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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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8801

《萬福小婢》上

  • 作者九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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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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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舅父貪了他娘的聘禮一事,周清貞成了周府的小可憐,
身為嫡子,待遇卻比不上庶子,還沒人拿他當主子,不過新來的丫鬟春花除外,
他發高燒,是她四處奔走求人救命;他挨板子被取笑,是她裝鬼嚇人替他出氣,
她不但把他當弟弟照顧,知道他想考功名翻身,更承擔起養他的責任……
哎,她就是個傻的,明明是想改善家境才入府,如今為了他反而更辛苦,
不但抓蟲採藥賺束脩,還藉口帶他回家散心,實則是送他到縣裡學堂求學,
為了報答她,他除了努力學習,得知她要回家相親,他也跟著去掌眼,
卻是她相看幾次,他就破壞幾次,因為……她是他一個人的!
如今在她努力支持下,他高中縣案首,連登小三元,
可還來不及高興,繼母就對他和他爹的姨娘下藥,想汙衊他亂倫,
又指他對生來癡傻的弟弟下魘鎮之術,意圖陷害他入獄,她卻傻得跳出來頂罪,
看著家人包庇繼母,他心冷了,先默默花錢打點牢頭保她平安,
再從周家搾出一千兩,拿著銀票上她家揚言娶她,至於害她背上汙名的仇……
他已打定主意,自己金榜題名之際就是為她告御狀之時!
九歌
一個喜歡山水的女子,有機會便漫步在青山綠水間感悟四季嬗遞,體會一枯一榮。
人生只有一次,很想憑著勤奮和努力,走出讓自己不悔的路來,
然而現實有諸多無奈和牽絆,於是忍不住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在這裡可以肆意的踏過無奈,剪斷牽絆,來一段幸福自由的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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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進入周府當丫鬟
天豐二十年四月,鹿鳴府,樊縣。
春花穿著簇新的衣褲,和兩排差不多十歲左右的小丫頭一起,跟著牙婆王氏進了周府。
周府是樊縣百年望族,在樊縣極有聲望。
春花來這裡只有兩個原因,一是她家太窮,春花想掙點月錢,或補貼家裡、或做嫁妝都好;二是春花娘嫌自家姑娘性子太野,扔來做幾年活契丫頭,收收性子好嫁人。
春花聽她娘說過,周府祖上出過五品知府,先老太爺還有秀才功名。如今當家的大夫人她爹是別縣的主薄,原先的二夫人是舉人的妹子,真正的詩書人家,門風清正,最是有規矩的地方。
門風清正有規矩,這點春花還沒有深切體會,不過這家真的好大好有錢,院子一重又一重,種著各樣花草樹木,青磚青瓦大紅的柱子,窗戶上一律是白生生的窗紙。
鄉下小丫頭看得驚歎連連,這麼大地方要是改成莊稼地,能養好幾口人。
不知走了幾重院子,春花才跟著王氏在一間大堂停下,大堂的桌子兩邊一左一右坐了兩個光鮮亮麗的少婦。
春花和小姑娘們排成四排站在堂下讓人挑選,為了能留下,春花本分聽人吩咐,讓抬頭就抬頭,讓回話就聲音清楚的有一答一。
大夫人黃氏笑著,手指半低頭的春花笑道:「這丫頭看著就清爽伶俐,正好留在我院子裡跑腿。」
王氏連忙笑著福了福身,「大夫人好眼光,這丫頭確實清爽伶俐,可就是太伶俐了……」王氏露出為難的笑容。
黃氏微微一笑,「怎麼?」
王氏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有點尷尬的笑道:「都是一個縣裡,知根知底的也不瞞您,這丫頭在家裡也是受爹娘疼愛的,夫人只看她一身周正就知道。只是性子太野,上樹下河的沒個姑娘樣子,她爹娘尋思府上是極有規矩的人家,就想送來做幾年粗使丫頭,好在府裡學些規矩。」
說到這裡王氏又是討好的一笑,「萬不敢到主家面前去,怕野起來衝撞了主人家。」
其實是春花娘不放心,怕春花性子太野,衝撞了主家受罰。春花家和牙婆王氏有點淵源,臨走時春花娘還給了王氏幾百錢,想讓王氏走走門路,把春花放到廚房,將來能學幾道拿手菜最好,或者放到針線房,學點裁剪繡花也好,全是窮人家疼女兒的心思。
多少人想去主人家的院子,吃的、穿的、打賞的都不一樣,這個竟然不願意,不過黃氏也不介意,更何況人家那樣的恭維。
「既如此就算了。」
「等等。」二夫人錢氏抬起一隻細白的手。
春花幅度很小地迅速抬頭,瞄了一眼說話的人,容長臉兒、細長眼兒、細腰細脖子,一身的錦繡很有幾分光彩,就是臉上透出些輕浮的傲然。
春花不過瞄了一眼就立刻低下頭,聽得上邊的人拖著聲音,慢條斯理的說:「這丫頭既然是個性子野的,上的了樹、下的了河,想來是個命火旺的……」
涼涼的調子慢慢拖長,沒有主人想要的威嚴,只讓人渾身不舒服。
「就放到三少爺院子裡做個一等丫頭,也免得人家說我這當後娘的不上心。」
三少爺?春花立刻反應過來是先二夫人的兒子—— 周清貞。
王氏連忙討好的笑著,「這樣會上樹下河的野丫頭,哪敢到府上的少爺面前做得意人兒,二夫人真是折煞小人們了。」
王氏做了多少年的牙婆,各家各戶的內裡多少都知道些,原先白二夫人還在時,沒聽過什麼傳言,現在卻隱隱約約傳出有關三少爺的事,可傳的都不是什麼好話。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放在大夫人院子裡,王氏心裡暗暗叫苦。
「哼。」冷哼一聲,錢氏傲慢的睨了王氏一眼皮兒,說道:「妳急什麼,周府下人要怎麼安排莫非還得妳說了算?」
王氏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討好賠罪,「瞧這不會說話的,冒犯了二夫人。」
錢氏卻不再理會王氏,只轉頭對著春花慢悠悠的說:「三少爺沒什麼不好,就是刑剋父母、命裡帶煞,親近他的人都要遭殃。」
春花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人,不由得愣了愣。
王氏一聽,心裡也是沉了沉。
看到屋裡的人都變了臉色,錢氏輕笑道:「妳和別的丫頭不同,大約是禁得起煞氣。」可能覺得這樣說有些對不住小丫頭,隨後又懶懶的開口,「妳也不必擔心吃虧,大丫頭一個月三百五十文,我這裡再給妳多加五十文算是補償。」
四百文一個月!春花心裡一震,臉上帶出驚喜,眼睛亮閃閃的看向錢氏,又是彎腰又是屈膝,「多謝夫人抬舉,奴婢一定當好差。」
四百文簡直不敢想,一個月四百,一年五吊錢,不比她爹給人當一年長工掙得少,這錢對他們家可重要了,要是幹得好,八年契滿就是四十兩銀子,也足夠她家置上幾畝好地,夠她娘體體面面把她嫁出去。
錢氏輕蔑的看著小丫頭討好不迭,不甚在意地揮揮手,「也是妳的造化。」


王氏領著一干小丫頭去周管事那裡簽好契約、拿了賞錢,這趟差事就算了結了。
別的小姑娘被周管事分到各處去打雜,王氏卻憂心忡忡的拉著春花避開人,「春花,妳這丫頭咋這麼不省心!嬸兒還沒來得及……」
王氏的話沒說完,春花只覺得胸膛裡像有煙花炸開,腦子暈乎乎地,整個人好像伏在雲團上,找不到自己腿腳在哪裡,喜得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嬸兒,妳掐我一把,一個月四百文,四百文啊!我沒作夢吧?」她爹累死累活給人當長工,一年才賺多少。
王氏看著春花樂的找不到北的樣子,輕輕在她胳膊上擰了一下,「妳這丫頭就知道錢,妳可知道那三少爺……」
就知道錢又怎麼了,他們家去年買了兩畝水田,到現在還有四兩銀子的饑荒。春花笑嘻嘻的抱住她的胳膊,「嬸兒,我知道—— 」她瞧著左右無人,踮起腳在王氏耳邊低語,「不就是後娘嫌棄前房的兒子,我不多事。衝著一年五吊錢我勤快就行。再說就算有了後娘就有後爹,這不還有奶奶嗎?可沒聽說有了後娘還有後奶奶的。」
「妳這鬼丫頭。」王氏嗔了一聲,伸出食指點點春花的腦門,低聲道:「哪有那麼簡單,要是老夫人肯上心,二夫人敢當眾說三少爺刑剋父母,命裡帶煞?」
也是哦,不過這念頭只在春花心裡一閃,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四百文,四百文……窮人家的孩子早懂事,春花太明白這錢有多重要。
「好了,嬸兒放心吧,我是給人做奴婢的,老老實實幹活就行,別的事也不是我一個小丫鬟能管的。芍藥姊姊還等著領我認路呢,我先走了。」春花說完,轉身去剛才的屋子找人。
王氏看著春花輕快的背影歎了一口氣,捏捏荷包裡的兩百文到底還是去找了周管事,這是春花娘托她給春花走門路用的,雖然用不上了,但托周管事暗地裡照應一二也好。

芍藥一張粉白的瓜子臉,眉眼平常,不過勝在青春正好,倒也生出幾分顏色,只是顴骨略有點尖薄。
她領著春花左拐右拐,進了一處院子,「這是府裡的廚房。」一邊說一邊朝右手邊那排屋子揚聲,「吳嬤嬤在嗎?」
「在呢,是芍藥姑娘來了,可是二夫人有什麼吩咐?」屋裡走出一個笑吟吟、四十多歲的婦人,雖然是廚房的,身上卻沒有一絲煙火氣,乾淨周正。
芍藥臉上也掛起幾分笑容,指著春花說:「夫人沒什麼吩咐,她叫春花,派給三少爺的丫頭,以後她來廚房領三少爺的分例。」
「吳嬤嬤好。」春花趕緊彎腰問好。
「哦……」吳嬤嬤斂起笑容,上下掃了春花一眼,道:「行了。」
芍藥臉上笑容多了些許,「我還要帶著她去認別的地方,不打擾吳嬤嬤。」
「姑娘辛苦了。」吳嬤嬤笑著回了一句。
大小廚房都打過照面,芍藥領著春花去另一處院子,一路上邊走邊交代。
「吳嬤嬤是小廚房的管事,只管主子們吃喝,每天都是排好的飯菜,要是想吃點別的—— 」芍藥停下,略側過身意味不明地看看春花,接著說:「只要提前拿錢來就行。」
原來這地方還像飯館一樣賣菜,春花點點頭,笑嘻嘻的說:「多謝姊姊提點。」
嗤,又傻又土,芍藥轉過身繼續走。
離廚房不遠處是漿洗院,裡邊晾著滿滿當當的衣服,院子裡有好幾個婦人忙碌著,有人在洗、有人在漿,還有婦人拿著火斗熨衣服。
春花聽芍藥和院子裡管事的陳嬤嬤交代完,順便問了一句,「有三少爺漿洗好的衣裳沒有?我順帶捎回去。」
陳嬤嬤嘴角掛點輕蔑,回頭用嘴努了努遠處牆角裡泡著的一團衣服,「老夫人院裡的衣裳還沒洗完,三少爺且耐心等等。」
春花走過去探頭一看,也不知泡了多久,水面上有一層浮灰和幾片樹葉,露出水面的衣角被風吹乾,留下僵硬的印記和淺灰。
見狀,春花抿了抿嘴,對三少爺的處境有了初步體會。
跟著芍藥一路往西北,穿過一個有假山、池塘和戲臺子的大花園,到了最西北角,芍藥停下腳步,用手指了指前邊說道:「那個就是三少爺的院子。」
春花瞪大眼睛,這麼小?這麼……破。當然這個破是相對周府其他的院子而言,有些脫漆的木門,風吹雨淋斑駁的院牆,但最主要的是,很小!
