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被人窺見,楊娥心驚膽顫了好幾天,當錢氏再徵詢她住處的時候,她考慮片刻選定了流雲軒。
流雲軒離夕照山不遠,幾乎算是園子裡最偏僻的所在,不過周遭種了成片梅樹,春日花開時,遠遠看去如雲如霞,所以得其名。
楊妡並不在乎誰要搬進松鶴院,也不關心楊娥到底住到哪裡,她正翻著一摞花樣子,打算挑一個給楊峰繡只考袋。
她選中了兩個圖案,一個是節節高升,一個是鯉魚跳龍門,都寓意絕好,一時便有些為難,遲遲拿不定主意。
張氏見了不由得掩唇而笑,「妳覺得能繡出來哪個就是那個?」
節節高升是幾竿翠竹,非常簡單,但繡不好就是一節節的綠色方塊,根本沒有修竹的清韻。
鯉魚跳龍門則是在水面繡個龍門,金色鯉魚一躍而出,底下另有青魚、草魚等躍躍欲試。這種花樣不需要講究神韻,照貓畫虎繡出來即可,但實在是太過複雜,各種魚就得繡三四條,上面的魚鱗層層疊疊,半點不能亂。
很顯然,依她現在的技藝,哪個都不可能。
楊妡咳聲歎氣地發愁。
張氏給她出主意,「讓吳慶家的給妳把輪廓繡起來,這樣竹葉的風姿便有了,妳只填充裡面就行,最多韻味不那麼足,但好歹也是竹子。」
楊遠橋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見楊妡仍是猶豫,笑道:「好不好總是個心意,妳有這份心,妳三哥哥只會高興,還能挑剔妳不成?」
最多就是棄之不用,仍用先前童生試的那只,理由也是現成的,用那只考袋過了童生試,正好藉著運氣再考鄉試。
這後面的話,自然不會說出來。
楊妡聽了有道理,剛要點頭,就聽外面的素羅揚聲稟報,「三少爺過來了。」
原來是楊峰自書院回來前來問安。
楊妡親自上前打簾,只可惜她人小個子矮,踮了腳尖也只撩到一半。
楊峰覺得好笑,彎腰進來,道了謝,給楊遠橋與張氏行過禮,又猶豫著開口,「父親,我考慮了幾天,覺得這次鄉試還是不考了。」
張氏驚詫地抬頭,看到楊遠橋已沉下臉來,嚴肅地問:「理由?」
楊峰恭謹地回答,「一是司法判文上平常所知有限,怕不能夠發揮好,二來身體沒有恢復好,後背時時發癢不能專心。勉強去考,即便能中,名次也不會太高。」
楊遠橋一言不發,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顯然這兩個理由都不能讓他滿意。
楊峰心知肚明,低著頭,身子繃得筆直,已經做好了承受怒火的準備。
正在這會兒,楊妡忽地笑道:「那太好了,我繡花還不熟練,要是等到明年,三哥哥就能帶著我繡的考袋應試了。」說著,她將兩個花樣都取出來,呈在楊峰面前,「三哥哥喜歡哪一個?」
她這一打岔,適才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消散了許多。
楊峰輕舒口氣,緊張地一笑,「都不錯。上次見同窗有用喜中三元的,要不就麻煩妹妹幫我繡個那樣的?」
喜中三元是喜鵲落在一棵桂圓樹上,花樣簡單得多。
楊妡忙道:「可以,可以,回頭就讓吳慶家的教我,這一年專門練這個,到時候三哥定然能三元及第。」
楊峰長揖道謝,「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楊遠橋冷哼了一聲,他老謀深算,豈聽不出楊峰這話是說給他聽的,若他許了,楊峰一定會努力力爭頭名。
既然他這樣表態,楊遠橋也再不好發火,只沉聲道:「本來以為依你跟彥章的才學,這次應該很有把握高中,如此兩家可以一同熱鬧幾天,沒想到你們二人卻都不應考,唉!」
「彥章」兩字一出來,如同驚天響雷震得楊妡臉色發白,手一抖,花樣便落在地上。
張氏上前撿了,笑道:「真應了妡兒的話,三元及第了。」
楊妡無心回應,只愣愣地盯著楊峰問道:「彥章是誰?」
沒想到竟是魏璟。
前世楊妡曾聽過薛夢梧說過一件事。
楊峰真的才學頗好,鄉試自然是考中了,在會試中名次也極高。
可殿試前幾日,楊峰卻氣勢洶洶地把彥章公子給揍了一頓,打斷了一條腿不說,好像還無法人道了。
彥章公子在士人中聲名頗好,平白遭此橫禍,便有人打抱不平將此事寫成奏摺,輾轉遞到金鑾殿前。
皇上盛怒,褫奪了楊峰的功名,永不得再錄用,而彥章公子身殘有疾,也與官場失之交臂。
薛夢梧感慨的便是此事,多少人苦讀數十年都不能金榜題名,這兩人正年輕有為,志得意滿之時,被一場爭吵斷送了前程。
前世,楊妡只關心彥章公子是不是真的不能人道了,並沒問過楊峰是誰,究竟為何打鬥,更沒有關心過楊峰出路如何。
如今想起來,魏楊兩家是世交,楊峰與魏璟的交情也不錯,能讓他不顧殿試而出手打架,恐怕就只能是因為楊娥了。
會不會楊峰終於知道了魏璟的暴行,盛怒之下才沒有顧及到其他。
楊妡能想到的只有這個原因。
這一世,楊娥對魏璟仍是情有獨鍾,芳心早許,也不知會不會如願以償地嫁給他?
楊峰會不會為了妹妹仍然不顧自己的錦繡前程?
