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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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8802

《萬福小婢》下

  • 作者九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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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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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深深感歎,普天之下當真沒有比周清貞更好的男人了,
為了救她出獄,他努力拚前程,成為史上最年輕的探花郎,
大膽的在傳臚大典上幫她平反冤屈,絲毫不畏懼眾人的眼光,
幸運地獲得皇上賞識,還得到皇后為他們賜婚的機會,
哼哼,那些曾經不看好他們的傢伙都睜大眼睛看清楚,他們就要翻身了!
無奈人怕出名豬怕壯,那些噁心親戚一見有利可圖就不要臉地纏上來,
比如他那無良親爹,張嘴就想要奪走他花大錢買下來的房子,
也不想想當初是怎麼薄情地對待他的,想打他的主意,先過她這關,
她在敬茶時細數他爹的罪狀,羞得這人沒臉見人,以為新媳婦好拿捏?作夢!
處理完礙眼的人,夫妻倆日日過著一下朝就滾床單的甜蜜生活,
本以為他們會這樣順風順水的過下去,誰知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皇上為了改革,派他帶頭對抗難搞的皇家宗室,最終害得他身陷囹圄,
阿貞別怕,這次換她來救他,她一定會搞定這些宗室,助他脫困與她團圓!
九歌
一個喜歡山水的女子,有機會便漫步在青山綠水間感悟四季嬗遞,體會一枯一榮。
人生只有一次,很想憑著勤奮和努力,走出讓自己不悔的路來,
然而現實有諸多無奈和牽絆,於是忍不住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在這裡可以肆意的踏過無奈,剪斷牽絆,來一段幸福自由的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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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獄中生活
過了今天才能探監,但是有了替罪錢的事,周清貞覺得牢裡的事應該也有捷徑可走。他領著如意來樊縣,一是辭別馮先生,二是準備去打聽女牢的事。
結果馮先生眉目憂傷,看著他說了一番話,「女牢常年被幾個牢頭掌控,凡是略有姿色的,進去後上到牢頭下到獄卒,各個都要……過手,你……」他頓了頓,試探的問:「你明白嗎?」
周清貞原本不明白,可是這兩日他的其他地方全都開了竅,馮先生的神態讓他意識到「過手」是什麼意思。
馮先生看著周清貞霎時變得蒼白的臉,心裡深深歎了口氣,「這才剛開始,若是有家人打點……」
「先生,我打點了,姊姊剛進去我就給牢頭塞了二兩銀子。」那天出門太急,沒有特意帶錢,周清貞恨得不行。
「哦,那就好,那就好,春花現在應該無恙。」馮先生總算鬆了口氣,他知道得晚,否則他會親自去打點。
春花真的是個好姑娘,兩個孩子一個開朗,一個溫和;一個活潑,一個沉穩,相伴長大,原本是再般配沒有的,可惜身分相差,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春花淪落到那樣淒慘的境界。
「進了女牢,最差的地字型號,十幾個人一間房,睡覺都伸不開腿,吃的……」
「先生,女牢最好是什麼?一個月多少錢?」周清貞很快便了悟其中關節。
「天字號,一個月五兩銀子,兩人一間,吃的是清粥小菜。」
周清貞無疑是沉穩的,可是事關春花,他等不及回家,向馮先生借了十兩銀子就直奔女牢。
鄭牢頭還是一副油滑沒骨頭的樣子,腿搭在桌上,靠著椅背斜坐,把元寶在手上掂了掂,「不虧是連中小三元的周少爺,反應果然快,我還當你見了姑娘才能明白過來。」
「我姊姊她還好嗎?」
「自然好好的,白璧無瑕。」
周清貞心裡鬆了口氣,春花的性子他知道,真有那樣的事,她一定不會求生,要是姊姊沒了……他的眼睛一瞬間變得如同黑色漩渦,怒意翻湧不息。
真有那一天,他要周府、要錢家,還要整個樊縣縣衙陪葬!
周清貞又從荷包裡捏出兩個銀錁子,溫和的笑道:「小弟明日要去省府,不知鄭大哥能否通融一二?」
「哈哈哈!」前幾天連官府允許的替罪錢都不知道,不過兩天就如此上道,鄭牢頭捏了銀子塞到腰裡,帶著周清貞往裡頭走,「周少爺是咱們樊縣的驕傲,連知縣大人都要給兩分面子,何況我一個小小牢頭。」
看見周清貞的那一刻,春花激動得不行,「阿貞,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明天才能探監?」
姊姊的雙手在微微顫抖,姊姊一定是害怕了,周清貞反手握住春花,「只要有錢,沒有辦不成的事,姊姊不要怕……」
「對了,阿貞你知道這裡……」
連纖細的肩膀也開始哆嗦,都是自己沒照顧好姊姊,周清貞看著春花的眼睛,開口安慰,「我知道,都知道,姊姊別怕。」
春花舒口氣,耷下肩膀,「這什麼鬼地方。」
「其實這樣也好,只要花點錢,姊姊就能過得很舒服。」這是姊姊的手,從今往後屬於我。周清貞用拇指細細的摩挲,記下每一處細節。
春花大驚過後,沒有注意到周清貞的小動作,只是有些不平,「一個破通鋪比客棧都貴。」
周清貞笑了,「我給姊姊買的是天字號,不用住通鋪,而且四面有牆,不會被人偷窺。」
「天字號一個月要五兩銀子,阿貞你哪來那麼多錢?」周清貞有多少錢,春花心裡還是有譜的,三次案首,大大小小的獎勵有七、八十兩。
周清貞笑得溫柔,「姊姊不用擔心,祖父去世的時候給我留下三十兩金子,夠姊姊用。」
那三十兩金子是老太爺怕周清貞將來日子難過,背著人給他的,還千叮嚀萬囑咐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
「阿貞,你有錢不跟姊姊說!」春花先是生氣,後是皺眉,一個月五兩,兩個月就是一畝上好良田還有剩!「那肯定是老太爺留給你的退路,不能隨便亂花,姊—— 」
周清貞眼裡的溫柔能將人溺斃,他伸出食指輕輕按住春花嬌嫩的雙唇,「姊姊,我昨天去妳家,給了妳娘一千兩銀子,算是聘禮也好,算是買身錢也罷。」頓了頓,柔情滿滿,「從今往後妳是我的了……」
他放下手指,在春花的唇上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
春花臉色緋紅,一顆心彷彿陷在雲裡霧裡,落不到實處,臉上的神色變來變去,一會兒是不可思議,一會兒是甜蜜,一會兒是懊惱,一會兒按著嘴唇羞澀的傻笑。
「嘖嘖,好一幅少女懷春圖。」
春花忽然聽到戲謔的言語,回過神去看,原來是那個美麗的望月姑娘,只見她輕輕柔柔走進屋裡,一臉調笑的看著自己。
「二八少女初識情,春花帶雨悄吐蕊。」
春花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已經站在天字六號房裡。她收拾好心情,有禮的福了福,「望月姊姊安好,以後咱們住一起,請多包涵。」
「妹妹多禮。」望月還了半禮。
難得見到少女情竇初開的模樣,望月原本打算再調侃兩句,卻被挎著幾個大包袱進來的王禁婆和鄭禁婆打斷。
「春花姑娘,周少爺讓人送東西進來。」鄭禁婆一邊說,一邊把胳膊上的包袱放到春花床上。
「麻煩兩位。」春花一邊道謝,一邊從腰裡摸出兩枚大錢塞到兩個婆子手裡。
阿貞說在這裡只要肯隨手打賞,日子就會很好過。想到周清貞,春花臉上又騰起紅暈,為了避免被望月打趣,她裝出一副很忙碌的樣子拆包袱。
這間兩人屋除了窗戶又小又高,其實比春花在周府的屋子還好,正對門的白牆上掛著一幅筆墨舒朗、意境清幽的〈月夜獨釣圖〉,望月那邊的牆上斜掛著一管油黑洞簫,垂下大紅穗子。
兩個人床頭夾著一張卍字紋、薑黃色條桌,桌上一個白釉開片胖肚梅瓶,養了幾枝紫色風鈴花,桌頭還有筆墨紙硯並茶具。床尾各立衣櫃,門口一邊是洗漱器具,一邊是琴桌與繡墩。七弦琴旁邊還有一座小小青銅爐,大約是經常用,爐裡積了不少香灰,屋子還有淡淡的餘味。
春花拆開包袱,裡邊的衣服讓她忍不住想笑,除了褻衣基本上都是新買的,一件件不是醬色就是黑藍色衣褲,布料倒結實,可那款式就連四十大媽也嫌老氣。
望月斜依在桌上,拿了本書卻不看,瞄到春花的衣裳「噗嗤」笑出來,「妳那位小少爺還真真是『好眼光』。」
「妳那位小少爺」讓春花再次紅了耳根,她急匆匆把衣裳收到自己的櫃子裡,頭也不回的小聲道:「是我喜歡這樣的。」
「噗哈哈哈!」望月聽了笑得東倒西歪,「春花姑娘真是好品味。」
笨蛋阿貞做得也太明顯了,春花一邊在心裡抱怨,一邊輸人不輸陣,「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是望月姊姊見的人少。」
「我見的人少?」望月似乎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又是一陣笑。
「姊姊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望月停下笑,把手裡的書冊舉到眼前,閒閒的回道:「這樊縣女牢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聽口音,姊姊不像本地人。」春花收拾好衣裳後,略帶好奇的問。
望月卻沒了說話的興致,兩眼盯著書,隨口「嗯」了一聲。
春花也不強求,轉回自己床位打開剩下的包袱,裡邊的東西讓她鬧了個大紅臉,阿貞怎麼這樣啊!