「夫人嫁過來一年多都沒有動靜,找了師傅算,說是三少爺煞氣太重妨礙夫人,因此老夫人讓三少爺搬到這裡避開夫人。」春花的神色太明顯,芍藥好心的解釋了一番。
「大丫頭主要是幹麼?」春花問道。
芍藥說了一路,就是沒說春花每天該做些什麼。
「按周府的規矩,分了院子的少爺,有一個奶娘、一個大丫頭、兩個小丫頭。可三少爺煞氣太重,近身伺候的不是崴了腳就是丟東西,甚至家裡人也不得安生,他上一個大丫頭家裡好端端的,侄子卻是說沒就沒了,到現在沒一個願意來伺候。」
芍藥轉過身對著她安慰,「好在三少爺院子小,妳一個人也沒誰壓著妳,只要管著三少爺吃穿就行……」她停下,又意味深遠的在春花臉上掃了一眼,「少爺的錢財也是大丫頭管。」
難道我還能貪了不成?春花腹誹,原來是一個人做四個人的活。
芍藥並沒有領春花進三少爺的院子,交代完就轉身走了,彷彿多待一會就能沾上晦氣。


春花在原地站了一會,走過去推開脫漆的木門。這是一個極小的院子,正對院門普通的三間瓦房,房子離院門大概六七步,院子裡光禿禿的,只在牆角靠著笤帚、掃帚之類。
春花走進院子左右看了看,地上有掃帚劃拉過的痕跡,說不上乾淨但確實打掃過,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三間房門都虛掩著。
春花站了一會,決定先去看看西屋,正房肯定是主人住的,東屋說不定是三少爺的書房—— 聽說大戶人家的少爺都有書房。
「咯吱」一聲,春花推開西屋的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陳腐的霉氣。
這竟然是一間廚房,不過鍋灶、案板、地面,甚至灶下的柴火上都鋪了一層厚灰。
看著這冰鍋冷灶,似乎幾年都沒進過人的樣子,春花扭身去了東屋,伸開胳膊「匡噹」一聲直接推開。
這一間是臥房,正對門是一張通炕,上頭擺著兩張炕櫃,炕東頭有一張薑黃色四方桌、兩把高背椅,窗下有一個臉盆架並一個銅盆。
春花舒了一口氣,雖然也落了一層灰但好歹能住人,挽起袖子,春花先把兩把椅子搬到院外,從炕櫃裡翻出被褥晾曬。
把盆架上的布巾扯下來當抹布,看著一滴水都沒有,乾的咯噹響的銅盆,春花才明白兩個小丫頭是真的很有必要,否則沒人抬水回來。
掃牆、掃炕、擦桌椅門窗,一趟趟端水回來,饒是春花麻利能幹,將一間屋子收拾乾淨也累得直喘氣,聽到肚子咕嚕作響,才想起她要去廚房拿飯。
周府和鄉下不一樣,一天三頓飯,看日頭這會都有些晚了,春花顧不得去想三少爺為什麼沒回來,拔腿就往廚房跑。
一路衝到廚房,春花才停下來想怎麼解釋來晚了,要是過點廚房不給飯怎麼辦?自己餓一頓倒沒什麼,可是總不能讓三少爺跟著挨餓。
然而不等春花想好,她就聽到廚房裡傳來吳嬤嬤不滿的聲音,「三少爺不是老奴說你,咱們周府百年傳家,哪有少爺親自來提飯的?前些日子你院裡沒人沒法子,今天二夫人給你派了丫頭,怎麼三少爺還巴巴的過來?好似幾輩子沒吃過飯,丟了周府的體面。」
這就是極有規矩的周府?春花皺了皺鼻子,心道:一個下人敢教訓少爺,這算哪門子的規矩?
春花左右瞄瞄想避一下,免得撞到三少爺讓他臉上難看,可惜院子裡有兩個小丫頭正守著水井洗碗碟,那麼幾大盆怕是一時半會洗不完。
想了想,春花索性清朗揚聲,「吳嬤嬤,我來給三少爺取飯,來晚了,妳打我吧。」一邊說一邊走到廚房門口,卻看到一個細瘦的男孩,穿著不合時宜的綢袍背對屋門,站在吳嬤嬤面前。
那男孩也就是三少爺,聽到春花的聲音,一言不發地轉身,目光平平從春花身邊經過,看都沒看春花一眼就自己走了。
春花還好奇的盯著周清貞的背影看,這就是自己要伺候的少爺?
「還不進來,是準備午飯、晚飯一次拿?」廚房裡吳嬤嬤冷著臉訓斥道。
轉頭換上一張笑嘻嘻模樣,春花彎腰道歉,「是我錯了,下次一定不給吳嬤嬤添麻煩。」
小丫鬟的命大丫鬟的錢,倒是便宜這丫頭了,吳嬤嬤一邊想,一邊轉身走到最裡邊的案板旁—— 廚房很大,一排好幾個案板,吳嬤嬤拿起兩盤菜放進食盒,又裝了一碗米飯、一盅湯就算好了。
春花在後邊探頭探腦地看,這就沒了?那小碗有她娘拳頭大,要是順子至少得三碗。
「吳嬤嬤,能不能多來些米飯,這不夠吃。」春花揚起笑臉道。
吳嬤嬤沉著臉,又給多裝了一碗米飯。
已經餓著別人了可不能更晚,領了飯食,春花拎著兩個食盒,一路平穩的小碎步急走,像一陣小風刮回小院,進院門時恰好趕上周清貞走到正屋前,抬手準備推門。
春花想起似乎都是丫鬟給打簾子,便拎著食盒急匆匆走過去,「三少爺,我來。」
周清貞頓了頓收回手,側身讓到一邊。
春花走到門前才發現兩隻手都占著,用肩膀推?但這門看起來好久沒擦的樣子,木格上全是落灰,略一猶豫,她提腳輕輕的踢開。
用腳開門……周清貞默然的走進去站到一旁。
春花顧不上打量這屋子的情況,把兩個食盒放到桌上,甩甩手、抹了把汗,她打開黑底描花的食盒,把周清貞的飯菜一一擺好,然後走過去,猶豫了一下彎腰說道:「三少爺請吃飯。」
有錢人家應該都是這樣講吧,春花心底琢磨著。
周清貞還是沒看春花一眼,走到盆架旁,用還有些濕意的毛巾擦了擦手,坐到桌旁拿起筷子。
春花看著小孩不緊不慢的動作,想著既然拿了人家的錢,還是要打聽打聽這少爺到底該怎麼伺候。心裡想著,春花也走到桌旁,準備提自己的食盒回屋吃飯。
「等等!」春花突然叫道。
周清貞準備夾菜的手忽地定住,然後慢慢的放下筷子,漠然起身站到一旁。
剛才著急沒看清,這會看清了,春花滿肚子火氣,一盤紅燒肉沒幾塊肉也算了,盤子上竟然結了一層板油,一盤炒油菜沒精打采的耷拉在碟子裡,上面也裹了細碎的白油。
就算鄉下人不講究,也不能吃結住的板油。
春花挽起袖子,「等等很快就好。」說完急匆匆出屋去了西間。
周清貞在一旁挺直身體、抿緊嘴唇,一臉漠然的看著窗戶外,似乎對春花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廚房裡的陳灰一時半會打理不清,春花提著水桶,一陣風似的跑出院子,過一會兒便提了半桶水搖搖晃晃的回來,如此來回幾次,把一口鐵鍋洗了兩三遍,才點起柴火把兩道菜都熱了一遍。
「吃吧。」春花擺好菜,提起自己的食盒,又說了一句,「奴婢叫劉春花,是二夫人派給三少爺的大丫頭。」
周清貞好似沒有聽到,坐下後逕自拿起筷子吃飯。
他不吭聲,春花也不強求,提著食盒就回了自己屋裡吃飯。椅子還在外邊晾被褥,她只好把四方桌拉到炕前,一打開食盒,忙了半天的春花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一盤子肉沫燴豆腐、一碗菠菜蛋花湯、兩個白生生的大饅頭。
春花坐上炕沿,拿起饅頭放到鼻前陶醉的聞了聞,一股香甜的味道竄入鼻腔。
這麼白的細麵饅頭,她家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兩次。春花心裡有些可惜,要是順子也能吃到該多好。
咬一口饅頭,算著自己在這裡幹八年能掙下的錢,春花邊吃邊樂,將近四十兩,她家能買好幾畝地!春花想,千萬不能丟了這大丫頭的活,他們家要翻身就靠這個了。
吃完飯後再回正房,周清貞不知去了哪裡,春花麻利的把碗碟收進食盒送回廚房,再回來便挽起袖子開始打掃西間的灶房。
他們離廚房太遠,這小灶房怕是要常用來熱飯。


周清貞站在學堂外,正午的太陽無比曬人,他卻穿著春秋的厚夾袍,額頭的汗珠滑過臉頰,有些刺痛,身上密密麻麻地滲出許多汗水,好像爬了一身螞蟻,又癢又難受。
不過最讓人無法忽略的是因為遲到,被先生用戒尺打了五板子的左手,這會兒一跳一跳的疼。
站在明晃晃的太陽下,全身躁熱刺癢,左手更是火辣辣的疼,周清貞卻依然一臉淡漠的罰站,好像那些難受都不是自己的。
他沉沉的目光平視前方,心想這大概是繼母的新把戲,派個丫鬟來攪和自己讀書的事,要不是她收拾廚房,「好心」的熱飯,自己也不會遲到,可是……想想那丫鬟一陣風似的跑進跑出,其實她已經盡力趕時間了。
周清貞回憶了一下中午的飯食,有多久沒吃過熱飯熱菜了?而且這是大半年來第一次能正常吃飽。想起那兩碗米飯,周清貞漠然的臉色融化了一瞬,肯定是她特意多要了一碗。
想著她用腳開門,想著她不倫不類的彎腰,周清貞覺得她還是把自己當少爺看的,只是不像府裡別的丫頭那樣規矩體面。
錢氏派她來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周清貞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錢氏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只有錢氏自己知道,春花倒是沒有一點懷疑,不是說三少爺煞氣重,自己命火旺,能抗住嗎?