楊妡對楊娥沒有半點好感,可同為女子,還真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她往火坑裡跳,況且便是為了楊峰,楊妡也決定盡力阻止這門親事,不要讓楊家任何一個姊妹嫁過去。
楊峰親眼看著楊妡的眼神由驚恐轉為迷離,由茫然變作堅定,到後來則是一片澄明。
說來奇怪,他以前極少注意到這個安靜少言的妹妹,只覺得她除了長得可愛,並沒有其他可取之處,這一陣子相處多了,發現她真正是秀外慧中,是不惹人討厭的聰明。
就如方才,父親已經動怒了,張氏垂首站在旁邊不敢作聲,楊妡卻笑意盈盈地問他那些話。
楊峰瞭解父親,他對兒子嚴厲,對幾個女兒卻很寬容,或者說是很不重視。
楊妡即便說錯話,他也不會責罵,更不會動手。
但她一番打岔,緩解了緊繃的氣氛,讓他有機會表明心態,也給父親留出考慮的餘地,最後皆大歡喜。
倘若楊娥在此,恐怕也會跟張氏一樣,戰戰兢兢地躲在旁邊吧。
楊峰暗歎口氣,行禮告退。
此時已經點了燈,屋簷下兩只紅燈籠在地上投射出昏黃的光暈。
楊妡送楊峰出門,在院子門口停了腳步,仰頭問道:「三哥,你以後做官的話,想到哪個部?」
楊峰失笑,「我現在連舉人都不是,談做官太早了。」
楊妡歪頭,扳著手指頭道:「明年考過鄉試,後年考過會試,然後殿試上金榜題名,就能做官了呀。」
說得非常理所當然。
「哪有那麼容易?」楊峰忍俊不禁,見燈光下的楊妡面容精緻,靈動的雙眸蘊了燈火,亮晶晶的,格外惹人喜愛,不由得伸手想拍拍楊妡的頭,稍頓下又縮了回去,笑道:「鄉試我有把握,會試卻不然,單江西與浙江兩省的士子就不容小覷。」
楊妡不以為然道:「那三哥哥也能考中……明心法師說我命理貴重,說出來的話定然靈驗。」
楊峰自己都沒多大把握,沒想到楊妡對他卻有十足的信心,一時覺得好笑又有些感動,笑著問道:「妳覺得到哪個部更好?」
楊妡真沒考慮過這個,也不太關心他到底想去六部中的哪一部,只是想問問他有什麼遠大志向,假如再發生前世的事情,提醒一下他別太意氣用事。
畢竟他想給楊娥出氣有的是法子,為何偏要兩敗俱傷?
倉促之下她也沒多想,便道:「哪裡都成,官越大越好。」
這下楊峰沒忍住,真給她逗笑了,微俯了身子問道:「為什麼?」
他們離得近,楊妡聞到他身上清淺的松枝香味,非常好聞,卻又覺得不妥,下意識地後退了下,「當大官能見到皇上,有什麼話就能親口告訴他。」
聽起來雖是童言稚語,可細想之下卻是非常有道理,親手上書直達天聽比中間經過無數人轉手要牢靠、準確得多,更能反映民生疾苦。
楊峰索性蹲下身子,平視著楊妡,正色道:「五妹妹說得對……前陣子我讀過好幾本水利河工的書籍,水患雖來自天災,但也是人禍,我以後想去工部修河堤修水壩當大官,能見到皇上的大官。」
楊妡被他盯著有些不自然,稍稍扭動下身子,甜甜地笑說:「三哥哥肯定會是個好官。」
正說著,素羅帶著人捧了食盒魚貫走來,楊峰起身,拍一下楊妡的肩頭,「三哥哥盡力……妳進去吃飯吧,別讓父親與母親久等了。」
楊妡點點頭,走了幾步再回頭,發現楊峰站在遠處目送著她,昏黃的燭光鋪灑在他身上,身姿如松、清雅似玉。
等她回到屋裡,食盒裡的飯菜已一樣樣擺在桌上,楊遠橋坐在主位,掌心捧一只茶盅,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而張氏則沉著臉站在旁邊,神情肅穆。
楊妡立刻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沉悶氣氛,笑了笑,正想開口,便聽張氏喝道:「跪下!」
楊妡不知所以,看眼張氏,又看眼楊遠橋,什麼也沒問,聽話地跪了下去。
張氏臉色緩了緩,聲音卻仍舊嚴厲,「妡兒,妳是怎麼學的規矩,父親與兄長在說正事,哪裡有妳插嘴的餘地?在二房院子,或許我會容妳放縱,要是到了別處呢,長輩正說著話,妳中間插一句話,別人豈不笑話楊家姑娘沒有禮數,或許還會引來禍端……這個毛病得改,必須改!」
「是!」楊妡立刻應了,又轉向楊遠橋,「女兒知錯,請爹爹責罰!」
楊遠橋沉吟一下,溫聲道:「寫五百個大字,明天我散衙要看。」
五百個大字並非容易之事,而且楊妡早晨要到松鶴院晨讀,然後到得月閣學針線,能靜下心寫字的時間實在不多。
吃過飯回去,楊妡就命令丫鬟們挑亮燭火,鋪紙研墨開始寫,只寫到亥正才撂筆,第二天寅初就起身,寫了將近一個時辰,總算湊夠了四百字。
在松鶴院的時候她還挺有精神,可練習繡花的時候就有些撐不住,繡不了幾針,上眼皮就跟下眼皮合到了一處。
吳慶家的和善寬容,見狀便道:「沒精打采的學不好,五姑娘回去休息吧,等什麼時候空了,我再給妳補上這堂課。」
楊妡如得赦令,謝過她,匆匆回到晴空閣,卻是沒打算睡,吩咐青菱要一盆冰涼的井水,再沏杯釅茶,重新提了筆再寫字。
正當她奮筆疾書的時候,秦氏卻來到二房院子跟張氏說話。
兩人本是舊識,各自成家後,婆家來往又多,情分更比往日親近,說話也隨意,不免就提到魏璟不打算秋試之事。
張氏歎道:「我家老爺數次稱讚阿璟的才學,原以為這次能進一步,倒是可惜了。」
