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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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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8501

《寵妻到白頭》卷一

  • 作者南羅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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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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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蕙後悔了,她就不該浪費時間跟黑白無常討價還價,
導致重生後依舊傳出與男子牽扯不清的流言,害她差點被大伯父逼著出家,
儘管她自認清白,輿論卻不肯放過她,就連前世渣夫張士釗也來亂,
一邊說她名聲有瑕,一邊說想娶她……這是想逼死她吧?不過她也不是軟柿子,
他敢壞她聲譽,她便說他不潔身自好;他請媒婆來,她就把人打出去,
想著他該知難而退了,他卻在集市上、眾目睽睽之下示愛,想逼她認栽,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師傅的侄孫程修卻跳出來當街與張士釗叫板,
雖然是替她解圍,可聽聽他們都說了什麼,居然在比誰更喜歡她?!
為了躲流言,她和娘親到外祖家避風頭,卻在回程時出了岔,
被水匪盯上還險些人財兩失,要不是程修趕來相救,她這知府千金真得被沉塘,
而屢屢遇上有損名節的事,她的姻緣路註定坎坷,但程修不僅不介意,
還跳過好幾道程序直接下聘,想他又送禮又救命,還任憑她差遣,
他對她的好、為她辛苦為她忙的拚勁更是早就打動了她,
只是在她點頭允嫁時張士釗卻來鬧場,說他也救過她的命,要她以身相許……
南羅,九零後,愛幻想的雙魚座,喜歡看書、做書籤、製圖,
最近沉迷於抓娃娃,前所未有的愛上這種毛茸茸的東西。
常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暗夜裡許多發亮的東西,
在我眼裡都具有神祕莫測的超能力,比如流星、螢火蟲、貓的眼睛。
一直沉浸在二次元的世界中,常常在人生的某一階段回過神來,
卻發現自己不知道是如何走過來的,所幸冥冥中一直朝著既定的方向在走。
不喜歡悲劇,常常會讓筆下人物有幸福美滿的結局,
類似於童話的結尾──從此,他們就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
最大的願望是可以一個人自由自在、毫無牽掛地流浪,
相信「情深不壽」,所以筆下的人物愛得不夠濃烈,恨得也不夠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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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又背汙名
陽春三月,櫻花正好,映著窗臺上斑駁的舊跡,黯寂的屋裡也亮堂了一兩分。
屋中的女子執著筆,淺淺地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面影,忽地蹙起了眉,對著身邊的丫鬟吩咐道:「綺兒,妳去看看前頭是誰在鬧騰!」
被喚作綺兒的丫鬟面上微詫了一下,立即低著頭,應了一聲。
也就須臾功夫,蘇清蕙便見綺兒慌不擇路地跑回來,電光石火間,蘇清蕙心頭閃過一個念頭,抄家?
她知道張士釗為官多年,私底下會使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像是印證她的猜測似的,就見進門來的綺兒「撲通」一聲跪下,可她的話卻是比抄家更令蘇清蕙措手不及。
「夫人,老爺去世了!二老爺家的大少爺已經說了,半個月後來收宅子,前頭柳姨娘和楊姨娘正在老爺床前要尋短見!」
蘇清蕙震了半晌,去世?!
「綺兒,妳、妳說老爺沒了?去世了?」蘇清蕙的聲音有些顫抖,去世?他就這麼走了?
「是的,夫人,老爺沒了!我們可怎麼辦啊?」綺兒想到二老爺要來收宅子,心裡一陣驚慌,夫人自己無所出,下頭的妾侍生的幾個又都是女孩子,依照祖制,這張家大宅不就得讓給張家旁系了?
想起剛才恍惚間,老管家攔著她說的話,綺兒還是對著蘇清蕙先稟了聲,「夫人,前頭管家見到奴婢,說隨後就來請示您如何安排老爺後事。」
蘇清蕙看著綺兒的眼在哭、嘴在動,她在說什麼?說了什麼?這聲音像是穿過了蘇清蕙的耳膜,穿過了她單薄的身體,也穿過了她三十八年的光陰。
自十六歲嫁給張士釗,這二十多年來,她不是沒有想過該如何離開這個捆綁自己一生的丈夫,只是終歸化作午夜夢迴裡的黯然神傷罷了。
後來,她連喜歡過的李煥是什麼模樣都忘記了,也不是沒有想過和他好好過日子,只是每次當她鼓起勇氣試圖走近他時,他總是用一雙涼薄的桃花眼淡淡地看著她,彷彿窺穿了她什麼隱祕似的,惹得她莫名有些惱怒,每每不歡而散!
都說她是高不可攀的大才女,他何嘗不是難以企及?
他帶著她三年一次宦遊,身邊的妾侍也一任一任地增多,後來連庶女都蹦躂出來了,她還是形單影孤地一個人守在後院。
至今無所出,臨老了,她連這張家大宅都住不得!
蘇清蕙心裡從來沒有這樣苦過,即使當年爹娘不顧她的意願要她嫁給張士釗,李煥前來訣別時,她心裡也不曾有過這般滋味。
她賠上了十六歲以後的所有時光。
困在張士釗身邊,看他趨炎附勢、鑽營謀私,做盡虛偽滑稽之事。
束在張家這個牢籠裡,看姨娘們整日抹脂塗粉、妖妖嬈嬈地耀武揚威。
他走了,她徹底解脫了,也……老無所依!
綺兒見主子半晌沒有回應,直覺地抬起了頭,便見自家主子身子輕輕搖晃,眼看就要栽倒,一時也忘了哭泣,忙上前扶住她。
之後,沒等到管家前來詢問老爺的後事,綺兒便連忙跑到前頭請管家幫忙給夫人請大夫了。

張士釗在蘇清蕙眼裡是庸碌了一輩子的,年輕的時候她跟著他前往吳、越、荊、楚等地赴任,無論是三年還是五年,她從沒見過他在哪裡有過什麼建樹,倒是官職一升再升,她是鄙夷了張士釗一輩子的。
按理,蘇清蕙作為未亡人該去前頭跪謝前來憑弔的賓客,只是她心頭不耐,到了這個時候,也不在乎什麼面子裡子了,就只在張士釗出殯那一日在前頭跪過一回,倒是幾個姨娘,規規矩矩地守在張士釗的棺槨邊,一日也不曾落下,整整守滿了七日。
楊姨娘和柳姨娘是張士釗在任上帶回來的妾侍,很得張士釗的疼寵,向來不曾將蘇清蕙放在眼裡,起初見蘇清蕙不來給老爺守喪,兩個人還跑到她床前罵了一回。
蘇清蕙卻懶得搭理,她這一輩子被張家糟蹋得體無完膚,妾侍的辱罵又算得了什麼?
出殯這一日,蘇清蕙覺得自個兒盡了對張士釗最後一分夫妻義務,全了他最後一點臉面,也全了她這一輩子最後一點臉面。
她這一輩子,就是為了臉面這麼個東西,賠了所有的心力、心勁,當真是累得慌!
外頭暮靄漸臨,門前櫻花樹上的鳥兒正嘰嘰喳喳地吵得歡,來送葬的賓客也都陸續回去了,蘇清蕙獨自倚在前廳裡的黃梨木椅上,覺得整個人好像都在飄一樣。
見外頭似有人影移動,蘇清蕙卻是累得連眼皮都不想抬一下,張士釗走了,這個家完了,這些人也就是走個過場罷了。
「清蕙,妳可還好?」
清泠泠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遙遠得像是在夢裡。
一身蜀錦暗紋的青衫長袍,看過來的眼裡似有千言萬語難以傾訴,面前的人宛若十多年前在蜀地結識的程修。
蘇清蕙一怔,面前躬身行禮的赫然是程修!字子休的蜀地程修!
抬眸看了眼屋外的天光,暮色漸濃,再回神瞧向眼前身量筆直的程修,他一掃往年浪蕩不羈的神氣,如今風塵僕僕、面有霜色,顯是從蜀地特地趕過來的。
蘇清蕙唇部異常乾澀,一動唇就隱隱作疼,像是裂開了一樣,也是直到這時才想起自己已經一日未進水了,難怪喉嚨似有火燒一般。
她用錦帕抹了抹裂開的唇,此時面對程修,彷彿十來年前的時光像夢一般在眼前一晃而過。
程修見適才還一副未亡人哀悼神傷的蘇清蕙,黯然無光的眼裡一下子便似寶石一般熠熠生輝,心裡不禁一突。
「士釗兄生前曾經對我言及,如若他不幸早逝,妳可以擇良人另嫁。」說著,程修便從懷裡拿出一封信,紙張有些泛黃,看著已有些年頭了。
程修話一出口,蘇清蕙面上不由得露出一絲嘲諷,「沒想到子休竟當真與士釗有著這般深厚的情誼,能在他身後來履行所托。」
說著,瞥了一眼信封上蒼勁有力的字—— 賢妻清蕙親啟。
蘇清蕙並不伸手去接,語氣淡淡地對著程修說:「勞子休記掛,你舟車勞頓數日,先和管家去客房安置,其他的改日再議。」
饒是蘇清蕙精神有些不濟,仍察覺到程修修長的身子似是震了震,掩下心頭一點怪異,對著門旁的老管家交代了兩句。
跨過門檻,程修終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重靠回椅子裡的蘇清蕙,歲月並不曾眷顧於她,她臉上佈滿了細細的暗紋,兩鬢也有些許白絲,可能是因為這一場喪事,整個人懨懨的,像是浸泡在水裡,等待著誰將她提溜起來似的。
胸口悶得難以呼吸,一轉眼,他們的一生也都可以看到盡頭了!
一別已有十八年,誰能想到,十八年後,名滿藜國的才女蘇清蕙竟慘澹如斯?