西間的灶房怕是好幾年沒用過,春花先是站在椅子上舉著掃帚,把房頂牆壁的灰塵、蛛網清掃一通,又吭哧吭哧從花園的井裡提水洗刷,將房頂、牆壁、灶臺、地面,連同案板、盆碗、油鹽罐都洗了。
春花站在椅子上,大半個身體探進水甕,高高挽起的袖子露出一截細長的胳膊,手裡拿著抹布「嘿喲嘿喲」刷的起勁。
要論幹活,放眼安樂村,哪個丫頭小子都不及春花。
「咯吱」一聲,周清貞下學回來推開院門,眼角的餘光便瞥見一個從西間蹦出的髒丫頭,羊角辮毛躁不說,還沾了很多灰塵,臉上東一道、西一抹的灰泥印子,衣服皺了、褲腳濕了,不過笑容很明媚,一雙眼睛亮閃閃的。
「三少爺回來了。」春花笑著打招呼,然後抬頭看了一下日頭,說:「還有一會才到晚飯時間,你先等等,奴婢收拾好灶房就來伺候。」
周清貞依然恍若未聞,目光平平直視前方,一臉漠然的進了自己的屋子。
怪人!春花斜挑起一邊眉毛。不過有什麼關係,四百文啊四百文,她心情很好的繼續轉身收拾。
說是繼續收拾,其實灶房已經收拾的很乾淨,清爽的牆壁、明淨的水甕,鍋碗、瓢盆、案板帶灶臺一塵不染,連柴火堆也收拾的整整齊齊。
春花滿意的給自己打了一盆水洗臉、紮辮子,收拾的清清爽爽去正屋伺候三少爺,不過到底該怎麼伺候呢?沒做過丫鬟的春花有些疑慮。
春花走進正屋,對著坐在椅子上的周清貞鞠了一躬,抬頭誠懇的說:「三少爺,奴婢沒做過丫鬟,還請你多包涵,現在奴婢該怎麼伺候你呢?」
周清貞仍是一臉漠然的坐著。
「是不是該給你倒杯茶?」春花恍然大悟,「你等著啊。」說完轉身匆匆出了屋子。
周清貞微微轉了轉眼睛,看到春花急匆匆離去的背影。
燒好水,春花回到正屋提起桌上的茶壺,問道:「三少爺,茶葉呢?」
一直坐著沒動的周清貞,繼續目光平平地看向屋外一言不發。
春花等了等,周清貞漠然不動,春花看著少爺眨眨眼,周清貞目視門外,神色不變。
春花又等了等……最後麻利的提走茶壺,到灶房裝一壺白水,進來給他倒一杯,「有點燙,等會涼了就可以喝。」她一邊說話,一邊小心的把茶杯放到周清貞手邊,忽然她聞到一股子臭味,不濃,但是近了很明顯。
這是有多久沒洗澡啊,春花略一抬頭發現,周清貞的沖天辮雖然紮的像模像樣,頭髮卻很髒,都能看出髮絲上的汙垢。
「你等等,我幫你燒水洗頭。」春花撂下一句話轉身就走。天哪,她弟弟都沒這麼髒過。
周清貞紋風不動,也不是不動,其實他心裡說了一句,要自稱奴婢,不然會被管事嬤嬤責罰。
春花是個麻利的,不一會就準備了一大盆氤氳的熱水進來,「三少爺,你們平常用什麼洗頭?」
已經準備起身的周清貞,聽到春花的問話又坐下了,一臉漠然。
春花看著一動不動、面無表情的周清貞眨了眨眼,真夠怪的,啞巴?不大的屋子一時安靜下來,少爺漠然的看向屋外,丫鬟好奇的盯著少爺。
周清貞本來就是個穩重的性子,經過這兩年的摧殘變得更加沉默,春花就不行了,不過一會便轉身出去自己想辦法。
他們家都是用草木灰洗頭,給三少爺用怕是不行,再說要是去廚房要草木灰……春花下意識覺得,最好不要讓人知道三少爺用草木灰洗頭。
但這些都是小事,春花腳下不停,心裡很快有了主意。她蹭蹭蹭跑到花園,這花園的草木養的很好,鬱鬱蔥蔥的,她臉上帶些輕快的笑容,找到一棵青翠的柏樹掐了些葉子。
柏樹在村裡是個稀罕物,春花記得有一年她去外婆家,外婆給她熬柏樹葉洗頭,那感覺……
「妳是哪裡的,幹麼呢?」
突兀的一聲打斷春花甜美的回憶,她連忙轉頭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腰身是老年人特有的鬆弛軟胖,半舊的布衣布裙,這會正皺著眉頭趕過來。
春花鞠了一躬,漾起笑臉,「我是三少爺的大丫頭,掐點柏葉準備熬水洗頭,不知道這位嬤嬤怎麼稱呼。」沒說誰要洗頭。
老婦人慢下腳步,神色有幾分複雜的上下打量了一下春花,開口道:「府裡管事的才能稱呼一聲嬤嬤,我不過是園子裡掃地的,妳叫我一聲劉婆子就行。」
「劉婆婆好。」春花又鞠了一躬笑著說:「好巧,我也姓劉,劉婆婆叫我一聲春花就好。」
這丫頭笑起來可真好看,劉婆子心裡暗想,嘴上說道:「妳才來不知道,府裡每月初都有分例,這時候卻是沒法子,只能用這個湊合。」一邊說,一邊自己上手掐了幾把柏葉,「園子裡這些花呀草的可不能亂動。」
「謝謝劉婆婆,婆婆人真好。」春花笑嘻嘻把劉婆子給的柏葉合攏好,轉身離去。
劉婆子看著春花輕快的背影卻想起往事,老太爺還在世的時候,三少爺是多聰明、多矜貴的小少爺,滿府裡誰不高看奉承,便是大少爺、二少爺都一律靠邊,如今卻……
劉婆子想喊住春花,告訴她三少爺是個好的,要用心伺候,可嘴巴張了幾次最後也沒能出聲,怔怔看著春花出了院門。
第二章 三少爺的處境
熬好一鍋柏葉水,春花給周清貞解了沖天辮,別好衣領,「來,彎腰,我幫你洗頭髮。」
周清貞全程表情漠然,看著氤氳的水盆不動。
春花笑著哄勸,「別怕,奴婢在家裡常幫弟弟洗頭。」
周清貞恍若未聞,還是看著水盆的熱氣。
是怕燙嗎?春花把手在水裡攪了攪,告訴他,「不燙,過來啊。」
周清貞終於走過去在盆架前彎下腰,把頭懸空在水盆上方。
「兩隻手扶著盆沿,這樣腰才不累。」
周清貞聽話地抬起右手輕輕扶住盆沿。
春花一手輕盈的按著他的後頸,一手舀一瓢水,「閉上眼睛,小心水流到眼裡。」
氤氳的熱氣熏蒸雙目,周清貞慢慢閉上眼睛,一瓢溫熱的水從頭上流下來,他的眼睛越閉越緊。
春花覺得三少爺挺乖的,她弟弟每次洗頭都要折騰,不過春花也發現這位少爺真的很髒,順著衣領,她可以看到脖頸下邊黑漆漆的垢痂,大概每天只洗臉和脖子。
春花想不明白,自己沒來時他是怎麼一個人提水梳洗的,畢竟廚房裡的水桶不像用過的樣子,想想也是可憐,好端端的一個少爺卻連洗澡都沒人管,不過這會沒時間給他弄洗澡水,該去取晚飯了。
春花擰乾毛巾,再幫周清貞擦擦頭髮,叮囑他,「你在這裡等著不要往屋外跑,小心吃了野風著涼,我去……」
說著,春花頓了頓,心裡怪自己,怎麼總是不小心把他當順子?雖然和順子差不多大小,但明顯比順子高多了,都超過自己下巴頦了。
「奴婢去給少爺取飯。」春花乾淨俐落的改口,把毛巾折好搭在盆架上,風風火火的走了。
屋裡只剩下周清貞,他站了一會,摸摸自己濕軟柔順的頭髮,還散發著松柏的香味,估計了一下小丫鬟的腳程,周清貞轉身去小套間也是他的臥室,從褥子底下拿出一本《論語》默默的翻開。
春花拎著晚飯回來,發現那位三少爺還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邊擺飯邊說:「吃完飯奴婢給你燒些熱水洗澡。」
春花想了想,發現自己還兼著奶娘的事兒!