「誰說不是?」秦氏臉上現出幾分慍色,「最近家裡的事情太多了,先是回鄉祭祖,來回耽擱了大半個月,回京後他天天挑燈看書,一看就到下半夜,本想熬了這麼十幾日,把耽誤的工夫補一補,等考試前好生休養幾日,不說考個頭幾名,但中舉還是很有把握的。沒想到老三又病了,一天好幾回地支使人請郎中,請了好幾十個也沒治好,少不得拿下人撒氣,天天地打罵呵斥,阿璟少不得前去調停,可按倒葫蘆起來瓢,哪還有半分考試的心?」
自打去年,武定伯魏劍鳴就把家裡的俗務半數交在魏璟手上,所以家中有事,頭一個忙碌的就是魏璟。
張氏同情地說:「可不是,阿璟雖說十七了,可沒成家總還是個孩子,魏家三爺怎麼就不能體諒些……對了,他生的什麼病,很難治嗎?」
秦氏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說是傷了子孫根。」
張氏「啊」一聲,驚訝地捂住嘴,「怎麼可能?」
秦氏鄙夷地道:「怎不可能,老三本來就不安分,房裡事爛得跟臭水溝的汙泥似的,隔三差五就叫喚著下人不夠使,要添人,府裡各處使喚的都有定例,他要加人就自個兒出銀子……買回來的都是八九歲、十歲出頭的小姑娘,隔不了幾天,人走路的姿勢都變了。」
張氏愣一下,很快就明白了,紅著臉怒罵道:「這個遭天譴的畜生,他怎麼能下得去手?那害人的玩意兒早就該斷了,就是能治也別給他治。」
「誰說不是?要換作是我,乾脆就不給他請郎中,自己作的孽自己受。說起來也不知誰有那麼大膽子,老三媳婦怕他怕得要命,定然是不敢的。」秦氏輕抿口茶,細細嘗了,讚道:「是廬山雲霧,清香甘甜。」再喝幾口,放了茶盅續道:「老二早早死了我不太清楚,可回來的這幾個瞧著也不是善類。大的那個倒罷了,小的這個整天拉長一張臉,不見一絲笑,有天我往外院去正與他打個照面,天哪,小小年紀,一雙眼沉得跟三四十歲似的,看得我心頭發毛。那個老賤人生養出來的孩子能有個好的?幸虧已經過世了,否則她一個老的帶著好幾個小的,豈不鬧翻天?」
當初高姨娘的鬧騰勁兒,幾門親戚都清楚,張氏也略有耳聞,不禁歎道:「嫡庶向來難融洽,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妳呀,多生兩個兒子就好了。」
秦氏苦笑,「我是想生,可也要生得出來啊,這一把年紀不指望了,只求阿璟能娶房會生的兒媳婦,我等著抱孫子就成。」
張氏眸光一亮,試探著問:「不是老封君跟我家老夫人早就有了打算?」
「她們是約定好了,可阿璟死活不同意。」秦氏俯過身,「他當著面跟我婆婆說,如果非要逼他娶,他可以娶,但是娶回來就當菩薩供著,可不敢讓自己的一身凡俗之氣沾惹了她……把我婆婆氣得夠嗆,可再氣也是親孫子,還不是得依了他。
「阿璟又說,他不想早早成家,至少得年過二十,考出個進士再考慮說親。妳看看,他今年不考,明年不考,等下一科就是四年之後了,正好二十歲……我估摸著,他心裡是有了人,打算等她長大。」
看到秦氏近乎暗示的眼神,張氏的心怦怦直跳,她早就覺得魏璟是上好的女婿人選,無奈前頭有楊娥擋著,但現在秦氏這般說法,豈不就是說魏璟自己相中了楊妡?
秦氏見狀,唇角彎一彎,從懷裡掏出一只羊脂玉的玉佩來,「明兒阿妡生辰,給她戴著玩。」
張氏不敢接,「妡兒的事我做不了主,得聽老夫人的。」
秦氏笑道:「我怎麼會不知道,這玉佩沒別的意思,就是個生辰賀禮,不過想求妳一件事,別太早給阿妡說親,好歹等上三四年,那位出了閣,咱倆再議!」
張氏猶豫片刻,將玉佩握在了手裡。
第十八章 重遊舊地憶起往事
送走秦氏,張氏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揣著玉佩就往晴空閣去,要跟楊妡分享這個好消息。
青菱急匆匆迎出來,「姑娘寫完大字,剛歇下了。」
張氏進屋,看到紅蓮正把寫滿了字的宣紙摞在一處,紅芙在旁邊一張一張地計著數,順便把寫得不太工整的挑出來。
而楊妡在裡間的架子床上睡得正香,呼吸綿長悠然,烏漆漆的墨髮散在枕邊,襯著那張小臉粉嫩白淨,她唇角微微翹著,似夢裡也在笑。
張氏越看越覺得自己這閨女漂亮,比府裡的其他姑娘都好看得多,跟楊娥相比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想起魏璟竟然拒絕楊娥,而心儀自己的女兒,張氏就像是三伏天裡喝了杯冰鎮的楊梅汁,從心裡往外透著清爽暢意。
她萬萬沒想到的是,楊妡得知這個好消息不但沒有半分喜意,反而緊張地扯了她的袖子,「娘,您不會真的答應了吧,我寧可死也不嫁給他。」
張氏驚詫得像是大白天見了鬼,伸手摸摸楊妡的額頭,「妳是不是睡迷糊了,阿璟那樣的人才與家世,誰不看在眼裡?要不是我做不得主,肯定一口就應下來。這會兒也不用擔心,妳大表伯母先表明了態度,等二姑娘出閣,她就請媒人堂堂正正地來求親,誰都礙不著。」
要是前幾天張氏提起來,楊妡肯定也是願意的,可現在……她怎麼開口解釋,說她之前在杏花樓,所以知道魏璟在房事上暴虐無狀?