強自隱下心頭的晦澀,程修跟上前頭管家的步子,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後世《清蕙小傳》裡記載,蘇清蕙一度是譽滿藜國的才女,是慶豐年間備受尚書張士釗疼寵的妻子,亦是藜國名士李煥的紅顏。
三歲識字、四歲斷句,長到七歲她已然能賦詩填詞。
在嘉佑二十年,她及笄的那一年裡,誰不說蘇清蕙是儀態萬千、妍麗坦蕩的女子。
她是爹爹打磨了十六年的珍貴玉器,是娘親繡了十來年的精美繡品,是師傅安言畢生心血的最後凝注。
而年至四十的蘇清蕙卻是守在青蕪山中青蕪庵的孤影,陪伴她的,唯有一盞明滅的殘燭,搖搖晃晃、撲撲閃閃,最終她逝於慶豐十二年。


外人都說蘇清蕙是倉佑的水陽江裡長出的一截清凌凌的玉藕,三歲識字、四歲斷句、七歲填詞,真的是蕙質蘭心。
傳言本地的大才子莫奇一次從自家女兒那裡看到蘇清蕙的一筆簪花小字,直言此女身為女子實乃可惜。
而這樣的女子,此時正體弱的躺在床上。
蘇清蕙醒來的時候,覺得喉嚨乾得難受,心裡不由腹誹這黑白無常也太難說話了,都說她是決心進入輪回了,還非得說什麼她心願未了,判官允許她重活一次。
她回去幹什麼?和張士釗繼續上輩子不死不休的孽緣?
蘇清蕙覺得這地下的官管得真寬!
掙扎著想起來倒盞茶水,她卻聽到一個喜極而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蕙蕙,妳可醒了,急死娘了!」
「娘?」蘇清蕙的腦子懵了一下。
「哎,娘在呢。」眼見今早出門時還像一朵嬌花一樣鮮嫩的女兒,這會兒如白瓷娃娃一般面無血色,蘇侯氏心裡酸楚不已,「蕙蕙啊,只有妳好好的,娘也才能好好的啊!」
饒是自覺在夢裡,蘇清蕙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她一直都知道爹娘視她如眼珠子般,可是娘親去世的時候,張士釗竟然瞞下了,讓她連娘親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
「蕙蕙,妳好不容易醒來,之後可千萬別想不開,有什麼事能比命重要?妳可是爹娘的心肝啊,妳要是有個萬一,我和妳爹可怎麼活!」
「是啊,小姐,李少爺說,只是看妳站不穩,情急之下才拉了妳一把,不是故意輕薄於妳!」茉兒也急急地上前勸慰道。
李少爺?李煥?輕薄?
蘇清蕙聽到這個聲音,心口一窒,這是茉兒?
她十四歲落水的時候,茉兒也曾這般勸解過,後來茉兒還對她說過,「小姐,妳要是放心不下李少爺,奴婢願意代小姐前去侍奉。」
「娘,我沒事,我想喝水。」蘇清蕙移開眼,不想多看茉兒一眼,努力對著蘇侯氏迸出一句話。
女兒沙啞微弱的聲音聽在蘇侯氏耳裡,可心疼壞了。
那邊茉兒已經麻利地爬起來,去倒了杯水過來。
猛喝了兩大口,乾澀的喉嚨經水潤後,蘇清蕙才切實地感覺到這不是夢,她是回到十四歲了,那黑白無常竟真的將她送了回來!卻偏偏是在她十四歲落水之後,她又要面對這些可憎的人和事!
蘇清蕙腦子裡亂糟糟的,看著床前一臉泫然欲泣的娘親,抬手摸了摸她的臉,溫熱圓潤的觸感,讓她心裡一陣酸楚,前世她一直不曾生養,又接二連三地傳出一些婦德有虧的流言,這個柔弱的娘親為她抹過多少眼淚啊!
「娘,我沒事,我好好的呢,就是頭疼,我想睡會兒。」
等蘇侯氏和茉兒出去後,蘇清蕙躺在床上,心緒煩亂,她重活一世,是再不想和張士釗有什麼牽扯了。
她上一輩子要說遺憾,便是未能在爹娘膝下好好盡孝,早知道無論如何都會回來,她就不和黑白無常磨嘴皮子了,要是早一些回來,早在她落水之前,早在李煥拉她之前,早在她今天出門之前,那該多好!
她就還是那個倉佑城裡清凌凌的一截玉藕,不會在婚事上那般艱難,最終只得嫁給張士釗了……
可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蘇清蕙努力理了下思緒,這是她十四歲落水後。她是和莫漪、李妍兒一起去踏青,恰巧在湖畔碰到李煥、莫毅,和他們書院的幾個同窗一起去遊湖。
只是她是怎麼掉下去的?記得她先是不知被誰絆了一腳,站不穩差點跌倒,而李煥眼明手快的拉她一把,她因重心不穩幾乎被他抱滿懷,便急著從他懷裡跳出來,誰知動作太大就這麼往後仰跌水裡去了。
蘇清蕙上一輩子從十四歲開始運氣就變差,每次都莫名其妙地被潑髒水,虧她還能渾渾噩噩地活到張士釗死後。
一想到張士釗,蘇清蕙心裡就憋得慌,越躺越發不順氣,乾脆起身下床,這才發現身上這一套桃紅撒花襖裙像是莫漪的。
她見莫漪穿過幾回,想必是在她被撈上來後,在她家換的衣服吧。
上輩子她在床上躺了幾天,也沒注意到這些,想來是後來換洗了,娘親幫她送回去的。
想著這些,蘇清蕙緩緩的往外走。
爹娘去世後,她和嫂子也處得不好,是以有很多年沒有回來了,當下沿著迴廊慢慢走著,心裡竟是從未有過的安寧,她又成了在閨中被嬌寵的小女兒了,誰也沒法再給她臉色看,誰也沒法再指責她哪裡不夠端莊、哪裡不夠得體,也不會有人當著她的面揪著她歪倒在男子懷裡的事譏諷。
她要怎麼過這白得來的一輩子?幾乎是剎那間,蘇清蕙便福至心靈,既然是白得來的,自然是按著心意來過才不辜負老天爺這一番好意。


蘇家大房蘇志遠端坐在弟弟家的前廳裡,對著弟弟和弟妹憤憤然地罵道:「老二,我們蘇家向來以詩禮傳家,不說曾祖父位至禮部尚書,祖父官至禮部侍郎,便是你,如今也是一方父母官,愚兄還主持著倉佑書院呢,我們蘇家的門風怎能受得起一丁點折損!」
趁著蘇志遠罵得口乾舌燥、端茶解火的間隙,蘇侯氏忍不住抿抿唇,小心翼翼地道:「這會蕙蕙還躺床上呢,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砰」的一聲,蘇志遠放下手中的茶盞,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蕙蕙可是女子啊,小小年紀怎好就歪倒在男子懷中呢!」蘇志遠的聲音又拔高了幾階,嚇得蘇侯氏心口一跳,臉色慘白。
邊上伺候的丫鬟看著自家主母脖頸後隱隱有冷汗冒出,心裡也不由得歎氣,夫人這脾性也太軟了些。
蘇志宏忙遞給自家夫人一個安撫的眼神。
這邊蘇志遠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嚇到了蘇侯氏,一說完,猶恨得咬牙切齒,「我們蘇家怎會出了這般不知廉恥的女孩子,真是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這話一出,蘇志宏頓時冷了臉,回嘴道:「大哥,蕙蕙可是你的親侄女,你怎能這般給她潑髒水呢。」
「好好好,你現在當官了,瞧不上我這個賦閒的兄長了,怎地,你還想袒護那個逆女不成?」蘇志遠斜眉瞪眼地看著二弟。
見大哥氣得臉紅脖子粗的,蘇志宏心下實是有些無奈。大哥這幾年追隨二程研究孔孟之道,講究什麼「餓死是小,失節是大」,真是越發鑽牛角尖了,當下只得緩了語氣,「大哥這話不是折煞我嗎?我不是這意思,只是……」
蘇志遠打斷他,自顧自的道:「二弟,這事你替清蕙擔不得,我蘇家怎能因一個女孩子蒙羞?」
兩邊正在爭執,都無人發現他們口中的當事人就站在門口。
蘇清蕙心口一顫,這聲音不是上輩子一直嚷著要將她除族的大伯父嗎?
原來無意間,她已經走到了前廳外,原來上輩子的這時候大伯父就對她不滿了,她一直以為是她在張家出事以後大伯父才不待見她的!怪不得後來哥哥和李煥從倉佑書院裡退了學。
蘇清蕙不及細想,便聽到裡頭爹爹說—— 
「大哥,蕙蕙是我的女兒,我萬沒有因她被人攙扶了一把,便要她去庵裡出家的道理,此事大哥莫再提及。」
原來大伯父在她十四歲這一年就慧眼獨具,識出她是該待在尼姑庵的。
上輩子蘇清蕙就厭煩大伯父總是插手她家的事,她要嫁給李煥,他擺著族長的權威不同意,說輩分有礙;臨到哥哥要娶莫漪,他也不同意,說什麼不門當戶對。
蘇清蕙覺得,這一輩子要活的輕鬆點,首先得和這啥都愛插一腳的大伯父撇清關係!
和大伯父鬥了好些年,蘇清蕙知道這個恨不得女孩子家從頭裹到腳,連眼睛都別露出來的大伯父實是腦子有病,他自個兒還不是娶了好幾房姨娘?他怎麼不好好潔身自愛?
「大伯父,你為何要蕙蕙去當尼姑?」
前廳裡的眾人都沒料到該躺在床上休息的蘇清蕙會突然到前頭來,蘇志遠看著面前正值豆蔻年華的侄女,歎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蕙蕙,妳要以大局為重,蘇家不只妳一個女孩兒,妳出去聽聽現在外頭都怎麼說妳的,一個還沒及笄的姑娘家竟在大庭廣眾下躺在男子懷裡,成何體統!」
蘇清蕙上輩子已經聽膩了這番說辭,她不就不小心被人攙扶了一把,怎麼就成了躺在人家懷裡了,她憑什麼要為這點事背負一輩子的汙名?當下頗不以為意地說:「大伯父,嘴長在人家身上,說不說是人家的事,反正我沒做,不怕人家說。」
「怎麼能隨人家說呢?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
「畏什麼?大伯父不是常說,君子不畏流言?」看著有些跳腳的大伯父,蘇清蕙竟莫名地有些愉悅,這輩子拋開年齡差距,再看這個大伯父,當真是一副虛偽至極的嘴臉!