不,她拒絕給到自己下巴頦的男孩洗澡。
「你會自己洗吧?」春花疑惑的回頭,看站到一邊等自己擺飯的少爺,「就是這樣……」
她放下食盒裡的碗筷,轉向周清貞做示範。抬起右胳膊過肩手向後,左胳膊向下背到腰後,兩隻手做了個拉扯的動作,說:「就這樣,會嗎?」
會,周清貞在心裡回答,不過面上依然像是沒看到春花的樣子,先去水盆洗手然後仔細擦乾淨。
春花跟著周清貞轉來轉去,「你這麼大了,讓個女孩幫你洗澡多害臊……」
府裡的少爺都是丫鬟伺候洗澡,周清貞在心裡說。
「你也不想我看到你光身子吧……」春花曉之以情。
周清貞一臉漠然,繞過春花,坐到桌旁準備吃飯。
春花跟上去繼續哄勸,「三少爺看著就是聰明能幹的樣子,自己洗澡肯定沒問題!」
這明顯是哄小孩的語氣……周清貞一副屋裡只有他一個人的樣子,右手執筷,左手端起粥碗緩緩送到嘴邊,忽然橫空伸出一隻手,握住他的左手腕,耳邊傳來春花吃驚的聲音—— 
「你的手怎麼了?」
春花取下周清貞手裡的粥碗,把他的手拉到眼前展開一看,頓時心疼了一瞬,原本細瘦的手掌現在紅通通的,腫的老高。
春花輕輕的用手指摸了摸,有些熱燙。這種溫度,她能想出那種火辣辣的疼,這麼疼,他卻從頭到尾一聲不吭,沒娘的孩子真可憐,想著,她鼻子不由得一酸。
「你等著!」春花放開周清貞的手,急匆匆出了屋門,一晃眼就跑得不見影了。
周清貞看著空落落的院門,心想,這大概就是繼母的意思吧,找一個衝動的瘋丫頭,惹了禍可以藉口罰他。
別人都是主子犯錯,伺候的人受罰,但是周清貞相信,錢氏一定會以他管教不力罰他。
漠然的收回目光,周清貞重新端起碗,緩緩用飯。
誰打的三少爺,二夫人?大戶人家都有很好的膏藥吧,可惜不能去要,春花一頭衝到廚房,周清貞一碗稀飯沒喝完,春花又一陣風般地衝回來。
「等會再吃。」奪下周清貞的碗拉過他的手,「奴婢到廚房要了點香油。」一邊說,一邊把端回來的小碗放到桌上,一隻手握著周清貞的左手攤平,另伸出食指在油碗裡蘸了點香油。
春花把周清貞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頭微微吹了吹,再把香油輕輕的抹在周清貞的手掌上。
「我弟弟小時候磕了碰了,只要沒破皮,我娘就會給他抹點香油,很快就能消腫。」
周清貞先瞄了一眼桌上的香油碗,只在碗底有點香油,小丫鬟去求人了吧。抬眼看向小丫鬟,只見她垂下的睫毛又長又翹,一臉認真的給自己塗抹香油,神態裡還有幾許心疼。
周清貞垂下眼,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掌,小丫鬟的食指沾著香油,小心翼翼的滑過自己掌心,輕輕地像三月的春風,耳邊是她殷殷的叮囑。
「你要聰明些,別往人前去,免得人家看你不舒服,見人要有禮貌,嘴甜些,總能多討些喜愛……」
周清貞靜默的看著自己手掌上、那根輕輕移動的手指,對小丫鬟的話恍若未聞。


第二天吃過早飯,春花被叫到二夫人屋裡,錢氏懶洋洋的坐在鏡臺前,由著兩個大丫鬟伺候梳妝。
衝著四百文,春花認真的鞠了一躬,「二夫人好。」
正拿著一根金釵在錢氏頭上比來比去的芍藥,「噗嗤」一聲笑了,「哪有這樣行禮的?薔薇妳教教她。」
薔薇手裡舉著鏡子在錢氏腦後照,是個長得圓臉圓眼,看著有些富態的大丫鬟。她笑著放下鏡子,走到春花身旁,「妳看,這樣道萬福。」只見她雙手疊於腰前,右手蓋左手手心向內,屈膝同時微微俯身。
春花笑嘻嘻的對她做了一個,「謝謝薔薇姊姊。」
「這丫頭嘴可真甜,人也聰明,還是夫人會選人。」薔薇笑著走回錢氏身旁。
錢氏伸出手搭在芍藥胳膊上,懶懶的起身,「走吧,跟我去見見老夫人。」
薔薇快走幾步掀起簾子,芍藥扶著錢氏徑直出去,春花猶豫了下跟在身後。
老夫人的院子在周府的中軸線上,是座三進的院子,兩邊抄手遊廊,廊下掛著些黃鶯畫眉之類,最奇妙的還有一隻黑鷯哥,有人過來便伸脖展翅的叫「萬福、萬福」。
院子裡也是花木扶疏,穿過花廳還有一缸紅的、黑的、金的大肚泡眼魚,那魚的尾巴跟一把輕紗似的拖在身後。
春花算是開了眼界,一路走來,處處畫梁雕棟、色彩斑斕,簡直就像神仙住的地方,將來一定要跟娘說說,讓娘也聽著樂呵樂呵。
等進了老夫人的屋子,錢氏一改懶洋洋的樣子,一臉俏麗的笑容,「兒媳給婆婆請安。」
春花也老實的跟在最後行禮,老夫人的屋子也讓春花大開眼界,一個五十多歲的清瘦老太太,一打眼兒好像要給人挑刺似的,周圍圍了一圈年輕漂亮的姑娘,或坐、或站,春花猜測,這應該是周府的小姐和小姐們的丫鬟。
「妳倒是天天來的早。」老夫人擺擺手,讓她起來。
錢氏站起來走到老夫人身後,替她按摩太陽穴,「婆婆昨晚睡得可好?大嫂每日要處理家事,自然忙碌些,難免來得晚。」
「妳倒是好心替她說話,我讓妳幫她理家……」
錢氏進來後,屋子裡那麼多人再沒有別人說話,春花不知道為什麼叫自己過來,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四百文……四百文,家裡翻身就指望這個了。
「婆婆妳看。」錢氏笑著一指春花,「難得這丫頭命火旺,兒媳便把她派給三少爺做丫鬟。咱們周府是積善人家,前邊那麼多出事的,兒媳也不好虧待她,就破例讓她做了大丫鬟,還從自己的分例裡每月多撥了些銀錢。」
聞言,老夫人撩起眼皮睨了春花一眼。
春花連忙走出來跪下磕頭,「給老夫人請安。」
春花在來的路上聽薔薇說過,每個房裡的大丫鬟都要讓老夫人過眼,一般老夫人都會叮囑幾句、給些賞錢,得眼緣的會多給些,否則少給些。
春花笑咪咪的等著自己的賞錢,一來就有錢拿,這活實在不錯。
「以後用心伺候少爺。」老夫人慢條斯理的說道。
「是。」春花應的清脆。給多少錢呢?我一定會把妳孫子服侍的好好的。
「行了,下去吧。」老夫人一副倦怠的樣子。
啊,錢呢?春花心裡奇怪,不過很規矩的又磕了頭起身退下,走出院子沒有拿到一文賞錢,春花有些遺憾的回頭看了看,耳朵卻聽到院裡傳來的低聲議論。
「三少爺他娘不過是府裡大把銀子買回來的,算什麼啊……」
春花不等聽完急匆匆走了,她雖然小,卻是七八歲就能一個人在幾十里地賺錢的女孩,做事從來都有一桿秤。
她來周府是為了賺錢,如今有機會就要牢牢把住。


周清貞的屋子用木隔斷做了一個小套間,套間裡只有一座炕、一個衣櫃,套間外就是正屋,對門靠牆是一張八仙桌、兩把靠背椅,春花每次都把飯擺在這裡。一邊窗下是書桌、椅子,另一邊靠著套間是臉盆架。
春花昨天跟周清貞說了,今天給他收拾屋子,因此春花一回來就忙碌起來,先把周清貞的髒衣服都拿出去洗—— 漿洗院她可不敢指望,都給泡壞了。她還在琢磨著該怎麼開口,把泡在那裡的衣服要回來呢。
春花把衣服端到花園東南角的水井旁,這兩天,她都在這裡打水。
劉婆子遠遠的端著衣服過來,就看見昨天認識的春花在井邊,她的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下看看四周,這一片算是僻靜處並沒有人在,她捏了捏盆沿,向春花走過去。
「劉婆婆也來洗衣裳?」察覺到有人來,春花轉頭去看然後立刻漾起笑臉,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洗衣盆往旁邊挪了挪。
劉婆子有些僵硬的放下自己的木盆,「春花給三少爺洗衣裳嗎?」
「是啊。」春花笑得一片明媚,然後又收起笑容,有些憂慮的問道:「是不是少爺的衣裳一定要送去漿洗院?」
「主子們的褻衣都是自己院裡的丫鬟洗,其他的看個人,都行。」劉婆子一邊說,一邊有些氣喘的蹲下。人老了,腰腿發硬,再加上發胖,蹲下去有些艱難。
春花站起來,把自己坐的石頭推過來,「劉婆婆坐這個,我剛從旁邊搬來的。」
