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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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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8001

《旺福閨女》卷一

  • 作者玲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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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說前尚書府唐家的四房是倒楣鬼,有什麼好處都輪不到他們,
偏偏唐夢芙這個四房女兒有本事化衰運為好運,帶著家人逢凶化吉,
她經夢境提醒,先一步阻止父親參加秋闈,果然讓父親逃過叛黨的包圍,
眼見大事不妙,一家人趕緊包袱款款逃難去,進京投靠本家的親戚,
誰想堂姊妹們怕沾染霉運,知道要跟她一起睡,裝病、裝忙樣樣來,
好哇,一個個都瞧不起他們家,她不展露身手扳回一城那怎麼行!
她前去外祖家賀壽,三言兩語就讓一直以來昧下她家壽禮的凶手現形,
還令外祖父給母親補了豐厚嫁妝,這下他們可是房子、鋪子、銀子什麼都有了,
好日子來臨,現在誰也不敢再不長眼的小瞧她家,她過得可舒心了,
聽聞街上有熱鬧可瞧,她當然不願錯過,卻被紈褲糾纏,幸好有善心人士搭救,
而這人正是當初在逃難途中她被擄走時,曾從賊子手上救下她的將軍張勍,
被同一個人救了兩次,這不是有緣,什麼才是有緣?
這就算了,可誇張的還在後頭,她從沒想過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這個在京中大名鼎鼎、被諸多貴女覬覦的傢伙,竟然表示要向她提親!
玲瓏,生長於北方的摩羯座女子,
外表冷靜,內心溫柔,喜歡品嘗美食,欣賞美文,遊覽美景,
更愛作各式各樣不切實際的美夢,一時興起把作過的美夢寫成了小說,
本來只想娛己,沒想到還能娛人,遂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今後的歲月中,願用玲瓏心思,寫下溫馨故事,
溫暖紅塵俗世中的你和我;更願你我生活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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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囂張的客人
話說大周靖和年間,豫章府始新縣的唐家渡,村東清唐巷住著一戶人家,門面極其普通,鄉里之間卻稱之為尚書府。
那是孝宗年間曾在朝中做過兵部尚書的唐弼唐尚書的故居,唐尚書已經亡故多年,現在住在這裡的是唐尚書的四子唐自清。
唐四爺雖然住著名為尚書府的房子,其實家中人口極其簡單,只有他和他的髮妻黃氏,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兩個丫鬟、一個粗使婆子、一個看門的老僕人,其餘便沒有別人了。
主人是四位,僕人亦只得四名,和這尚書府的名號頗不相稱,顯得寒酸。
世人多長著雙勢利眼,如果說從前稱呼這裡為尚書府是尊敬和仰慕,現在再稱呼為尚書府,則多多少少有些譏諷的意味了。
這日天氣晴好,黃氏和女兒唐夢芙坐在廊下做針線。
「福兒,瞧見院子裡這兩株小葉嫩蒲柴了嗎?這兩株百年古樹珍貴得很呢,妳祖父生前已經給咱們四房了,將來妳哥哥一株,妳一株,別愁沒有好傢俱用。妳的嫁妝啊,在十里八鄉中一定排在前面。」
黃氏是位杏眼桃腮的美貌婦人,三十多歲的年紀,風韻猶存。
唐夢芙今年十四,年齒尚稚,還沒有完全長開,頭上挽了再普通不過的雙環髻,衣著亦是尋常,可她生得極好,螓首娥眉,雙瞳剪水,髮髻上、臉龐上、身上都有淡淡陽光,肌膚白得猶如透明一般,真稱得上容光照人,麗色無雙。
因著打女兒還小時,黃氏就這麼叫女兒的小名「福兒」,又因音同大名,是以黃氏連同她娘家人都還暱稱唐夢芙「福兒」。
黃氏提起做嫁妝的話,唐夢芙自是害羞了,巴掌大的小臉粉撲撲的,越顯可愛,她嬌嗔道:「娘,妳要是再這麼說話,我可走了啊。」
「走?妳往哪走?孫家還沒有來迎娶妳呢。」黃氏笑咪咪的打趣。
唐夢芙更是羞得抬不起頭來了,偏偏這時候丫鬟含黛、含笑一起過來了,也不知道黃氏的話她倆聽到沒有。
含黛笑盈盈的道:「太太、姑娘,奴婢方才送茶到書房,四爺和少爺都在用功呢,書聲琅琅。」
含笑一臉興奮,「太太、姑娘,四爺和少爺讀書的聲音可好聽了,一定很有學問。」
黃氏和唐夢芙不由噗哧一笑,讀書聲好聽就一定有學問,也只有含笑這傻丫頭會這麼說、這麼想了。
黃氏笑道:「福兒,妳爹和妳哥哥就要參加鄉試了,正是要緊的日子,咱們得吃得好些才行……」她正要跟唐夢芙商量中午吃什麼,家裡的粗使婆子陳婆子來報—— 
「太太、姑娘,省二太太來了。」
「她來做什麼?」黃氏蹙眉。
省二太太是唐四爺族中一位遠房堂嫂,因她丈夫名唐自省,在他那一房排行第二,她便被稱為省二太太。
省二太太的娘家在京城,在族中常常自命不凡,又愛和黃氏攀比,說話尖酸刻薄,黃氏不愛和她來往。
「哎喲,黃家弟妹妳聽說了嗎?出大事了!」一個身穿金地紅花團錦褙子的中年婦人不等黃氏差人去請,便風風火火的跑進來了。
「省二嫂子,什麼事啊?」黃氏心中不快,也不讓省二太太坐,神色淡淡的問道。
省二太太平時是很愛計較,今天卻對黃氏沒讓她入座這種小事渾然不放在心上,一臉幸災樂禍,故意瞪大眼睛,拊掌驚呼,「黃家弟妹妳還不知道嗎?王十五娘和桑家訂親了,下個月便要完婚。」
「什麼?!」黃氏臉色大變。
省二太太眼裡笑意越發濃厚,卻裝出愁眉苦臉的樣子,「這王十五娘前年不是和妳家夢龍訂親了嗎?當時也是你情我願的,咱們唐家又沒逼她,為何她退了夢龍的婚事另嫁桑家,她就這麼看不上夢龍?唉,夢龍是個好孩子,哪至於讓她嫌棄成這樣。」
她裝著可惜的樣子,其實是在笑話唐夢龍被人拋棄了、愚弄了,這還有誰看不出來呢?
黃氏素來好強,這時氣得眼冒金星,「王家欺人太甚!咱們家和王家憑媒說合定下了親事,兩廂情願,並不是咱們唐家求著他們王家。今年春天王家忽然說什麼姑娘病了,病得嚴重,唯恐沒了小命,不想害夢龍得個剋妻的名聲,要退婚。咱們家不答應,王家便央了親戚、族人三番兩次來說,執意要退婚,我還當王十五娘真是病得要死了,誰知她……誰知她……」
「誰知她是另攀上高枝了,她嫁的是桑十九郎,桑十九郎三年前就是舉人老爺。」省二太太見黃氏氣得厲害,心中歡喜,趕忙接話。
「不行,我要和王家理論!」黃氏怒極,便要去和王家講理。
唐夢芙一直站在旁邊,這時忙過去扶住黃氏,「娘,不急著去王家,咱們先仔細商議商議。」
省二太太過來的目的就是要攛掇黃氏去和王家鬧,她好趁機看黃氏出乖露醜,見唐夢芙攔住了黃氏,不由得狠狠瞪了唐夢芙兩眼,這個多事的小丫頭!
「數三下,數三下之後再做決定。」唐夢芙勸著黃氏。
黃氏氣呼呼的數著,「一,二,三,數完了,走!」
唐夢芙道:「數三下沒用,娘,妳數三十下。」
省二太太拿帕子掩著口笑,笑聲像母雞下蛋時所發出的聲音一般,「咯咯咯,別家都是母親教閨女,妳家卻是閨女教母親嗎?」
「有些人還專門笑話妯娌呢。」唐夢芙不冷不熱的刺了一句。
省二太太一張胖臉登時成了豬肝般的顏色。
唐夢芙不耐煩和省二太太這種人歪纏,便道:「含笑,妳送省二太太出去。」
含笑早就在一旁躍躍欲試了,唐夢芙一發話,她頓時摩拳擦掌,「是,姑娘。」說完,她不由分說的拉起省二太太,輕輕鬆鬆就把省二太太推到二門外,絲毫不留情面的將人給攆走了。
省二太太面紅耳赤,又羞又惱。
唐夢芙譏諷的一笑,含笑這個丫頭天生神力,等閒的男人還及不上她呢,省二太太這樣的貨色對她來說更是小菜一碟。
「福兒,娘數到三十也沒用,還是氣得不行,要和王家理論才行。」黃氏胸脯起伏。
「那就數到一百、兩百、三百。」唐夢芙清清脆脆的說道:「祖父教過我們,人在氣頭上做出的決定常常會壞事,如果很生氣,娘就多數數,什麼時候不生氣了,咱們再商量對策。」
「不用商量了。」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少年聲音。
唐夢芙和黃氏吃了一驚,同時轉過身,只見通向書房的路口站著一位十七歲的少年,正是唐四爺和黃氏的兒子、唐夢芙的哥哥唐夢龍。
唐夢龍和唐夢芙一樣生了一副好相貌,不過這時經受了打擊,臉色蒼白,好像生了病一樣。
這也難怪,未婚妻嫌棄他到了不惜設計欺騙唐家以便和他退婚另嫁他人的地步,這讓他如何能不傷心,如何能不難堪?