「那能一樣嗎?君子可以不畏流言,可妳是女子,女兒家的名聲可比命都重要。」蘇志遠氣得要跺腳,好好的,蘇家怎麼出了這麼一個禍害呢。
「大伯父這話蕙蕙可不懂,大伯父這是要為了幾句流言便要了蕙蕙的命嗎?」說到末一句,上一輩子困在尼姑庵裡的憤怒、悲傷、絕望不禁一一閃過,蘇清蕙忽地提高了聲音。她上輩子就是被這些莫須有的事拖累了一輩子,這輩子憑什麼還要她受著?
蘇清蕙心裡的怨憤即使在青蕪庵裡伴著佛祖兩年也沒能化解,這一句話,她上輩子就想問這要將她除族的大伯父了,要不是張士釗死後,他鬧著要將她和哥哥除族,她也不至於為了哥哥願意去尼姑庵!
眾人皆被這質問嚇得一震!
一旁方才沒敢插嘴、十六歲的蘇清楠見妹妹這般委屈,心裡的不滿怎麼都壓不住,直直地往他的喉嚨湧,大伯父這是要為了幾句流言毀了妹妹一輩子,真送到了庵裡,不就等於承認妹妹寡廉鮮恥、不潔身自好?
他天真活潑的妹妹憑什麼要兜著這一盆汙水?!
十六歲的兒郎對著蘇志遠躬身行禮道:「伯父,當時楠兒也在場,實是李煥兄看著妹妹要摔倒,情急之下出手扶了一把而已,外人都是以訛傳訛,伯父莫要因此委屈了妹妹才是,況……」
看了一眼昂著頭卻忍不住紅了眼的妹妹,蘇清楠的心口隱隱作疼,這是他的妹妹,他一定要護她周全!
停頓了片刻,蘇清楠一咬牙,堅定地說:「這莫須有的事,楠兒是不怕被連累的,清者自清,如若伯父怕損了家裡其他姊妹的聲譽,大可讓她們與蕙蕙劃清界限!」
蘇志遠一窒,彷彿被自家侄子戳中了心事。
第二章 大房的亂源
蘇志遠甩著袖子氣哼哼地走了。
蘇清楠鬆了一口氣,他一向在大伯父面前順從慣了,乍一說出那般衝動的話,一冷靜下來,心裡也有些後怕。
兒子維護女兒,蘇侯氏自是欣慰的,只是一想到被氣得臉色都快發紫的大伯,心裡便有些忐忑,覷了一眼自家老爺的神情,見他定定地看著蕙蕙,心口又微微提了起來,老爺不會也責怪蕙蕙吧?
蘇清蕙給哥哥豎了豎拇指,無意瞥到爹爹在審視自己,不禁吐了吐舌頭,立即收斂起來,低眉順眼地喊了一聲「爹」。
蘇清蕙從前世起心裡對爹爹就有點疙瘩,若不是爹爹當時同意大伯父的話,她不會嫁給張士釗,哥哥也不會錯過莫漪,和李妍兒成了一對怨偶。
可是不可否認的,除了親事,他一直很疼他們。前世,他一直為她擋在族人前面,要不是後來爹爹去世得早,她也不至於進了庵堂,長伴青燈古佛。
蘇志宏看著先前伶牙俐齒的女兒,這會兒卻是面有淒色,之前想著該怎麼詢問的話一下子都忘了,反而出口安慰道:「小小年紀,做什麼苦大仇深的樣子,天塌下來,還有妳爹呢。」
「嗯,還有爹。」女兒一直知道您疼我,可是我始終不明白,爹爹當年為什麼一定要我嫁給張士釗?
蘇志宏看著女兒往昔如碧潭清泉的一雙眼睛,此時像是罩了一層陰翳,心下暗歎,女兒嘴上雖說不在意,可哪有女兒家真不在乎名譽呢,這事她怕是自個兒也煩悶得很。
「妳哥哥都說和妳無關,蕙蕙也不要在意了,爹爹好歹也是倉佑城的父母官,我看誰敢往妳跟前兒說那些捕風捉影的話。」蘇志宏眼眸微瞇,心下已然開始思量。
「爹爹,我今兒個出門,看到潼姊姊、汐妹妹身邊都跟著兩個丫鬟、一個嬤嬤,比我這官家小姐還氣派。」蘇清蕙前世在閨中是千嬌萬寵的女兒,自是不會在生活上委屈她,原先她身邊也有兩個丫鬟、兩個嬤嬤,只是她覺得人多了出門麻煩,就只留下茉兒一個。
爹爹可以對付外人,可大伯父不會饒了她,家裡的那些姊姊、妹妹也不會願意息事寧人。
蘇志宏聽到女兒說起這個,眉頭微蹙,「是嗎?我們是不是有好些日子沒去妳大伯父家看看了?」
這話像是在問蘇清蕙,可是蘇清蕙知道,一向靠自家接濟的大伯父家庶女都比她這個嫡女過得好,爹爹再敬重大伯父也不會當這個聖人。
蘇侯氏躊躇了一會,思量片刻,說:「老爺,我前兒個也聽外面的婦人說,嫂子最近身體不好,想著抽個時間去看看呢,明日便和老爺一起過去吧。」
蘇侯氏想到前兒個錢家夫人說大伯又納了一個十六歲的小妾回去,想到蘇李氏現在的境況,心裡也不禁為她惋惜。
她和蘇李氏以前都是江陵華容書院裡的女學生,也都頗有些才名,只是蘇李氏要比蘇侯氏大個十來歲,蘇家長輩去世得早,侯氏還是蘇李氏替蘇志宏掌眼的。
蘇李氏身子薄,這些年來一直沒有個一兒半女,她又不願意撫養那些個庶出的,可想而知如今她在大房的地位。
「怎麼,可是大哥那些個妾侍又不安分了?」蘇志宏聽到嫂嫂身子又不好,眉峰不由皺了起來,爹娘去世得早,他跟著哥哥、嫂子過了好幾年,嫂子待他一向不薄,是以相比生活上頗荒唐的大哥,蘇李氏更得蘇志宏的敬重。
蘇侯氏見老爺問,也不隱瞞,歎道:「大伯又納了一房妾侍,估計家裡又在鬧騰!」那些個妾侍仗著養了孩子,一個個都有恃無恐,常鬧到主母面前,可氣的是,大伯竟也不責備!
「明兒個蕙蕙和楠兒也一同過去,你們伯娘向來疼你們。」
蘇志宏一錘定音,完全忘了蘇志遠今兒個還鬧著要將他寶貝女兒送到尼姑庵的事,他現在心裡忍不住反覆回憶起前幾日大哥來找他,說家裡人口多、嫂子又不善經營一事,家裡眼看春衣都沒法給孩子們添置了。
縱使是庶子女,也是他的侄子侄女,他還特地從夫人那裡拿了兩百兩給大哥呢!