劉婆子也沒客氣,一屁股坐下,「哪裡搬來的搬回哪裡去,要不然管事知道了會罰。」
「謝謝婆婆提點。」春花笑咪咪的蹲下繼續搓洗。
劉婆子把自己的皂莢遞一個給春花,「等月初領了香胰子、肥皂團,妳就有東西洗衣服了。還有澡豆……就是不知道能發到你們手上不。」
「早豆是什麼豆?」春花把皂莢砸爛泡到水盆裡,手上沒閒著,嘴裡也沒停,「吃的?」
劉婆子笑了,「真是鄉下丫頭,澡豆是主子們洗澡用的,豆粉一樣的東西,洗了之後,身上又香又光滑。」
「我本來就是鄉下丫頭。」春花毫不介意,笑咪咪的說:「不過香胰子我知道,洗了身上也是又香又光滑。」那還是馬玉娟她娘用過,然後在滿村的婦人面前炫耀。
「這裡香胰子都是給主子洗褻衣用的,沒見識的丫頭。」
春花聽了,笑嘻嘻的不說話,覺得這些東西都跟自己的日子沒關係。
劉婆子猶豫了一下又說道:「要是沒領到妳可別問,更別說是我給妳說這些東西的。」
蹲著到底難受,春花左右看了看,又跑到不遠處搬過來一塊石頭坐下,「劉婆婆放心,我知道妳是好意提點……」她低頭繼續洗衣裳,聲音低了些,「我們村也有後娘,我不傻。」
三少爺就是那地裡黃的小白菜,自己是小白菜的小丫鬟,春花明白自個的處境。
不過再抬起頭春花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我是來做丫頭的,老實幹活掙我的錢,別的,不是我這丫頭能管的。」
「哎,是個心眼明亮的丫頭。」劉婆子笑了一下便不再說話,把自己的衣裳放到青石井臺上,掄起棒槌,「砰砰砰」的砸。
看著老人彎腰著實不易,春花開口,「劉婆婆,妳才幾件衣裳,要不放著我幫妳洗?」
「沒事,老胳膊老腿的就得常動動。」劉婆子瞄了一眼春花盆裡的,「妳那些都是春秋的厚夾衣,倒是不好洗,綢料也不能上棒槌。」
確實不好洗,吃水更沉,春花抬起胳膊抹了把額上的汗珠,「不能上棒槌,那用腳踩沒事吧?」
「主子的衣裳拿腳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丫頭的膽子也太大了吧,這也叫老實?劉婆子忽然有些擔心春花。
那就是可以了,春花脫掉鞋、挽起褲腿,站在盆裡使勁地踩,「三少爺的單衣都快在漿洗院泡壞了,水都泡臭了呢。」
「哎……」劉婆子歎息不語,只是把自己的衣裳翻了個面,又繼續「砰砰砰」的砸。
「婆婆,妳說我直接去把衣裳要回來自己洗,能成不?」
「成是成,只是漿洗院的陳嬤嬤怕是會埋汰妳幾句。」
那就行,春花又想起另一件事,從盆裡出來,赤腳蹲到老人身旁,「婆婆,能不能麻煩妳幫三少爺洗個澡?」
「啊?」
看著老人不理解的神情,春花急忙解釋,「不會很辛苦的婆婆,我燒好熱水,婆婆只要幫三少爺搓搓背就行,三少爺左手傷了,不好自己洗。」
「可是給少爺洗澡不都是大丫頭的事?」
「什麼!」春花驚的差點摔倒,「不是奶娘給洗的嗎?」
「不會沒人告訴妳大丫頭的職責吧?」劉婆子恍然明瞭。
接下來的時間,劉婆子這樣那樣的告訴春花,大丫頭都要做什麼……
春花聽得眼睛發直,給少爺洗澡算什麼,還要和少爺睡在一個屋,伺候少爺吃、伺候少爺穿、幫少爺管銀錢……
「這不是丫頭,這是老媽子兼媳婦吧?」
春花直呆呆的傻話,逗得劉婆子從心裡笑出來,「哈哈哈,還真是,少爺們的大丫頭最後多半都是通房丫頭。」
「通房丫頭?」那是什麼?春花滿臉疑惑。
劉婆子歎了口氣,可憐,這丫頭走了什麼運,啥也不知道就做了大丫頭。她打起精神解釋,「論理,妳們這些活契的女孩,最多做到小丫頭,一個月兩百文。」
春花點點頭,這個事王氏曾說過。
「貼身伺候的大丫頭每月三百五十文,但必得是府裡的家生子或者簽了死契的……」劉婆子頓了頓,有些猶豫該怎麼繼續說下去。
春花又點頭,一雙清澈的眼睛好奇的看著劉婆子。
小姑娘明亮的眼睛,讓劉婆子心一橫,速戰速決道:「妳在府裡看,凡是被稱作姑娘的大丫頭,都是男主子的屋裡人。」
屋裡人?
「就是陪男主子睡覺的。」
哦,春花想,那芍藥姑娘就是通房丫頭了。
果然劉婆子接著說:「那天領妳認路的芍藥姑娘,就是二老爺的屋裡人,可惜三少爺才八歲,等他長大妳都該出府了。要不然將來做了少爺屋裡人,有個一男半女,做到姨娘也是妳的造化。」
劉婆子說完起身去井邊打水,準備最後清洗,身後卻忽然傳來春花清晰堅定的聲音—— 
「我才不做什麼姨娘!」
春花在村裡、鎮上,沒聽過大戶人家還有屋裡人這一說,可是姨娘卻聽人講過。
「我是要堂堂正正嫁人,做正頭娘子。」
劉婆子被春花響亮的聲音嚇了一跳,心裡卻笑春花不知深淺,就算三少爺現在再可憐,也是二房嫡長子,將來二房都是他的,春花這樣的鄉下小丫頭,要是能被收房做了姨娘,那得是走了天大的好運。
春花不管劉婆子心裡怎麼想,她忽然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大丫頭要和少爺睡一個屋!真要這樣她還有什麼名聲可言?
這可不行,她是很想掙錢幫家裡翻身,可是有些錢能掙,有些錢不能掙,不過四百文一個月她也沒打算輕易放棄。
周清貞中午回來的時候,發現院牆外放了四把高背椅,椅背兩兩相對,上邊各架著兩根長棍子,他這些日子穿過的厚夾衣全都洗好晾在上邊,甚至他送去漿洗院的單衣,也洗乾淨晾在上邊。
周清貞微微側頭嗅了嗅自己的肩頭,有點發臭的酸腐味,不過如今能穿乾淨衣衫了,他心裡有些輕快。
春花端了椅子坐在正屋門前,看見三少爺回來便蹭蹭蹭走到他面前站住。
周清貞面無表情地往旁邊讓讓,春花也跟過去繼續擋住路,「少爺,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之所以不再稱呼三少爺,是因為劉婆子說自己院裡的主子,不能按排行稱呼。
春花低頭盯著一直平視前方的周清貞,說:「我是好人家的女兒,將來還要清清白白嫁人,不能跟你睡一個屋裡值夜,也不會給你洗澡。」
周清貞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還是目光平視前方,又往旁邊讓了讓。
春花橫挪兩步擋住他,「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可是我會加倍對你好。」
妳要怎麼加倍對我好?周清貞再次往旁邊讓,他想要回屋,太陽底下真的好熱。
春花第三次蠻橫的擋住路,「你說話啊,我知道你不是啞巴。」
「嗯。」周清貞抿著嘴從嗓子裡發了一聲,心想,看來這傻丫頭還沒有接到繼母什麼指示,還有這火爆性子……
周清貞同意了,春花提了半天的心落到實處,臉上綻開明快的笑容,「少爺屋裡請。」一邊說一邊麻利的讓開路,發現椅子還擋在門口,連忙把椅子挪回屋,放到八仙桌旁。
「少爺先請坐,奴婢去幫你打水洗臉。」
春花熱絡的到廚房打回一盆熱水,放到盆架上,然後一邊給周清貞挽袖子,一邊積極解釋,「天熱用熱水洗,完了可涼爽了。」
周清貞伸出一隻胳膊,然後換一隻胳膊,方便春花挽袖子,最後把手放到水盆上。
春花先捉住他的左手看了看,「香油好使吧?今兒個比昨天好了許多。」
周清貞照舊一臉漠然,不過心裡浮現一個詞,前倨後恭。


過了兩三天春花覺得總算是安頓下來,每天打掃屋子,按時去領三頓飯再沒別的事,要是日子天天這樣過,這八年就太舒服了。
這一天早上周清貞吃完飯,又不知道去哪了,春花也不過問,收拾好自己換下的衣褲去井邊清洗。
花園裡的劉婆子恰好碰到春花,她抬頭看看日頭,又看看還有空洗衣裳的春花,問她,「三少爺沒有小廝,妳不用給他送點心去?」
「送點心?」
「妳不知道府裡的少爺,早上在學堂都要用些點心?」劉婆子也是奇怪,「這都四五天了,妳還不知道?」
我打哪知道,又沒人告訴我。不過學堂送點心……春花慢慢咧開嘴笑了,自己是不是能假裝小廝,每天跟著三少爺上學去?