見狀,唐夢芙心痛。「哥哥!」
黃氏見唐夢龍臉色白得跟張紙似的,又是心疼又是心慌,「夢龍你別這樣,王家那丫頭早有異心,嫁過來也不會跟你好好過日子的。那種嫌貧愛富的丫頭咱們不要了,不要了,夢龍你別這樣……」
唐四爺也從書房出來了,「方才似乎有人吵鬧,怎麼了?」
唐夢芙忙過去小聲跟父親說了幾句話。
唐四爺擰起眉毛,「王家退親的時候不是說只是暫且把婚書歸還,若之後病好了,再續前緣;若實在不好,兩家再行商議嗎?敢情那只是王家的藉口?」
黃氏咬牙切齒,「既然瞧不上咱們家,當初又何必答應?又沒人拿刀逼她。」
唐四爺道:「妳先莫惱,退婚的時候是族長從中說合的,如今我帶著夢龍去找族長,讓族長一道去王家討個公道。」
黃氏皺眉,「你太斯文了,不會吵架。」
唐四爺道:「族長會吵就行了。」
唐夢芙勸著黃氏,「王十五娘家裡的伯母、嬸嬸一大堆,娘去了要吃虧,還是讓爹和哥哥去吧。」
黃氏知道女兒的話有道理,雖然嚥不下這口氣,最後還是點了頭。
 
 
唐四爺和唐夢龍請族長到王家說話,至晚上方回。
唐四爺臉色不大好,「王家是鐵了心要讓閨女另攀高枝,不講道理,說過的話全部不認帳。族長勸我算了吧,反正現在婚書已經還給王家了,咱們手裡沒憑沒據的,便是告官也告不贏。」
「呸,族長家的孫媳婦不就是王家的嗎?不管他,咱們只管和王家鬧翻,把這件事抖出來,讓親戚全都知道。」黃氏又氣又急。
「大姊的夫家有個侄女曲三娘嫁給了桑十一郎,孫家又有閨女嫁到王家,鬧翻了親戚之間不好看。」唐四爺有些無奈。
孫家就是唐夢芙的夫家,唐四爺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和孫家堡的老太太交好,把唐夢芙許給了孫家五郎孫啟風。
唐家如果鬧開了,對王家自然不好,王家有可能因此折磨孫家的閨女,如此一來,孫家以後大概也不會善待唐夢芙,一環扣一環,誰也落不著好。
王家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有關係的親戚不止一家,唐家要是鬧開了,就會把王家、唐家、孫家、曲家、桑家全牽扯進來,大家一起沒臉。
「難道就這麼算了不成?」黃氏是個爭強好勝的性子,很不服氣。
唐夢芙拉了黃氏一把,「娘,哥哥的身體要緊。」
黃氏忙朝唐夢龍看了看,見他臉色越發蒼白,愁眉緊鎖,鬱鬱寡歡,嚇了一跳,擔心著愛子的身體,那顆要和王家理論的心反倒淡了,「我兒,那王家丫頭不過是個嫌貧愛富的庸脂俗粉罷了,不值當你為她傷心。」
「我沒事。」唐夢龍勉強笑道。
他口中說著沒事,但少年之人血氣方剛,被王十五娘和王家輕視侮慢,心裡焉能不氣?當天夜裡便發起高燒,身子似火炭一般,把唐四爺、黃氏嚇得都慌了,連夜請了大夫,闔家擔憂。
唐家本家親戚和街坊鄰里多有來探病的,可氣的是王十五娘的母親閻氏和桑十九郎的母親羅氏竟然還有臉登門來看唐夢龍,還是唐家的族長夫人陪著來的。
族長夫人也有些尷尬,「她們是來看望夢龍、是來修好的,王家和桑家知道錯了,既然彼此是親戚,四郎媳婦,妳大度一些吧。」
含笑板著臉端了三碗茶上來。
族長夫人的心思不在喝茶上,另外兩位客人卻是似笑非笑,心裡嫌棄得跟什麼似的。
唐家也太窮了,偌大的宅院只有區區幾名僕婢,端茶的丫鬟還這麼土,真是上不了檯面。嗯,唐家這個名叫夢芙的姑娘生得倒標緻,可她運氣差啊,聽說她原名夢福,是「作夢都想有福氣」的意思,連作夢都想有福氣,可見這家人是何等的倒楣,何等的不走運。這婚退得好,當年就不該和唐家訂親。
閻氏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沒說話先笑,「這可真是對不住了,我家十五娘和她十九表哥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從前咱們家老太爺和桑家老太爺有些齟齬,現在冰釋前嫌,兩家原該結成秦晉之好。」
羅氏正襟危坐,「我們兩人本是從小的手帕交,早有讓孩子們結親之意,可惜從前不能當家作主,現在總算如願以償了。十九郎和十五娘這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唐四太太雅量高致,必能成人之美,對嗎?」
唐夢芙陪在母親身邊,算是開了眼界,天下竟有如此無恥之人,她們家的孩子郎情妾意,就該拿別人家孩子的婚事來開玩笑了啊?
族長夫人尷尬得汗都要下來了,心裡暗暗抱怨,這兩人到底是來修好的,還是來挑釁的?
她越想越不對,不再說話了。
黃氏怒而拍案。
唐夢芙笑著按住她手,揚聲道:「含黛,給客人續茶。」
黃氏見狀不由得奇怪,含黛生得實在太出挑,女兒怕會惹事,所以但凡有客人來家裡,都是含笑出來端茶遞水,今天怎麼倒讓含黛拋頭露面了?
一位青衣青裙的麗人應聲,捧著個托盤過來,托盤上放著兩杯清茶。
這麗人正值二八年華,丫鬟打扮,髮髻之上連一件首飾也沒有,卻掩不住她的傾城之色。
閻氏眼中閃過驚豔之色,失聲問道:「這位是?」
唐夢芙笑得淡而甜,「這位姑娘名叫含黛,有她服侍照料,我哥哥身子已是大好了,王太太放心,有含黛在,莫說退了王十五娘的婚,便是退了位天仙,我哥哥也不在意。」
閻氏眼光閃爍,忍不住又打量了含黛幾眼,之後酸溜溜、怒氣衝衝的哼了一聲。
唐夢芙一臉認真的轉向羅氏,「桑十九郎的母親,對吧?我有一句逆耳忠言,請妳轉告令郎。」
羅氏下意識挺直了腰身,「我桑家和王家有通家之好,別人挑撥離間是不管用的。」
唐夢芙一笑,「妳想多了,我只不過是要勉勵桑十九郎而已。桑十九郎他這輩子可一定要順風順水節節高升啊,千萬不要經歷任何波折、任何磨難,他若一個不慎跌入低谷,有了這樣的親家,真要小心後院起火,紅杏出牆,頭上的帽子變了顏色……」
「什麼頭上的帽子?什麼變了顏色?」羅氏氣得拍桌子,激動得站起身。
「我沒學問,依稀記得王介甫有句詩是『春風又什麼江南岸』……」唐夢芙笑容可掬。
「這都不知道,綠!」羅氏氣衝衝。
「哦,原來是綠……」唐夢芙恍然大悟。
她和黃氏、含黛都忍不住笑了,含笑這個小丫頭更是笑得花枝亂顫。
閻氏和羅氏惱怒到無以復加,「妳、妳們……」
這兩個女人從唐家出來的時候,臉黑得跟鍋底一樣,別提多難看了。
族長夫人走的時候挺沒意思的,「唉,都是親戚,本來是一片好意……總而言之,以後大家都好好的,順順當當的……」
「甚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黃氏話裡帶著氣。
族長夫人老臉一紅,裝作沒聽到,趕緊走了。
 
 
見唐夢龍因為王家與桑家的婚事,總將自己關在房中,日日食不下嚥,黃氏很擔心,遂想了個方法。
她拍著院子裡的小葉嫩蒲柴,對女兒道:「福兒,妳愛這楠木不?」一邊說著話,眼光有意無意的瞟往東廂房。
唐夢芙知道她的意思,笑容甜美,「娘,聽說用小葉嫩蒲柴製成的傢俱不光金絲閃耀,輝煌絢爛,摸上去還很舒服呢,如嬰兒肌膚般溫潤細膩,是不是真的?」
她聲音也高,明顯是說給屋裡的人聽的。
黃氏來了精神,「好處還不止這些呢,下雨時會發出陣陣幽香,極其誘人。」
「也不知將來哪家姑娘有這等好福氣,能嫁得哥哥這樣的俊美少年,用這樣金絲閃動、光彩奪目的傢俱。」唐夢芙和黃氏一唱一和。
東廂房有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片刻,門開了,唐夢龍站在屋門前,「娘,我餓了,家裡可有粥?」
「有有有。」黃氏大喜,一迭聲的說著,「我兒稍等,娘這便到廚房取粥。」
「娘,用不著您動手。」唐夢芙坐著沒動,笑盈盈的衝對面努努嘴。
含黛端著一個托盤過來了,托盤裡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還有兩樣清淡小菜。
「含黛,快拿過去吧。」黃氏笑呵呵的催促。
含黛曲膝,「是,太太。」她臉微紅,捧了托盤至東廂房,將粥和小菜擺在窗前的書桌上。
唐夢龍慢條斯理的喝著粥,含黛體貼的站在一旁替他佈菜。
「你哥哥總算肯吃東西了。」黃氏鬆了一口氣。
「哥哥並不愛王家姑娘,只是被王家蒙在鼓裡哄騙著退了婚,心裡不舒服罷了。」唐夢芙黛眉微顰,同情的向東廂房瞅了瞅。
提起這件事,黃氏便氣不打一處來,「王家欺人太甚!」
此時,含笑從前院跑進來,「太太、姑娘,孫家堡來人了。」
黃氏不由得納悶,「這不年不節的,孫家來人做什麼?」
唐夢芙和孫啟風的婚事是她祖母在世時定下來的,黃氏和孫太太並不親厚,唐家、孫家除了逢年過節相互送節禮之外,其餘的時候鮮少往來。
唐夢芙幽幽歎氣,孫家來人還能做什麼?孫太太的親生愛女嫁到了王家,婆婆就是閻氏,閻氏在這弄了個沒臉,孫太太能按兵不動嗎?孫家堡這次怕是來者不善啊。
黃氏帶著含笑去了客廳。
唐夢芙素知母親性急,含笑又是個沒心眼的丫頭,不放心,悄悄的也跟著去了,站在屏風後向外張望。
孫家來的是個姓常的管事婆子,穿戴很是華麗,身上的衣料比黃氏的更好,神態倨傲,皮笑肉不笑的請了安問了好,黃氏讓她坐,她讓了兩句便坐下了。
唐夢芙不禁皺了皺眉頭。
按時下的禮節來說,黃氏命常婆子坐是主人的禮節,常婆子做為孫家下人的禮節該是推辭不敢坐,便是真的推辭不過要坐,也是坐小凳子,哪有大大咧咧坐在官帽椅上的道理?