略略一想,楊妡就歎口氣,「娘可忘了,魏家的老封君看我可是很不順眼,上次就恨不能給我掐掉一塊肉,真嫁過去還不知道怎麼折磨我呢。」
張氏不以為然地說:「她是太婆婆,到底隔了一層,自有武定伯夫人應對,妳只需要伺候好夫君跟婆婆就成。」
楊妡連忙阻止她,「娘,您只讓我少言慎行,自己卻說個沒譜……還有好幾年,誰知道當間會出什麼岔子,求您了,以後別把我跟二表哥扯到一起,倘若他發急病死了,難不成我還得守望門寡?」
張氏被噎得一愣,笑罵道:「妳這孩子,平白無故地咒人家幹麼?」可她想想也是這麼回事,這事早早傳揚出去沒什麼好處,便又道:「明兒妳生辰,家裡小孩子生日都不擺席,妳有什麼想吃的,我吩咐廚房早早備下。」
對於吃食,楊妡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並不太在意,可有兩樣以前常吃的,現在想起來也經常流口水。
一樣是白湯雜碎,就是把心肝肺腸等五臟燉爛,另熬上一鍋鮮蘑湯,等要吃的時候,舀一勺湯,加一勺內臟,再放上各式調味料,捏一小撮香菜末,吃起來鮮香無比。
另一樣則是冷麵,把麵條煮熟,泡了涼水抄乾,再用鹽醋醬油等拌了,夏天時切一根嫩黃瓜,冬天則是白菜心,舀一勺醬黃豆,講究點的再加半勺醬肉末,好吃得能讓人咬掉舌頭。
這兩樣菜在杏花樓旁邊的雙榆胡同都有得買。
賣白湯雜碎的是三十多歲姓佟的兩口子,女人管盛湯,男人放調料,順帶著賣酥油火燒。
賣冷麵的則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老漢,姓張,大家都叫他張老頭。
往常楊妡晚起,都是喊了元寶去買。
元寶跑得快,端回來還是熱的,一碗雜碎進了肚,渾身都暖洋洋的。
重活一世,也不知佟氏夫婦以及張老頭會不會仍在雙榆胡同擺攤子?
而且,三天前剛過完中秋節,她想知道杏花樓有沒有一個叫寧馨的女子,初夜給了薛夢梧。
想到此,楊妡彎起眉眼露出甜甜的微笑,「我沒什麼想吃的,不如咱們出門一趟挑點好看的首飾布料吧?」
張氏笑道:「妳父親剛給妳打一副頭面還嫌不夠?想要什麼東西,吩咐管事採買就是,再不成列出單子,讓鋪子送到府裡挑。」
楊妡無奈地歎口氣,放軟聲音求懇道:「明天是我生辰,突然想起我原先的爹娘,也不知他們怎麼樣了,是不是還在原先的住處……我也沒想著能與他們相認,就是遠遠地看一眼也覺得安心。」
張氏沉默片刻,想起自己親生的女兒。
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裡、長成什麼樣貌,是不是也跟楊妡般惦記著自己,想遠遠地看一眼。
她的眼眶忽地紅了,問道:「妳先前住在哪裡?」
楊妡不敢說是雙榆胡同,就說了旁邊的榆樹胡同,接著神情緊張地盯著張氏。
張氏顯然並不瞭解那邊,臉色絲毫沒變,點點頭,「我去吩咐人安排車馬。」
等到吃夜飯的時候,張氏才顯出幾分不安,嘀咕道:「妳以前怎麼住在那個地方?龍蛇混雜的,明天可得謹慎點,一定得把帷帽戴好,免得被人瞧見面貌。」
楊妡急忙應了。
第二天吃過長壽麵,又收了姊妹們送的香囊、荷包、手帕等禮物,楊妡便與張氏一道出門,楊姵自然也要跟著。
三人各帶一個伺候的丫鬟,坐在同一輛車裡,護院倒是跟了四個,隨在馬車旁。
去榆樹胡同必須要經過雙榆胡同,因時辰還早,杏花樓與煙翠閣都是做夜裡的生意,這會兒路上很是清靜。
楊妡戴上帷帽,悄悄掀了車簾。
杏花樓依然如故,粉色圍牆、青瓦屋頂,屋簷下掛著匾額,上面三個大字「杏花樓」,二樓圍著一圈雕花木欄杆,漆成濃厚的墨綠色,清雅精緻。
這時候樓裡傳來一個柔媚慵懶的女聲,「去要碗冷麵,多加半勺醬肉,灑點蒜末子,不要香菜,快點去,都餓扁了。」
只見一個剛留頭,穿藍布襖子的小丫頭走出來,四下尋摸一番,匆匆往北跑去。
這般熟悉的對話,這般熟悉的場景,令楊妡胸中湧起無限感慨。
縱然杏花樓為人不齒,可畢竟養大了她,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馬車徐徐前行,停在榆樹胡同。
張氏細細打量下兩人的衣著,又將帷帽往下拉了拉,溫聲道:「這邊幾間鋪子還不錯,咱們進去瞧瞧。」
面前是家賣水粉、胭脂和手釧、簪環等小物件的雜貨鋪,隔壁是一家文具鋪子,再往前則是綢緞鋪,還有間酒樓,叫做天興居。
楊姵剛進雜貨鋪就被吸引住了。
這裡的首飾成色不算好,但做工非常精巧新奇。
蘇州那邊過來的新樣子往往是青樓、妓院裡先流行起來,然後才傳到外面去,有時候就連宮裡都不如這邊快。
因為進貢的東西要精挑細選,先後經過好幾人的手檢驗,等到宮宴上顯擺起來,再傳到王公貴族之家,青樓女子早已穿戴上了。
文房四寶也很講究,尤其以紙箋的花樣最多,單是薛濤箋就有淡綠梅花、淺粉桃花、水墨蓮花等五六種花色,還有帶香味或者不帶香味等區別。
楊姵與楊妡均挑了許多紙箋,就連張氏也選了兩盒含花香的墨錠。
幾家鋪子逛下來,已近正午。
張氏已讓人在天興居定好雅間,便帶著她們前去。
天興居門面頗大,一樓是堂間,已經坐了七七八八,大多是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也有男女同坐的,二樓則隔成十數間雅席,張氏定下的是靠街的上好位置。
丫鬟們跟著進去伺候,護院則等在門口守衛。
三人坐定喝過茶,又在夥計的大力推薦下選好菜,正等著上菜,突然聽到外頭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伴隨著呼呼的馬鞭破空的聲音,緊接著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三娃子,三娃子,你怎麼了,哪裡疼?」
毫無疑問是馬匹衝撞了行人。
楊姵好奇心切,攛掇著楊妡想湊到窗邊看看。
張氏瞪她們一眼,吩咐素羅,「讓人去看看怎麼回事?」
外頭的護院應一聲,「蹬蹬蹬」下了樓梯,沒多久又上樓,站在門外低聲回稟,「是安國公府的七爺跟淮安侯的二少爺等人跑馬傷了人,許是踩斷一條腿,正等著郎中來看……武定伯府三少爺也在。」
張氏「咦」一聲,吩咐道:「問問魏三公子需不需要幫忙,要是需要,找兩人跟著下去。」
都是親戚,見到有事肯定要幫襯下,否則就是不近人情。
護院應聲下去。
張氏起身走到窗前,將木窗輕輕推開一道縫,楊姵與楊妡也跟著湊過去,果然瞧見地上一灘血,有個穿灰藍裋褐的少年側躺在地上哎喲直叫,他旁邊一個婦人哭得厲害。
好幾個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圍在旁邊,其中便有魏珞。
他仍是穿鴉青色圓領袍,漫不經心地玩著手裡的馬鞭,臉上帶著置身事外的輕鬆隨意。旁邊一身穿紫紅色長衫的人湊近了他,低低說著什麼,看樣子兩人非常熟稔。
從西北回京都還不足兩個月,他竟然就與這些人如此親暱,可見這人不容小覷。
楊妡撇下嘴,正要收回目光,卻見郎中提著藥箱急匆匆地趕來。圍觀的人群立刻散開,少年轉過身,恰好讓楊妡看清了他的面貌—— 濃眉大眼、耳廓口方,這個人她見過!