散開的被褥與床單讓春花臉越來越紅,那些都是周清貞的。
羞惱了一會,她想起不能讓望月看出端倪,連忙給自己鋪起來。家裡的炕大,褥子對折鋪起來剛好。
春花躺下,剛挨到枕頭發現不對,起身窸窸窣窣的從裡邊摸出一張紙,上邊是周清貞的字—— 
姊姊,讓我的味道陪妳安眠,就如妳安眠在我的懷裡,我也在姊姊的被子裡……夜夜同妳共眠,想妳。
春花的臉紅到爆,把那張紙揉啊揉的狠狠捏在手心裡,卻不忍心扔出去,半晌又窸窸窣窣的在床上攤平塞回枕頭裡。
鼻端縈繞的是阿貞的氣味,腦後是阿貞的……情書,春花悄悄羞紅臉,卻被這無處可逃的氣味逼得沒法子,索性拉起被子蒙頭藏起來。
雖然背著身,可春花的動靜怎麼能瞞過望月,她放下書冊看著春花的背影,泛起一點帶著嘲諷與憐憫的輕笑,吹熄蠟燭躺下。
一點點細微的歎息飄散在黑夜裡—— 又是一個傻姑娘,能高興且高興吧。
被子裡,周清貞的味道更加濃郁,讓春花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淡淡的松柏味,陌生是因為春花這才發現裡邊夾雜著不同以往的……男人的氣息。
「從今往後妳是我的了。」
夢裡的少年講完輕輕吻了少女一下,少女嚇一跳,狠狠推開少年,少年連退幾步,「砰」的撞到牆上。
少女怒氣衝衝的走過去,一把揪住少年的耳朵,「我是你姊姊,我有婚約呢!」
她的靠近讓少年忘記後背的疼痛,眉眼裡都是柔柔的笑意,「婚約解除了,妳是我一輩子的姊姊,也是我一輩子的妻子。」
少女被柔情蠱惑,因少年的誓言愣住,呆呆不動。
「姊姊,疼……」少年乖巧的撒嬌。
「哪裡疼?耳朵、後背?」少女連忙鬆開手到處檢查,卻被少年穩穩抱在懷裡。
「姊姊,我喜歡妳……」
耳邊熱熱的鼻息讓少女第一次羞澀的燒紅臉,強自嘴硬,「胡說,我是你姊姊,不許喜歡。」
少年看著懷裡少女彆扭的撇過臉,臉上漾出溫柔的笑意,眼裡的濃情幾乎化成實質,胳膊用力收緊,讓少女和自己緊緊貼合在一起。
「阿貞,鬆手。」
「姊姊,我要親妳,聽話……」話音未落,少年的雙唇深深印在少女嬌嫩的紅唇上,一手按著少女的後腦,讓她無處躲避。
原來阿貞的嘴唇這麼軟……
「哈哈哈!」
「作什麼好夢呢,半夜笑出聲。」隔壁床的望月被吵醒,略帶點鼻音懶懶的問。
春花醒過神,連忙道歉,「吵到姊姊不好意思。」
「沒事。」望月呢喃,拉了拉被子繼續睡。
春花悄悄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羞澀不已,不解怎麼會夢到白天的事。


周清貞一個人在小院裡收拾行囊,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把春花的被褥打包,還有她一身穿舊的褻衣和裙衫,剩下的全部燒掉。
姊姊的東西他不會給任何人。
東屋不一會就光禿禿的,他心想桌子、炕櫃也要拉到省府去,那是姊姊用過的。
一對孤零零的紅豆耳墜被周清貞捏在手上舉高看了半天,輕輕搖一搖,只覺得它似乎還在姊姊頰邊輕晃。
他送給春花的及笄禮在縣衙裡被衙役搜去,費了點波折尋找,可只有這一對紅豆耳墜被找回來。
周清貞把耳墜仔細的包起來貼身放好,最後環顧了一圈東屋,抬腳出門又把兩棵柿子樹一一摸過,「你們也和姊姊一樣等我,終有一天我會帶你們走。」
柿子樹似乎明白了別離的愁緒,一陣風過,樹葉沙沙響,似乎在留戀自己的男主人。
周府大堂裡除了外出未歸的周清玉與被關起來的錢氏,其他幾個正主都坐著等周清貞。
周清貞進來後先溫和的躬身行禮,「多檢查了幾遍行李,讓各位長輩久等都是我不對。」
老夫人坐在八仙桌左邊上首,笑著抬手,「貞兒第一次離家,難免心裡惶恐,不礙事。」
「多謝祖母體諒。」
白敬文坐在右邊上首,他放下茶盞,做出和藹的樣子,「在家裡遇到這樣的歹毒陰私,惶恐在所難免,以後到了省府,自然有舅父看顧。」
白敬文的話讓周府的主子們臉色難看,就在他們想著要怎麼說的時候,周清貞緩緩開口,「多謝舅父關心,只是周府傳承百年,外甥自幼蒙祖父教誨,還不至於被婦人嚇到。更何況祖父教導過我,家和萬事興,子孫當以家族為上,祖宗姓氏為大。」
這幾句話老夫人、大老爺聽得很順耳,白敬文臉色就不那麼好。
周清貞露出懷念的表情接著緩緩開口,「祖父小時候總對清貞說『你舅父乃是寒門驕子,人中英才』,外甥自幼仰慕舅父,多年前就想學舅父一二風采,沒想到今日才能得償所願。」他恭敬對白敬文施了一禮,「日後要勞舅父多費心思,科舉之路還要舅父多多指點。」
白敬文滿意的點了點頭,那個野丫頭不在,少一個礙眼的人,至於周清貞,等他將來就會明白,自己這個舅父他到底敢不敢翻臉。
是的,白敬文並不相信周清貞真如現在所表現出來的樣子,不過他自信能拿捏這個似乎有點前程的外甥。
周懷嬰被冷落,有些不高興的咳了一聲,「這麼多年,為父也為你操了不少心,為了不讓你有奢靡之氣,你的月錢都親力保管。」
「父親辛苦了。」周清貞恭恭敬敬的行禮。
老夫人臉色一瞬間泛起尷尬,忙低頭掩飾,端起茶杯輕抿。
黃氏有些驚詫的瞟了一眼周懷嬰,再看看周清貞,心道:天哪,竟然有這樣厚臉皮的老子!好在她反應快,連忙低頭整理衣袖,異樣沒被人察覺。
大老爺嫌棄周懷嬰丟人,瞪了他一眼,別過臉看屋外的銀杏樹。
周懷嬰卻沒有什麼感覺,他是周清貞的老子,老子想怎麼對待兒子就怎麼對待,不說兒子現在是一個秀才,將來就是為官做宰,在他面前也只有磕頭稱是的分,更何況他也沒食言,今天不就還給兒子了。
「這裡有二十兩銀子,你先拿去用……」
白敬文輕笑一聲,「妹夫真是會算,清貞如今十五歲,合該有月銀三百六十兩……」還不算隔幾年一次的閏月。
白敬文話沒說完,周懷嬰忍著沒翻白眼,打斷道:「呵呵,舅兄果然會算,可惜白氏在的時候,因為嫁妝不值幾個錢,手裡花銷緊張,早把清貞的月銀花完了。」他冷笑一下,「我這也是擔心兒子太小,萬一在省府被什麼『親』朋故舊騙了銀錢可不好。」
什麼親朋故舊,這不就暗指自己嗎!白敬文暗暗捏緊手指,周懷嬰你好樣的,有種你們周府這輩子別求到我面前。
眼看情形不好,老夫人抬頭看周清貞希望他能圓場,可周清貞一副恭敬受教的樣子垂頭侍立,到底還是大老爺出來說了兩句場面話,周清遠跟著捧場才算含混過去,勉勉強強送兩人上了馬車。
離開樊縣時,周清貞打開窗簾,癡癡望著樊縣縣衙的方向,直到脖子酸痛看不清楚,他坐回座位按了按懷裡的紅豆耳墜,輕輕闔上眼。
姊姊,等我回來,等我讓妳誥命加身。
馬車骨碌骨碌,載著周清貞前往求學之路,或者說是前往救妻之路。


樊縣女牢每逢五、十就放一次風,春花倒不會湊這個熱鬧,她隨時可以在院子裡溜達。
不知道為什麼,望月的牢門從來都是開著的,五號房竇小姐每天才半時辰,而一號、二號房關著真正的死囚,牢門永遠鎖著,三號、四號房空著,也是鐵鎖封門,因此她們屋裡不用恭桶,都是去院子裡的茅廁。
