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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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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7901

《嫡女是非多》卷一

  • 作者吟雪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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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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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人生勝利組,非定國公府的大房嫡女穆筠嫻莫屬,
出身顯貴、受盡疼愛,簡直樣樣都好,偏偏有一樣讓人詬病,她驕縱!
天大的冤枉啊,背景雄厚有本錢驕縱可不能怪她,她還想抱怨麻煩多呢,
因著六堂妹相親失敗,反而指責她勾引外男一事,
她在長平侯府的宴會上可是萬眾矚目,有好事者針對這事對她窮追猛打,
事關清譽,她不但替自己辯白一番,說得人啞口無言,還找證人來打臉,
雖然更加坐實了她驕縱的惡名,可偏偏有人對此欣賞得緊,
當初因為她能聞出百種氣味,結識「慕名」而來的長平侯魏長坤,
本以為幫他辨別出他父親生前用過的藥物兩人就沒交集了,
他卻開始對她示好,她在他家鋪子買了近千兩的首飾,他只收一兩,
得知她受到胡太傅嫡孫的邀請上莊子遊玩,他不但跟去,還輾壓了主人家一番,
破壞了太傅嫡孫對她獻殷勤,教訓欺負她的胡家小輩,她能感受到他的情意,
只是她都聽見了什麼?他與她的談話幾乎是與他父親死因有關的蛛絲馬跡……
難道是她自作多情了,他不過是要借用她的異能來查案?
吟雪,女,耿直但不失溫和,勤奮踏實。愛好打遊戲和旅行,
常常在娛樂的同時幻想出有趣的小故事,由此寫出娛己娛人的美好愛情故事。
喜歡挑戰、喜歡嘗試各種題材的小說,性格樂觀積極,
所以寫出來的小說大多輕鬆歡樂,以圓滿的喜劇結尾。
在感情上有些挑剔,所以筆下的男女主從頭到尾都只有彼此一人,
滿足了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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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端背黑鍋
夜深時分,飛雪驟至,靜謐的庭院之內可聞折竹之聲,待到天亮後,雪停了,定國公府的聽雪院變得皓白明潔、纖塵不染。
竹下和松柏旁落了一地的碎瓊亂玉,抬頭望去,尚有殘餘的積雪壓在松枝上,好似糖霜裹了碧桔在頂上結了果。
「吱呀」一聲,穿著桃紅中襖的丫鬟端著熱騰騰的水,輕手輕腳地進了正房內室。
躲在紫色錦被裡的少女,帶著慵懶睡意的聲音從紅帳裡傳來,「靈玉,昨夜是下雪了嗎?」
梳著雙螺髻的丫鬟靈玉把帕子放進熱水裡,回過頭,語帶輕快道:「是呀,奴婢瞧您是要早起的,熱水都打好了。」
弦絲雕花架子床上的穆筠嫻半蒙著面,一雙眼尾細而略彎、狀似桃花的眼睛露在被子外,一聽丫鬟說昨夜真的下了雪,登時精神了,吩咐人上前伺候她梳洗。
梳洗罷,穆筠嫻就迫不及待地提著竹簍子,讓丫鬟拿著漁具,要往園子裡去。
丫鬟紅玉抱了孔雀毛的大氅忙不迭地跟在後邊,喚道:「姑娘,慢著些。」