楊妡立刻想起夢魘那天曾經作過的一個夢。
其實那並不是夢。
那個雪夜,玉屏山下的大火,她親眼看見過,也是從那天起,她開始怕火,夜裡必須吹了燈才能入睡。
那年玉屏山上早梅開,文人墨客們各自帶著相好的樂姬、舞姬前去賞梅,薛夢梧也帶了她去,沒待多久,她腹痛難忍,只能提早下山。
山路難走,走到山腳,天色已晚,加上又開始落雪,兩人見附近有家農戶,便前往借宿。
農戶只有一主一僕兩位女子,丫鬟出門接待了他們,本不願意讓他們留宿,但見楊妡臉色慘白,又得屋裡的主子吩咐,遂勉強同意留她暫住一夜,而薛夢梧卻不能留。
無奈之下,薛夢梧只得冒雪再行三里,往前頭的村落裡尋住處。
夜半時候,楊妡腹中又痛,披了衣衫出門大解,正打算淨手時,看到一高一矮的兩道黑影舉著火把前來,慌忙之中,她蹲下身藏在了水缸的陰影中。
就聽到身材高大的男子衝著屋裡喊,「夫人,妳當真不想回去,連將軍最後一面都不想見?」
良久,屋內的女子才出聲,「人已死,見不見有什麼不同?」
男子道:「夫人既無情,休怪我不義,將軍對夫人一腔深情,想必願意讓夫人陪他一程。」說罷,將手裡的火把朝屋頂扔了過去。
她聽到屋裡夫人的喊聲,「青枝,妳快走,他要對付的人是我,妳出去!」
也聽到那丫鬟驚恐的呼喊,「門封住了,出不去!」
那男子面無表情地盯著熊熊燃燒的大火,「想得美,妳們一個都別想跑。」
火光映出他的面容,濃眉大眼,耳闊口方,頰旁有一道長長的刀傷,極為駭人。
而他垂著的右手,手臂粗壯青筋突起,大拇指上戴了一只祖母綠扳指。
只有射箭打仗之人,為了張弓拉弦才把扳指戴在大拇指上。
楊妡不由得心驚,她萬萬沒想到,這一世竟會在這裡見到那個縱火的男子,那個為了將軍活生生燒死兩個女子的男人。
也不知被燒死的那兩人到底是誰?
她只記得,那丫鬟名叫青枝,長相很普通,卻是有一把子力氣,能毫不費力地拎起兩桶水,那個夫人卻是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說起來,她實在是虧欠了這兩人。
她們好心收留了她,而她知道有人來襲,卻未能大膽地給她們示警……
第十九章 母親的壞消息
楊妡正思量著,魏珞許是察覺到樓上有人窺視,冷不防抬起頭,正對上她未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他的眼眸深且黑,瞧不出絲毫情緒,可又因映了正午炎陽,亮晶晶的,格外有神。
楊姵見魏珞看過來,揚手招了招,魏珞臉上便浮起一個溫暖的笑容,他低聲跟旁邊那人說了幾句,大步朝天興居走來。
很快便有急促卻沉著的腳步聲傳來,護院在門口低聲稟告,「魏家三少爺來了。」
素羅去開了門。
魏珞闊步而入,對張氏揖了揖,又朝楊妡姊妹拱拱手,笑著提起樓下之事,「約好到西郊秦家別院打馬球,路上趕得急了些,秦二的馬鞭揮倒了那人,原本沒多大點事,誰知安七不當心,縱馬踩了上去。」
透過那淺淡的笑,楊妡幾乎能看到他從眼底透出的寒意。
張氏卻是根本沒有察覺,驚呼道:「可傷著人沒有?」
「應是無妨,我先前看了看,人還好,就怕腿被踩斷,現下郎中正診治著……秦二跟安七都帶了隨從,他們會出面解決,用不著我出頭。不知表嬸跟表妹怎地到這裡來了?」
張氏舒口氣,睃一眼楊妡笑道:「你五妹妹生辰,兩人吵著出來逛鋪子。」
「啊,原來是五妹妹芳誕。」魏珞又對楊妡拱手,「原本不知,不曾預備賀禮,五妹妹切勿見怪。」說著右手一翻,自袖袋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楊妡,「不敢說是賀禮,就給五妹妹當個玩意兒。」
竟然又是只木雕大雁,情態卻與上次那只不同。
上一只是振翅欲飛,這只卻是彎了脖子回首相望,眼眸中似有無盡的眷戀與不捨。
楊妡道謝接過,視線不可避免地又落在他手上,除去上次見到密密的薄繭外,他的大拇指套了一只白玉扳指,許是因為扳指太大,上面纏了幾圈紅線,非常的突兀。
很顯然,他不但慣於用劍,也是經常張弓射箭的。
她正在打量,只聽楊姵開口問道:「表哥身上天天帶這些東西?」
「左右閒著沒事,用來打發時間。」魏珞又掏出一只木雕兔子,笑著遞給楊姵,「這個給妳。」
楊姵得了兔子開心得不行,「多謝表哥,這次我肯定不會胡來。」
魏珞笑道:「沒事,本來就是玩的東西,只要表妹高興就成。」笑容明顯比剛才多了些誠意,目光也溫暖許多。
楊妡敏感地察覺到,只有在面對楊姵時,魏珞才會真心實意地微笑,上次在廟會也是!