常婆子舉起茶碗略沾了沾唇,也不和黃氏多寒暄,直接說出這回來的目的,「貴府有位名叫含黛的姑娘,若太太不嫌棄老奴,還請讓她出來和老奴見個面。」
她雖自稱老奴,語氣卻接近於命令,非常的傲慢。
唐夢芙氣得小臉緋紅,兩頰像火燒著了似的。
黃氏是個急性子的人,這會兒要是依著她的脾氣,早拉下臉要把常婆子攆出去了,但她畢竟是位母親,要為女兒的將來著想,不願就這麼跟孫家翻臉,只能憋著一口氣隱忍不發。
含笑驚訝的看著常婆子,「沒聽說含黛姊姊有妳這樣的親戚呀,妳長得跟她一點也不像,妳的臉長長的,像馬臉一樣,含黛姊姊是鵝蛋臉,又好看又溫柔。」
「誰說我和她是親戚了?」常婆子被含笑說是馬臉,氣得不行,額頭青筋直跳,惡狠狠的說。
「既然妳和含黛姊姊不是親戚,那妳要見她做啥?」含笑也不高興了,清脆的質問。
「我見她要做什麼,需要跟妳一個小丫頭說嗎?」常婆子厲聲喝道。
含笑可不是被嚇大的,白了常婆子一眼,「妳想見我姊姊,卻不說原因,可能見得著?」
常婆子自恃是孫家有體面的管事婆子,沒想到會在含笑這個傻乎乎的小丫頭這裡碰釘子,氣得頭昏腦脹,哆嗦著質問黃氏,「四太太,敢問這便是府上的教養嗎?任由一個小丫頭對客人無禮?」
「誰對客人無禮了?」唐夢芙忍耐不住,繞到門後出來,快步到了門口。
常婆子看到一位少女站在門前,豆蔻年華,亭亭玉立,不由得呆了呆,心想這位唐家八姑娘可真好看,五少爺有福啊。
她起來見禮,唐夢芙非常和氣,「常嬤嬤是吧?妳是服侍長輩的人,不必多禮。」
常婆子見唐夢芙這麼平易近人,穿的又實在平常,連她這個管事婆子都比不上,便輕慢起來了,「八姑娘,老奴是奉了我家太太之命來的,要來見見貴府的含黛姑娘。」
「見含黛做什麼啊?」唐夢芙一臉的天真爛漫。
常婆子笑瞅著唐夢芙,「不瞞姑娘說,如果含黛真是位絕色佳人,我家太太便要跟姑娘討了去……」
常婆子話沒說完,唐夢芙臉色就沉下來了,且不光她,黃氏也變了臉色。
含笑氣憤不已,圓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這可不行。」唐夢芙乾脆俐落的拒絕了,「我早就答應過含黛,她服侍我一場,以後我要放她出去配良人做正頭娘子,我是不會把含黛送人的。」
常婆子惱怒至極,卻突然嘿嘿笑了兩聲,威脅道:「姑娘可知道孝道兩個字怎麼寫?我家太太是妳婆婆,婆婆發了話,媳婦膽敢不聽?我們孫家可容不得這般沒規矩、沒家教的媳婦。」
黃氏冷笑,「我閨女還沒嫁過去呢,孫家便想指教她了?」
唐夢芙歎了口氣,問道:「常嬤嬤,孫家乃書香門第,嬤嬤乃孫太太面前得意之人,想必也是通詩書的,和尋常僕婦不可相比。常嬤嬤,妳可知道子女事父母、媳婦事公婆,和臣子事君上有什麼不同?」
常婆子怔了怔,不好意思說她不懂這些,硬著頭皮道:「沒有不同,一樣的。」
唐夢芙道:「那妳知不知道,臣子事君主,若正言直諫,可稱直臣;若曲意逢迎,只知諂媚順從,便是佞臣、媚臣了?」
常婆子不過是仗著孫家的勢在這耍橫,大字不識幾個,這番道理她根本不懂,這下子可被問住了,僵在那裡,不知該如何回答。
唐夢芙侃侃而談,「所以,臣子事君主、子女事父母,道理其實是一樣的,並不是子女必定要事事聽從父母,父母若有不對的地方,一定是坦白直言,不敢藏私,這才是真孝順,懂不懂?譬如說我已經答應含黛,孫太太迫我失信,是為不慈;我聽了孫太太的話,這叫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不聽孫太太的話才叫孝順呢,妳明白了嗎?」
常婆子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肚子裡那點墨水,哪裡反駁得了唐夢芙。
最終,常婆子當然沒要到含黛,灰溜溜的走了。
黃氏既覺得解氣,又很擔心,本來挺開朗的一個人,現在卻愁眉不展,「福兒,咱們家可是把孫太太給得罪了。妳以後終究是要嫁到孫家的,婆婆若想為難兒媳婦,有的是辦法,到時候妳可怎麼辦呢?」
「娘不必憂慮。」唐夢芙安慰黃氏,「我將來未必會嫁到孫家呢。」
「為什麼?為什麼?」黃氏著急上火,「妳哥哥被退了婚,難道妳也要被退婚?」
唐夢芙方才本是順嘴那麼一說,黃氏一提醒,她心中一動,想起自己前幾天朦朦朧朧作過一個夢,夢裡好像就是她和孫家退了婚……
「娘,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唐夢芙委婉的說道:「眼下最要緊的是爹和哥哥的鄉試。哥哥本就年輕,恐怕火候未到,身體又沒養好,這回鄉試可以不用去了,可父親還是要到府城貢院考試的。哥哥的身體、爹爹的考試,眼下咱們顧這兩件事就行了,別的都往後放放。」
黃氏覺得有道理,「對,趕緊讓妳爹考中了舉人再說,他若能考中舉人,再考中進士,妳有個做官的爹,夫家也不敢看輕妳。」
黃氏便不管什麼孫家、王家、桑家的閒事了,一顆心分成兩半,一半費盡心思替唐夢龍調養身體,另一半放到唐四爺身上,忙起他鄉試的行頭,一件一件親手檢視,不敢有失。
沒過幾天,唐夢芙便聽聞閻氏、羅氏和孫太太等人先後氣得病了,她只裝作不知道,也不讓黃氏知道。
眼下父親的鄉試與哥哥的身體才是要緊的,別人家的閒事,她哪有心情理會。
唐夢龍有父母和妹妹的關心與含黛的悉心照料,身體一天好似一天。
黃氏和唐夢芙看在眼裡,心中自是歡喜。
第二章 風雲突變逃難去
這天,唐四爺到縣城會友,回家之後隨口提起,「今年的學政點了楊應期。」
唐夢芙是細心人,聽了這個人的名字,覺得自己依稀有些印象,當晚便去書房查了祖父從前的筆記,不禁呆住了。
學政就是今年鄉試的主考官,而這個主考官和唐尚書有仇隙。
楊應期曾經在兵部做過武庫清吏司主事,唐尚書任兵部尚書時,因軍器無故短少,楊應期曾經被他當眾斥責、削職,要說楊應期不記恨唐尚書,唐夢芙可不相信。
唐尚書對楊應期的評價不高,直斥其為小人,這樣的小人報復心最強,怎麼可能公平對待這次鄉試?