穆筠嫻頭也不回地答道:「再磨磨蹭蹭的,等孟嬤嬤來了,可就不容易出去啦!」
這時候,靈玉已經替穆筠嫻收拾好了妝奩,也跟了出來,站在屋簷下道:「姑娘,這怕是京城最後一場雪了,帶著蓑衣、斗笠豈不好些?」
穆筠嫻頓住了腳步,轉身小跑過來,衝著靈玉歪頭笑了笑,雙眼如月牙一般,點頭道:「好,去給我找蓑衣、斗笠來。」
紅玉雙肩往下一鬆,心道:總算是願意多穿些了,雖是冬末了,可也很容易凍病呢。
穆筠嫻進屋去等了一會兒,靈玉帶著紅玉去庫房裡找了找,把之前用過的蓑衣和斗笠翻了出來。
穿上蓑衣,戴上斗笠,穆筠嫻兩手捉著斗笠的邊緣,問靈玉道:「怎麼樣?」
靈玉點了點頭,說好看。
紅玉撇撇嘴道:「咱們姑娘雖然長得好看,也禁不住這麼糟蹋呀。依奴婢看,還是把大氅穿了吧。」說著轉身就要去拿。
靈玉把人拉住,道:「別攪了姑娘的好興致。」
穆筠嫻彈了彈紅玉的腦門,笑了笑,道:「妳就在屋裡乖乖等著我的鮮魚湯吧。」
穆筠嫻一副漁翁打扮,兩手一邊一個魚簍子,帶著三個小丫鬟蹦蹦跳跳地往花園裡去了。
因下過一場雪,國公府各處的味道都被掩蓋了一些,穆筠嫻能嗅到的只有淡淡的松柏香氣。
正屋裡,紅玉傻愣愣地摸著腦門,道:「唉,姑娘這性子,多少年也沒改過來。」
靈玉淡笑道:「咱們姑娘的性子,不用改。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等閒人哪有這份閒情逸致?」
紅玉茫然了一瞬,隨即甜甜笑道:「反正姑娘開心就好了。」
靈玉眼看著時候不早了,忙吩咐餘下的丫鬟各司其職,把聽雪院清掃一遍,又帶著幾個丫鬟去庫房裡,將年裡穆筠嫻收的東西都歸整好了,整理入冊。
還未到午膳時分,穆筠嫻還沒回來,榮貴堂的人卻先來了。
榮貴堂住的是穆筠嫻的父親穆先衡與母親杜和錦,這會來的是杜氏身邊的大丫鬟如青,年長靈玉兩歲,她穿著石青色中襖,抱著個手爐進來。
靈玉聽說榮貴堂來了人,忙出來迎接。
兩人相互問候了兩句,如青瞧了瞧,不見動靜,便道:「咱們姑娘去哪裡了?」
靈玉道:「姑娘上園子裡去了,夫人可是有急事?我這就去把姑娘叫回來。」
如青坐下,喝了杯熱茶暖暖身子,搭上靈玉的手,道:「我先跟妳說了,妳再去喊姑娘回來。」
靈玉心領神會,讓添茶的丫鬟先退了出去,和如青兩個在屋裡說話。
如青把事情說了一遍,才道:「夫人沒把那起子小人放眼裡,只不過事情鬧到了老夫人跟前,還得姑娘去夫人面前說一聲,母女兩個通個氣,再去同老夫人解釋一遭。這春節才過了多久?省得老夫人心煩。」
靈玉點頭應了一聲,親自送走了如青,交代了一聲,讓幾個一等丫鬟看著主屋,便親自去園子裡叫大豐收的穆筠嫻。
穆筠嫻正在湖邊垂釣,隱約聽見幾聲呼喚,分了神,沒一會兒就見靈玉來了,同她附耳把事情說了一遍。
訝異地「啊」了一聲,穆筠嫻收了杆,把東西扔給丫鬟,對靈玉道:「好端端的,在自個兒家裡都有麻煩從天上掉下來,這叫什麼事?」
靈玉忙安撫道:「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姑娘先去榮貴堂見見夫人再說。」
穆筠嫻擦擦手,抱著靈玉遞過來的手爐,吩咐身後的丫鬟道:「先都給我帶回去放著,等我分配—— 靈玉,裝兩條去母親院裡,咱們走!」
說罷,穆筠嫻也不耽擱,風風火火趕往榮貴堂。

到了榮貴堂裡,早有幾個丫鬟在外候著,一個先去稟了屋裡的人,一個領著穆筠嫻和靈玉往屋裡去。
次間裡,四個婦人正圍坐在黃花梨花卉紋藤心的桌子前打馬吊牌,面南而坐的就是杜氏,她年紀雖四十有四,可遠遠看去依舊皮膚白嫩、五官明豔,就是身材稍稍嬌瘦些。
牌桌的角邊還放了四個青銅腳爐,爐子裡燒的是銀屑炭,一丁點煙火都沒有,上邊溫著幾壺茶水。
穆筠嫻一進屋,正好輪到杜氏出牌了。
杜氏沒來得及抬頭看過去,榮貴堂的丫鬟就機靈地迎了上去,替穆筠嫻除去斗笠和蓑衣。