哈哈哈,春花心裡樂得好似開了花兒,問清楚還是去找廚房吳嬤嬤領點心後,就像一隻出籠的小鳥一樣飛走了。
拎著食盒的春花恨不得飛去學堂,可是剛才因為跑得太快,已經被吳嬤嬤訓斥了,只能一步步走。
但這不能影響春花的好心情,學堂!哈哈,反正自己已經身兼四職,就算再兼職小廝也沒什麼問題,哈哈哈哈自己簡直太聰明了。
春花一路打聽到學堂,然後看到的情形,讓她的好心情蕩到谷底,王八蛋!
第三章 周家的小可憐
學堂是一個獨立的小院子,進去二十多步是一明兩暗的正房,西邊還有兩間廂房。
周清貞被兩個十歲左右的小廝圍著,正房的房簷下站著兩個八九歲的小少爺,正嘻嘻哈哈看著熱鬧。
周清貞的單衣因為在漿洗院泡的太久給泡糟了,春花沒怎麼用力洗,衣裳就爛了,扯出好幾個破口,但春花好歹翻出針線笨拙的給他補了起來,總不能讓他大熱天還穿厚夾衣。
可問題就出在這裡,小廝甲扯了扯縫合的地方,「哎喲,我的三少爺,你穿著補丁衣裳,是想埋汰二夫人苛刻你嗎?」
也許是用的力氣大些,衣服順著縫合處,在旁邊豁開一個口子。
這麼容易破口的衣裳,這群富貴慣了的人還沒見過,小廝乙也扯扯周清貞衣服上縫合的地方,結果不出意外地破口了。
布料實在是泡糟了,一點也不結實,夏天的單衣,不一會就讓周清貞露出胳膊腿上的白肉。
「這個好玩,你們再撕撕看,哈哈哈。」房檐下看熱鬧的二少爺周清玉拍手叫好。
春花趕到的時候,就看到周清貞被兩個小廝推搡來推搡去,渾身上下破掉的布片耷拉著,露出不少白肉,他一慣漠然的表情變成屈辱的倔強。
一旁,周清玉拍手笑得十分開懷,「再撕,再撕,給他撕出一身花兒,看他今天怎麼出學堂。」
撕你娘!春花滿胸的怒火,提著食盒便衝了過去,一盒子砸開小廝甲,轉身推倒小廝乙,騎到小廝乙身上,提拳就往他臉上捶。
這裡不是安樂村,春花知道自己肯定鎮不住另一個小廝,所以下手一點都沒客氣,否則她要吃虧。
果然,小廝甲愣了一會,立刻過來撲倒春花。
春花是誰?打遍安樂無敵手,被人撲倒後順勢一滾抬腿往後踹,然後利索的翻身起來提腳就踢。
這些小廝雖然都是奴才,但跟著少爺也和半個哥兒差不多,說句不客氣的,吃住都比周清貞好,哪裡吃過這樣的虧,而且春花那衣裳、那架勢,一看就是新來的小丫頭,兩個小廝動起手來便沒有半分顧慮。
「啊—— 我跟你拚了!」被踢的小廝甲抱住春花的腿,把春花掀翻在地,小廝乙也合身撲上去。
就算是兩個,春花也不怕,所謂「一力降十會」,更何況這些小廝手上還不就是兩下子,春花連撕帶踢弄倒一個,然後翻身騎到另一個身上,屁股一抬,用全身力氣坐下去。
「啊—— 」小廝乙被坐的兩頭往上翹,嗓子喊破了音。
「幹什麼呢,翻天了?」忽然院門口傳來一個小少年的怒斥聲。
「大少爺來了,還不住手!」隨後是另一個少年的聲音。
小廝甲和小廝乙停下撕扯春花的動作,連忙告狀,「大少爺,不知道哪來的瘋丫頭,撲上來就打小的們,大少爺要給小的們做主。」
春花從小廝乙身上站起來,轉頭看向院門口的人,一個十三四歲、身穿華服、五官周正的少年正雙眉擰起直視這邊,另一個十四五歲,看樣子是大少爺的小廝。
房檐下,被這生猛一幕嚇傻的二少爺周清玉急忙跑到周清遠面前,一臉急色,還有些驚恐,「大哥、大哥,這丫頭太瘋了,見人就打。」
周清遠沒有理會自己的弟弟,背著手,冷眼看向春花,身上的衣褲滾得全是土,扯得歪七扭八,一個羊角辮散了大半,唯有一雙眼睛明亮的直視自己,沒有半分慌張。
一直在旁邊觀察的周清貞上前一步揖手,想要解釋,「大哥……」
春花一把拉住周清貞,把他塞到自己身後,扯扯衣襟,雙手合於腰間,右手在上,手心向內,微微屈膝俯身,聲音清脆地道:「大少爺萬福,奴婢是二夫人派給三少爺的大丫頭,叫劉春花。剛才來給三少爺送點心,卻見那兩個小廝欺負我家少爺,把二夫人給我家少爺做的新衣服撕得破破爛爛。」
春花站起來仰著脖子,蔑視那兩個小廝,「知道的說是孩子們貪玩,不知道的還不得說我們夫人,虐待我家少爺。」說完,她一雙明目直直看向周清遠,「奴婢想問問大少爺,這兩個小廝這樣壞我家夫人的名頭,到底是什麼意思?」
周清遠背著手走進院子,往春花身後的周清貞瞟了一眼,露了好多肉,確實有礙觀瞻,「妳先回去給三少爺拿身換洗的衣裳來。」
「是。」春花屈膝,然後回身拉起周清貞的手,走進學堂裡,「你別怕,在這裡等我。」
周清貞一瞬間心頭湧上很多話,我不怕,妳才該害怕,妳……但最終他只是說:「妳把頭髮理理再出去。」
「好。」春花笑著應道,不但重新紮好羊角辮,還把衣裳收拾整齊才出學堂。
她一路急走,兩條腿簡直來去如風,拿了衣裳給周清貞送進學堂裡,然後自己退出來。
周清遠冷臉問她,「妳不伺候妳家少爺更衣?」
春花規矩的福了福,「奴婢是活契丫鬟,幸得二夫人抬舉才做了少爺大丫頭,但奴婢將來還要出去嫁人,所以很多近身的事情得三少爺自己來。」
幾句話說完周清貞已經換好衣裳出來,春花進去把那團破爛的衣裳裹成一團也抱了出來。
小院裡靜下來,幾雙眼睛都看向十三四歲的華服少年。
周清遠清清嗓子,開口道:「吉祥和富貴陪少爺玩鬧,手下沒個輕重,索性也被—— 」他又清清嗓子,年齡一般大,兩個小廝被個小丫鬟打得鼻青臉腫,真的很難說出口。
「索性也被教訓過了,這事就算了。」周清遠轉向周清貞,「至於三弟被弄壞的衣裳,我請我娘重做一身新的給你。」他的話雖然是說給周清貞聽,眼角的餘光卻不停的溜到春花身上,看到春花臉上明顯的雀躍才放下心來。
「那就麻煩大伯母了。」周清貞揖手為禮。
安排好周清貞這邊,周清遠又敲打兩個弟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竟然縱容小廝大鬧學堂,真不怕母親知道責罰你們?」
周清貞不想看大哥收拾周清玉和周清文,免得他們以後見了自己心下羞惱,又鬧出事情,便帶著春花早早走了。
事情壓到這裡最好,春花也不必受罰,自己也不會成為大房、二房爭勢的緣由。
可惜周清貞想得好,事情卻爛在當時站在周清玉身邊、一直沒說話的周清文身上。


第二天一大早,周清文的姨娘張氏,粉也不擦花也不戴,拉著孩子到錢氏面前,她將周清文一把推到錢氏身前,跪倒在地上扯著帕子,哭哭啼啼道:「就算四少爺是姨娘養的,那也是周家正正經經的少爺……」
錢氏正斜依在貴妃榻上,由丫鬟伺候染指甲,厭惡的看了一眼推到自己面前的周清文。
薔薇在旁邊瞄到主子神情,連忙把周清文拉到一邊,「四少爺見了二夫人怎麼不行禮?這是哪門子大家少爺的做派?」
張姨娘見了,一手軟軟撐地,斜斜的跪坐在地上,仰著脖子,一手扯著帕子輕輕蓋到臉上,越發哭得淒婉。
芍藥瞥見錢氏眼裡的輕蔑厭煩,上前一步,「張姨娘且省省,先掂量下自己的體面。一大早鬧到我們夫人面前,這哪裡的規矩做派?依奴婢看,還是請大夫人來一趟,你們房裡的事你們自己料理。」
「我們夫人只想著一家子和睦,我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四少爺受委屈。一樣是周家少爺,憑什麼三少爺不把四少爺當回事,縱容他大丫頭嚇得四少爺夜裡睡覺都不安穩?」張姨娘又把兒子拉到身邊哭訴,「看這小臉嚇得白的。」
聽見這話,錢氏對張姨娘母子的厭惡煙消雲散,差點沒憋住笑出來,她壓下嘴角冷聲吩咐道:「去把三少爺和春花帶來。」

芍藥一路分花拂柳到了小院,小院裡,春花正準備送周清貞出門去學堂。
芍藥攔住他們,一臉要笑不笑的模樣,「三少爺,夫人叫你領春花過去。」
周清貞心裡「咚」的一聲,臉色白了白,嘴唇微微抿緊,面無表情的對芍藥點點頭。
周清貞發白的臉色讓芍藥嗤笑了一聲,一甩帕子轉身帶路。
春花小跑跟上,笑嘻嘻的問:「芍藥姊姊,夫人叫我們什麼事啊?」
一個鄉下土妞跟少爺是「我們」?不過芍藥也懶得糾正,一樣要笑不笑地睇了春花一眼,「你們做了什麼,自己不知道?」
是昨天打架的事!春花心裡一沉,腳下慢了幾步,落到周清貞身旁,看他更加沉默,春花忽然生出勇氣,她握住周清貞冰涼的手,悄聲在他耳邊說:「別怕,我會護著你的,我比你知道的厲害多了。」