唐夢芙怕影響父親的心情,便沒和父親提這件事,早早的上床睡了。
這晚唐夢芙睡得很不安穩,夢中她模模糊糊看到一排一排的隔間,看到埋頭奮筆疾書的莘莘學子。
唐夢芙努力想看清眼前的這一幕,這應該是貢院,應該是考生們在鄉試。
她眼睛一直瞪啊瞪,只希望自己長著一雙火眼金睛能看清題目,沒想到眼前忽然出現一片刺眼的亮光,好像是著火了。
「不,不,不……」唐夢芙在夢中拚命搖頭。
不要這樣,貢院不要起火,她父親在那裡,父親不能有事。
唐夢芙半夜時分自夢中驚醒,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火,亮光,貢院不安生……
唐夢芙心中滿滿的恐懼,睜大眼睛睡不著,直到天明方才瞇了一小會兒。
起來後,唐夢芙沒幫著黃氏料理家務,也不做針線,一頭鑽進唐尚書留給她的小書房裡。
唐四爺忙著準備鄉試,沒注意到唐夢芙和平時不同,而黃氏想著女兒還小,在娘家的時候能自在幾年就自在幾年,也不去管她。
 
 
到了八月,天漸漸涼快了。
鄉試在府城,離唐家渡大約三天的路程。鄉試從八月初九開始,唐四爺得八月初就走,到了府城之後適應兩天,才好下考場。
唐夢芙本來是個省心的女兒,這時候卻天天給唐四爺找事,弄得唐四爺初三、初四都沒走成。
到了八月初五清晨,唐四爺起了個大早,用過早餐,和妻子、兒女告別,便要出門了。
唐夢芙追著他到了大門前,跟他說了番話,大意就是這回他似乎還是考不上,不如省省力氣在家歇著吧。
「芙兒這麼說,是因為主考是楊應期?」唐四爺目光中帶著探詢之意。
唐夢芙愁眉苦臉,「唉,有這個原因吧。」
唐四爺摸摸下巴,「要不,爹這回就不去了?」
唐夢芙有些過意不去,「唉,三年一回呢,錯過這回就要再等三年,不去似乎也不好?」
她很是心虛,萬一她那個夢是瞎作的呢?萬一貢院太太平平的,一點事也沒有呢?那樣的話,她不是坑了自家爹爹嗎?
唐夢芙糾結了許久,最後告訴唐四爺,「爹爹到路口的時候,如果有喜鵲衝你叫,那就去;如果有烏鴉衝你叫,就轉身回家,好不好?」
唐四爺答應了,「好,要是有烏鴉衝爹叫,爹就偷回懶了。」他笑了笑,甩了甩寬袍大袖,飄然而去。
自唐四爺走後,黃氏一直懸著心,上午嘮叨「也不知道妳爹到哪兒了」,下午擔心「他吃飯了沒有?飯菜可不可口」。
唐夢龍還在房中靜養,唐夢芙陪在黃氏身邊,卻一直心不在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好在黃氏只是習慣性的嘮叨,有人聽她說就行了,並不要求回應。
母女兩人一個不停的說、一個時不時附和一句半句,竟然就這麼混過了大半天。
暮色降臨時,唐四爺回來了,手裡拎著幾個由紙繩綁著的包裹,看樣子應是雲片糕或醬牛肉之類的吃食。
黃氏還沒看見唐四爺,唐夢芙心虛的迎上前,聲音壓得極低,跟做賊似的,「爹爹,烏鴉叫了?」
唐四爺順手把手裡的包裹塞給她,「妳娘親、妳大哥和妳,人人都有。」
父女兩人說著話,黃氏這才注意到唐四爺回來了,驚訝得不敢相信,伸手揉眼睛,「我這是眼花了吧?你不是應該在去府城的路上嗎?」
唐四爺清了清嗓子,「是真名士自風流,我忽然不想考試,便不去了。」
黃氏哀歎一聲,趴倒在桌上,「什麼叫『是真名士自風流』?相公啊,夫君啊,孩兒他爹啊,我還盼著你秋闈高中呢……」
唐夢芙趴在黃氏耳邊,小小聲的問道:「娘,我怎麼聽說孫家堡有個童生考秀才多年不中,羞慚的投河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黃氏一個激靈,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全是笑,「相公啊,不想考就不考唄,那個什麼破鄉試,不就是考個舉人嗎,咱家不稀罕!」
她不再抱怨,對唐四爺殷勤極了,熱情極了,和顏悅色,態度如春天般溫暖。
不光這樣,她還讓含笑提了石頭蓋子,把家裡唯一的一口井給蓋上了。
饒是這樣,她還是不放心,小聲嘀咕,「我恨不能弄個大蓋子來,把村子裡的那條河也蓋上,我才睡得安穩。」
唐夢芙失笑。
 
 
八月十五,唐夢芙跟著父親、母親、哥哥一起賞月吃月餅,全家人都很高興。
唐夢龍到底年輕,身子沒幾天也就恢復如常了,只是比從前略顯消瘦。
黃氏有些惆悵,想起八月十五是鄉試最後一天,幽怨的望著東南方,那是府城的方向。
唉,如果相公沒有中途折返多好?去考了就有希望,自古沒有場外的舉子……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到了八月十六,唐家人又在一起賞月吟詩,夜深了還沒睡。
村外傳來馬蹄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誰夜深了還在馳馬趕夜路?」唐四爺疑惑。
黃氏耳朵尖,悄聲道:「這馬蹄聲怎麼聽著像是衝咱們家來的?」
「四爺,四爺!」那馬蹄聲到了門前,隨之而來的還有焦急的呼喚聲。
「是焦黑子。」唐四爺色變,「焦黑子是府城守軍,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說罷,他快步往門前走。
焦黑子是唐尚書生前救過的一個小兵,這些年來已升到校尉一職,現在應該在守府城,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深夜出現在這裡。
黃氏、唐夢龍、唐夢芙心中忐忑,也跟在唐四爺身後。
「四爺快走!」一道黑色的人影如風一般捲進大門,撲到唐四爺身前,氣喘吁吁,焦急萬分,「寧王反了!」
「什麼?!寧王反了?」唐四爺愕然。
焦黑子仰起頭,臉上汗水橫流,又是灰塵又是土,狼狽不堪,「寧王趁著中秋節府城百官到他王府拜節的時候起事,扣留所有的官員,還派兵包圍貢院,拿下了所有的讀書人,從他、降他的給官給錢,不從他、不降他的當場就殺,一刀一個。」
「天啊!」黃氏呻吟一聲,身子晃了晃,差點跌倒。
唐夢龍後怕的道:「幸虧爹爹沒去。」
如果唐四爺去參加鄉試,被寧王抓到了,他是絕不可能降賊的,下場只有一個,便是橫屍當場。
唐夢芙抓住唐四爺的手,急促的道:「爹爹,別的都先別說了,快逃!」
「對,快逃。」焦黑子叫道:「四爺、四太太,我是趁亂逃出來的,聽說寧王當天就控制了整個府城,接下來就要向北打了。」
唐夢芙咬唇,「寧王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當然只能向北打。」
「八姑娘怎知道寧王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焦黑子疑惑。
唐夢芙道:「自古以來叛王大都如此,寧王大概也不例外。爹、娘,咱們家世代忠良,大伯、二伯、三伯又在京中做官,咱們留下來便是死路一條,為今之計只有趕緊逃。家裡有一輛馬車與一匹健馬,帶著咱們一家人逃難夠了。」
唐四爺和黃氏都點頭,「逃。」這時候不走是不行了。
一家人合計了下,決定將人全部帶走,患難與共。
但陳婆子有兒有女在本地,捨不得孩子,看門的李老頭則是腿腳不便,且年齡大了,不願背井離鄉,因此這兩個人便留了下來。
「能看家最好,實在看不了,保命要緊。」唐四爺交代。
陳婆子和李老頭含淚點頭。
之後,唐四爺命陳婆子到族長和村長家裡報信。
焦黑子自從昨天從府城逃出來後,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人睏馬乏,唐四爺要他別的先不要管,擺上飯給他吃了,又讓李老頭弄草料餵馬。
含笑不光力氣大,趕車也是個好把式,就由她負責套車,其餘的人各自回房收拾東西。
這時候逃命要緊,只帶細軟,笨重的東西全都不要,沒多大會兒功夫,唐夢芙就從房裡出來了,然後唐夢龍、含黛也先後出來。
唐夢芙和含黛見了面都笑,「打扮成這樣倒也有趣。」原來她倆心有靈犀,知道自己生得標緻,逃難之時不方便,都換了唐夢龍的舊衣,打扮成男人的模樣。
唐夢龍道:「只換衣裳是不行的,芙兒、含黛,妳倆拿煤灰往臉上拍拍,或許能糊弄過去。」