蘇清蕙對去看大伯娘也沒有什麼異議,前世大伯娘一向很疼她,不管大伯父怎樣鬧,伯娘對她終是好的,屈指一算,她出嫁後的兩年,也就是四年後,伯娘便抑鬱而終了。
現在想想,伯娘還不如和大伯父和離來得好,只是想到已經困頓到要來投靠蘇家的李煥和李妍兒兄妹,蘇清蕙不禁嘲諷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晚上,蘇侯氏等著蘇志宏從外面回來,親自服侍了他洗漱更衣,待丫鬟們都下去了,才開口問:「老爺,你別嫌妾身婦人之見,只是這事關乎咱們家女兒的一輩子,我還是想和老爺提前交個底。」
微弱的燭光下,一身淡紫素羅寢衣的蘇侯氏依舊有著十多年前柔婉的風韻,蘇志宏當下替她理了理鬢角,笑道:「夫人是不是要說將蕙蕙許配給李煥的事?」
「怎地,老爺還真有這個想法不成?」蘇侯氏一聽話頭,心裡就急上了,「老爺,縱使嫂子對你我二人多有照拂,可也不能拿蕙蕙的親事來報恩啊,也不是妾身嫌棄李煥家貧,只李煥那個娘親也太嚴苛了些,蕙蕙那般愛嬌的性子,怎受得住?」
看她已急得額上冒汗,蘇志宏擺手道:「夫人,妳莫急,我怎會不經妳同意就將蕙蕙隨意許配人了呢,妳且安心便是。」
蘇侯氏性子較軟,但蘇志宏一向疼寵她,家裡一個妾侍都沒有不說,十六年來也不曾高聲苛責過她一句,故兩個人的時候,蘇侯氏頗敢和蘇志宏說些自己的想法的,此時見自家老爺沒有將女兒許配給李家小子的意思,蘇侯氏心裡的熱浪彷彿被晚風一吹,四散了。
夜裡,屋外的櫻花散落一地,小貓喵喵叫喚著,蘇侯氏猶在蘇志宏耳邊呢喃,「我家蕙蕙必要許配給富貴人家、官宦子弟,一輩子衣食無虞,奴僕成群……」
蘇志宏看著懷裡漸入夢鄉的妻子,想他和懷裡人少年夫妻,為了護她這嬌弱的性子,自個兒雖費了不少心力,不過嬌妻在懷、兒女成才,這一輩子他覺得值了。
一時想起那個資質上佳,頗有風儀的李家兒郎,蘇志宏忍不住慨歎,「此子雖好,可棲不住一隻嬌鳳凰啊!」


第二日,蘇清蕙起床後便發現屋裡多了兩個丫鬟,一個身量高䠷、眉清目秀,一個小團臉兒,還長了一對小虎牙。
蘇清蕙明白,經了昨兒個落水的事,爹娘怕是覺得給她添兩個人才放心,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
「茉兒去哪裡了?」等兩個丫鬟伺候著洗漱好了,蘇清蕙才發現茉兒不見了。
「奴婢二人一早被林嬤嬤領過來,並不知道茉兒姊姊去了哪裡。」小團臉的丫鬟,小聲地回道。
蘇清蕙見她雖聲量小,卻並不緊張,知這個往日裡怕是個膽大的,便細問了一句,「妳可是叫牡丹?」
「咦,小姐認得奴婢?」被喚作牡丹的丫鬟,不經意被小姐叫出了名字,一時喜得忘了顧忌,直接抬起頭看著蘇清蕙,一雙眼睛晶亮亮的。
「府裡就這些人,自是認得的。」蘇清蕙說的乾脆,這話卻是違心的,她之所以認識牡丹,是上輩子這兩人也曾出現在她身邊,只不過那時是作為她的陪嫁丫鬟,一個是牡丹,至於另一個……
蘇清蕙細看了眼,「妳是綠意。」
一旁看著穩重些的綠意,被主子喚出名字,嘴角也不禁帶了笑意,「主子好眼力,奴婢確是喚綠意!」
重來一輩子,該出現的人早晚還是會出現!蘇清蕙心下暗歎。
這兩人都是娘親陪嫁嬤嬤的女兒,一直深得娘親的信任,只不過她嫁去張家不久,便跟著張士釗去楚地上任了,這兩個丫鬟留在張家,後來婆母做主讓她們嫁給張家的下人,她也就沒再要她們過來服侍,倒是牡丹的女兒,便是上輩子在庵堂裡伺候她孤老的綺兒。
一旁的牡丹見小姐認得她們,膽子也大了些,上前問道:「小姐,可要奴婢出去找回茉兒姊姊?」
「嗯,妳去前頭問問,這丫頭去哪了?」蘇清蕙有些不在意地應道。
才一會兒功夫,蘇清蕙就想明白了,茉兒不過是因她落水被爹娘遷怒罷了,上一輩子爹娘要將茉兒遣回家,是她求著讓茉兒留下的。
這一世,一見到茉兒,她便覺得膈應得慌,當初她沒允茉兒去服侍李煥,茉兒倒也能耐,竟然去伺候起張士釗了,後來那些日子,張士釗每每用那雙桃花眼看著她,似笑非笑的,她的心口就有些發堵。
只是茉兒也在她身邊伺候好幾年了,旁人不知道茉兒這些前世裡的行徑,為了免去無端的猜疑,她少不了要做做樣子。
看著綠意端著茶水進來,蘇清蕙接過來,輕輕抿了幾口。
那一腳是誰絆她的,上一世她怎麼都想不出來,直到茉兒跟了張士釗之後她便明白了,這輩子要她給茉兒求情,怕是不能夠了。

一早,蘇志宏一家圍著一張木桌用過飯,便準備往蘇志遠家去看望蘇李氏,在大門處,蘇清蕙不意外地見到李妍兒和李煥。
刻意忽略的人猛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蘇清蕙卻沒有自以為的那般悸動。
緩緩地跟在娘親後頭,見李煥和爹爹說想一起去看望他姑母,聽著爹爹應了句「應當應當」。
和蘇清楠同齡的李煥身形修長,臉上稜角分明,氣質溫潤如玉,目光炯炯有神,像冬日裡烘烤的小暖爐,一眼望過來便讓人覺得心裡熨貼。
此刻的他躬身請蘇志宏、蘇侯氏先行。
蘇清蕙跟在娘親後頭,路過李煥身旁福身行禮,低聲道:「昨日多謝李家哥哥熱心相扶。」
她的聲音清朗爽脆,並沒有一般女孩家面對男子的羞澀,讓對面的李妍兒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卻見蘇清蕙一身櫻紅齊胸瑞錦襦裙,外頭罩著一件素絨繡花坎肩,俐落地挽了個凌雲髻,髮上只簪著一枚金累絲鑲寶石青玉鏤空雙鸞牡丹分心,未施脂粉的臉上顯著健康的紅暈,神色間落落大方。
只是這神情竟比往日要生疏許多,未得李煥緩過神來,李妍兒便捂嘴輕笑道:「蕙姊姊怎地和哥哥這般客氣,當我們不知道妳平日裡和哥哥好得連我這個妹妹都嫉妒不成?」
蘇清蕙神色未動,淡淡笑道:「妍兒妹妹取笑了,李家哥哥一向對妹妹備加愛護。」
前頭聽了女兒這話的蘇侯氏背脊微鬆,扶了自家老爺的手上了馬車,像是沒聽到後面小輩在聊什麼似的。
李煥被妹妹臊得臉上微紅,低斥道:「妍兒休要胡說!」轉身對蘇清蕙致歉,「妍兒一向愛鬧慣了,望蕙妹妹莫要往心裡去。」
蘇清蕙看著有些拘束的李煥,笑著搖搖頭,「無事,我先去前頭陪娘親了,妍兒妹妹一起嗎?」
到底他們都還年輕,她不是十年後、二十年後滿心瘡痍的憂愁婦人,他也還不是士林中推崇備至的藜國名士,還會羞澀、拘束。
李妍兒和李煥是蘇李氏娘家哥哥的嫡子女,來倉佑城投靠姑姑蘇李氏,最後蘇李氏卻央著蘇侯氏,將這對兄妹塞到二房來,只說家裡妾侍多,烏煙瘴氣的,怕帶壞了兩個孩子,這一住也近兩年了。
往日裡,蘇清蕙和李妍兒處得還算可以,雖不如她和莫漪的關係,卻也每日裡一起去書院,只是半年前李妍兒總是似有若無地打趣她和李煥,近來估摸著蘇清蕙有些意動,便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如果沒有前世的記憶,蘇清蕙真的會將李妍兒當一個愛鬧的妹妹,只是前世裡李妍兒最後嫁給哥哥,對娘親不但不恭敬,還仗著大伯父是她姑父,在蘇家頤指氣使,後來甚至配合大伯父不允許她回娘家。
蘇清蕙看著跟在她後頭上馬車的姑娘,長長的睫毛覆在一雙剪水秋瞳上,閒閒地摸著左手上的香串,這輩子還長著呢!


蘇志宏一行人過來的時候,蘇家老管家和蘇李氏身邊伺候的李嬤嬤已經候在大門處等著了,迎了一行人到前廳裡。
蘇清楠和李煥向蘇李氏問了安便去找蘇志遠的庶子玩去了,蘇侯氏則帶著女兒和李妍兒陪在蘇李氏跟前。
等蘇志遠走後,蘇李氏才開口問道:「楠兒和蕙蕙今日竟都來了,又向書院請假了吧?」雖心裡抑鬱,然見到侄子、侄女,蘇李氏心裡也有幾分歡喜。
「姑母,您就惦記著蕙姊姊和楠哥哥,我和哥哥您竟都沒瞧見?」李妍兒嘟著嘴,撒嬌道。
「妳這孩子,我這才說一句呢,怎麼就不惦記妳和妳哥哥了?最近怕是又給妳嬸娘添了不少麻煩吧?」蘇李氏淡淡說著,一邊示意弟妹坐在她邊上,「我看蕙蕙和妳是越來越像了,我第一次見妳的時候,就想著這姑娘真水嫩呀!」
蘇侯氏雖保養得不錯,面上並無細紋,只是到底不比十幾歲時候的身段了,此時聽嫂子聊起,也忍不住看了女兒一眼,見女兒亭亭玉立地立在嫂子身後,嫻靜溫婉,像三月桃樹上盛開的一朵輕柔的桃花,心裡也湧起一股「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
不過蘇侯氏還是謙虛地道:「嫂子素來疼她,沒想到連我也誇上了,我可是沾了蕙蕙的光了。」說著,見蘇李氏面上蠟黃,她忍不住勸道:「嫂子,妳可得顧好自己的身子,春寒料峭的。」
縱使關係再好,兩人也是妯娌,蘇侯氏不好明面勸蘇李氏莫將那些妾侍放在心上,只得轉到氣候上來。
蘇李氏微咳了兩聲,舉著繡帕擺手道:「也沒什麼。」又指著西跨院道:「就是最近鬧騰得厲害,我這心口煩得很,可惜我半輩子也沒養個一兒半女,我要是有個像蕙蕙這樣的女兒,隨他甚事,再不想管的!」
「喲,夫人沒將妾身出的三小姐當女兒,妾身是明白的,難不成在夫人眼裡,大小姐、二小姐、五小姐和二少爺也不是夫人的孩子不成?」
來人正是住在西跨院的華姨娘,這是在蘇志遠婚前便好上的丫鬟,生養了三小姐蘇清潼後提了姨娘。而除了華姨娘,大房還有三房姨娘,最小的便是才剛抬進來的丘氏和三小姐同年,都是二八年華。
也不知什麼時候,華姨娘帶著所出的三小姐蘇清潼過來了,蘇清潼安靜地站在生母的身後,只是眼睛時不時瞥向同為蘇家女兒的二房嫡女。
蘇清蕙沒心情看她,她的眼睛在瞧見華姨娘那一身新作的緙絲泥金銀如意雲紋緞裳後,便看向了蘇侯氏。
娘,這都是拿我們家的銀子啊!
蘇清蕙想到自家節儉出來的銀子供大伯父嬌養妾侍,心裡真是剜肉般的疼!