八月二十這天,春花借望月的話本看,忽然覺得內急,她從門縫裡看了一眼院子裡來回遊蕩的女犯,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走出門。
「春花姊姊,還記得妹妹嗎?」王青妹一直留意著天字六號房,見春花出屋,連忙堆著笑臉貼上來。
「內急,先去茅廁。」春花尷尬的笑了笑,她並不想和王青妹打交道。
「啊!瞧我這沒眼色的,春花姊姊儘管去,我等姊姊回來。」王青妹對著春花的後背笑嘻嘻的喊。
春花無語的穿過人群,回來時果然被滿臉討好的王青妹擋住。
「姊姊真是好福氣,家裡爹娘疼愛……」
剛滿三天,春花娘就挎了一包袱吃的、用的,騎驢和劉老四一起來探望閨女。
春花乾乾的笑,她雖然想爹娘,可她一點也不願意爹娘來女牢看她,她娘看一次回去不知道會傷心多久。
「我屋裡還有事……」春花抬腳往旁邊挪兩步,藉口想走。
「姊姊別急。」王青妹挪腳擋住,「姊姊原是周府丫鬟,肯定認識很多老爺、少爺……」
春花冷下臉,「妳想做什麼?我再怎麼認識也不過是一個下人,根本說不上話。」
王青妹眼睛笑得彎彎,看起來天真,卻有著說不出的彆扭與怪異,「妹妹沒別的意思,老爺、少爺的不敢妄想,但那些體面的管事、小廝,求姊姊介紹幾個,妹妹人嫩活好……」
怒火衝上腦子,春花一把推開王青妹,「以後離我遠點,我不是拉皮條的,骯髒!」她怒氣衝衝的離開,聽到身後有幾個人陰陽怪氣的嘲笑王青妹。
「人家是妳能巴結的?趕緊撒泡尿照照妳那張豬臉,實在令人倒胃口。」
「哈哈哈!」幾個人一起放聲嘲笑。
春花氣呼呼的走進屋子關上屋門,望月拿著書斜依在桌上,聽到動靜看了眼春花,又把目光落回書上,閒閒的問:「怎麼了?」
春花到水盆那兒洗手,心裡的怒氣還沒有消散,一盆水洗得嘩啦啦響,「王青妹竟然讓我幫她……」拉皮條三個字到底再說不出口,只是憤憤的拿帕子擦手,「真噁心。」
「她啊……」望月放下書直起身子坐好,想了一會才淡淡的說:「一個可憐人罷了。」
「不管落到什麼境界,人總該自珍自愛才對。」
望月看著春花臉上的不屑,不知回想到什麼,臉上浮現淡到幾乎沒有的笑容,「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容易……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後邊的話音很低,春花沒聽到,她只回答前邊的問題,「世上的事不外乎『取捨』二字,自己選擇下賤怪誰?」
「取捨」談何容易,如果都無法捨呢?望月心裡淡淡的想著,再看一眼在女牢裡似乎也不掩個性的春花,忽然有了說話的興致。
她提壺給春花倒了一杯清茶,悅耳的聲音緩緩響起,「青妹十歲那年父親病故,她母親性子柔弱,守不住家產,只好帶青妹改嫁。」
春花靠著桌子坐在床邊,聽了一個小姑娘的故事。
王青妹的繼父叫侯繼德,原就不是什麼好人,也沒什麼本事,剛開始還好,不過三五個月就把眼睛盯到青妹身上,開始汙言穢語,還動手動腳。
她嚇壞了,找她娘哭訴,卻被她娘捂住嘴。
「又沒真的怎樣,忍忍等嫁人就好了,要不然咱們娘兒倆還能去哪?」
看著娘憂傷的臉,王青妹默默忍下。
青妹娘的默認加重了禽獸的無恥,侯繼德越來越過分,就是當著青妹娘也毫不遮掩的對王青妹捏胸掐屁股。
青妹娘只會流淚苦求,「千萬有分寸,將來姑娘還要嫁人呢。」
直到王青妹十三歲那年事情終於爆發,那年青妹娘生了一個兒子,正在坐月子,侯繼德沒處撒火,摸到廚房對著正在案板切菜的王青妹動手動腳。
王青妹一天大似一天,卻只能咬牙忍耐,想著等將來嫁出去就好,誰知這一次侯繼德一身邪火沒處發,光摸不滿意,脫了褲子就想衝進去。
幸虧王青妹反應快,閃身回頭看到男人身下那玩意兒,嚇得尖叫著直接拿菜刀砍下去……然後被判四年牢獄。
「既然這樣,為什麼進來變得……」
望月笑了笑,「凡是剛進來的女犯,沒有吃喝,三天的時間先吊後打,然後扔到地字號牢房,要是能討好牢頭,日子還好過點,否則……」
沒經過的人永遠無法想像所謂的「吊、打」都有什麼花樣,比她在青樓裡見到的不遑多讓。
「就是千刀萬剮,也別想我—— 」春花站得挺直,神色決絕。
「是。」望月恢復閒閒的模樣,「青妹扛住了,保住清白,只剩半條命被扔到地字號牢房。」
春花變得焦急,「那怎麼?」
王青妹在牢裡苦苦的等、苦苦的盼,她什麼都不怕,就怕她娘日子過不好,結果兩個月後,她等來她娘的痛哭和責備。
侯繼德傷了腿和命根子,天天不出門,就拿青妹娘作踐,讓她的日子越發過不下去。
「我辛辛苦苦把妳拉拔大,就是再嫁也沒嫌拖累賣了妳,妳卻這樣報答我,讓我連個指望都沒有!」
王青妹趴在欄杆上看著枯瘦的娘,還有她身上的斑斑傷痕,終於崩潰大哭,「我養妳……娘,我養妳……」
然後王青妹開始了「生意」,每月掙錢養她娘,甚至是那個侯繼德。
就這樣?就為這個?春花瞪大眼。
不然呢?望月戲謔看向春花,還想說什麼,春花已經怒火騰騰的出了屋子。
「王青妹!」
「姊姊找我,可是有好人選要介紹給我?」王青妹怪異的笑彎了眼,似乎看不懂臉色。
春花快步走到王青妹身邊,院子裡的女犯都來了精神,慢慢往這邊挪動看熱鬧。
在院門處閒坐的幾個禁婆互相以眼神示意,其中一個起身去找牢頭。
春花沒在意別人,眼睛直直看著王青妹,「妳就為那麼個爛娘糟蹋自己?」
王青妹原本嬉笑的臉色立刻變冷,「不許妳那樣說我娘!妳知道什麼?妳知道我娘養我有多不容易?」
「我呸!不是爛貨是什麼?生下護不住就別生,難不成是妳求她生的?」春花被氣得太狠,變成了霸王花,「妳說,是妳求她生下妳的?」
王青妹臉色刷的慘白,嘴唇張張闔闔,最終道:「我沒求過……」早知道要過這樣的日子,她寧願沒來人世這一趟。
春花冷笑,「生兒育女就好比種莊稼,一棵苗要小心翼翼養大,它才能回報莊稼人。妳娘呢?妳爹明明留有房子與田地,她守不住家產,護不了妳長大,竟然還拿妳的賣肉錢用,她算什麼娘?就是個爛貨。」
「族裡人說我家是絕戶,必得收回去。」王青妹試圖辯解。
和她同房、關係一直不對盤,剛剛還嘲笑她的夏蓮輕蔑的笑道:「什麼絕戶,妳不姓王,不能招贅?」
「我娘膽小,他們太凶—— 」
春花打斷王青妹無力的辯解,「我娘一條腿不好使,我家沒有一分田,可我娘就算日夜織布也不會讓我們姊弟餓死,而妳原本有房有地,是妳那爛娘給敗光了。我告訴妳,妳不用替誰辯解,這事擱我身上,誰敢搶,我就敢放火燒房燒地。妳那算什麼娘?軟弱、自私、沒良心,只會苛刻自己的女兒。我只問妳,如果是妳,妳能拿妳女兒的賣肉錢吃吃喝喝嗎?」
「我不能……不能,不能!」王青妹先是惶恐,然後越說越用力,頭使勁的搖,怎麼能?怎麼能吃得下去?怎麼能伸手去接那錢?
她想起每個夜晚被人當畜生一樣對待,一個一個胖的、瘦的、老的、醜的、變態的,在自己身上發洩,崩潰哭泣,「我不能,我寧死也不能……」誰家娘能狠下這樣的心?