「這法子好,以後可以用。」唐夢芙和含黛都贊同。
唐四爺拉著黃氏從房中匆匆出來。
黃氏也換了唐四爺的舊衣裳,背上背著一個大包裹,見了孩子們長長歎息,「平日裡我總嫌咱們家窮,這時候我算是知道窮的好處了,家裡沒啥細軟,收拾行李容易,逃命逃得快。」
這話說得大家都笑了。
唐夢龍想替黃氏拿包袱,「娘,我背著吧,別累著妳。」
誰知黃氏麻利的躲開了,「別,這些都是我的心肝寶貝,你爹想拿我還沒捨得給他呢,夢龍你可別趁著這時候胡亂搶我的啊。」
大家又笑了。
「好了沒有?快點啊。」含笑套好了車,在外面急得跳腳,「這是逃命,得快點,怎麼還磨磨蹭蹭的?」
「來了。」唐夢芙揚聲道。
唐夢芙和含黛兩位妙齡少女互相扶著往外走,唐夢芙抱怨,「都怪娘,這會兒還說笑話,笑得我腿都軟了,走不快。」
黃氏咦了一聲,「咱們一家人要是逃不了,那就是我說笑話引起的血案?」
唐四爺和唐夢龍失笑,一邊一個扶著黃氏,「快走吧,再不出去,含笑這個丫頭該急得嘴上起泡了。」
一家人相扶著出來,含笑正在馬車前急得團團轉呢,見了他們,眼睛就亮了,「總算出來了,快上來。」她一個箭步躥過去,把黃氏連帶黃氏背上的大包袱,全給抱到了車上,之後又催著大家,「四爺、少爺、姑娘,奴婢早就把車套好了,還在車裡鋪了被褥,怕顛著你們。」
「含笑真周到。」唐夢芙一面抬腳上車,一面誇獎。
上了車,唐夢芙才知道含笑到底有多周到,她不光聽話套好了車,放了米麵糧食,在車上鋪了被褥,還放了一大撂油餅與八個水壺,這可是吃的、喝的全有了。
「含笑,妳什麼時候學得這麼能幹的?」唐夢芙驚歎。
含笑自外頭將腦袋探進來,「都是姑娘教得好!奴婢原來只是山裡一個沒了娘、吃飯又多,被家裡人嫌棄著要扔掉的孩子,是姑娘把奴婢撿回家,給奴婢飯吃,教奴婢學道理,奴婢有現在,全是姑娘的功勞。」
唐夢芙樂笑道:「說得我快要飄起來了。」
唐四爺和黃氏都笑道:「想飄就飄,反正馬車有頂,妳飄不到天上去。」
雖是逃難,一家人倒也沒有愁眉苦臉的。
「可我還是想知道,這一大撂油餅是從哪裡來的?」黃氏有些奇怪。
含笑的腦袋又探進來了,羞羞答答的道:「原是奴婢、奴婢……打算偷吃的……」
黃氏納悶,「妳是吃得多,可家裡也沒餓著妳呀。」
含笑更加扭捏,「太太,人家是大姑娘了,不好意思當著大家的面吃太多嘛。」
噗!大家都笑了。
待焦黑子吃完飯,他的馬吃了草料飲了清水,唐四爺便把這個家交代給老李頭、陳婆子兩個人,啟程上路。
 
 
村子中央的大看台,大晚上的,這裡卻燈火通明,擠滿了人。
「怎麼辦,這要怎麼辦?寧王造反了,會不會打到這兒?」老百姓惶恐不安。
有人圍著族長與村長討主意,「你們快給大家拿個主意啊。」
唐四爺家的馬車還沒到跟前,就被人發現了,有無賴村民起鬨,「都是一個村子姓唐的本家,尚書府怎麼能拋下大家?要走一起走。」
黑壓壓的人群朝著唐四爺家的馬車圍了過來,「不能走,你們不能走!」
含笑氣得臉紅通通的,「要不是我們家通知你們,你們能知道寧王造反的事?恩將仇報,我們怎麼就不能走了?」
焦黑子更是揮起馬鞭子怒吼,想趕走這幫無賴。
黃氏生氣,「這些人平時扒高踩低也就算了,到了這種要命時候還攔著咱們,不是活活要人命嗎?」
唐夢芙略一思索,開口道:「當捨則捨,爹、娘,咱們家的糧食和這一季的地租就不要了吧。」
唐四爺贊許的看著愛女,「芙兒很有決斷。」
黃氏萬分捨不得,「那麼多糧食呢,就這麼不要了?」
唐四爺和唐夢龍都勸她道:「到了這個時候,就算咱們不開口,難道這些糧食還保得住?咱們又帶不走。」
黃氏不甘心,「就算糧食不要了,那地租還是要收的吧?」
唐夢芙苦笑,「娘,寧王這一造反,不光秋糧收不上來,豫章府也定會亂上一陣子,就算咱們家還想收地租,難道就能收上來嗎?」
黃氏被丈夫、兒女勸說著,無力的擺擺手,「我不管了,你們爺兒仨看著辦吧。」
外面的人持續亂嚷嚷,還有人拍著車廂讓唐四爺一家人下來,「下來!都是姓唐的本家,你們不能遇事只管自己。」
唐四爺掀開車簾出來,站在車頭,「諸位請聽我一言。」
「聽你說什麼呀?你下來,趕緊下來。」有無賴想過來拉唐四爺。
焦黑子一記鞭子抽過去,帶著嚇人的風聲,那人抱頭鼠竄。
族長、村長也向這邊過來了。
唐四爺抱拳,「族長、村長,諸位,請聽唐某一言。寧王已在豫章反了,他在府城抓的一種是官員,一種是讀書人,官員或舉人、秀才但凡有不從他的,他皆毫不留情,當場殺戮,所以諸位之中若有做官的,或是中了進士、舉人、秀才的,或是朝中有親戚做大官的,都必須逃走。」
唐四爺這麼一說,人群就沒那麼激動了,「當官的、讀書人?咱們兩樣都不是啊。」
「諸位,若是普通老百姓則不必過於擔心,寧王不可能把所有的老百姓都抓起來殺了,這於他有害無益。」唐四爺聲音嘹亮,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是啊,寧王就算造反也不能把老百姓都殺了,他就殺不服他的官員、舉人。」圍觀的村民漸漸有些明白了。
唐四爺話鋒一轉,「諸位都知我的三位兄長皆在朝為官,我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降賊的,我若降賊,我大哥、二哥、三哥他們在朝中如何立足?所以我必須走。」
人群慢慢有些鬆動了,有些人猶豫著開始往後退,想給唐四爺的車讓出條路來。
「不行,都是唐家人,不能就你一個人跑,我們留下來受罪!」不知是誰叫了一聲。
人群又激憤起來,「不能走,不能走!」
唐四爺舉起雙臂,「諸位,我還沒有說完。咱們唐家渡十戶人家就有七、八戶姓唐,說起來都是一家人,我雖迫於形勢要走,卻也放心不下這些兄弟姊妹們。諸位,看到這家正倉米行了嗎?我家在這裡存有兩千斤糧食,全部送給村裡人,助大家共度難關。」
「兩千斤糧食?!」聽到這消息,村民們心裡熱血沸騰,大部分的人都動心了。
族長與村長露出滿意的微笑。
唐四爺言詞懇切,「不僅如此,但凡有種著我家田地的,這一季的地租全免。寧王之亂,村民不管走或不走,必定大受荼毒,當此之時,我唐某焉敢不和諸位同苦。」
「謝謝唐四爺,謝謝唐四爺!」有人興奮的歡呼。
一人出聲,接下來就有呼應,歡呼聲越來越高。
「煩請諸位讓道。」唐四爺向四方拱手。
一條道路慢慢讓出來了。
含笑氣呼呼的瞪了這些村民一眼,駕一聲,趕著車飛奔向前。
出了村子,大家長長鬆了一口氣,好了,總算過了一道難關。
唐四爺忽然想起一件事,失聲道:「大事不好!」
「怎麼了?」黃氏、唐夢龍與唐夢芙都緊張的問。
唐四爺神情變了幾變,「含笑,停車。」
含笑雖然詫異,卻也聽話的把車停了下來。
「我要下車去辦件要緊事。」唐四爺交代妻子、兒女,「你們讓焦黑子保護著先走,我去去就來。」
「這個時候你能有什麼要緊事?」黃氏著急。
唐夢芙歎氣,「爹,您是要去孫家堡嗎?」
唐四爺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方才我一急,竟沒想起來這件事。彼此為親家,必須知會孫家一聲。」
黃氏遲疑,「你說的也有道理,要是咱們不知會孫家,以後孫家……」想到孫家將來或許會對女兒不好,她心神大亂。
「不行。」唐夢芙小臉繃得緊緊的,「孫家堡在唐家渡東南方,是通向豫章府城的方向,爹現在要去通知孫家,等於是向著府城的方向走,萬萬不可。」
「我還是去通知孫家一聲。」唐四爺想了又想,還是跳下車。
眼前一道黑影閃過,他怔了怔。
「爹!」唐夢芙站在路邊一塊大青石旁叫道:「爹,你若再走一步,女兒便一頭碰死在這裡。」
「芙兒!」唐四爺呆住了。
黃氏和唐夢龍、含黛都嚇壞了,黃氏忙道:「福兒,有話好好說。」
唐夢芙直勾勾的盯著唐四爺,「爹,女兒說到做到,你如果真要到孫家堡,我便死給你看。」
唐四爺呆了片刻才道:「芙兒,上車。」
「那你呢?」唐夢芙不放心的追問。
「爹也上車。」唐四爺的語氣有些無奈,也帶著些溺愛。
唐夢芙嫣然一笑,「這樣才對嘛。」她飛快的跑過來,拉著唐四爺回到車上,「含笑,趕車。」
「好的。」含笑響亮的答應了一聲。