這時,店小二端了菜肴進來,魏珞知趣地告辭,「不打擾表嬸與表妹用餐,我下樓看看情況。」
因屋裡都是女子,張氏自不好挽留,便囑咐幾句,「好生看看那少年的傷,該給銀子就給銀子,以後你們騎馬可得當心,不說摔著自己,就是撞到別人也不好。」
魏珞恭敬地應著離開。
素羅代張氏送他至門口,回來時,悄聲稟告道:「安七爺與秦二爺傷了人本想一走了之,表少爺說不過十幾、幾十兩銀子的事兒,要是走了,這附近離著六部近,圍觀者肯定有六部的人,各位又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保不齊被人參奏一本,給家裡的大人惹麻煩,所以他們才留下,給受傷的少年請了郎中。」
「合該如此。」張氏贊同地點點頭,「窮苦人家看病療傷不容易,賠些藥錢正是應當。」說著,不免想起秦氏說過的話,說魏珞一雙眼沉靜得可怕,根本不像十五六歲少年人的眼。
在張氏看來,哪裡就這般誇張了。
雖說魏珞禮數太過周到,顯得老成,可總脫不開少年習性,換成楊峻或者魏璟,怎可能隨身帶著木刻小動物送給人玩?
側眼瞧見楊姵手裡的兔子,張氏笑著讚道:「刻得還真不錯,難得的是連鬍子都絲毫不亂」。
楊姵應道:「對啊對啊,三表哥的手真是巧,上次阿妡就說他可以在廟會擺攤賣……不知道下次再見到他,他會不會帶幾樣新的,其實我最喜歡小貓和小狗。」
楊妡抬手點一下她的腦門,「妳這就叫得隴望蜀,得寸進尺。」
楊姵捂著腦袋嚷疼,又想伸手還擊。
張氏豎起手指「噓」一聲,低笑著喝止,「行了,都安生用飯,讓外頭的人聽見了笑話。」
天興居的飯菜偏重揚州口味,有點甜,張氏跟楊姵吃著還好,楊妡卻不太喜歡,她更喜歡魯菜,鹹鮮味足,但吃慣了府裡廚子做的京都口味,換個新鮮菜式也還不錯。
楊妡靜默無聲地品嘗菜肴,腦袋裡亂哄哄的全是魏珞厭憎疏離的眼神,可那天她從萃芳園衣衫不整地逃出來,他看著自己,雖說是冷漠,卻明明還有一絲絲的關心與憐惜。
想起自己前世活了二十五年,又是在迎來送往的歡場謀生活,三教九流,各形各色,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卻竟連個十五六歲少年的眼神都看不透識不清,不由得自嘲地歎了口氣。
正思量著,門外傳來紛亂吵雜的腳步聲,店小二高聲道:「前面雅間空著,正適合諸位吃酒。」
是旁邊的雅間來了客人,客人似乎還不少,椅子響了好一陣才歸於安靜。
沒多時又傳來嬉笑聲,「咱們幾個都捨下銀子,卻唯獨薛兄消受了美人恩,待會定要多喝幾杯,慶賀薛兄小登科。」
緊接著有人回答,「一定一定,幸得諸位承讓,教我占了先機,慚愧慚愧!」
這人帶著不屬於京都口音的腔調,赫然就是薛夢梧!
楊妡不禁豎起了耳朵。
先前說話的那人道:「咦,話不可如此說,我是絕對沒有謙讓的,只可惜人才不如薛兄風流倜儻,未能得償所願。薛兄既已嘗過滋味,可願給諸位說說是如何採到頭一抹紅?」
楊妡心頭一跳,正要細聽。
張氏已紅漲著臉,低聲道:「別吃了,趕緊走。」
楊妡馬上放下筷子,楊姵正吃著,渾然不知發生何事,疑惑地問:「嬸娘,怎麼了?」
張氏拍拍她的肩頭,「突然想起家裡有件急事,妳喜歡哪樣菜,吩咐小二包起來帶回去,或者以後得空再來吃。」
楊姵雖不解,卻極識趣,笑道:「那太好了,下次我還要跟著嬸娘出來。」
隔壁好像也聽到了這邊的聲音,猜出是女客,聲音越發肆無忌憚,「說出來讓哥兒幾個都過過癮,這剛開的花骨朵到底是怎樣鮮嫩、怎樣可口?」
這會兒先前沒明白的丫鬟都隱約知道了什麼,個個紅著臉不說話,動作極快地伺候楊姵與楊妡戴上了帷帽。
走出天興居,楊妡發現適才聚集圍觀的一群人早已散去,唯路面仍有斑駁血跡,顯示曾經發生過衝撞。
楊妡心裡一動,揚手喚護院過來,「被踩傷的那人怎麼樣了,可嚴重?魏家三少爺幾時走的?」
護院「嘖嘖」歎道:「那人真是命大,不但五臟六腑沒事,腿也好好的,就是摔傷了皮肉,少不得吃點苦頭。秦二爺賞了銀子,母子倆謝天謝地地走了……魏家三少爺跟那些人一道往西邊去了。」
楊妡點點頭,扶著紅蓮的手上了馬車。
楊姵聽到她跟護院的對話,笑著打趣,「我以為妳又要給人施捨銀子。」
楊妡斜瞥她一眼,「我是想給,可也得找得著人……不過也輪不到我給,三表哥不是在嘛,還有那幾個闖禍的,哪個手頭沒銀子?」
兩人低聲說笑幾句,因見張氏正襟危坐,面色不豫,互相對視一眼,知趣地閉口不言。
時過正午,雙榆胡同已開始熱鬧起來,隔著車簾就能聽到沿街傳來或嬌媚或甜膩的嬉笑聲,又有揚琴伴著洞簫奏出纏綿婉轉的曲子,好幾次楊妡差點按捺不住想撩開簾子看,又生生忍住了。
回到府中,進了二房院子,張氏打發走下人,立刻沉下臉,「以後再不許去那種地方,以前的事兒也不許再提,都什麼不乾不淨、不三不四的東西?過去的把它忘了,妳就是堂堂正正的文定伯府姑娘,生在楊府、長在楊府的楊五姑娘!」
一句話如醍醐灌頂,楊妡立刻醒悟到自己的錯處。
這幾個月,她始終糾纏於前世,糾纏於杏花樓和薛夢梧,豈不知過去的寧馨已經死了,與寧馨相關的恩怨情仇也已經了斷。
眼下她是楊妡,要過的是楊妡的日子,跟杏花樓與薛夢梧完全不相干的日子。
未來會怎樣,她不知,張氏也不知,要靠她自己用心一步步地走下去。
想到此處,楊妡「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恭順地應道:「女兒明白!」
張氏見她這般乖巧,先前準備勸服她的一席話全嚥了回去,溫聲道:「我知妳聰明,就不多囉嗦了,以後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先仔細想清楚再去做……快起來吧,仔細地上涼。」
楊妡起身,親自服侍張氏換過衣裳,散了髮髻,才回晴空閣。
對著鏡子梳頭時,楊妡想起魏珞送的大雁,便將先前那只也尋出來,擺在一處。
她冷不防發現,這兩只看著似乎是一對的。
先前那只明顯高大健壯,脖子也長一些,像是公雁,今天得的那只則更嬌小,該是母雁。兩只靠在一起,公雁撲搧著翅膀不是想飛,竟是歡喜雀躍,而母雁彎了脖子,則是嬌羞。
都是崖柏的木料,而楊姵那只兔子是核桃木刻的,核桃木遠不如崖柏珍貴,且沒有那種獨有的清香。
平白無故地,魏珞送她一對大雁做什麼?