被叫來的鄭牢頭站在一旁悠閒的看了一場戲,見沒什麼事,又吊兒郎當的走了。
這一夜,王青妹沒出去做生意,躺在床上呆呆的想心事。
夏蓮回來時冷嗤一聲,「大半夜不睡有什麼可想的?劉春花那話沒錯,妳娘就是個爛貨,她要真是性子軟,過繼不是辦法?嘖嘖,女兒的賣肉錢也能接到手上花,天底下可沒幾個這麼狠心的,也好意思說性子軟?」她累了一晚上,懶得多說,自己打哈欠睡了。
王青妹睜了一晚上眼,第二天花錢買禁婆放她出去,在天字六號房外興奮的喊叫,「春花姊姊,我想通了!」
「想通什麼?」春花穿著款式老舊的醬色衣褲走出來。
「我想通了,我沒求她生我,她卻把我生下來讓我吃盡苦頭,我不欠她什麼,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給她一個銅板。」
「想通就好,以後別糟蹋自己了。」春花慢慢露出高興的笑。
「不,我還要繼續做生意。」王青妹瞅著春花,臉上露出一點得意的笑。
春花眨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她忍著怒火問道:「既然想通了,為什麼還要糟蹋自己?」
王青妹慘笑低頭,腳尖在地上踢了一下,「我已經這樣了,還能指望什麼?不如趁現在掙些銀子,將來出去遠走他鄉,以後找個不嫌棄的老實人嫁了,或者收養個孩子養老,總是條出路。」
才十五歲的少女,本該是明媚嬌妍的年紀,可王青妹身上只有被催熟的畸形。稚嫩來不及長大,像是被醃漬過青菜,綠色還在,只是暗淡衰敗,讓人無能為力。
春花心裡沉甸甸看著眼前的女孩,有什麼法子能幫到她?
「青妹這話算得上通透,妳還有兩年就能出去,手裡沒有銀子,難不成妳要再回侯繼德家?還是出去做暗門子?」望月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房檐下聽她們說話,緩緩開口。
春花一瞬間湧起很多話反駁,諸如出去可以給人做工,可又想到,一個坐過牢的姑娘,不會有人願意雇用。要說可以嫁人,青妹做過那種生意,誰會要?
春花也是常年在縣裡掙錢的人,當鋪、藥房、書局都待過,見過的人不少,也懂人情世故,王青妹這樣能嫁的不外乎老、殘、窮、怪……
「大不了頭髮一削做尼姑!」
王青妹抬起頭笑了,「多謝春花姊姊好意,但我不想做尼姑,妹妹就想掙點錢走得遠遠兒的,找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春花神色複雜的看著面前的王青妹,覺得面前之人明顯多了幾分真人氣息。她有原則卻不是死腦筋,半晌才說:「日子是妳的,妳選好就行。」
王青妹彷彿去掉所有包袱,語調輕鬆,神情愉悅,「我想好了,都是春花姊姊點醒我,謝謝。」她後退半步虔誠的屈膝行禮。
第二十一章 周清貞的異樣
周清貞進入東安書院,每日專注上學讀書。
這日下學,他接過如意手裡的學籃,溫和的說:「我這裡不用伺候,你退下早點歇息。」
「是。」如意已經知道自家少爺的習慣,恭敬行禮後回自己的下人房。
等如意走遠了,周清貞才轉身進自己的屋子。
這是一間小小的單人屋,和春花以前住的小屋大小差不多,加上周清貞特意佈置,一進去就會恍然一陣,錯當這裡是小院的東屋。
先用手愛戀的摸了摸春花曾用過的桌面,周清貞才把學籃放上去,然後去窗下洗手淨面,慢慢的擦拭,等收拾乾淨才去炕櫃裡拿出春花的衫裙,放到那邊桌上。
周清貞把學籃裡的東西一一取出來,溫和地道:「姊姊,今天先生講《中庸》第一卷,用的是朱先生的批註,我覺得……」
做完今天的課業,周清貞又微笑著面對那件衫裙,「姊姊,下月初五是妳十七歲芳辰,妳想要什麼禮物?」過了片刻又道:「嗯,到時候我送給姊姊。」
周清貞剪掉蠟燭過長的燭心,拿出一本比較少見的書冊開始抄寫。
三更的梆子「梆梆梆」的響,周清貞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和手指,把抄好東西仔細收拾好,脫去外衫,從炕櫃裡拿出春花的舊褻衣抱在懷裡。
拉開春花的被子蓋好,周清貞親了一下褻衣,再把它完完全全收到被子裡抱好。
「姊姊要乖,小心著涼。」


八月底,周清貞領著如意正式上門拜訪白家。白家在城東青槐巷,距城南外的東安書院十餘里。
這是一座面南三進宅院,青磚滴水瓦的院牆高約六尺,敞亮的金柱大門顯示主人不是平民身分。
周清貞遞帖子給門房,經通傳後進入,往東有一座黑漆角門,進去是一進院子,迎面的影壁上有磚雕松鶴延年,旁邊種了幾竿綠竹。往西過大門是兩間倒座,一間住人,一間做廚房。
進了垂花門,裡頭是一座三丈闊、四丈深的院子,上房三正兩耳是白敬文會客書房所在,東邊三間廂房做學堂,西邊兩間廂房是白敬文起居之處。
院子中間是些柳樹、梅樹,後來白敬文開堂收徒,又栽了幾棵桃李,這會兒鬱鬱蔥蔥,下邊擺放著一些石桌石凳,倒也有幾分清雅意境。
白敬文現在帶的六個學生都是富戶子弟,每月束脩三十兩銀子,可惜只有前幾年出了一個秀才,今年最好的也沒能過院試。
周清貞一邊走,一邊想著如意打聽的消息。
阿旺領周清貞進了二道院子,先去書房揚聲稟告,「老爺,周家表少爺登門拜訪。」
白敬文並沒有讓周清貞進去,只在屋裡吩咐,「你先去後院見見你舅母,前幾日她還跟我念叨你。」
「是,讓舅母掛心是外甥不孝。」周清貞恭敬的在門外行禮,然後跟著阿旺從院子西北側鹿頂穿山進去,裡邊是抄手遊廊。
三進院子和二進差不多大,結構也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三進院子的屋簷都做成抄手遊廊,院子只在四角種些高大槐樹,中庭養了幾缸錦鯉。
周清貞剛進內院,便看見一位二十出頭的少婦抱著三歲大小的孩子,在魚缸前逗金魚玩,這應該是表嫂和表侄。
果然,阿旺開口,「少夫人,這是周家表少爺。」
「哦……」那少婦略好奇的上下打量。
周清貞垂目揖手,「表嫂安好。」
「表弟萬福。」少婦抱著孩子回了半禮,說完便向上房招呼一聲,「婆婆,周家表弟來了。」
「貞兒來了,多少年沒見,可想死舅母了。」話音剛落,屋裡急匆匆走出一個笑容滿面的中年婦人,這便是周清貞的舅母李雲芳。
「勞舅母掛念,都是外甥不孝。」周清貞神色溫和,躬身作揖。
李雲芳幾步趕到周清貞身邊,拉起他的手上下打量,言笑晏晏,「小時候就是一副金童子長相,喜得人恨不得抱回家養,如今越發出挑。」
「舅母謬讚,外甥不敢當。」
她還是歡喜的模樣,「你這孩子來就來了,還帶什麼禮,跟你舅舅、舅母也見外。」
「多年不見,一點孝敬應該的。」
李雲芳拉了周清貞的手去上房,邊走邊說:「可不是好些年沒見,說起來,這院子你是第一次來。」
周清貞微笑著隨李雲芳往上房去,確實是第一次來,這裡比原來樊縣的白家老宅不知高檔多少。
他娘當年聘禮中的千兩白銀全在這裡,再瞧瞧今日的舅母,綾羅綢緞、珠翠步搖,哪裡還是當年通身金銀的俗氣模樣?不過這見人就笑、看似火熱的神色倒沒有分毫變化。
李雲芳拉周清貞到下首坐了,自己才去上首坐定,掏出帕子拭眼,「看見你就想起你娘,我那苦命的妹妹,我嫁到白家她才十歲不到,一年後公婆去了,都是我拉扯她長大……」
在她開始哭哭啼啼的時候,周清貞就站起來垂手聽訓。
「嬌養成花朵般的大姑娘,嫁去白家不過七載就枉斷性命。」
嬌養?周清貞眉目不動,果真嬌養,他娘怎麼會一手漂亮的刺繡,手指還有常年捏針磨下的硬皮?