焦黑子咧嘴笑,「八姑娘說的好,這樣才對。」
馬車重新飛奔起來。
「福兒,方才妳何必那樣,娘被妳嚇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黃氏柔聲抱怨。
唐夢芙道:「娘,爹要去通知孫家,為的不是他自己,為的是我,可他這一去不是簡單的幫忙,一個不好便會把他自己搭進去。他是為了我才要通知孫家的,我若死了,他便不用以身涉險,我何樂而不為?」
「好芙兒。」唐四爺感慨不已。
「乖福兒。」黃氏心疼的攬過她。
第三章 路遇熟人共進退
清晨,唐四爺等人到了一個名叫立揚鎮的地方,這時寧王叛亂的消息還沒傳過來,市鎮與平時一樣寧靜。
趕了半夜的路,大家都很疲憊,便停下車馬到客棧打尖歇息。
唐四爺和黃氏等人用了早餐之後,在房中略瞇了一會兒,唐夢芙卻跟焦黑子一起出去,回來的時候多了兩匹健馬。
「這鎮子不錯,有馬市,馬市開得還挺早的。」唐夢芙笑咪咪的,顯然對這樣的結果非常滿意,「馬和平時一樣價錢,一點兒也不貴,我才拿兩支金釵就換了這兩匹駿馬。」
「福兒,妳就那兩支金釵最好看最值錢。」黃氏不由得心疼。
唐夢芙春蔥般的手指滑過柔嫩的面頰,自得的道:「像我這樣的顏色,那兩支金釵配得上我嗎?」
這般孩子氣的言行逗得唐四爺、黃氏等人都笑了。
雖然黃氏心疼金釵,但也知道一路上靠的是馬力,唐夢芙這麼做肯定是對的。
略作休息,馬也餵了草料喝了水,一家人便又上路了。
焦黑子騎了新買的馬,含笑也套了新買的馬拉車,讓跑了半夜的那兩匹馬先歇一歇。
車到路口,唐夢芙看到街角有個賣炊餅的攤子,一鍋熱氣騰騰的炊餅剛出爐,便讓含笑停下車,把這爐炊餅全買了。
含笑樂得跟什麼似的,「這炊餅買得好,奴婢想起車裡有餅,趕車就有力氣呀。」
「就是為妳買的。」唐夢芙笑道。
「姑娘真好。」含笑揚起馬鞭子,響亮的駕一聲,誰知這匹馬也怪,早在她鞭子還沒揚起來的時候,就已經奮起四蹄,飛跑起來了。
「姑娘,奴婢還沒揮鞭子,馬就開始跑了,這叫什麼?」含笑邊迎著風趕車,邊大聲問著車裡的唐夢芙。
唐夢芙自車裡探出頭,笑咪咪的道:「妳還沒揮鞭子馬就開始跑了,這叫『無須揚鞭自奮蹄』。」
「好,無須揚鞭自奮蹄,奴婢又學會了一句好話。」含笑興奮不已,在官道之上,一路撒下銀鈴般的笑聲。
這家人簡直沒個逃難的樣子。
下午的時候,一行人到了北邊的立金鎮。
這時寧王叛亂的消息已傳過來了,街市上亂糟糟的,有人急著買馬,有人急著買車,有人四處亂跑,飯館、客棧生意也不做了,紛紛關門,想找個吃飯的地方都找不著。
「找口井吧。」唐四爺隨口道。
黃氏嚇得一哆嗦,瞪大眼睛嚷嚷,「找口井幹啥?你要找井幹啥?」
唐四爺奇怪的看著她,「沒有飯館,吃不上飯,總得找口井喝喝水,還要餵餵馬。」
「原來你是這個意思。」黃氏一下癱軟了下來,「我還以為你想不開了呢。」
「我為何要想不開?」唐四爺微笑搖頭。
唐夢芙樂了,跟父親道:「爹,您不去府城鄉試那會兒,娘總是怕您想不開,給家裡的井蓋上蓋子,就連唐家渡那條河她也想蓋上……」
唐四爺恍然大悟,悄悄跟黃氏耳語。「怪不得那陣子妳奇奇怪怪的,常常半夜閉著眼睛到處摸,摸到我才肯接著睡覺。」
黃氏臉泛潮紅,嗔怪的橫了他一眼。
大家都笑,焦黑子下馬問了問人,引著眾人到鎮北的井水旁,打井水飲馬,又各自就著清水胡亂吃了幾塊餅,就重新上路了。
直到晚上天都黑透了,唐家人才到達立縣縣城。
立縣唐四爺是來過的,知道宏運客棧最大最好,便直奔宏運客棧去了,誰知這裡早已擠滿了人,沒地方了。
唐四爺好言好語的跟客棧夥計商量,「哪怕一間房也行,女眷在房中歇息,男人在車上湊合一夜。」
客棧夥計一臉為難,「這位爺,莫說一間房了,便是一張床,小的也沒法子給您老勻出來啊,不光小店沒有,整個縣城都沒有,全被逃難過來的人擠滿了。」
唐四爺正在跟夥計交涉,一位戴著帷帽的妙齡少女由侍女陪著由此經過,聽了唐四爺的話,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這少女來得早,和她母親一起住著一個寬敞的大間,回去之後便告訴了她母親,「……女眷在房中歇息,男人在車上湊合一夜,能說出這種話的,也算好男人了吧?」
「算。」她母親單氏,四十出頭的樣子,圓臉和氣,點頭道:「必須得算。音兒妳不知道,多少男人寧可犧牲自家的女眷,自己也不肯忍受一點不方便。」
這少女名叫談音銘,聞言便和單氏商量,「咱們這裡睡得下,不如讓他家裡的女眷過來湊合一晚吧,出門在外,誰沒個求人的時候呢?」
單氏深以為然,「我家音兒真是好心腸的姑娘。」她命侍女叫兒子談敬銘過來,「敬兒,你出去瞧瞧,能幫則幫。」
談敬銘滿口答應著出去了。
待他出去一看,大吃一驚,「這不是唐四爺嗎!」
唐四爺展目望去,遲疑了片刻,「你是……談家小哥?」
「不小了。」談敬銘知道自己沒認錯人,忙笑道:「小侄今年臘月就要滿二十歲,可是不小了。」
原來這談敬銘的父親名叫談華,和唐四爺的大哥唐自強唐大爺是同科同年,又同在禮部任職數年,所以唐家和談家是有些來往的,雖然不如何親密,見面倒也認識。
既然認識,事情就好辦了,談敬銘邀請唐四爺一家人今晚委屈一下,暫時和自家人同住。
唐四爺不願意麻煩人,但客棧已經沒有多餘的客房的,妻女總不能夜宿車上,只好點頭答應,「實在是麻煩賢侄了。」
「不麻煩,不麻煩。」談敬銘是位開朗的年輕人,笑容滿面。
唐四爺便去把黃氏等人叫下來,進去和單氏、談敬銘等重新見禮。
單氏這邊有大兒子談敬銘、二兒子談和銘、女兒談音銘,寒暄見禮之後,便商議了黃氏、唐夢芙和單氏母女同住,唐四爺、唐夢龍則跟談氏兄弟擠擠。
唐四爺再三道謝,談敬銘與談和銘都笑道:「橫豎明天天不亮咱們便要啟程了,不過幾個時辰的事,世叔何必如此客套。」
當晚,唐夢芙、黃氏和單氏母女同睡一屋,唐四爺父子和談氏兄弟同睡一屋,焦黑子和談家的僕人擠了擠,含黛和含笑同談家的侍女都打地鋪。
單氏嘖嘖稱奇,「四太太,妳這小閨女生得可真俊。」
黃氏笑得合不攏嘴,「哪裡哪裡,令嬡才是美麗天真,惹人喜愛。」
各自把對方的女兒誇成了一朵花。
談音銘比唐夢芙大一歲,兩人年齡差不多,雖是初次見面拘束了些,卻也彼此有好感,洗漱後在燈下說了會兒話,才分別跟著各自的母親一起睡了。
 
次日清晨,大家都起了個絕早,命夥計上早飯,吃過了便商量著要啟程。
前面是分岔路口,一條是去青城的,一條是去旴城的。
談敬銘與談和銘兄弟的意思是去青城,「青城是大縣,兵精糧多,城高易守。」
單氏和談音銘自是依著他們。
唐四爺和黃氏商量了下,也認為青城是大城,更可靠些。
唐夢芙卻道:「青城縣令易西風,諸位見過嗎?我在親戚家吃酒席時曾親眼見過這個人,主家有隻貓沒看好,跳到席上,弄灑了他的酒,他便嚇得失聲尖叫,這般膽小之人,我不信他能守住城池。」
「那世妹的意思呢?」談敬銘不禁多看了唐夢芙一眼。
這位唐八姑娘的臉蛋只有巴掌大,身材又嬌弱,弱柳扶風的,誰知她說起話來卻如此井井有條,如此有見地。她穿的是男裝,但還是很俊俏啊……
「依我說,咱們不如逃往旴城。」唐夢芙聲音嬌柔清脆,「旴城雖小,縣令周東陽卻是鐵骨錚錚的豪傑,一定死守城池,絕不會不戰而降,把滿城百姓交到叛軍手裡。」
談敬銘不由躊躇起來,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
唐四爺想到鄉試之事,再想想唐夢芙方才的話,決定支持女兒,「芙兒言之有理。」
黃氏和唐夢龍也認同,她道:「福兒說的也對,城牆再高,也要有人肯守才行。」
談和銘和唐夢龍同年生,也是十七歲,此時嘻嘻一笑,「看我的。」說著,他得意的取出一個龜殼。
「又來糊弄人了。」單氏與談敬銘、談音銘都笑了。
「龜殼占卜是聖人傳下來的,豈是糊弄人的玩意兒?」談和銘不服氣的道。
「卜吧,卜吧。」唐四爺與談敬銘一邊吩咐人收拾行李準備趕路,一邊笑著對談和銘說道。
談和銘占卜的結果,也是旴城,於是唐、談兩家達成一致意見,一起奔往旴城去了。
 
 
唐、談兩家人日夜不停的趕路,兩天後到了旴城,人睏馬乏,找到客棧便倒頭睡下,再次醒來的時候,街頭巷尾已傳遍了最新的消息—— 青城沒打就降了,青城滿城百姓,盡數落入叛軍之手。