坐在杜氏西邊的婦人望著穆筠嫻,忍俊不禁道:「這哪裡來的小漁翁?」
杜氏這才抬起頭,看著自家小女兒笑斥道:「大雪天又往哪裡跑了?十五六歲的姑娘還沒個正形兒。」
穆筠嫻挨個喊了人,挨著杜氏坐下,抱著母親的手臂撒嬌道:「這不是想孝敬孝敬娘嗎?」
靈玉適時地把兩條魚拿過來,附和道:「都是咱們姑娘親自釣的魚呢。」
牌桌上有人道:「看來午膳是有著落了。」
杜氏一看手上的牌要胡了,歡喜道:「今兒都在我這兒吃!」
打完了這局,杜氏讓身邊的洪嬤嬤,也是她當年的陪嫁丫鬟替她先打一局,拉著穆筠嫻進了內室。
進了屋,穆筠嫻嗅到梅花的香氣,高腰小几上有一枝紅梅插瓶,看樣子是今早才折來的,香味稍明顯些。
杜氏坐在鋪了軟墊的羅漢床上,面色不善的道:「三房那些沒心肝的東西妳不用放在眼裡,妳且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等會兒看我去打他們的臉!」
穆筠嫻想了想,還能是怎麼回事,肯定是陰差陽錯唄。
這事還得從五天前說起。
定國公府共有三房,大房嫡出,二房、三房都是庶出的,繼承爵位的就是穆筠嫻的父親穆先衡。
大房和二房關係尚可,唯獨三房不大安分,所以兩房關係並不和睦,但上有老夫人壓制著,他們還算老實。
三房嫡出的孩子僅有兩個,一子一女,嫡女穆筠妍在國公府裡行六,今年已經過了十四歲,到了可以說親的年紀。
三夫人錢寶婷也是個性子急的,才出了年便張羅著給女兒挑夫婿。
錢氏相中了一個六品寺丞的嫡子,對方看中了國公府的背景,不在乎穆筠妍的父親只是個正八品的照磨,也願意來相看。
錢氏五天前和人約好了來家裡作客喝茶,婚事沒有定下,不該聲張,寺丞夫人便帶著兒子從角門進來,結果正好碰上了在家裡待悶了、要出門去買幾本閒書的穆筠嫻。
穆筠嫻雖然有些驕縱頑皮,禮數還是周到的,與客人在夾道上撞見了,問過錢氏身邊的錢嬤嬤後,向寺丞夫人母子見了禮,而後便快步繞過影壁,從角門外坐上馬車出去了。
穆筠嫻倒是沒把這事放在心裡,哪知道寺丞之子一見佳人誤終身,方知仙姑之名不是謠傳,定國公府這位披著祥瑞降生的小娘子,是真正的西施、嫦娥,有國色天香之貌。
剛見過絕色美人,寺丞之子哪裡還看得上膚白圓臉塌鼻子,姿色只能算尚可的穆筠妍?魂不守舍地回了家之後,便讓父母親婉拒了這樁婚事。
相看的時候,穆筠妍躲在隔扇後邊,一眼就看上了俊秀的小郎君,當她知道男方派人來表達婉拒之意時,當場就難過的哭了。
後來穆筠妍又聽錢嬤嬤偷偷跟錢氏多嘴說了兩句,才曉得原來是因為穆筠嫻才耽誤了這樁親事,更是悲憤交加,讓母親給她討個公道。
錢氏也恨穆筠嫻把她女兒好好的婚事給攪黃了,心有不甘之下,越發覺得穆筠嫻是故意出現在寺丞家小郎君面前,有意壞人姻緣。
若說錢氏自己生怨氣也就罷了,偏偏這事讓三老爺的生母汪姨奶知道了。
汪姨奶今年虛歲六十,原是貧家女出身,賣到老夫人的娘家衛家做了丫鬟,跟著主子一起陪嫁到穆家,後來做了老國公爺的通房,有了身孕便抬了姨娘,生了個哥兒成了貴妾。
汪姨奶的一生都被正妻和甄姨奶壓著,自然氣難平,然而斤斤計較了幾十年,汪姨奶越來越愛挑事,都這個年紀了,雖不是正經主子,卻也可以倚老賣老、打壓旁人,逞威風給自己長長臉面,快活一天是一天。
不過汪姨奶向來看重的是三房男丁,三房三個丫頭的事她很少上心,這回大約是自以為逮住了大房的錯處,想借穆筠嫻「不仁之舉」去老夫人跟前說嘴,討個嘴上痛快,這才大張旗鼓地鬧到了老夫人跟前。
錢氏雖然是庶房媳婦,哪個才是正經婆婆她心裡有數,便是想替女兒抱不平,也不敢真的去老夫人面前吵鬧,至多委婉抱怨一番罷了,更不會借汪姨奶之手去老夫人跟前挑事。
老夫人派人同杜氏遞話轉述的時候,三房的態度可並不隱晦,穆筠嫻便已經猜到,鬧事的人不是錢氏而是汪姨奶。
但是好端端的,汪姨奶如何會事無巨細地知道穆筠妍相看失敗,和其中的緣故呢?