他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楊妡無心深究,不管怎樣,她實在不想嫁到魏家去,單想到魏劍嘯那個無恥之徒就夠噁心了,還有個明顯不喜自己的毛氏,還有魏璟……現下他分明還是個溫文爾雅的清俊少年,聽張氏說他連房裡人都不曾有過,又怎地變成那般暴虐?
楊妡百思不得其解,搖搖頭,將兩只大雁盡收在盒子裡。
 
接下來幾日,楊妡不再胡思亂想,每天只循規蹈矩地往松鶴院請安、跟著吳慶家的學針線,再就與楊姵一處練字,做做膏脂,晚飯仍是到二房院子去吃,卻連著好幾日不見楊遠橋。
天啟帝登基剛兩年,百廢待興,人才稀缺,故而連開兩屆恩科。春天會試高中的進士經過半年多的培訓磨煉已有幾人顯出股肱之相。
每年的冬月與臘月是考政論績、選派官員之時,而九月開始,楊遠橋就要忙著調查各處需升貶或者調任的官員,又得舉薦合適人選,故而十天中有六七日留宿衙門不得歸家。
楊妡與張氏樂得清閒,趁機商定了送給魏氏的生辰賀禮以及送給楊娥的及笄禮。
給魏氏的是額帕,楊妡選中墨綠色素錦料子,裡面襯上細棉布,外面用銀線繡一圈寶相花,再請銀鋪的匠人鑲上幾塊貓眼石。
給楊娥的則是一對嵌綠松石的赤金小簪,花樣也是楊妡畫出來的。
這幾天,楊妡就按照吳慶家的指點,專心地練習繡寶相花,等她終於把額帕繡好,已是八天之後,恰好楊遠橋休沐,便主動提出將額帕送到銀樓。
楊妡見楊遠橋與張氏均穿了外出的衣裳,情知兩人要一道去,便識趣地沒有要求跟著,而是到了楊姵所在的晴照閣。
楊姵也在準備壽禮,她是要送六十六本《金剛經》,這會兒正聚精會神地抄寫。
給長輩送禮講究個「誠」字,楊妡不便代她抄經,就在旁邊研墨。
及至抄完一頁,楊姵放下筆,揉著手腕道:「累得我手疼,腦仁也疼……剛才那頁差點就寫成了,誰知打個噴嚏手一抖,前面的工夫都白費了。」她將手伸到楊妡面前,「今天用的是桂花香脂,有股甜香,但不如素馨花的香。」
她膚色發黃,手型卻極好,十指尖尖,關節處一排小肉渦,這樣的手預示著人有福氣。
楊妡笑著捏一把,「瞧妳這雙小豬蹄子。」
兩人笑鬧一陣,便往花園裡玩,剛進九月,草木枝葉就開始衰敗,這時節樹葉大都黃了,風一吹,紛紛揚揚往下落,遠遠望去竟有幾分淒涼。
楊姵嘟囔道:「先前蔡星竹還說請我們去她家賞菊,到現在也沒下帖子來,她家養了上百盆菊花,開起來不知有多好看,真是說話不算話。」
楊妡笑道:「妳想去就去唄,幹麼非得等人家請妳?」
「哎呀,妳這腦子什麼時候才能好?」楊姵白她一眼,「要是孟家也就罷了,蔡家都敗落得不行,偏偏還死撐著一副空架子,倉促上門她家拿不出東西招待,回頭咱們一走,她指定得挨罵。」
唉,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
楊妡長歎口氣,「那就算了,等什麼時候她家預備好了再說。」
兩人正說著話,忽見紅芙提著裙子匆匆自花園另一頭過來,許是走得急,氣息也有幾分不勻,呼哧呼哧地道:「繞了一圈可尋到姑娘了,老爺回府,這會兒正在晴空閣等姑娘。」
「咦?」楊妡奇道:「老爺說可有什麼事,太太也一道嗎?」
楊遠橋極少往晴空閣去,楊妡所能記起的就只有她夢魘那次。
紅芙搖頭,「就是老爺一人。」
楊姵道:「不管什麼事情,回去看看就是了。」她拉起楊妡的手大步往回走。
楊妡氣喘吁吁地回到晴空閣,剛進門就看到青菱、青藕在廊下站著。
青菱低聲道:「老爺看著面色不太好,也不讓人伺候。」急走兩步,打起簾子。
楊妡進門,果見楊遠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一盅茶,神情凝肅,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妡吸口氣,故意揚起聲音,歡喜地上前,「爹爹回來了,給我帶了什麼好東西?」
楊遠橋展臂將她攬至身前,低頭細細打量著她的眉眼,半晌不曾出聲。
楊妡的心猛地慌了,父親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何這般盯著自己?