打架嗎?周清貞繼續沉默,目光平靜無波,可是被春花握住的手傳來溫暖的感覺。
芍藥領著兩個孩子到錢氏正屋,春花一進屋便聞到一股甜香的味道,這還是春花第一次進二夫人的正屋,屋子很敞亮,牆上掛著美人圖,窗上糊著綠輕紗,窗下的几案上擺著一大盆玉石雕的荷花。
不過錢氏並沒有在這裡,芍藥領著他們繞到博古架後邊,一樣是一間敞亮的屋子,屋裡擺著好幾盆盛開的鮮花,粉的、紅的、白的牡丹開得有碗口大,嬌豔無比,還有一盆火紅的石榴花,錢氏就斜依在榻上,硬生生襯出人花兩相對。
芍藥雙手合在腰間,微微欠身稟報,「夫人,三少爺來了。」
周清貞一臉平靜,垂著眼,跪到地上,春花瞄了一眼站在一邊的張姨娘和周清文,也跪到地上。
「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錢氏斜依在貴妃榻上,看著自己新染的指甲,慢條斯理的開口。
春花不等別人開口,搶先道:「少爺好好的在學堂讀書,二少爺和四少爺縱容自己的小廝欺負他,把夫人給少爺新做的衣裳撕得稀爛。」說完瞪了一眼周清文,繼續告狀,「家裡誰不知道夫人是繼母,自來後娘難當,夫人就是一片心都用在少爺身上,也有那背後挑三揀四的刻薄夫人。他們倒好,讓少爺穿著一身破爛衣裳從園子裡過,知道的不說,不知道的還指不定怎麼排揎夫人呢。」
春花怒視周清文,「不知道我們夫人怎麼得罪了你,四少爺要這樣壞她名聲?」最後她轉向錢氏說得義正辭嚴,「奴婢是夫人特意派去伺候少爺的,有人欺負少爺,奴婢自然要挺身而出,才不負夫人一片苦心。」
周清貞跪在春花旁邊,微微垂頭神色平靜,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人注意他。
沒想到這個野丫頭還有一張利嘴,錢氏一邊想著,一邊緩緩勾起嘴角,原來這事還牽扯周清玉,太好了。
錢氏從榻上起身,吩咐道:「去請大夫人和二少爺來一趟。」說完去了正屋。
不一會正屋裡擠了很多人,錢氏和黃氏分主客坐在上首,周清遠坐在右邊第一個椅子上,張姨娘、周清文、周清玉站在兩邊,周清貞和春花跪在堂前,還有好些伺候的下人站在自己主子身邊。
「妾身還沒進門,就聽說過大嫂的賢名,怎麼也想不到大嫂會縱著清玉、清文欺負三少爺,這是當我們二房好欺負嗎?」錢氏慢悠悠的發難。
黃氏微微一笑,「小孩子玩鬧那裡說得上欺負?只是我聽玉兒說的有些奇怪,怎麼清貞的衣服碰一下就破了,倒讓我想起一個典故。」
什麼典故黃氏沒有明說,不過錢氏卻暗自惱火,什麼典故?不就是「蘆花絮衣」嗎!
錢氏不甘示弱的開口,「妾身也奇怪,都是府裡發的衣料,怎麼別的少爺衣裳都很結實,到了三少爺這裡一碰就壞?」
錢氏裝模作樣的讓芍藥去查,結果查來查去是漿洗院把周清貞的衣裳泡壞了,錢氏按捺住自己的欣喜,當面嘲諷一通,第二天又告到老夫人面前,奪了漿洗院的管理權。
不過那是後來的事情,現在的情形是周清貞和春花還跪在大堂上,衣裳的事情查明了,不過是孩子們好玩,可四少爺被春花嚇到的事情卻得有人認錯。
錢氏沒有想到這麼件小事能抓到黃氏的把柄,心情好得很,也不想再多看周清貞一眼,只說他不懂友愛兄弟,罰到祠堂反思三日;春花和兩個小廝在學堂大打出手,每人五板子以儆效尤。
一屋子人到廊下,院子裡擺開三條春凳,周清貞垂頭跪在一旁。
打就打,五板子我不怕!春花抿緊嘴唇準備爬到春凳上,扶著板子等在旁邊的胖嬤嬤,卻冷言冷語的吩咐,「解下褲子。」
什、什麼?!春花驚的跳起來,她往旁邊一看,果然吉祥和富貴像死了爹娘般,解下褲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
春花急忙後退拉住自己的褲子,「我不,我絕不!」
跪在旁邊的周清貞忽然想起小丫鬟說過,「我是好人家的女兒,將來還要清清白白嫁人」,清脆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她卻要面對這樣的侮辱。
周清貞嘴唇哆嗦了下,心裡難過卻沒有一點辦法,他要是求情,只會越求越糟糕。
「妳不什麼不?」胖嬤嬤扔掉板子,伸手抓春花。
春花多靈活啊,腰一扭、身子一閃就躲開了,可是院裡不光一個胖嬤嬤,春花不服管教,其他的丫鬟、小廝便一起來圍堵。
春花左閃右避衝出包圍圈,哧溜哧溜爬上院子裡一棵高聳的香椿樹。
院子裡的人都傻了眼,這不是個丫頭是隻猴子吧?周府這些主僕,第一次見識到鄉下野丫頭到底有多野。
周清遠看著爬到樹上的春花,習慣性的清清嗓子。
錢氏心裡輕蔑的一笑,還真會爬樹啊。
周清貞抬頭瞄了一眼又垂下頭,袖子下的手慢慢攥成拳頭。
春花站在高高的樹杈上朗聲道:「犯了規矩我認罰,脫褲子算什麼羞辱?」
「搬梯子來,反了天了!」樹下不知是誰在叫囂。
春花沒有一絲慌張,清清楚楚的說道:「你們也不必搬梯子來,如果一定要脫我褲子,我就從這裡跳下去。沒道理我一個好人家女兒,在周府好端端沒了清白。」
這棵香椿樹有二三十年,長了六七丈高,要真從上邊跳下來不死也殘。
「跳下去死了也罷,如果沒死,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周府門前上吊。」春花冷靜的目光掃過樹下院子的人,清晰的說道:「我劉春花說到做到。」
春花並不是嚇唬人,如果真這樣丟人,她寧可一死。
一院子的人抬頭看那丫頭慢慢撒開左手,只用右手扶著樹幹,在樹枝上站直身體,這要是一陣風過來……媽呀!院子裡的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光腳不怕穿鞋的」雖然是一著好棋,卻是被逼到絕境拿命搏,周清貞低頭,握緊的拳頭輕輕顫抖。
周清遠看著春花危險的樣子,心差點不會跳,他對自己身邊的黃氏說道:「娘,府裡丫鬟們除了犯姦的,也不必去褲子受罰。」說完不等黃氏回答,周清遠抬頭對春花大聲說:「妳下來吧,原本就不必解褲子,王嬤嬤大概是看妳和小廝們一起受罰,會錯了意。」
「真的?」
「妳先扶好樹!」
春花挪到樹幹邊,兩隻手抱緊樹幹。
周清遠見了從胸口裡舒一口氣,「真的,這麼多人,難道我還能騙妳不成?」
「哼。」春花冷笑,「我也不怕你騙我,真要受那樣的羞辱,我絕不活著,求生不易,求死還難嗎?」
周清遠看到春花下來,一顆提起的心才算落到實處,這丫頭好烈的性子。
「啪!」一板子打到屁股上,春花疼得渾身肌肉緊縮,「啪」的一聲,又是一板子,春花疼得頭往上揚,旁邊傳來吉祥、富貴哭嚎的聲音。
「啪、啪、啪。」又三下過後,春花已是疼得渾身顫抖,她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這麼疼過,眼裡不由得泛出了淚花。

春花被抬回小院時間不長,小院裡來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穿著夏綢衣裙,鵝蛋臉、秋水眸,看起來溫柔可親。
她淺笑著開口,「我叫金桔,是大少爺屋裡的丫鬟,少爺吩咐我來給妳送點傷藥。」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掏出兩樣小巧的東西,「瓷瓶裡是三七粉,溫水送服;玉罐裡是跌打膏,外用。」
春花趴在炕上揚起笑臉,「麻煩金桔姊姊跑一趟,也替我謝謝大少爺。」
金桔笑了笑,繼續說:「午飯我叫院裡的小丫頭幫妳送來,這兩天妳好好歇著。」
「那三少爺有人給送飯嗎?」
金桔把水碗放在炕頭春花能搆著的地方,然後委婉的說道:「便是來這裡,少爺還吩咐我避著人……畢竟是二房的事情,全看二夫人怎麼安排。」言下之意,有沒有也不是大房能管的。


周府的祠堂在花園東邊,老夫人院子後面,離小院不遠,春花忍著疼痛,抱著兩身棉袍,趁著夜色悄悄摸到祠堂外。
祠堂的院門早已落鎖,春花轉了一圈找到一棵靠牆的樹,先把兩身棉袍披在背上,然後拉過袖子在自己脖子上打了活結,咬牙挺著疼順樹爬到牆頭,再趴著牆溜下去,跳到地上那一刻,身後的疼痛讓春花差點叫出來。