「生死有命,舅母不必太過悲切。」
「也是呢。」李雲芳又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抬起頭滿面歡喜的說:「來來來,我跟你指人,這個你剛見過,是你大表嫂柳氏,你表侄淳兒。」
周清貞從荷包裡捏出早就準備好的銀豆角,笑著遞給白子淳,「來得匆忙,只有這個小玩意給表侄玩。」
「這是范姨娘。」李雲芳又指指一旁伺候的少婦。
「外甥要是沒記錯,這位是當年舅父中舉時別人送的。」
李雲芳一拍腦門,笑呵呵的說:「我都忘了你見過她,她還有個姑娘叫秀怡……」她一邊說一邊吩咐范姨娘,「去叫小姐出來見見表哥。」
「是。」范姨娘雖然年過三十,卻腰段柔軟,皮膚白皙,走出去依然婷婷嫋嫋。
「可惜你表哥去收帳,人不在,要不兄弟們喝兩杯水酒也熱鬧。」李雲芳回過頭又跟周清貞親親熱熱的說話。
收帳?是了,他娘還有四間上好的門面在樊縣,半年租金大約一百多銀子。
「聽說你要來省府求學,舅母就日日盼、夜夜盼,只可惜家裡人多地方小,要不然一定接你來家裡住。」
周清貞還來不及搭話,竹簾就一陣響,李雲芳抬頭去看,隨口說:「這是你表妹秀怡,今年將將十三。」
進來的女孩雖是單眼皮,一雙眸子卻水潤,配上略尖的翹鼻頭、一雙薄唇粉嫩嫩的,長得還算秀氣。
她雙手搭在腰間,娉娉婷婷地邁著小碎步走到周清貞面前,屈膝行禮,聲音嬌滴滴的,「秀怡見過周家表哥。」


春花在牢裡不過住了半個多月就要發瘋,實在是極為無聊,每天只能對著望月發呆。
望月倒是怡然自得,每天早起壓腿拉筋、下腰練功,飯後在院子裡轉幾圈,然後看曲譜、打棋譜,心情好時教春花下棋。
春花學兩天就頭大如斗不肯再學,只對五子棋有興趣,可惜望月覺得五子棋沒品味,於是兩個人沒有養出共同愛好,只能各自進行。
中午望月或者靜坐或者小憩,下午練字作畫,春花只能羨慕地看著,「望月姊姊的字飄逸靈秀真漂亮,望月姊姊畫得比阿貞好看……」
晚飯望月去後院散步,然後在線香嫋嫋中彈琴作樂。
春花不懂欣賞,只覺得望月的琴聲好聽得不得了,像黃鶯在枝頭鳴叫,又像山裡清泉流淌,讓人渾身輕鬆舒服。
九月初四這天,春花又坐在床邊聽望月彈琴,王禁婆忽然推門進來,「劉春花,周少爺派人給妳送東西。」
春花眼睛一亮,站起來在鏡子前左右端詳,確認沒什麼問題,還是順了順頭髮才抬腳出屋。
春花去時高興,回來更是眉飛色舞,望月輕輕按住琴弦,側身調笑的看著她,「妳那小少爺給妳送什麼了?」
春花手裡有著一封信和一個小小扁扁的布包,針腳彆彆扭扭的,是由周清貞親手縫製。
「明天我生辰,這是阿貞送我的生辰禮物。」她臉上有點點羞澀,更多的是開心,如意說這份禮物是阿貞抄書賺錢買的。
「打開看看,妳家小少爺送的是什麼。」
「好啊,不過看樣子大概是絲帕。」絲帕也好,都是阿貞的心意。
春花開開心心的找望月借了一根針,慢慢挑開線頭,布包打開,裡邊露出鮮紅色的布料,「阿貞怎麼選這顏色的帕子,怎麼用啊……」她一邊抱怨,一邊提起那塊大紅綢子,臉色瞬間爆紅,連忙把那東西揉成一團,塞到懷裡。
看清的望月抑制不住笑聲,軟在琴桌上,「哎喲,哈哈哈,哈哈哈,這位小少爺可真有情趣,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別笑了!」春花羞惱的過來捂望月的嘴。
望月仰著柔軟的腰身向後折,「不好笑,真不好笑……哈哈哈!」主要是春花猜錯了,拿出來給人看太好笑。
她笑得淚花點點,好一陣子才終於停下來,一邊拿帕子沾淚花,一邊說:「明天妳生辰,我給妳彈首曲子祝壽。」
春花心裡一動,「怎麼從不見望月姊姊吹簫?」
望月搭在琴弦上的手一頓,「妳想聽簫?」
「沒聽過。」
望月停了一會,笑道:「也好,許久沒有吹奏。」
玉白素手執烏管,伊人靜立,一首《平湖秋月》流暢婉轉的飄出女牢。
真好聽,和琴的感覺完全不同,春花只聽出清新明快。
一牆之隔的鄭牢頭正一手支著下巴,一腳踏在條凳上喝酒吃肉,聽到簫聲,原本一臉不在乎的表情慢慢冷凝。
這看似輕快明麗的簫聲裡,有多少悲愴,多少不甘,多少憤恨?他不想聽、不願想,可是簫聲源源不斷的纏繞在四周,讓人無處可逃。
鄭牢頭忽然一臉狠色,取下牆上的皮鞭想去打散這蕭聲,只是拉著門閂的手半天不動,最後落魄的丟下鞭子,走到桌邊趴下,把臉全藏在胳膊裡,一動也不動。
到了晚上,春花背對望月躺下,悄悄展開周清貞的信—— 
姊姊見字如面:我在這裡一切都好,書院先生博學多才,同窗友愛和氣……姊姊喜歡我選的肚兜嗎?穿它過生辰好嗎?就好像我祕密貼在姊姊身上,一步不離的陪妳過生辰。想妳。
春花看完信心情變得沉重,阿貞自來懂事乖巧,怎麼會變得這麼……
望月從話本中抬頭,看一眼輾轉反側的春花,問道:「怎麼了,妳家小少爺寫了什麼讓妳睡不著?」
春花咬唇想了半晌,轉過身問:「望月姊姊,男孩送……是不是不正常?」信的內容她實在無法說出口。
「為這事?不用擔心,青年男女私下送些體己很正常,春心萌動都這樣。」望月閒閒的翻了一頁,繼續看她的話本。
這答案不能安撫春花,她憂心的轉身面向牆壁,春心萌動是這樣?為什麼她覺得阿貞有些不對勁?她養大的小孩明明很乖巧溫順,為什麼會變得這麼、這麼……她找不出形容詞。
與此同時,周清貞躺在暗夜裡,想著自己送的紅綢肚兜,大紅綢上盤著一條綠油油、吐著血紅信子的蛇。
他好想變成那條蛇,變得粗壯有力,用長長的身體纏住姊姊,冰涼的鱗片在姊姊白膩的肌膚上擦過。
黑夜裡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周清貞為自己的想像激動不已。
他要把姊姊緊緊纏住,緊緊……緊緊……再也不分開。


清涼的秋夜,春花皺著眉頭入夢,一心想著阿貞到底正常不正常?為什麼總有些擔心?
她帶著憂心入眠,很少有夢的她這一晚淨作些光怪陸離的夢,一會是周清貞穿著白色褻衣,身上被刀扎得鮮血直流;一會周清貞被妖怪吞了,在妖怪腸胃裡掙扎;一晃神又是周清貞的魂魄被黑白無常用鐵鍊捆著拖進黑暗。
「姊姊……姊姊……姊姊救我……」
「阿貞!」春花滿頭汗,大喊著直坐起來左右亂看,「阿貞,阿貞!」
「作噩夢了?」隔壁鋪望月的被吵醒,轉過來迷迷糊糊的開口。
春花驚魂未定,心怦怦跳,聲音裡還帶著恐慌,「我夢見阿貞被黑白無常抓走了。」
「哦,那是妳最近神怪話本看多了,又過於思念造成的,沒事,再睡會。」模模糊糊勸完,望月翻了個身繼續睡。
春花臉頰淌下冰涼的驚汗,捏緊被子回想夢裡一個個真實的畫面,真的是自己太想阿貞了?她的心怦怦亂跳,驚恐還沒完全褪去,憂慮又浮上心頭。
送那樣的東西、說那樣的話,真不像阿貞……阿貞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春花枯坐半天,直到秋夜的清涼浸透肌膚,才打了個寒顫。慢慢拉著被子窸窸窣窣躺下。
男孩春心萌動會變得這麼不一樣?睡了一覺春花才想到那個形容詞—— 淫邪,就是淫邪。
春花再也睡不著,仰面看向漆黑屋頂,她自己也不過是情竇初開,實在不知道周清貞這樣到底對不對。
東方第一縷曙光照亮窗戶,春花聽到望月起床穿衣疊被的聲音,也跟著坐起來,滿腹心事的準備收拾。
望月收拾利索,梳好髮髻後,只見春花的被子還攤在床上,她一手捏著被角對床發呆,連禁婆來送水都沒發現。
望月挑挑眉,就著溫涼的井水淨面,然後給春花擰了一條濕帕子,「給妳擦擦醒神。」
見到遞到面前的濕帕子,春花愣了一下才回過神,「多謝望月姊姊。」接過來擦擦臉,果然清醒許多,春花索性去自己盆裡洗了臉,快手快腳的疊被梳頭、掃地抹桌。
收拾完閒下來,春花看到望月把腳搭在櫃頂,臉側在腿上練功。這是望月天天要做的,春花看著看著又陷入自己的心思。
阿貞這樣到底對不對?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難道動了心就變得……下流?