蘇侯氏在看到華姨娘這身緞子衣裳後也有點不痛快,敢情這是拿著自家的銀子貼補小妾呢!於是難得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華姨娘這衣裳怕是還沒過水吧,教我看著,還有點晃眼吶。」
蘇李氏見妾侍竟然這般招搖,氣得捂著胸口直咳嗽,這幾年家裡銀錢漸漸有些左支右絀,她一個當家夫人也有兩年沒置這般料子的衣裳了。
「二夫人真是好眼界,這不,這衣裳雲夢閣剛做好送來,妾身想穿給我家夫人看看,沒想到二夫人今天也在。」華姨娘見果真有人問她衣裳,當即眉飛色舞地說道。
這料子她一早就看上了,磨了老爺好些日子才到手,一想到連夫人也捨不得穿這樣好的衣裳,華姨娘面上便滿是得意之色。
「妳這個賤婢怎地這般沒廉恥,主母在待客,妳一個妾侍怎可隨意跑過來?」
一聲嬌斥,華姨娘聞言不由得一怔,待看清是李妍兒,而非二房的小姐,便笑道:「我家夫人一向待我們和善,並不說這些虛的,倒是表小姐一個女孩子家,來別人家做客,竟說起主人家的是非來了,當真是好教養。」
李家早幾年便敗了,不然一對嫡子嫡女也不會從江陵送到倉佑城裡來,華姨娘自是不將這勞什子表小姐看在眼裡的。
李妍兒氣得面色發白,求助地看了眼姑母,見姑母一個勁地咳嗽,便又看向了蘇清蕙。
蘇清蕙正在幫著蘇李氏順氣,前世她每次一來便找湄姊姊玩去了,不曾親眼見過伯娘在妾侍面前這般難堪,此時見伯娘好似心肝肺都要咳出來一樣,恍惚間憶起前世楊氏和柳氏在她面前指桑罵槐的往事來。
「伯娘,蕙蕙竟從不知道家裡還有這般伶牙俐齒的姨娘,改明兒個蕙蕙要帶小姊妹們來見識見識,以往聽她們說她們家姨娘如何厲害,我還不信呢,如今親眼見識過了,下回我也把家裡姨娘的話說給小姊妹聽,讓她們也瞧瞧咱們家的姨娘也不輸她們!」蘇清蕙一邊替蘇李氏拍著背,一邊輕聲細語地說道。
這話明褒暗諷,華姨娘自是聽得懂,面上一時羞憤難當,但想著蘇清蕙畢竟是二房的嫡小姐,也知道她身上這料子的錢、老爺納妾的紅封,都是從二房弄來的,便不敢和蘇清蕙頂嘴。
然而蘇清潼卻不知道其中的厲害,聽人羞辱生母,抬起頭對著蘇清蕙道:「蕙妹妹說錯了,這是我家,不是妳家,我家姨娘和二房沒有任何關係!」
蘇清蕙忽想起,在閨閣時,蘇清潼就是個炮仗,可她卻是姊妹當中算是嫁得好的,縱使有許多誹謗她蘇清蕙的流言,但這些姊妹的夫家卻像是不知情似的,只管要藉著姻親巴著張士釗。
心裡想起伯娘說的可惜沒有子女的話,蘇清蕙頓時覺得,在這樣一個家裡,沒有子女也是幸事,不然以大伯父的性子,即便是嫡子女也得不著好!
蘇李氏咳嗽了一會,已經緩了過來,對著身邊的丫鬟說道:「妳去前頭找老爺去,說華姨娘和三小姐在我這邊鬧騰。」
見丫鬟應了去前廳,華姨娘面上有些躲閃,支支吾吾地說:「妾身只是過來看看夫人,可沒想鬧騰來著,老爺來了妾身也不怕。」
蘇李氏看著裝得一臉無所畏懼的華姨娘,眼裡閃過一絲憐憫,年老色衰,又沒有兒子傍身的姨娘,當真以為老爺有多寵她?
蘇李氏拉過蘇清蕙的手,「妳和妍兒去園子裡玩吧,沒得在我這裡汙了眼睛!」
蘇清潼下意識地就要跳出來反駁,卻被身邊的華姨娘拽住了。
華姨娘被蘇李氏的鎮定嚇到了,忽地想起老爺讓她別在二房面前炫耀的話,心裡不由有些驚顫。
蘇清蕙隱約想起,上輩子伯娘去世後,大房最後好像是青樓出身的孟姨娘當家,若不是張士釗早逝,即使大伯父再不待見她也不能奈何她分毫。
重生一世的蘇清蕙並不知道,她上輩子鄙夷了一輩子的人,卻是庇佑了她大半生的人,更是被她折磨了大半輩子的人。
第三章 病中的體悟
蘇家大房一共有四房姨娘,除了剛來鬧事的華姨娘,還有上輩子掌了蘇家大房中饋的孟姨娘,另一位是蘇李氏陪房出身的袁姨娘,以及剛進府的丘姨娘。
以前還有一位錢姨娘,但已經去世多年,就是蘇清蕙上一輩子也不曾見過這個人。
大房姨娘多,子嗣也多,除了已逝的錢姨娘生養的大小姐蘇清芷、二小姐蘇清蕪,還有華姨娘所出的三小姐蘇清潼,袁姨娘所出的四小姐蘇清湄、大少爺蘇清林,以及孟姨娘所出的五小姐蘇清汐、二少爺蘇清朴。
大房和二房子嗣並不在一起排序,除因二房都是嫡出子女外,也有蘇志宏一向看不上蘇志遠房事上不節制的原因,對於他的後宅,除了蘇李氏之外,蘇志宏一概不待見,可這並不妨礙蘇清蕙與袁姨娘所出的蘇清湄和蘇清林交好。
蘇志遠一向推崇女子無才便是德,故家中幾個女孩兒都不曾念過書,可蘇清湄喜歡識字,每每蘇清蕙來,都要纏著她教幾個字,這些年下來,一般的話本子也能看懂了。
蘇清湄只比蘇清潼小兩個月,當初華姨娘一診出喜脈,蘇李氏便將袁姨娘給了蘇志遠。袁姨娘也是李家精心為蘇李氏挑選的,模樣柔弱,性子卻方正得很。
蘇清湄跟著袁姨娘住在素心小院,就在主院的後頭,蘇清湄有一段時間沒見到蘇清蕙了,剛得知她過來,就派丫頭在路口等著了,這邊蘇清蕙一到,立刻被蘇清湄拉到閨房裡。
「蕙妹妹,最近有什麼新的話本子沒有?」說著,眨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巴巴地看著才踏進院來的蘇清蕙。
「湄姊姊,我聽說大伯娘都在給妳找婆家了,妳怎地還惦記著話本子?」
她記得前輩子湄姊姊是在這一年冬日出嫁的,嫁的是一方名士,只不過這個名士已經到了花甲之年了。
大伯父自己娶了和女兒同齡的妾侍,也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足當爺爺的人做夫婿。
蘇清湄聽蘇清蕙提起婚事,櫻桃小嘴微微一撇,也不提話本子了,絞著手帕,頗無力地說:「我聽姨娘的話音,有個張姓的老爺要娶繼室,爹有意在我和大姊之間選一個,可那人的年紀足夠當我爹了。」
蘇清蕙看著豔若桃花的姑娘,一雙水眸微紅,卻說不出安慰的話,她記得湄姊姊最後嫁的那人姓方,所以這一個並不會成,可是將來的那一個,怕是比這個還不如。
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鬼斧神差地提了一句婚事,只是說了又如何,上一輩子她們都逃不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難道這輩子就可以嗎?


蘇清蕙已經發熱了好幾日,蘇志宏請了倉佑城好幾個坐堂大夫過來,藥也煎了七八副,每日裡綠意和牡丹一人守在床前,一人去盯著藥爐子。
蘇侯氏摸著女兒有些滾燙的手,不住地抹眼淚,「老爺,我就說,春日的湖水乍暖還寒的,蕙蕙體質一向又不好,我們不該帶她出去吹風的!」
「夫人,妳也別自責,小孩子生病是常有的事,大夫也說了,好好喝兩天藥,燒退了,蕙蕙便醒了。」蘇志宏看著昏睡的女兒,心頭也有些焦急,明明先前大夫都說蕙蕙沒受寒,怎麼從大哥家回來後,寶貝閨女就一直睡不醒呢!
「老爺,你還是先去衙門吧,蕙蕙醒了我派人去知會你。」蘇侯氏見東邊窗戶已經透了日光進來,抹著眼淚提醒道。
蘇志宏想著自己在這裡也無濟於事,衙門裡也確實還有事,吩咐一邊隨侍的丫鬟照顧好夫人和小姐,看了一眼猶自在睡夢中呢喃的女兒便往外頭去了。
一出房門,蘇志宏見到兒子和李家小子迎面過來,對著兩人揮手道:「蕙蕙還沒醒,你們也不用進去了,趕緊去書院吧。」
蘇清楠這陣子也隱約感覺到,爹和娘似乎並不願意妹妹和李煥走得太近,當下明白爹爹的用意,應道:「那我們下了學再過來。」
蘇志宏看著和兒子站在一起猶顯清瘦的身影,心裡也是微歎,要是李家沒有家道中落,還如十多年前一樣,是江陵頗有名望的書香世家,他倒可以替蕙蕙考慮考慮,如今已然落魄到需要投靠出嫁女的李家,他是斷不會為蕙蕙考慮的。
李煥和蘇清楠一起辭了蘇志宏出了院子,一直覺得背後有雙眼睛在打量他,想到近日來蘇家明顯要將他和蕙妹妹分隔開,心裡不禁有些黯然,都說少年慕艾,他竟也到了這樣的年紀,可是李家……
十六歲的少年想到那個搖搖欲墜的家,竟是將脊背又挺直了兩分。

躺在床上迷糊的蘇清蕙聽著娘親小聲啜泣著,心裡忍不住歎氣,為什麼不一覺睡過去呢,為什麼還要醒來呢?
一旁侍立的綠意見蘇清蕙嘴角微動,像是在吁氣,忙擦了擦眼,也忘記忌諱了,輕輕拽著蘇侯氏的衣角道:「夫人,妳看妳看,小姐醒了!」
再次醒來的蘇清蕙,對著眼眶微紅的娘親,她不想承認,她還是牽掛這一世的,在那昏昏沉沉的幾日裡她又想了很多,上一世她已經悲觀地過了一輩子,既然有機會重來,她為什麼不抓住機會?