叛軍看不起旴城小縣,派了三千人馬來攻打,縣令周東陽和衛所千戶秦峰率軍出城,迎頭痛擊,叛軍不敵,倉皇敗退。
唐四爺和黃氏慶幸,「幸虧聽了芙兒的話。」
談家眾人想起來也是後怕,「如果不是唐八姑娘及時提醒,咱們此時已經在黃泉路上了吧?」
談和銘嚷嚷,「難道不是我卜卦卜得準?」
「就算是吧。」唐夢芙不在意的道。
眾人一起縱聲大笑,從生死邊緣掙扎過來,一行人豁達多了,也親密多了。
唐夢芙張羅著要買乾糧,「歇夠了接著趕路,旴城不可久留。」
唐四爺與談敬銘也知道旴城實在太小,不知能支撐多久,都決定立即就走,不料出去買乾糧卻買不到了,哪家也不肯賣。
唐夢芙買不到乾糧,便買了個鍋子和一些碗筷扔到車上。
當晚到不了市鎮,露宿荒郊,路上不止唐、談兩家,三三兩兩停放著馬車、牛車、驢車,全是逃難的人家。
唐夢芙帶著含笑一起找到一條小溪,取了清水先洗了手臉,又洗了鍋和米,端了回來。
單氏和談敬銘看到有鍋有米,大喜,忙命僕人生火,煮起飯來。
飯熟了,雖是白飯,眾人也吃得極為滿足,肚子餓的時候,吃什麼都香。
有人聞著香味過來了,「實在不好意思,小孩子不經餓,想腆臉跟兄台討碗飯吃。」
唐四爺站起身,「哪裡,我們飯食也不多,勻些給小孩子倒還可以。」他命含笑裝了飯送過去。
含笑最怕沒飯吃,滿心不樂意,但四爺發了話她不敢不聽,只好噘著小嘴盛飯。
談敬銘卻認出來人,忙站起身道:「是韓大先生嗎?」
來人睜大了眼睛,「閣下是?」
談敬銘忙道:「僕是談敬銘,家父現在於吏部任職。」
那韓大先生是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色微黃,一雙眼睛極為明亮,這時恍然大悟,「原來你是談郎中的公子。」他和談敬銘彼此見了禮。
談敬銘給唐四爺引見了,唐四爺才知道這位韓大先生是定國公府的幕僚。韓大先生一直很受定國公器重,這次是回鄉探親,不料遇著了寧王叛亂,只好倉促帶著妻兒出逃。
唐四爺和談敬銘等人陪著韓大先生在星光下談天,唐夢芙反正穿的是男裝,也湊了過去。
「韓大先生,咱們逃到金陵之後就算安全了吧?」談敬銘知道韓大先生是定國公信重之人,知道的消息肯定多,謙虛請教。
「不用,到舒州便安全了。」韓大先生語氣極為自負。
談敬銘等人洗耳恭聽。
韓大先生道:「我是定國公府的人,對於定國公府的家事自然略知一二……」
眾人要聽朝廷守衛之事,韓大先生卻忽然提起定國公府的家事,有些沒頭沒腦。但他們都急於聽韓大先生的高論,雖然心中疑惑,卻無人出言打斷。
韓大先生越說興致越高,「……咱們到了舒州便高枕無憂了。舒州知府楊應全,和我們定國公府是姻親……」
唐夢芙聽到「楊應全」三個字,心裡咯登一下,想到了那位主考官楊應期。
這個楊應全和楊應期不會是兄弟吧?
韓大先生見眾人都聚精會神的聽他講,微笑拈著稀疏的鬍鬚,「楊知府是定國公夫人的娘家弟弟,有這層姻親關係在,定國公府一定會保舒州平安。我回鄉之時路過金陵,那時新任金陵守備剛剛到任,這位新任守備大人便是定國公之子張勍,鼎鼎大名的鐵血將軍。諸位想想,金陵離舒州那麼近,張將軍會讓舒州有失嗎?」
「可我好像聽說,張將軍不是定國公夫人所出……」談敬銘遲疑的道。
不悅之色自韓大先生微黃的面容上一閃而過,「談公子此言差矣,張將軍雖不是定國公夫人所出,卻是定國公的親生兒子,定國公的舅爺有難,他做兒子的焉敢不救?」
「韓大先生說的是。」談敬銘忙道。
韓大先生接著侃侃而談,「談公子方才說張將軍不是定國公夫人所出,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因為張將軍不是定國公夫人所出,他才必須要救舒州,否則整個定國公府都會認定他是挾怨報復,他如何面對家人、面對他的父親?」
與此同時,夜色中,一個小小的黑影慢慢的、猶豫的過來了。
這孩子年齡不大,走路還不太穩,搖搖擺擺的。
「這是誰家的孩子?」含笑眼尖,一眼便瞅見了,忙跑過去把孩子抱過來。
那是個約莫兩歲的小姑娘,羞怯的笑著,低頭擺弄衣帶。
「妳是誰家的孩子啊?」唐夢芙見這小姑娘生得可愛,和氣的詢問。
小女孩低頭絞著衣帶不說話,小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這孩子是餓了。」唐夢芙明白了,忙吩咐含笑,「看看還有沒有吃的。」
含笑飛快的從懷裡取出一塊炊餅,「我本來留著打算晚上偷偷吃的,給她吧。」
唐夢芙笑了,「含笑,難得妳也有不護食的時候。」
含笑因為小時候過了一段苦日子,又吃得比平常人多,所以特別護食,但凡她藏起來要偷吃的東西,是不肯輕易拿出來和別人分享的。
「姑娘,這小女孩多可愛呀。」含笑喜孜孜的道。
唐夢芙仔細瞅瞅,小女孩有著雪白的小臉蛋,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挺翹的小鼻子,櫻花般的小嘴唇,真的很漂亮、很可愛。
「原來小孩生得好,咱們含笑就肯給人家東西吃。」唐夢芙隨手摸摸含笑圓圓的腦袋。
「姑娘,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含笑鼓著臉頰,傻乎乎的樣子。
唐夢芙笑著撕下一小塊炊餅遞到小女孩嘴邊,「我餵妳吃好不好?妳會不會自己吃東西呀?」
「會。」小女孩終於說話了。
「這小奶音。」含笑樂呵呵的。
小女孩說話奶聲奶氣的,大人一聽就酥了。
黃氏、單氏和談音銘過來了,「這是誰家的孩子?長得真好,招人喜歡。」
黃氏和單氏已經多年沒有養過小孩子,談音銘是家裡最小的,下面沒有弟弟妹妹,三人見了這小女孩都稀罕得很。
唐夢芙餵小女孩吃炊餅,談音銘餵小女孩兒喝水,小女孩一開始害羞的低著頭,後來就不怎麼害怕了,時不時朝眾人露出可愛的笑臉。
「圓圓?圓圓?」有年輕女子在焦急呼喚。
「這裡,在這裡!」小女孩揮舞著小胳膊。
唐夢芙知道是小女孩的家人在找孩子,命含笑過去接人。
含笑飛一般跑過去,沒過多大會兒便帶著一位約二十歲左右的少婦過來了。
那少婦一見小女孩便緊緊抱住她親吻,「圓圓,妳嚇死娘了。」
黃氏與單氏是做母親的,知道母親丟了孩子的慌亂,溫言安慰那少婦幾句。
小女孩只吃了小半個炊餅,把剩下的往母親嘴裡塞,「娘,吃。」
那少婦身材修長,斯文白淨,臉漲得通紅,「小孩子不懂事,讓諸位見笑了。」
黃氏和單氏都道:「出門在外,又兵荒馬亂的,誰沒個難處?見面即是有緣,快別客氣了。」
那少婦歎氣,「我孤身一人帶著個孩子,僕婦又老弱,還真的是很難。不瞞諸位,如今路上有錢也買不到吃食,我也是餓了大半天了。」她不再推讓,接過炊餅慢慢吃了。
「飽了,嘻嘻。」圓圓開心的拍著自己的小肚子。
少婦吃著餅,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黃氏、單氏和少婦互通了姓氏,這才知道她娘家姓田,丈夫桂向榮在金陵任職。她本是帶孩子回娘家省親的,娘家兄弟要送她回金陵,不幸中途失散了。
 
韓大先生談興甚好,一直在高談闊論,把鄰近的人也吸引過來不少。
「張勍必須救舒州!」
韓大先生不知被誰激怒,聲音驟然提高,連唐夢芙這邊都聽得清清楚楚的。
少婦田氏聽到這話,不禁冷笑一聲。
有一中年男子笑道:「在下一向行商,或有見識不足之處,還請先生教導。在下聽說定國公府的事怪著呢,張勍張將軍的母親宋夫人是定國公之嫡妻,定國公世子張劼之母楊夫人也是定國公之嫡妻,而楊氏現在還在世,而且世子張劼比張勍張將軍年紀大……」
「那又如何?」韓大先生怒氣衝衝的質問,光聽聲音,就能想像到他現在有多生氣了。
那中年男子陪笑,「在下見識淺薄,若說錯了話,先生別見怪。在下只是不懂,宋夫人是定國公嫡妻,楊夫人亦是,宋夫人已去世了,楊夫人還在世,楊夫人的兒子張劼卻比張勍張將軍的年紀大,這種情況,在下真是聞所未聞。」
「是啊,聞所未聞。」有人附和。