望月壓完腿、下過腰,發現春花還在出神,一雙眼睛愣愣的,戲謔的笑問:「這是怎麼了,想什麼呢,還想妳家小少爺?」
「望月姊姊,妳說……」春花回過神,連忙止住話頭,那樣私密的話怎麼好跟人說,她尷尬的笑了笑,「沒什麼。」
春花轉過身,胳膊搭在桌上,以手托腮繼續煩惱。她越想心越亂,總覺得周清貞這樣不對勁,尤其昨晚作了那些噩夢,都是他受傷。
早飯照例是兩個雪白饅頭、一碟素菜、一碗小米粥。望月多了一道金包銀—— 雞蛋炒豆腐,是她昨晚加錢預定的。
春花一邊心不在焉的吃早飯,一邊看著望月,思量著要不要請教她。
望月會錯意,把金包銀的碟子推到桌子中央,「一起。」
「不不不。」春花連忙低頭,胡亂夾了幾根豆芽塞到嘴裡。真丟人,雖然她沒有望月手頭寬裕,可阿貞每月也給她五百文零用。
好不容易吃完飯,春花急匆匆的把碗筷收拾好,拉住要出去轉的望月,「姊姊,我—— 」
「劉春花,妳家人來看妳了!」春花的聲音被屋外鄭禁婆的大嗓門打斷。
春花只交代一句,「望月姊姊,等我回來有事請教。」
她再次跟著鄭禁婆回到院子時,手裡挎著一個大包袱,院子裡放風的女囚沒有不羨慕的,這麼多人裡頭,只有春花一個月有好幾撥人來探望。
「春花姊姊,誰送這麼多東西?」
王青妹自從被春花點醒,對春花比任何人都多了一份親近與依賴,這會兒看見春花,就好像看到主人的小奶狗,趕忙跑過來。
春花笑了笑,「我爹娘送來的冬衣。」
王青妹眼裡瞬間浮起淚花,羨慕的說:「春花姊姊好有福氣,下輩子我做妳妹妹好不好?我也想要這樣的爹娘。」
春花無語,不知道為什麼,她雖然同情、願意幫王青妹,可心裡總對這個姑娘有三分戒備。
鄭禁婆衝天翻了個白眼,「前世不修才有這輩子造業,妳這輩子先好好做人再說下輩子,別跟人家劉春花比,不但有爹娘來看,昨天周少爺還花錢給她訂了長壽麵。」
王青妹越發羨慕,不過她也很開心,「原來今天姊姊生辰,祝姊姊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說完還特意福了福。
「青妹客氣,我屋裡還有事,下次聊。」春花客套一聲,還了半禮轉身離開。
留在原地的王青妹一個人咬唇想了想,而後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終於回到屋裡,望月早已散完步,倚在桌上看曲譜。
春花頓了下,把包袱裡兩身棉衣收拾好,撿了紅棗、蘋果,洗了些放到桌上。
「妳爹娘買給妳的?」望月隨手捏了一個紅棗「喀嚓」咬掉一半,「又脆又甜。」
春花多了兩分開心,嘴上卻抱怨道:「我娘總拿我當孩子,不光這些,還買了水晶餅、瓜子、酥糖、栗子。」
「南瓜子還是西瓜子?」望月多了點興趣。
「南瓜子,我娘不讓我吃西瓜子,怕磕著牙。」
「巧了,有些日子沒吃怪想的,抓一把過來磨磨牙。」
春花二話不說捧了一把過來放到桌上,望月放棄紅棗,捏了幾顆瓜子到手裡,春花則撿一顆酥糖含在嘴裡。
望月連嗑好幾顆瓜子才停下手問:「妳遇到什麼為難事?」
今天春花生日,望月原本不打算提煩惱的事,可是對面的傻姑娘嘴裡含著糖都能憂心忡忡,讓人實在於心不忍。
酥糖老在一邊甜得膩人,春花把糖撥到嘴中另一邊,猶豫再三,還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比較合適,不過她是個爽利姑娘,索性把那封信和肚兜給望月看。
望月看到那件大紅肚兜就發笑,等展開發現盤起來的綠蛇,拿水蔥般的手指點了點,調笑道:「妳家小少爺真有情趣,比妳有意思。」
蛇性本淫,這肚兜可是有求歡的意思呢,只不過望月相信春花絕不會懂。她不知道,周清貞也不懂,他只是本能的一眼看中這個。
展開信也沒別的什麼,看到最後一行,望月輕輕笑了笑,「這也沒什麼,不過是花叢浪子慣常調笑。」
恐怕這位小少爺千帆歷盡,拿傻丫頭當樂子呢,望月意興闌珊的放下信,閒閒捏起幾顆瓜子。
春花臉上浮起急色,忍不住起身隔著桌子向望月那邊探去,「阿貞怎麼可能是花叢浪子,他從來規規矩矩,乖巧懂事。」
望月眉眼越發淡漠,整個人看起來懶懶的,「妳才伺候他幾天,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豈不知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的身上慢慢浮出寒涼之氣。
春花沒發現望月的異樣,只焦急的說:「我當然知道,他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妳拉扯大的?」
「是。」春花從十歲進周府遇到周清貞開始一點點回憶,最後憂慮的總結,「他剛八歲我就和他天天在一起,他怎麼可能是花叢浪子,明明那麼乖……」
望月瞄一眼紅肚兜,又轉頭凝神看信,過了半晌才點點信紙輕輕歎息道:「是變得不正常了。」
春花的擔心成真,呆呆地坐回床鋪,「阿貞他怎麼了?」
「他在不安,在惶恐。」
春花抬眼看望月。
「我不明白,他怎麼肯讓妳頂罪進來?」
春花傻傻的開口,「我跟他說,他不聽話我就不要他了……」
望月不可思議的看著春花,「妳怎麼能這麼跟他說。」
「我不想他前程被毀,他那麼聰明勤奮,那麼懂事乖巧。」
望月皺眉責備的看著春花,平了一會心氣才說:「妳可知道自己這樣對他有多殘忍?」
春花愕然地看著望月。
「那個周府對他只有冷漠與無視,好不容易有點資本,又被徹底放棄,對他來說周府已經不是他的家、他的責任。周家放棄他,他也放棄周家,從此相忘於江湖,未嘗不是一種灑脫……」
「可—— 」春花想插話,被望月不留情的打斷。
「在他徹底變成孤身一人的時候,他一直喜歡、依賴的姊姊卻威脅要他聽話,否則就不要他……」
春花聽得心裡劇痛,「我不是真的不要他,我……」
「我知道妳是為他好,他也不是不明白,可妳卻給他心裡插了一把刀。男人有時候會孩子氣,妳想想,一個八歲男孩失去自己唯一的親人庇護會怎麼樣?」
春花慢慢垂下頭,會害怕、會哭,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回那個人。
望月又瞄了眼那條盤踞起來的綠蛇,心裡有了另外的感悟,「他現在最想做的大概是把妳關起來、藏起來,再也不讓任何人找到妳、搶走妳。」
春花喉頭一梗,忍不住趴在桌上痛哭,阿貞好可憐!