她不僅要按著心意來活,更要更加慎重地對待這一世的生命,不辜負爹娘的期盼,不容許兄弟姊妹淪陷,也不折磨她自己。
她、哥哥、湄姊姊還有伯娘,他們都應該有一個更好的未來,更好地感受這世上無數的溫暖和美麗。
當日從湄姊姊處出來,想著湄姊姊無可避免地仍要走向悲劇,蘇清蕙竟覺得自己的命運也是無可逃遁的,她上一輩子無法拒絕爹娘的安排,這一世就可以嗎?
此刻就著娘親的手喝著溫水的蘇清蕙,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著,同時也撥開心裡一層層陰翳,她知道黑白無常說的是對的,她確實心願未了,她確實不甘就這般進入輪回。
「娘,我明天想去書院。」
蘇侯氏放下手裡的茶盞,皺著眉說:「妳這一睡可嚇壞我和妳爹了,妳得在家好好休養幾天才行,娘親自下廚給妳做香芋扣肉、玉米排骨可好?」
「娘,我……」看著眼睛腫得跟蜜桃似的娘,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就像當年勸她嫁給張士釗一樣,蘇清蕙只得投降,「好,娘,我休養好了再去書院。」
「哎,這才乖。妳爹剛走,我讓人去衙門裡知會他一聲!」說著,蘇侯氏摸了一下女兒憔悴的小臉,言笑晏晏地出去吩咐二門外的小廝。
蘇清蕙有時候覺得,看似柔弱易受欺負、動不動就哭得眼睛腫得像蜜桃一樣的娘親,實際上比她上輩子要成功許多,爹爹疼寵了她一輩子,兒女都聽話,要不是後來她惹的事,估計娘親是可以安享晚年的。
「小姐,奴婢去廚上給妳端點小米粥來?」綠意上前詢問道。
「好。綠意,這幾日妳可曾見到茉兒?」既是要好好面對這一生,蘇清蕙覺得自己就得打起精神來對付這些不喜歡的人和事,先前她還想著慢慢給茉兒吃點苦頭,現在卻覺得一點必要都沒有了。
「小姐,奴婢、奴婢聽說,茉兒被老爺關了起來,說是要將她送回鄉下。」綠意低著頭,微聲稟道:「老爺不准我們和小姐說。」
「沒事,我不會說是妳說的。」蘇清蕙看著眼前的丫鬟將心中的忐忑全表露在臉上,微笑安撫道:「再不去端粥,妳家小姐可要餓死了。」
「是,是,奴婢這就去,這就去。」話音未完,綠意便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
蘇清蕙看著床簷上垂下來的雲錦鯉魚香囊,似乎感覺到一陣陣幽香縈繞在鼻端,這個香囊她是認識的,是一個月還半個月前李妍兒送給她的,說是她哥哥最喜歡這樣的紅鯉魚,她繡了兩個,送一個給蕙姊姊。
她,竟然收下了!
綠意端著粥過來的時候,便見著自家小姐揮著手,像是想勾那個雲錦香囊,忙放下粥,跑過來,「小姐,要香囊嗎?奴婢給妳拿。」
「綠意,妳再去尋把剪刀和火盆來,這香囊我聞著鼻子不舒服,給燒了吧。」
「哎,好,奴婢服侍完小姐喝粥就去。」綠意忙將香囊解下放在桌子上,作為夫人陪嫁嬤嬤的女兒,她們這些下人都知道小姐對某些花過敏。


蘇清蕙在家休養了三日,終於得以去書院,也在前世既定的軌道裡,她如願見到了她上輩子與之糾纏了大半輩子的人。
在他還只是一個目光清澈的少年郎、在她還未及笄,在所有的怨恨和是非還沒有開始的時候。
如果命運是不可逃避的,為什麼她不能勇敢一點去面對呢?
正是春分節氣,外頭的櫻花開得絢爛無比,蘇清蕙一雙水眸對著水銀鏡裡身著輕盈柔軟的百合裙、僅簪著一支雲腳珍珠捲鬚簪的少女非常滿意,真正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女該有的靈動模樣。
這邊蘇清蕙剛理好裙裾,牡丹就探頭探腦地過來了,一雙杏眼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看著蘇清蕙。
「牡丹,可是茉兒那邊有消息了?」蘇清蕙打牡丹一現身便從鏡子裡注意到了,也想不明白上一世怎麼沒留這兩個丫鬟在身邊,可比茉兒那看似穩重、實則小算盤打得劈啪響的丫頭討喜多了。
牡丹剛從前頭打聽消息回來,若不是府裡規矩極為嚴苛,一言一行要符合大家奴僕的風範,她真想跑過來。
聽見蘇清蕙一問,牡丹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小姐,老爺身邊的棣生說,茉兒關在柴房裡餓了三天,她娘去夫人那裡求情,夫人見都沒見,讓他們一家收拾東西去鄉下呢,她娘本想來求小姐,小姐前幾日卻病了,夫人吩咐了不准打擾,不然怕是早就求到小姐面前了。」
蘇清蕙捏著一枚蜜餞,她隱約記得上輩子她落水後並沒有病過,所以見了茉兒娘的,才會特地求到爹爹跟前的。
「妳對棣生說,當日我身旁並沒有其他人,只有茉兒站在我右手旁。」
「小姐,那賤蹄子也真敢!」牡丹因走得快臉頰有些紅暈,聽了這話,整張臉氣得通紅。
「小姐,這事奴婢去說吧,也不用和棣生說,奴婢和我娘嘀咕一句就好。」一旁立著的綠意此刻也忍不住咬了唇。
「行,妳們倆也不拘誰說,透個話出去就行,我要去書院了,今兒個妳們誰和我一起?」蘇清蕙覺得這才是真正忠心的丫鬟會有的表現,不會陪著妳落淚,卻會更好地幫妳達成妳想做的。
牡丹和綠意相視一笑,爾後牡丹才說:「小姐,奴婢和綠意前幾日便說好了,小姐要不點名,奴婢和綠意就輪流來,奴婢手氣好,抽到第一個。」說著胸脯微挺,對自己的手氣非常自得。
蘇清蕙就讀的女子書院是尚樸書院,不僅是倉佑城裡唯一的一家女子書院,也是藜國頗有名氣的女子書院之一,與它齊名的是江陵的華容書院,蘇清蕙的母親以及伯娘都曾在那就讀。
尚樸書院裡面的先生是藜國頗有聲譽的名士或才女,想要進去讀書,除了每年需繳交五十兩的束脩外,還得通過頗為嚴苛的入學考試。
為了安頓陪小姐們來讀書的侍女,書院還特地為侍女們開設女紅和識字課,因此能夠陪小姐去書院讀書是一件非常體面的事。
蘇清蕙眸子微轉,笑道:「那妳可別丟我的臉,安安靜靜地坐一天才好。」
牡丹自是拍著胸脯應下不提。
蘇清蕙也更樂意牡丹陪著的,不是因更喜歡牡丹一點,而是牡丹這般跳脫的性子,才更能襯出天真爛漫的意味,她記得,張夫人便是今兒個要去尚樸書院後頭的青蕪山裡燒香。
前世,張夫人喜歡她,言她儀態端莊,行則整頓衣裳,步態輕緩,言則輕啟朱唇,餘音婉轉,最是妙哉不過的女郎,故來蘇家為兒子求娶。
上一世,她一直效仿安言師傅的一言一行,覺得當真妙不可言,卻忘記,同樣的動作在安言師傅做來是歷經滄桑後的平和從容,在她便顯得少年持重,過分端莊了。
看著嘰嘰喳喳要幫她收拾書袋的牡丹,蘇清蕙不由得露出一絲會心的笑意,她要將苗頭在開始便掐滅。
尚樸書院離蘇家有一段距離,在青蕪山腳下,蘇清蕙往日裡都是和李妍兒一同坐馬車過去的,故而今天蘇清蕙到大門處的時候,就見李妍兒已經提著書袋等著了。
不過李妍兒見了蘇清蕙卻不像往日那般熱絡,反而一臉焦慮,一見她,忙抓住她的胳膊,側身往她耳邊說:「蕙姊姊,茉兒她娘說,蘇伯父要將茉兒一家趕出去,她娘想請妳求個情,可是一直見不到妳。」
「哦?」蘇清蕙微挑眉,看著一臉急躁的李妍兒,不明白的還以為茉兒是李家的丫鬟呢,「我倒不知,妍兒妹妹和茉兒竟走得這般近?」
正待說什麼的李妍兒看見蘇清蕙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掃了過來,忙笑道:「可不是,茉兒整日在蕙姊姊身邊伺候,見多了可不就有些情分了。」
即使是到了這一世,蘇清蕙也沒有想到茉兒和李妍兒有什麼關係,畢竟李妍兒只是借住在她家,茉兒她一個蘇家小姐的貼身丫鬟,怎樣也不會傻到去抱李妍兒的大腿才是,可這世上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就是這麼多。
「娘親一向心善,我聽娘親的。哎,好幾日沒去書院了,真想念得緊,也不知道袁夫子會不會怪罪?」蘇清蕙低頭蹙眉,一副不勝煩惱的模樣。
袁夫子是教古琴的夫子,平日裡頗為嚴苛,女學生們都怕她,每日上課前必先仔細回憶下指法,以免考校的時候出錯挨訓。
李妍兒其他功課都還過得去,唯有古琴欠佳。
果然,一路上李妍兒都在想著指法,蘇清蕙忍不住輕輕鬆了口氣,也安安靜靜地想著心事。她記得上輩子就在春分這一日,張劉氏在去青蕪山的路上車軸壞了,想到這,她微微挑起一點車簾,可再見到李妍兒一臉詫異地看過來時,又訕訕地放下去。
沒過一會,便聽外頭的車夫「馭」的一聲,馬蹄踏了兩下,車停了,蘇清蕙的心臟猛地一跳。
便聽外頭的車夫喚道:「小姐,前頭人家的馬車壞了,我們得等一會。」
「沒事,你過去問問要不要幫……」似想到了什麼,蘇清蕙忙改口道:「算了,不用過去了,等他們好了,我們再過便是。」
李妍兒靈敏地捕捉到蘇清蕙欲言又止的內容,見她神色間有些慌張,不禁感到狐疑,「蕙姊姊,我們讓車夫去幫忙吧,不然得等到什麼時候?」
蘇清蕙心頭正煩亂,見李妍兒一雙細長的眸子盯著她看,輕聲道:「車夫走了,沒人看顧馬車,要是突然驚馬了,豈不要衝撞人家?可我擔心,這去遲了,袁夫子必定要惱怒的!」
李妍兒聽到脾氣古怪的袁夫子,心頭也有些擔憂,忍不住掀開右邊的車簾,打探前頭是個什麼情形,卻又急忙地放下簾子,微紅著臉對蘇清蕙道:「妍兒一時魯莽,沒忍住,倒讓前頭的夫人瞧見了。」聲音不大不小,想必外頭朝這走過來的婆子聽得很清楚。
李妍兒心頭惴惴的,那夫人一身好綢緞衣裳不說,便是奴僕看著也頗有些氣勢,想必是倉佑城的名門。
「小姐,前面是城東張家的夫人,今兒個到了日子去還願的,怕耽誤了吉時,問能不能同小姐一輛馬車。」外頭車夫和過來的婆子嘀咕了兩句,這才向馬車裡頭稟道。
城東張家!李妍兒眸子比剛才還要亮了兩分,竟聽她說:「蕙姊姊一向明理,自是可以的。」
蘇清蕙看了李妍兒一眼,前世,她讓車夫過去幫忙,也是車夫回來傳話的,李妍兒倒沒有今日這般表現。
沉默了一會,蘇清蕙應道:「自是如此!」
「老婆子先代我家夫人謝過這位小姐。」外頭立著的婆子,恭敬有禮地謝道。
第四章 絕不重蹈覆轍
張劉氏現在也才三十出頭,不同於蘇侯氏的團臉,她是一張標準的瓜子臉,一雙似彎非彎的柳葉眉,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許是今兒個出來還願,非常重視,穿了一身碧霞雲紋聯珠對孔雀紋錦衣,髮上別著一支金鳳出雲點金滾玉步搖,襯得她端莊貴氣。
再見前世的婆婆,蘇清蕙依然不可否認,張士釗繼承了張劉氏的美貌。
當下雙方在馬車裡互通了家姓,蘇清蕙便作壁上觀,不言語了,聽著李妍兒熱絡地和張劉氏套近乎。
張劉氏似乎也看出蘇清蕙不想多言,也不攀談,安靜地坐在李妍兒邊上,有時候應和兩聲。
聽李妍兒問「不知夫人此回是還什麼心願」時,蘇清蕙心裡不免暗自鄙薄,怎好窺探人家隱私呢?