這種情況真的是太奇怪了,定國公如果是先娶楊夫人再續娶宋夫人,那為何宋夫人已經不在了,楊夫人卻還在世?定國公如果是先娶宋夫人,宋夫人去世之後再續娶楊夫人,那麼楊夫人的兒子張劼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比宋夫人的兒子張勍年齡更大。
韓大先生聲音更高了,好像在跟人吵架似的,「這個諸位便不知內情了,定國公是先迎娶楊夫人為妻,後來和楊夫人失散,以為楊夫人已經不在人世,才又迎娶宋夫人。宋夫人亡故之後,定國公和楊夫人重逢,自然是一家人團聚,皆大歡喜。」
「皆大歡喜嗎?」田氏再也忍耐不住,一聲冷笑,「張勍七歲離家,到現在已經十三年了,從來沒有回過定國公府,是誰皆大歡喜?」
她看著斯斯文文的,這話卻說得十分尖銳。
韓大先生面紅耳赤,「妳是何人?為何在此胡言亂語?」
田氏語氣冷淡,「宋夫人過世之後,宋家和定國公府已經不再往來,阿勍離開定國公府十幾年都不回去,這就是你所謂的皆大歡喜?你們定國公府的人,說話都不會摸摸良心嗎?」
「哪裡來的無知婦人!」韓大先生被田氏質問,不由得大為著惱。
「最好教你得知,我是宋夫人的親戚。」田氏涼涼的道。
韓大先生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有好事之人殷勤問著田氏,「這位太太,敢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田氏慢條斯理的道:「這件事我從頭到尾都是知道的,今日便給諸位講講—— 」
韓大先生驟然發怒,抬腳將一盞燈籠踹到地上,「妳休要妖言惑眾,敗壞我定國公府的名聲!」
「定國公府還有名聲?」田氏譏諷。
那盞被踹倒的燈籠翻下小坡,落到了一叢乾草之上,燒了起來。
「起火了!」不知誰叫了一聲。
眾人忙向那火光看過去,這一看,人人魂飛魄散。
火光之中,上百名彪形大漢正在向這裡逼近,這分明是劫道的強人。
不知是誰啊了一聲,撒腿便跑,登時大家都亂跑起來,「逃啊,快逃啊!」
含笑不由分說抱起黃氏,「四爺、少爺、姑娘、含黛姊姊,快上車!」她兔子一般的躥了出去。
唐夢芙推推唐四爺,「爹,快上車。」
唐四爺伸手拉她,「芙兒,妳先上車,爹和你哥哥是男人不要緊……」
圓圓嚇得哇哇大哭,唐夢芙來不及細想,催促田氏道:「來不及了,妳先上我家的車,快!」
火光之中,一名異常健壯高大的男人滿臉獰笑,「都不許跑,乖乖的留在原地,聽話的爺爺留條性命,若不聽話要逃,嘿嘿……」笑聲詭異,一刀劈向個年輕男子,卻沒有劈死,只聽那年輕男子慘叫不絕。
真的有人被嚇住了,呆呆的站在原地。
談音銘嚇得哆哆嗦嗦,「要不、要不咱們也……」
唐夢芙厲聲喝道:「快逃,留下才是死路一條!」
談音銘一激靈,「逃,逃。」平時嬌弱的小姐這時也麻利起來了,拚命往馬車跑。
強人已經圍過來了,焦黑子暴起踹翻兩個,含笑搶了把刀又砍傷兩個,唐夢芙等人連同田氏一起上了車。
談家僕人中也有會功夫的,護著單氏、談敬銘等人上了車,兩家的馬車一起疾馳,背後慘叫聲不絕。
什麼乖乖聽話便不殺,根本是騙人的鬼話。
含笑車趕得飛快,焦黑子騎馬跟在一旁,百忙之中回頭看了看,失聲驚叫,「他們追上來了!」
數十匹快馬於暗夜之中馳來,如黑雲壓頂。
他們追上來之後,將唐家、談家的馬車和焦黑子圍在中間,圍著馬車繞圈子,尖叫聲、怪笑聲不絕於耳,「咱們今天來個新鮮的殺人法子,把這些人嚇死。」
唐夢芙等人坐在車裡,心急如焚,圓圓這會兒已經嚇得哭都不會哭了。
黃氏和唐夢芙、含黛摟抱在一起,恐懼到了極點。
田氏歎息一聲,自懷裡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今日我母女唯有一死,方能保全清白。」
「不可。」唐夢芙眼明手快,緊緊攥住她的手,「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呢?田娘子,活著就有希望。」
「外邊那些強人不會放過咱們的。」田氏淒然。
唐夢芙溫柔的制止她,「或許下一刻便有英雄自天而降來救咱們呢?」
她話音才落,尖銳利器的破空之聲便劃過耳旁,方才還在怪笑的賊人一聲慘叫,從馬上重重摔了下來。
「金陵張將軍在此,賊人速降!」官軍威風凜凜的聲音自外頭傳來。
「張勍?在這裡居然會遇到張勍?」賊人氣急敗壞。
唐夢芙等人驚喜交加,「官軍來了,張勍來了!」
賊人如鳥獸散,但大多數還是死於張家軍的箭無虛發。
那為首的彪形大漢大怒,不顧羽箭一支支凌空射過來,踹開後車廂撈出一人,挾持上馬,「老子死也抓個墊背的。」
「芙兒!」唐四爺驚呼。
「福兒!」黃氏魂飛天外,嚇得暈了過去。
被那人挾持的,正是唐夢芙。
第四章 英雄救美很害羞
唐夢芙被那人挾持上馬背,卻激發起她天性中的傲氣,死命咬著那人的手腕。
那人吃痛不過,怒而舉刀,「老子一刀砍了你!」
唐夢芙手肘一彎向後猛擊,正中那人的小腹。
小腹是人體最柔軟之處,那人雖極為強悍,卻也疼得咧了嘴,這一刀沒有及時劈下。
此時,一匹白色良駒出現在唐夢芙前面,馬上之人身披銀盔銀甲,身材頎長,看樣子年齡不大,氣勢卻極為驚人。
他手中執弓,伸手從腿間抽出一支羽箭,一箭射中賊人眉心,明明是殺戮的動作,他做出來竟如行雲流水一般,有種奇特的美感。
賊人自馬上重重落地,唐夢芙不會騎馬,雙手亂晃,眼看著就要落馬。
白馬自唐夢芙身邊掠過,馬上之人輕輕巧巧的提起她,放到自己身前。
「放開我。」唐夢芙被一個年輕男子抱在懷裡,鼻間聞到陌生的男子氣息,心中小鹿亂撞,小臉緋紅。
白馬上的騎士沒理會她,策馬返回。
「你快放開我呀!」唐夢芙急了。
銀甲人低頭看她,奇怪的道:「和我同乘一騎怎麼了?你又不是姑娘。」
唐夢芙生氣,「我為什麼……」正想說「我為什麼不是姑娘」,她驀然想到自己現在是女扮男裝,皺起小臉,苦惱歎氣。
銀甲人四肢修長,環著唐夢芙細腰的那雙手白皙纖長,指節分明,說起話來氣定神閒,隱隱含著笑意,「小兄弟,你人雖小小的,方才對付起那賊人倒很是果敢,這會兒怎地扭扭捏捏了?」
唐夢芙乾笑兩聲,搜腸刮肚,無言以對,但還是掙扎著想要下去,「快放開我。你騎馬吧,我在地上跑,我愛跑愛走,就是不愛騎馬。」
銀甲人大概是覺得好玩,低沉的笑了兩聲,「小兄弟別鬧,回去立即放了你。」
唐夢芙扭動掙扎,銀甲人笑著把她抱起來,在馬上轉了個圈,本來唐夢芙是面朝前坐著的,現在變成面對著他了。
唐夢芙眼前是一張青年男子的臉龐,膚色皎潔得如同天上明月,一雙眼眸卻漆黑如墨,如遠方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濃濃夜色。
「仔細看著我。」銀甲人命令道。
「看著你做什麼?」唐夢芙弱弱的問。
「仔細看著我,便知道我不是壞人了,不必再躲著我。」銀甲人唇角輕勾。
唐夢芙又窘又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不是壞人,可我就是不愛騎馬,我愛走路,我愛跑……」
她掙扎著要跳下馬,銀甲人去攔她,手無意中掠過一團軟綿綿的東西,兩人同時愣住。
「小兄弟,你怎麼……」銀甲人有點懵。
唐夢芙臉好像燒著了一樣,小小聲的道:「逃難嘛,怕沒得吃,我揣了個饅頭……」
「原來如此。」銀甲人恍然大悟,他長長鬆了一口氣,伸手把唐夢芙又轉了圈,讓她面朝前坐著,策馬上了山坡,一路上和唐夢芙道:「小兄弟,你小小年紀,逃難的時候還想到要揣些吃的在身上,也算是細心人了。好了,別鬧,你被擄走,家人一定著急,我這就帶你回去和家人團聚。」
他聲音清朗如玉,卻不冰冷,帶著溫暖關懷,唐夢芙輕輕嗯了一聲。
他不知想起什麼,咦了一聲,「小兄弟,你在哪裡買的饅頭?揣了這麼久,還這般柔軟有彈性。」
唐夢芙的頭快和馬的腦袋挨著了,實在是羞得抬不起頭了。
哪裡買的饅頭?你說我哪裡買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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