楊遠橋看出楊妡的慌亂,重重歎口氣,將她摟在懷裡,「妡兒,妳想不想要個弟弟或者妹妹?」
男子的氣息自頭頂傳來,楊妡本能地僵了下,挺直了脊背,「我已經有了六妹妹,還想要個弟弟……娘的肚子裡有寶寶了嗎?」
「沒有,」楊遠橋哽一下,將她摟得更緊,「爹爹也想再有個兒子,或者像妳這般的女兒……可是爹爹以前做錯了事……」
楊妡心底一緊,很快反應到張氏可能永遠不會有孕了。她掙脫了他,問道:「爹爹做錯了什麼?」
楊遠橋遲疑著沒有開口,卻是拉起她的手,「去瞧瞧妳娘,她中午就沒有吃東西。」
 
他的手大且暖,因常年握筆寫字,指腹有層薄繭,摸上去有些硬。楊妡有些許不自在,又不敢掙脫,好在出門時,楊遠橋撩起簾子,順勢也鬆開了她。
兩人一前一後往二房院子走,午後的花園靜寂無聲,落葉可聞,和煦的秋風如同情人的手,溫柔地自耳畔拂過。因考慮到楊妡腿短,楊遠橋有意放慢了步子,恰走在她身前半步遠的地方。楊妡抬眼就可以看到那穿著玉帶白直裰的身影,頎長挺拔。
雁叫聲聲,打破了此時的寧靜。楊妡駐足,仰頭去看,只見蔚藍色的天際綴著縷縷白雲,一行南飛的大雁如同宣紙上揮灑的墨點,遠得瞧不清形貌。
楊遠橋停下等她,忽地開口,「我與妳娘成親時也是秋天,那天早上還落了雨,沒想到迎親時就見了晴。聽老人說這婚事就跟天氣一樣,開頭或者不順遂,慢慢就雨過天晴越來越好……我覺得挺有道理。」
他們成親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楊遠橋還記在心裡,可見他對張氏亦是有情誼的吧?
楊妡沒法接話,只默默地聽著,楊遠橋卻不再往下說,等走到二房院子門口,便止住步子。
「妳進去勸勸妳娘,我去書房,記著讓她吃點東西。」不待楊妡應聲,他拔腿就走。
楊妡目送了他離開,才走進院門,迎面瞧見一屋子丫鬟都站在院子裡。
素羅如同見到救星般急急迎上來,「姑娘,太太哭了小半個時辰,勸都勸不住。」
楊妡掃一眼眾人,低聲斥道:「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都杵在這裡算怎麼回事?」
丫鬟們四散離開,卻沒人往正房裡進,素羅撩起門簾讓楊妡進去,果然有細小的抽泣聲斷斷續續的傳來。
楊妡靜待片刻,吩咐素羅,「讓廚房備著白粥,再煮幾顆雞蛋。」這才走進裡間。
張氏聽到腳步聲,止了哭泣,頭卻越發往被子裡縮了縮。
楊妡坐到床邊,低聲喚道:「娘—— 」
張氏聽出是她,坐起身一把抱住她,哭喊道:「我苦命的兒啊,娘的命是真苦啊!」
楊妡任由她抱著,歎道:「娘哭得我六神無主,有什麼事兒說出來,咱們也好商量。」
「再商量還能有什麼法子?病根入體十年了,太久了,根本瞧不出當初用的是什麼藥。那郎中還是個婦科的聖手,說宮體受損,很難受孕。」張氏語無倫次地說著,忽地聲音一冷,「我頭一胎沒保住,懷妳的時候就分外小心,從沒在松鶴院吃喝,但凡有太醫前來診脈,都是等妳爹看過藥方再去抓藥……生了妳之後,也是只用小廚房的廚子,並未假手他人,外頭的人是斷不可能進來的……」
聯想到楊遠橋所說的做錯了事,楊妡已猜出幾分真相,抖著聲音問:「是爹爹?」
「我也希望不是他,可除了他還會有誰?」張氏絕望地低喃一句,忽然咬牙,大嚷出聲,「他害我不能生養,我也不能放過他,我要讓他斷子絕孫,既然要斷乾脆就斷個乾淨,大家都斷!」
她圓睜著眼,咬牙切齒,臉上又是眼淚又是鼻涕,顯得猙獰且狼狽,楊妡莫名地覺得渾身發冷,又覺得心酸。
前一世,她雖不曾生育過,卻不只一次夢想過跟薛夢梧成親後生兒育女,所以完全能夠體會到張氏的感受。
「娘打算怎麼做?」她伸手握住張氏的手。
張氏的手極涼,半點溫度都沒有,好似剛從冷水裡浸過,完全不同於適才楊遠橋掌心的溫暖。楊妡鼻頭一酸,眼淚忽地湧了出來,她攏了雙手,用力揉搓著張氏冰涼的手,企圖讓她暖和點,一邊哽咽著問:「娘是怎麼想的?」
「斷子絕孫。」張氏斬釘截鐵地又重複一遍,「這一代、下一代,再生不出孩子!明天我要去我三舅家,我三舅開醫館,他那裡一應藥物都齊備,又隱祕……妡兒,妳幫我。」
楊妡有片刻的愕然。
兩世為人,她自認有許多陰暗的小心思,可都只是想想而已,從沒有真正地害過誰。
而現在,張氏讓她幫忙。
想起重生這幾個月張氏對她的愛護,楊妡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其實她跟張氏一樣,在這府裡,最大的倚仗只有楊遠橋,現在楊遠橋靠不住了,她們只能彼此依賴。
見楊妡答應得這般痛苦,張氏情緒緩和了些,抬手輕輕拂著楊妡的髮,歉意地道:「我知道這讓妳為難,可我沒辦法,我嚥不下這口氣。」
「那就不要嚥,把氣出出來。」楊妡堅定地附和著她,又笑一笑,軟聲道:「娘吃點東西吧,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出氣兒。」
張氏點點頭,起身去淨房梳洗,楊妡趁機吩咐素羅等人端來飯菜。
楊妡陪著張氏略略用過小半碗飯,又溫言解勸半天,見張氏的臉上已多少有了笑意,眼眸也不似方才那般絕望淒涼,才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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