祠堂的院子裡種了些鬱鬱蔥蔥的松柏,夜色裡黑忽忽的,一動也不動,春花貓著腰,只覺得頭皮發麻,顧不上身後疼,三兩下拐到亮著燈的大屋門口。
推開高大寬闊的門,昏暗的油燈裡,春花看見周清貞細瘦的身子,直直跪在牌位前的蒲團上。
「你傻啦!又沒人,為什麼這麼老實跪著?」春花急忙拐著腿過去,拉周清貞起來。
周清貞身子晃了晃,摔倒在地,他爬起來面對牌位跪好,「妳還疼嗎?」
聲音太低春花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妳很疼吧。」嘶啞的聲音大了些。
春花身後一片火辣辣的疼,她趔趄著,跪到旁邊的蒲團上,「你就算跪死在這裡,我的疼也少不了一分。」
「我陪妳一起難受。」
這話讓春花梗了梗,半晌一把推倒跪著的周清貞,「笨啊,你!」她把棉袍解下來放在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我給你帶了兩個饅頭,還夾了點炒雞蛋。」
周清貞挪動又麻又疼的雙腿坐到蒲團上,並不伸手接,「妳有什麼本事弄來吃的,這是妳自己那一份吧?」
春花肚子確實餓,可那又怎樣?她沒法看著只比順子大一歲的小孩餓肚子,更何況是個挺乖的孩子。
「給你你就吃。」春花把小布包塞到周清貞懷裡,「我答應過會加倍對你好!我娘說過,做人吐口唾沫到地上,也要砸個坑,更何況是說過的話。」
說完,春花就著跪姿往周清貞旁邊挪了挪,輕輕的幫他揉膝蓋,「你說你怎麼那麼一根筋,我在外邊難受,你在裡邊折騰自己有什麼用?」
「心裡好過點。」周清貞一邊低聲說,一邊拆開布包,「抱歉,我沒法給妳求情。」
春花明白他的處境,他能從二夫人那裡求到什麼情?不過春花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本身也沒指望泥菩薩過江的周清貞。
「我明白。」
那時候春花抱著必死的決心,她不覺得死有什麼好怕的,她娘說「人活臉,樹活皮」,沒臉沒皮還活個什麼門道。
一個饅頭遞到春花面前,「一人一個。」他輕聲道。
「我吃了菜和稀飯,不餓。」
周清貞也不多話,把兩個饅頭都放在旁邊的布包上,「那都別吃了。」
「哎……你怎麼這麼倔!」春花瞪他。
「我知道妳的飯量,妳也知道我的,這兩個饅頭一人一半,咱們都是六分飽。」
春花吸吸鼻子,也乾脆地道:「行,一人一個。」
昏暗的長明燈,照著供桌上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供桌前,兩個小孩一跪一坐在蒲團上,低頭吃饅頭。
屋裡靜悄悄的,周清貞掰了一小塊饅頭放到嘴裡,「當年我父親要說親的時候,老夫人原本想娶娘家弟弟的嫡長女……」
春花咬了一口饅頭,奇怪的看向他,說這個幹麼?
「我爺爺卻給我父親定了我母親。那一年我舅舅才二十多歲,在省府鄉試中了舉人,看著前程在望。」周清貞又掰了一小塊饅頭到嘴裡,「因此老夫人自來就不喜歡我母親……」
「老夫人的心思可以理解,可這事也不是你娘的錯。」春花點點頭,咬了一口饅頭,就著周府的過往吃得津津有味。
「我三歲的時候就能背出《百家姓》、《千字文》,爺爺愛的不行,便把我帶在身邊教導,常常誇耀給我父親結了門好親,說是外甥隨舅,結果老夫人連我也討厭了。」
春花:「……」
周清貞垂眼,認真的掐了一小塊饅頭,放進嘴裡嚼,「周家出了三百畝良田,千兩紋銀和樊縣四間上好的鋪面做聘禮才定下我母親。舅舅家裡窮,爺爺原本想著,銀子和鋪面能做嫁妝帶回來就行,結果我母親勉勉強強十六抬嫁妝進門,連一百兩銀子都不到。」
春花驚訝的忘了闔上嘴,就算她不知道鋪子值多少錢,也知道一畝好地最少八兩銀子,三百畝得多少銀子?
周清貞慢慢吃慢慢說:「母親因為不得老夫人喜歡,又因為嫁妝憂鬱在內……」
春花咬了一口饅頭沒說話,大戶人家的情形如何她是不知道,但村裡誰家媳婦的聘禮被娘家貪了,那是要遭人恥笑的。
「後來爺爺過世,那時母親正好有七個月身孕,連番煎熬,早產誕下妹妹……可不到一個月便沒了,母親不久也跟著去了。」
春花摸摸周清貞的頭,想了想把他抱進自己的懷裡,輕拍他的後背。
「後來大伯父提起將來分家的事,說是我母親的聘禮要算到父親那一份家業裡。父親本來就只能分到一成家產,母親的聘禮又在一成裡占大半。」
春花默默輕怕懷裡細瘦的小孩,就好像哄順子睡覺那樣。
「父親當然不願意和大伯父鬧僵,可是族裡的長輩都贊同,畢竟母親當年的聘禮太出格,因為這個,我父親對我十分厭棄,大伯父也不待見我。」
長明燈靜靜的燃著,散出昏黃模糊的光。
「繼母是老夫人娘家弟弟的庶女,對這些過往十分清楚,她為了討父親歡心,處處給我小鞋穿。二哥折騰我,是因為當年爺爺常讓他跟我學,他很討厭我。」
「他在學堂欺負你,你們先生不管嗎?」
「昨天先生不在。」
「哦。」
周清貞悄悄伸出胳膊攬住春花的腰,儘量貼在春花懷裡,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跟人親近過了,他覺得全身暖洋洋,心裡又軟又舒服。
「繼母進門後,發現將來分家後得不到多少家產,就想方設法討好老夫人,她們本來就是姑侄,老夫人也心疼我父親,就零零碎碎補貼二房。」
春花摸摸他軟軟的頭髮,心想一碗水不平,老大老二還不得鬧起來。不過周府老大、老二,還真沒在明面上撕破臉過,一來老夫人的嫁妝有數,二來畢竟百年傳承還有點底蘊。
「後來老夫人想了一個法子,說是怕繼母將來分家不會管事,讓大伯母分些管家權給繼母,說到底就是想讓繼母撈些油水。」
可惜黃氏也不是傻子,直接讓錢氏跟著她學怎麼理事,實權一點都不給。
春花被周清貞靠得有些累,索性把地上所有的蒲團擺在一起,兩人並排躺下,「別怕,我會天天晚上都來給你作伴。」
爺爺在這裡,還有周家的列祖列宗都在,怎麼會害怕?不過周清貞沒有說這些,他蓋著棉袍緊緊挨著自己的小丫鬟。
春花側著身體,舒展了一下疼得發木的腰腿和屁股。
真的好難受,火辣辣的疼痛,一抽一抽的牽扯腰腿,但春花忍著不讓自己表現出來,她發現周清貞是個心思很重的孩子,她不想讓他難過。
可惜她僵硬的動作還是讓周清貞察覺出來,他有幾分沉悶,「是不是很疼?」
春花做出一派輕鬆的樣子,「不疼,大少爺派人送了藥膏來,抹上涼涼的。」就是可惜這會藥效過了。
「府裡二房沒有一個待見我,大伯母倒憐惜我幾分,剛開始繼母折騰我,大伯母還會插手一二,結果繼母說大伯母離間二房母子情分。大伯父本來就煩我,為了這事很生大伯母的氣。」
張姨娘倒是會察言觀色,所以藉著機會沒少討好大老爺,弄得大房夫妻彆彆扭扭。
「真要算起來,這府裡也就大哥記得我姓周,是周家子孫,可他也不能管太多,怕張姨娘在大伯父耳邊嚼舌根。」
春花伸出手拍拍他的胳膊,「睡吧,別想了。」
「妳昨天怎麼會去學堂?」周清貞打了一個秀氣的哈欠。
「我啊……」真沒想到會惹出這樣一件事,「我其實是想去混著學認字。」
跪了整整一天,周清貞這會有些睏了,他耷拉下眼皮,含含糊糊的說:「沒用,這個先生最講究規矩……」其實是有些迂腐。
「要是馮先生還在,一定願意教妳。」
「馮先生?」身後的疼痛還在,可是十歲的春花也慢慢打起瞌睡。
「府裡但凡有下人輕慢、苛刻我,繼母就會想著由頭賞賜,馮先生看不慣,說了幾回被辭退了。」
「哦……」春花的眼皮慢慢黏到一起。
周清貞挨著春花的胳膊,卻模模糊糊地以為自己在說—— 「妳別給我出頭,別讓人攆走,陪著我就好……」但這不過是他入夢前心裡想的而已。
高大寬闊的祠堂裡,兩盞昏黃的長明燈把層層疊疊的牌位和房梁照得影影綽綽,供桌前的蒲團上,睡著的兩個小孩相偎相依。
小的那個似乎有些冷,迷迷糊糊往大的那個懷裡鑽,大的那個下意識拉拉棉袍,拍拍小的那個微微呢喃道:「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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