沒想到張劉氏倒微微一笑,回道:「前段時間求文昌帝君保佑犬子高中,前兒個放榜了,我這特來還願的!」
「哦,令公子竟這般厲害,看夫人這般年輕,想必令公子年紀也不大吧,沒想到就中舉了。」李妍兒眼裡像是含了兩顆耀眼的珍珠,一下子蹦出奇異的光芒來。
張劉氏最看重的便是夫婿的疼寵、兒子的前途和自己的容貌,李妍兒一下子撓到了張劉氏的兩處癢處,原先瞧著還有些客套的張劉氏,此刻倒對李妍兒釋放了幾分真誠,拉著她的手問她在倉佑城住得可還習慣,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一邊的牡丹有些不滿地看了李妍兒兩眼,這是她蘇家的馬車好嗎,表小姐怎地喧賓奪主呢?但看著自家小姐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牡丹也不敢逾矩,低著頭,悶不吭聲地坐在車角。
馬車就這般大,牡丹的神情自是逃不過張劉氏的眼,一時便對牡丹有些不喜,看了一眼一臉高冷的蘇清蕙,也不由得皺了眉,都說知府家的小姐是倉佑城頂頂有名的才女,可這才女也忒目下無塵了些。
相較之下,張劉氏倒覺得這借住在蘇家的李妍兒可愛得多。
「李家小姐,妳家和江陵李家可有何淵源?」張劉氏問道。
「不瞞夫人,江陵李家便是小女家門。」李妍兒的聲音很是清脆。
蘇清蕙撩起車簾,覺得地裡的野花開得正好,比起馬車裡聊得可勁的另兩人,這些花更有意思。
「夫人、夫人,少爺派馬車過來了!」外頭跟車的婆子對著車廂裡的張劉氏欣喜地說道。
蘇清蕙忍不住一扭頭,十七歲的少年,在晨曦裡馳馬而來,俊逸的臉上隱隱有光澤流動,頭髮如墨,那雙桃花眼閃動著如琉璃般的光芒,好似神話裡的神明降世。
饒是再鄙夷,蘇清蕙也不得不承認,張士釗擁有一副好皮囊。
「蕙姊姊,外頭是張家公子來接嬸嬸了嗎?」李妍兒驚喜地問道,細長的眸子裡,一點狡黠一閃而過。
蘇清蕙不疾不徐地放下車簾,木著一張臉,淡漠地看了李妍兒一眼,應了聲,「想來是吧。」
角落裡的牡丹嘀咕道:「表小姐這話說的,我家小姐又不是望風的,哪能知道。」
蘇清蕙全當沒聽見,也不呵斥牡丹,掃見張劉氏微微不忿的樣子,她緩緩抬起手,理理壓裙角的一對雙魚玉珮,這一世打定主意不去張家做媳婦,自是沒必要在張劉氏面前表現自己如何知書識禮。
便是前世這個親自相中她的婆婆,待她進門後雖不曾諸般刁難她,但對她也是不喜的。
蘇清蕙想起上輩子自己的名聲,若不是身為知府家的小姐,她怕是連張家也嫁不進去吧?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張士釗已經到了馬車後頭,請了娘親去自家馬車坐,隔著車廂,和蘇清蕙道了謝。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馳在並不寬闊的道路上,路邊的桃花、櫻花、紫葉李、紅梅,以及晃蕩的狗尾巴草,在東風溫柔如水的晨間相互爭豔。
前面不遠便到了尚樸書院,馬路漸次寬闊,青蕪山在尚樸書院的後頭,是以牡丹歡快地扶著蘇清蕙下馬車的時候,坐在張家馬車外的張士釗恰好見到了名動倉佑城的蘇家小姐。
雙眸似水卻帶著些許冷漠,身著蜜合色百合裙,雲帶束腰,露出女兒家的柔軟纖細,未掃蛾眉、未施脂粉,僅髮間一支雲腳珍珠捲鬚簪,小指大小的珍珠粒粒飽滿圓潤又瑩亮似雪,隨著少女緩步輕移,微微晃蕩。
蘇清蕙不意抬眸,右前方的少年恰好在看她,只覺得胸口猛地一窒,扶著牡丹步伐略不穩地進了書院。
張士釗黑亮的眸子閃過疑惑,這個姑娘似乎認識他?
「釗兒,在看什麼呢?」想問馬車為何慢了許多,可張劉氏剛掀起前頭車簾就看見兒子傾身朝著匆匆進了書院的蜜合色背影看,便不動聲色地問道。
「娘,剛才蘇家姑娘見到我好像很是驚訝,我幼時可曾見過她?」
「瞎說什麼,你自幼便在京城書院裡讀書,何曾見過蘇家的小姐,便是和她同住在倉佑城的娘親也是直到今兒個才見過。」張劉氏話語裡夾著微微嘲諷,也難怪蘇家小姐看不上她,蘇清蕙是知府的女兒,而自己不過是商家出身。
張士釗沒有忽略娘親話裡的不滿,「聽娘的語氣,難道蘇家小姐還讓娘受氣了不成?」
張劉氏見兒子一臉關切,心上暖意融融,笑道:「那倒沒有,娘就是看不上蘇家才女一副目下無塵的樣子罷了,你以後娶媳婦千萬不能要這樣的,過日子還不得嘔死!」
張劉氏並不知道,她自個兒真說中了,前輩子,目下無塵的蘇大小姐可不就是和她兒子嘔了一輩子,到臨終前都沒能好好說幾句話。
張士釗淡淡一笑,「兒子娶媳婦還不是娘做主,要擦亮眼睛的不是兒子,是娘。」
張劉氏被哄得身心舒適,眼裡的笑意像三月的東風,怎麼都關不住。

因著張劉氏,路上少不得耽擱了一會,好在出門得早,是以蘇清蕙和李妍兒到了書院的時候,袁夫子還未到。
在蘇清蕙的認知中,自己已有二十多年沒來書院了,而在這些十四五歲的小女孩眼裡,她們也有好些日子沒見到蘇清蕙了。
和蘇清蕙交好的吳明蘭、顧彥、莫漪這會兒都圍了過來。
莫漪上來便掐著蘇清蕙的臉道:「我以為妳在家病得都憔悴了呢,沒想到竟比我上回見時還圓潤。」
吳明蘭笑道:「小漪兒,清蕙好歹也是大病初癒,妳手下留情些,不然蘇伯母下回可不會待見妳。」
莫漪眼睛一彎,「妳們別不信,我覺得蘇伯母怕是更疼我些,哪回見著我不是好一頓誇,哼,清蕙一向得靠邊站!」
「是是是,莫大小姐,您才是我娘的親閨女,成了吧?」蘇清蕙笑道。
一旁的顧彥皺著一張小臉說道:「清蕙,妳不在的這幾日,我看安言師傅都想死妳了,常常課上對著我們作的詩詞搖頭歎息,妳回來,我們可得遭殃了。」
顧彥在詩詞上一向缺根弦,蘇清蕙不在,沒有人和安言師傅在課上切磋用詞拖時間,安言師傅就有空盯著她們寫詩詞,顧彥每回都是硬著頭皮下筆,常常寫完自己都臉紅,真是備受折磨。
「喲,我瞧著,阿彥倒憔悴了不少呀!」蘇清蕙明晃晃打量了顧彥的身量一眼,欷歔道。
「呵,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個知府家的女兒,也值得妳們捨下臉面這般討好。」一個頗為譏諷的聲音在蘇清蕙身後響起。
蘇清蕙回頭一看,呵,她怎麼忘記了,年少的時候她還有這麼一個仇敵來著呢。
她是知府家的嫡小姐,席斐斐則是寄養在祖母身邊、京城吏部尚書家的嫡小姐,雖家世有些落了下乘,但前一世目下無塵的蘇清蕙一向不將刁蠻任性的席斐斐看在眼裡,故而兩人時有口角。
只是現在的蘇清蕙並不是真正的十四歲,只轉頭看了一眼兀自試弦的席斐斐便移開目光,和顧彥她們去了另一個角落聊天。
跟著蘇清蕙過來的李妍兒惱恨蘇清蕙竟忘了她似的,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以前蘇清蕙也常帶她和顧彥她們玩,今兒個怎地看都不看她?不,不僅僅是今天,這幾天她總覺得蘇清蕙落水過後,待她就有些不一樣了。
李妍兒有些忐忑地試著弦,不管她心裡怎麼想,她和哥哥都是借住在蘇家,要是她和蘇清蕙不和……
李妍兒忍不住咬著唇,她得想點法子才行!