望月沒有安慰春花,而是繼續問道:「你們確定關係時,妳說了什麼?」
春花抬起淚痕縱橫的臉,答道:「沒說什麼,他說給了我家一千兩銀子,以後我就是他的了。」
「然後?」
然後……春花抽噎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他就抱著我……親了一下。」
「再然後?」
「沒了,羞都羞死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望月點點頭,把所有事情都連起來了,她肯定的說:「所以你們確定關係後,妳從沒表態?」
「他說以後我是他的,我沒反對……」
「妳只要說,妳有沒有明確告訴過他,妳喜歡他?」望月不耐煩的敲敲桌子。
春花抽抽鼻子,「沒。」
「他托人送東西,妳也沒寫信捎話過去?」
「捎話了,讓他好好用功,照顧好自己……」春花的話音慢慢低下來,她知道阿貞的心結了,擦乾眼淚吸吸鼻子,「我知道該怎麼做。」
「春花姊姊、春花姊姊!」
屋外忽然響起王青妹激動的聲音,春花停下話頭,在鏡子前照了照,確定沒什麼破綻才走出去。
「春花姊姊,我買了條絲帕做妳的生辰禮。」看見春花出來,王青妹滿臉興奮。
春花客氣道:「咱們其實不熟,妳不必這麼客氣。」
「在我心裡妳就跟我親姊姊一樣,春花姊姊別嫌棄我好嗎?」王青妹眼巴巴的看著春花,把那條絲帕遞到春花面前,一條粉紅色繡著桃花的真絲帕子,在風中微微隨風飄動。
春花還是拒絕,「我不是嫌棄妳,是真的不能收妳的東西。」
王青妹眼裡湧出淚水,「春花姊姊還是看不上我這樣骯髒的人。」她舉著帕子的雙手顫抖著慢慢收回,淚珠一顆一顆掉到地上。
春花到底不是鐵石心腸,「我不是看不上妳,只是……我沒法接受妳用賣身錢買的禮物。」
「這樣啊。」王青妹立刻興奮的抬起頭,還掛著淚珠的臉彷彿笑出一朵花,「姊姊等我做工掙錢給妳買禮物。」
說完她就興奮的跑了,留下春花奇怪,「坐牢還能去做工掙錢?」
望月踱出門,「妳不知道,地字號的人天天要做活。」
春花這才知道,原來牢裡每日都有額定任務,完成才能吃飯,超出有工錢,可惜任務挺重,能完成就已不容易。至於住人字號、天字號的人,因為多交了銀錢,所以不用做工。


周清貞面帶微笑跟同窗告辭回自己的住處,一路上遇到認識的人都會溫和行禮,閒話兩句,任誰看見都要讚一句謙謙君子,溫文爾雅,可皮囊下的東西卻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天如意又去給姊姊送東西,交下兩個月的房費,不知道姊姊現在怎麼樣……
他壓下所有不好的心思,面帶微笑。
如意歸來,稟報道:「少爺,春花姊姊這次沒有捎話。」
周清貞聽得眼前一黑,姊姊已經討厭我到無話可說的地步了?不不不,不會的,我聽話,我會乖乖的!不要……
就在周清貞將要崩潰的時候,如意的聲音拉住了他。
「春花姊姊讓奴才把這身衣裳和信給少爺。」
姊姊!周清貞假裝一臉淡然的接過來,一個人僵直的走回小屋關上門。
門外的如意撓撓頭髮,少爺今天怎麼怪怪的?都忘了打發他。
阿貞見字如面:姊姊在這裡一切都好,長壽麵很好吃……姊姊納了一個月的鞋底才夠錢買次一點的布,給你做了身褻衣,你貼身穿著,就好像姊姊在你身邊一直護著你、陪著你。想你。
周清貞的眼淚一滴滴流下來,姊姊接受他了,姊姊會一直護著他、陪著他,不會不要他!
姊姊……周清貞把褻衣和信抱在懷裡無聲痛哭,那彷彿爛了一個洞、任由冷風「嗖嗖」刮過的心,慢慢癒合,變得溫暖。
第二十二章 秋闈應試中經魁
冬去春來年複年,轉眼間兩年過去,又是仲秋時節。省府寬闊的街上車水馬龍,周清貞收到春花的信,收拾收拾趕往文廟上香。
文廟離書院並不遠,裡邊松柏參天,當中有零零散散的三五個長衫學子,有的來放鬆心情到處參觀,有的來拜聖人神色虔誠。
周清貞神色溫和,上完香從文廟出來時,被一個嬌俏的小姑娘擋住。
「周清貞,再兩天就要鄉試,你怎麼現在才來拜文廟?人家前幾日天天早起在這裡等你。」
周清貞眼角餘光掃到小姑娘身後的兩名婢女與四名護院,溫和行禮,「勞羅小姐掛心,小生有事先行告退。」
「哎!你別走,我給你準備了考籃福袋,都是請安國寺高僧開過光的,你拿著。」
一個紅衣丫鬟擋住周清貞去路,從護院手裡要過考籃遞到周清貞面前。
「非親非故,恕小生不能接受。」周清貞神色絲毫不變,有禮的說完揖手告辭。
羅寶珍看著周清貞的背影,笑容彷彿沾滿蜜糖,甜絲絲的,心道:真好,就四個字——溫潤如玉。
另一個綠衣丫鬟不屑的瞥了一眼周清貞的背影,上前在羅寶珍耳邊悄聲道:「小姐看上他什麼啊?一個鄉下地主的兒子,咱們省府多少青年才俊排隊等小姐青睞。」
「就是喜歡他,自打今年初夏看到他就喜歡。」不知世事艱難,羅寶珍笑得甜蜜蜜。


樊縣女牢還是一樣的青磚高牆,還是一樣光禿禿的院子,歲月在這裡似乎凝滯不動。
天字六號房內,春花雙手合十,嘴裡嘟嘟囔囔,「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望月捏著黑子,從棋盤抬頭,戲謔道:「這裡可沒有菩薩,只有獄神,妳想求祂保佑妳家小少爺什麼?」
春花急忙放下手,「呸呸呸,當我剛才什麼都沒說。」
望月被春花反覆的樣子逗得樂不可支,「妳也真有趣,要保佑妳家小少爺高中應該求文曲星,妳求菩薩幹麼?」
自從進入八月,春花便一天比一天焦躁,擔心周清貞緊張,擔心他生病誤了考期,擔心他考試東西沒帶全,甚至擔心他走路摔跤……
望月天天在旁邊瞧樂子,時不時補充些匪夷所思的意外來逗春花,什麼吃飯吃到耗子藥,什麼上茅廁跌到坑裡,什麼走在路邊牆倒了,走在房下被瓦砸,嚇得春花提心吊膽。
春花不是不明白望月是故意逗她,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她也知道自己緊張過度,歎口氣無力的坐在床沿,「我求菩薩保佑他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春花相信只要不出意外,周清貞一定能考中舉人。
望月一笑,繼續琢磨棋路。
這對小兒女她看了兩年,到現在也不能完全相信周清貞,只是她仍盼著周家小少爺不要辜負春花,讓她對世上的男人多一點好感。
「望月姊姊,阿貞要是忘了筆墨怎麼辦?」春花又想起一齣,急得在屋裡團團轉,她好想跟著去。
「行啦,都要帶什麼,妳不是在信裡交代得清清楚楚?再說,鄉試裡邊有準備筆墨。」丟下一顆白子,望月接著閒閒開口,「妳還煞費苦心做了大半年的工攢錢給他買布料,縫了從裡到外所有的衣衫鞋襪。真是女生外向,妳爹娘那裡也不見妳如此上心。」
春花坐回床鋪,爹娘那裡前前後後她給了七、八十兩銀子,阿貞給了一千,她是真的不擔心,這世上如今唯一讓她擔心的只有周清貞。
屋裡安靜下來,晨光一點點移動。
「望月姊姊,他們這會應該在領座號吧?」
望月抬頭看了眼太陽,點點頭,「差不多。」
「春花姊姊,春花姊姊,我明天就要出去了!」屋外傳來王青妹的喊叫聲。
望月好笑的看著瞬間頭疼的春花,「青妹倒是真的喜歡妳,什麼事都不忘和妳說。」
春花苦笑,她也不知道王青妹怎麼就認准她了,「就出去這事,連著五天每天來說一遍,好在明天就真的出去了。」
「是啊,從妳進來,一轉眼兩年過去,青妹四年也滿了。」望月輕輕感歎,她再三個月也該出去了,出去……出去好……報仇。
春花想了想,從櫃子裡摸出二兩銀子走出去,「恭喜青妹,這銀子妳別嫌少,出去後好好過日子。」她拉起王青妹的手,把銀子塞過去,這是她攢了好幾個月的錢。
「謝謝姊姊,我就知道這世上春花姊姊對我最好。」王青妹感動得眼淚直掉。
「記得妳說過的話,出去後走得遠遠的,勤快些,找老實人嫁了,或者養個孩子安安穩穩一輩子。」春花多交代了幾句。
「嗯,我會永遠記得春花姊姊的好。」
打發了王青妹,春花回到屋裡問:「這會應該都到了吧。」
「差不多。」
「什麼時候開筆啊?」
樊縣的春花在牢房裡碎碎念,恨不得飛到省府的貢院外守著,而此時身在省府貢院內的周清貞,裡裡外外穿著春花親手縫製的衣袍,按了按胸口的紅豆耳墜,輕輕闔上眼睛,腦海裡出現姊姊帶著耳墜的明媚笑臉。
「阿貞。」
姊姊……周清貞嘴角溢出一點甜蜜溫暖的笑意,再睜開眼睛,雙眼清淨無波,伸手執起毛筆,只覺得姊姊就在他身邊陪著。
九日一場、十二日一場、十五日一場,剩下的時間便是等待,這時候春花倒不急了,每日早出晚歸,去工坊做活。
工坊裡大都是些不再年輕的女犯,她們也知道罩著春花的小少爺今年參加鄉試,每每看到淡定自若的春花,總是忍不住悄悄窺探,不知道這位是不是有大福分的。
省府的周清貞則把自己關起來,一本一本抄書,這次的成績對他來說太重要了,他不能讓自己有時間揣測,他怕自己會瘋,姊姊還在等著他救。
兩年了,兩年!七百個日夜,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熬過來的,時時刻刻害怕姊姊出意外。


九月初八,周清貞終於推開小屋迎著初陽走出來,對守在屋外的如意淡淡吩咐,「走吧。」
「是。」
兩年時間過去,如意從當初那個機靈少年變成完全沉默的青年,不留神都不會發現他的存在。他低頭垂手跟在周清貞身後,似乎沒有發現周清貞兩眼全是紅血絲。
布政使衙門前早已人山人海,周清貞在遠些的地方找了一棵槐樹站住,如意不用他吩咐就往放榜處去了。
不一會兒鼓樂聲響起,一班兵丁開道,後邊有著樂手、儀仗,再後邊就是讓千萬學子心跳急促的黃綢彩亭。明黃耀眼的彩亭被四個壯漢高高抬起,上邊供奉著本科榜單。
人群如潮水般往兩旁分開,看著儀仗一路從貢院過來,等著他們停下張榜。樂人們吹吹打打,弄得歡天喜地,滿場的學子靜默期盼,滿心忐忑。
周清貞面無表情的望著,看他們放下彩亭請出榜單,看他們把榜單糊在廊廳下。
鼓樂聲止,不等那些人散去,等候多時的人群全湧上去,周清貞看不到榜單,只能看到無數人的背影。
「啊!我家老爺是解元!」人群裡忽然傳出驚喜的喊叫。
不是如意,周清貞心裡一沉,少了一個名額。
「中了、中了、中了!」另一個中年人的聲音。
又少一個名額,廬陽府甲乙兩榜只取三十名,周清貞垂在袖子裡的手微微顫抖,心道:姊姊……
「哎呀,你怎麼在這裡?」
清脆的聲音讓周清貞一驚。
「我讓人找了半天才找到你,我在解元樓訂了位子,咱們去那裡等。」羅寶珍提著裙子小跑過來抱怨,並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他立刻變成溫和有禮的模樣,拱手推辭,「多謝羅小姐美意,小生在這裡等下人。」
「中了,中了!」忽然有一個護院滿頭大汗的跑過來報喜,「周少爺高中經魁!」
羅寶珍瞬間驚喜不已,「阿大,你沒看錯?」
阿大粗喘著氣,肯定的道:「沒看錯,小的奉小姐命令去守榜看了幾遍,是真的,樊縣周清貞高中甲榜第五。」
鄉試第一為解元,第二亞元,三、四、五經魁,第六亞魁,其餘是文魁。
周清貞面上維持著溫和有禮的笑容,心卻飛到了樊縣,恨不得告訴春花,姊姊,我中了、中了!