前頭一排的席斐斐忽地回頭對著李妍兒斥道:「妳一早吃多了啊,是存著勁來殺豬的吧!」
李妍兒一驚,她忙著想心事,忘記自己正在試弦,力道重了許多,偏又駁不得席斐斐,當下羞愧得通紅。
莫漪看不慣席斐斐的囂張跋扈,回嘴道:「席斐斐,妳早上吃了火藥不成,怎麼誰都得罪妳。」
蘇清蕙拉拉莫漪的衣袖,示意她莫管。
就在這時,房門忽地被推開,一臉嚴肅的袁夫子掃了眼三三兩兩、或站或坐的女學生們,斥道:「怎麼如此鬆散無度!」
女學生們立刻各自坐好,袁夫子脾氣不好,又有些孤傲,一班女學生裡,她沒有一個看得上,往往一堂課下來,女學生們都不見她一個笑臉,可是袁夫子的名聲響,女學生們也只得耐著性子跟她學,以後說出去,也可以說曾師從袁複不是。
前世的蘇清蕙在一眾學生中,技法算出眾的,但袁夫子一直說她是金玉其外,重生以後的蘇清蕙,對什麼才女名聲看淡很多,再進書院也只是為了彌補當年因為虛名而未能好好享受的閨中時光罷了。
坐在顧彥和吳明蘭中間,蘇清蕙憑著記憶摸索彈奏著袁夫子教授的〈雲水禪心〉,這是一首佛家曲子,音色婉轉,如流水潺潺,偶爾幾聲清越短促。
許久未練,指法有些生疏,蘇清蕙卻漸漸地摸索出趣味來,覺得這曲子實是非常符合前世張士釗帶著她從京城回歸倉佑城後那幾年的生活。
他們各不相擾,他身邊有嬌婉可人的妾侍,她每日在寂靜的後院裡讀書作畫,也頗怡然自得。
原本埋頭研究古曲殘譜的袁夫子,這時忽地抬起頭,直往蘇清蕙這邊看過來,只見往昔一定要爭個高下的女學生,此時似乎沉浸在曲子中,她眉目舒展、指法婉轉流暢。
袁夫子斂目細聽,便覺眼前竹林扶疏、泉石相映,雲朵漫捲漫舒,心間似有著漫步山林的清幽。
一曲結束,蘇清蕙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愉悅,上一輩子她也彈了許多年的古琴,卻從沒得過這般情趣,品味一番後,她忽覺周圍一片寂靜,不由抬眸打量四周,便見同窗都停下手,靜靜地看著自己。
右邊的吳明蘭癡癡地說:「清蕙這首,讓我有天地疏朗的感覺。」
李妍兒也忍不住道:「難怪蕙姊姊這幾日沒空見我,原來一直在家裡偷偷練琴呢。」
席斐斐翻著白眼道:「人家在自己家練琴,也能叫偷偷的嗎?」她最看不慣這種人,借住在別人家還整日裡拈酸吃醋,真不知道蘇清蕙怎麼能這般沒腦子,竟和這樣的人好得像親姊妹似的。
蘇清蕙也沒有料到,再次遇到張士釗,她還能有這般的心境,不過他如今中舉歸來,怕是要議親了吧?
想到張劉氏對自己微微的不忿,蘇清蕙覺著,這一回張家不會那般輕易地再為張士釗求娶自己,便越發覺得今兒個真是個好日子,一時興起,約了顧彥、吳明蘭、莫漪等人寒食節的時候,一起去踏青折柳。
幾個女孩子聊到興頭上,有些難捨難分,乾脆一起陪著蘇清蕙去書院的客舍見安言師傅。

安言師傅是藜國頗為傳奇的才女,生平博聞強記,年輕的時候常和夫婿一起比試文采,兩個人收藏了十幾間屋子的詩詞和金石刻本,只是後來時局動盪,丈夫又早逝,她一個人為了這些書籍、石刻,吃了許多苦頭。
安言師傅沒有子嗣,連親近的子侄也早逝了,幾個女孩子過去的時候,便見著一個身形枯瘦卻氣質灑脫的老嫗擔著水,屋內的灶臺裡傳來豆莢爆裂的聲音,這一幕讓大家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們都知道安言師傅動盪一生,可如今見到曾經的官宦小姐、藜國才女,晚年竟需要親自擔水作食,如何能不欷歔?
「清蕙,妳怎了?」已是滿頭銀絲的老婦人聽著門邊的響動,一回頭便見著好些日子不曾見到的徒弟正望著她不停地落淚,一雙剪水秋瞳,水霧濛濛。
放下木桶,召喚女孩子們進來,枯瘦的手拈起絲帕,一點一點為徒弟擦拭。
「師傅,徒弟前些日子落水後昏睡不醒,以為再見不到師傅了。」蘇清蕙想起這個曾經視她為親孫女的老人,最後撒手人寰之際自己竟未能盡孝膝前。
不論是安言師傅還是她,都不曾因身為才女而幸福過,她們追尋了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蘇清蕙為安言師傅的一生,也為她的上一輩子,哭得痛徹心扉。
顧彥、吳明蘭幾人都上前安慰,而不知什麼時候尾隨一行人過來的席斐斐習慣性地想嘲諷一句「矯情」,可見蘇清蕙哭得像沒了娘一樣,雖覺得怪異,可好歹忍住了。
蘇清蕙也意識到自己哭得太過了,接過小姊妹遞過來的繡帕,擦了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安言師傅說:「弟子一時情緒失控,師傅莫在意。」
安言師傅一張佈滿皺紋的臉笑得溝壑漸深,「妳們都是傷春悲秋的年齡,不礙事。」蘇清蕙撲到她懷裡的那一刻,女孩家嬌軟的身體讓這個老婦人也感動不已,臨到老還有一個這般珍視她的徒弟,也是晚來幸事。
吳明蘭看著平日裡和她們討論詩詞歌賦、彷彿不沾煙火氣的安言師傅,忍不住問道:「夫子,難道書院沒有給您配一個使喚丫頭嗎?」
安言師傅微微一笑,「我還使得動,不需要,每日裡勞作一會,也能鍛煉筋骨,不妨事!」
莫漪眼眸微轉,「那我們以後每日下學有時間也來陪夫子鍛煉筋骨好了,夫子不知道,這春日裡,我每每覺得渾身酸軟,課上常昏睡。」
女學生的好意,安言師傅並未拒絕,她這個小院也確實有些孤寂,這些女學生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她也喜歡和她們處一塊。
這一日裡,待莫家、吳家、席家、顧家的馬車都接了各家小姐回去後,安言師傅拉著蘇清蕙進了內室,摸索著從一個小匣子裡取出一封信來,「清蕙,這是我夫家的侄孫給我寄的信,說想接我回去終老,不怕妳笑話,我一輩子無所出,即使回去,孤零零的一人也未必比留在這裡好。」
「師傅留在這便好,徒弟一定好好孝敬您。」蘇清蕙懇誠地說道,師傅和這侄孫怕是一面都未見過,想到這裡,蘇清蕙忽覺得前一世她辜負了許多人,包括安言師傅。
安言師傅搖頭苦笑,「傻孩子,女孩子家,一旦嫁人,許多事可就由不得妳嘍。」見徒弟張著口要辯駁,安言師傅擺手制止道:「我和妳說這個,是有事要拜托妳。」
見安言師傅一臉鄭重,蘇清蕙也忙端坐好。
安言師傅說:「我和亡夫花了畢生心血,收集這些金石孤本,待我百年後,自是要妥當歸置它們的。妳是我唯一的入室弟子,我準備留一半給妳。」
「至於另一半……」安言師傅搖了搖手裡的信,「妳到時幫我託付給這位子侄,他現在在蜀地任宣節校尉,好歹也讓亡夫後代留存這另一半。」說著,她面上露出一抹淒涼。
聽聞是蜀地,蘇清蕙心裡微動。藜國的武官不逢戰事一般會長期駐守在一個地方,便試探著問道:「不知師傅的這位侄孫,姓啥名誰?」
「我亡夫姓程,這位侄孫名修,字子休。」
蘇清蕙「噌」地一下子站了起來,程修竟是師傅的侄孫?!那前世,他為何不曾對她說起?她一直當程修真的與張士釗有著深厚的兄弟情誼,才會在張士釗去世後對自己百般照顧,如今想來,這其中可有安言師傅的緣故?
「清蕙,有什麼不對嗎?」安言師傅見徒弟像受了驚嚇似的,有些疑惑地問道。
蘇清蕙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儘量平靜地說:「師傅,沒有什麼,這名字我聽著好像小時候的一個玩伴,仔細一想,那玩伴不可能在蜀地。」
安言師傅聽著徒弟聲音有些顫抖,直覺清蕙並沒有說實話,可見徒弟面色潮紅,似有心事,也沒有就這事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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