羅寶珍興奮的直拉周清貞的袖子,「你中了,太好啦!」
才擠出來的如意看了眼周清貞身邊高興的少女,壓下滿臉喜色,沉默著過來稟告,「少爺中了甲榜第五。」
「你家下人真沒趣,這麼開心的事也沒個表情。」羅寶珍扯著周清貞的袖子嘟嘴抱怨。
周清貞溫和卻不拖拉的收回自己的袖子,「在下要給家人報信,失陪。」
羅寶珍朝著周清貞背影皺鼻子,「小老頭。」完了又是歡天喜地的模樣,「瑪瑙、翡翠跟小姐回家找爹娘去!」這下爹娘總能答應自己了。
周清貞吩咐如意去白府報喜,自己回到小屋攤開紙先給春花寫信。
抬起毛筆,周清貞滿臉笑容,姊姊一定會非常高興,想到姊姊滿眼驚喜興奮的說「阿貞,你好厲害」,他臉上的笑容就多了些甜意。
姊姊我中了第五名……姊姊妳知道嗎,有了舉人身分,我再也不怕有人敢對妳不利。
他另取一張信紙蘸飽墨汁,給鄭牢頭寫信。
寫好信放在一邊,周清貞再把給姊姊的信拿來看一遍,姊姊,妳等我,很快、很快……

李雲芳聽說周清貞中了經魁,驚喜拍手,渾身激動,「哎呀,舅甥同舉人是難得一見的喜事!」她轉頭吩咐旁邊伺候的范姨娘,「快去讓人把早就備好的鞭炮點起來。」又轉身喜氣洋洋的對白敬文說:「恭喜老爺。」
白敬文心裡激動又嫉妒,甲榜第五,想當年自己不過二十六名,因為名次不好,所以三次會試落第後,他就死心不再花那個錢,而是搬來省府給子孫後代占個地利。
「哎呀!這孩子中舉怎麼沒有親自過來報喜,我也好讓人做些好吃的,考了九天可得好好補補。」李雲芳一拍腿,因為太激動,她一直嫌棄的村婦模樣不小心露出來。
白敬文看似淡然的輕輕撫鬚,「急什麼,要補也不在這一兩天,接下來幾日要謝師、要參加鹿鳴宴……」
如意默默垂手聽白家兩口子說話,不置可否,自家少爺考完試已經過去二十多天了。
「對了,這兩天他要赴宴,也不知道有合適的衣裳沒,現在做怕是來不及,我去鋪子給他買兩身去。」大門外的鞭炮劈里啪啦炸響,李雲芳沒收拾就喚梅香伺候她出門。
梅香是李氏大丫頭,也是白敬文的通房丫頭。
如意默默擋住她,揖手稟告,「家裡有給少爺準備衣裳,多謝舅夫人關心。」那衣袍春花姊姊花了半年的力氣,上好的細布面料繡著青竹,少爺出門肯定只穿那個。
李雲芳被擋住,卻沒有絲毫氣餒,依舊滿身擋不住的喜氣往外散,滿臉喜孜孜,「說起來,這孩子來省府兩年,都沒在舅家好好住過,梅香,妳去把老爺旁邊的屋子收拾出來,過兩天叫我那外甥來住。」
如意從熱鬧忙亂的白家回來時,周清貞已經準備好所有東西,包括給周家的信、給馮先生的信,還有……
「這七十兩銀子給鄭牢頭送去,六十兩是最後一年的房費,十兩請他和牢子、禁婆喝杯喜酒,這些碎銀子給姊姊……」周清貞一一仔細吩咐。


樊縣女牢中,春花雙手報膝,靠牆坐在床鋪上,望著對面的房頂發呆,「望月姊姊,今天是九月十五前第一個寅日,這會兒已經放榜了吧?」
「是。」春花難得這麼安靜,所以就算她問了一遍又一遍,望月也體諒的沒有調笑。
春花心裡空空的,心道:阿貞……好想在阿貞身邊跟他一起,等著一起開心或者是安慰他。
「劉春花,周家少爺來探監。」屋外鄭禁婆的大嗓門,驚得春花差點跳起來。
阿貞來了!春花蹦下床,趿拉著鞋,來不及勾上後跟,忘了照鏡子直接往外衝,她已經快兩年沒見到周清貞。
望月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春花已經狂風似的衝出屋子。
「傻瓜,怎麼可能是妳家小少爺,他這會肯定在省府等放榜,就算有結果,他插上翅膀也飛不回來。」望月喃喃說完倒有了興致,竟然還有周家少爺來看春花,不知道是那個?
「阿貞!」春花搶在鄭禁婆之前衝進探監房,只見裡邊背手站著一個陌生的青年,穿著細布夾袍,長得寬肩細腰高個子,麥色肌膚,眉目俊朗,臉色當即冷下來,「你是誰?」
青年誇張的睜大眼,裝得十分不服氣,「哎!我說這麼多年過去,妳怎麼還滿眼都是妳家少爺,看不到爺?」
看這說話的調調和倒楣樣,春花終於從眉眼裡勉強認出來,恍然大悟,「哦……周清玉。」
「哎,怎麼老三就是阿貞,到爺這裡就是周清玉?叫聲阿玉聽聽。」周清玉背著手向春花這探過身子擠擠眼,一副市井浪子的模樣。
「呵。」春花衝天翻個白眼,沒好氣的說:「有話就說,沒事我走了。」
「嘖嘖嘖,看人下菜……」
春花懶得理怪腔怪調的周清玉,轉身要走。
「哎哎哎,我跟妳鬧著玩呢,怎麼這麼小氣。」周清玉連忙恢復正常樣子。
春花轉過身抱著手臂,「你找我到底幹麼?」
周清玉發現什麼稀奇東西似的,走到春花一臂遠的地方,雙手環胸從上向下鄙視,「看到沒,爺說過總有一天會比妳高。」
春花放下胳膊斜眼瞪他,周清玉卻開始四下打量,「這地方不錯,最適合妳這樣的野丫頭住,好好兒殺殺妳的性子。」
信他有人話才是見鬼了,出去這些年沒點長進,春花氣悶地轉身就走。
「是我們周府對不住妳,三弟能有今天多虧有妳,我會替周府記住妳的恩情。」
身後傳來低沉穩重的聲音,春花愕然回首,只見周清玉對著自己深深彎腰作揖,站起來後坦坦蕩蕩的看著她。
「如今我是武秀才,以後妳有事只管來找我,我一定盡力幫妳。」
春花眨眨眼,出去多年,周清玉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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