穆筠嫻心裡有了數,既然白白送上門來了,那就新帳舊帳一起算!
榮貴堂內室裡邊,穆筠嫻把自己五天前偶然撞見寺丞家小郎君的事告訴了杜氏,並且把自己的猜想也說了出來。
杜氏耿直潑辣、無甚心機,聽到這事的時候倒是沒想太多,只以為是個小誤會,一心只想著給女兒出頭,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些彎彎繞繞,定了定神,隨即拍案道:「這老妖婆,竟然算計到妳頭上了!」
人家小郎君看不上妍姐兒關她家姑娘啥事?汪姨奶那個老傢伙,竟然把責任一股腦地推到嫻姐兒身上。
杜氏氣得臉都紅了。
穆筠嫻先安撫道:「娘,您別生氣,反正祖母偏疼我,讓她鬧去!」
杜氏嚷道:「她們敢欺負到妳頭上,我怎麼能不生氣?」
杜氏生自金陵,父親以前是工部尚書,外祖父是金陵富商,自小受外祖父影響頗深,性格直率,成親後又遇上了脾性相投的婆母,丈夫也十分寬和,性子便一直沒改過來,這個年紀了脾氣還是那麼直接,該怒則怒,絲毫不委屈自己和家人。
穆筠嫻的手往簾子那邊指了指,抱著杜氏的手臂,小聲道:「娘,小聲些,您好歹給人留點臉面。」
外邊還有客人,雖都是和大房交好的幾人,但是三姑六婆在一起就喜歡碎嘴,穆筠嫻委實不喜歡讓別人知道這事,圍坐在一起打趣她。
杜氏一時沒會意過來,氣得挺直背板梗著脖子道:「她們敢做,還怕我不給她們留臉面?」
穆筠嫻愣了一瞬,拉著杜氏道:「娘,我是說……給我留點臉面……」
杜氏又道:「她們做錯事,自該是她們沒臉,又怎麼連累了妳?若是有人敢說妳一個字不好,我就拔了她的舌頭!」
穆筠嫻扶額,不多解釋,轉而道:「娘,既然老夫人都派了人來傳話,咱們先去永壽堂一趟再說吧。」
杜氏點頭,放緩了臉色和語氣道:「我的乖乖,快把大氅披上,昨個夜裡下了大雪,早上還冷得很。」
如青拿了杜氏最近新做的一件白狐狸毛大氅過來,披在穆筠嫻身上。
杜氏親手給比自己個子還高一點的小女兒把帶子繫上,看著玉雪可愛的小女兒,笑道:「咱們仙仙又長高了一點。」
仙仙是穆筠嫻的小字,因為杜氏要生產的時候,天上彩雲幻化成佛祖的模樣,夕陽落下,正好形成了「臥佛含丹」的景象,等到了夜裡,小兒出生啼哭的時候,天空上朗月高懸,雙星伴其左右;後來又有高僧批命,謂定國公之女是仙姑下凡,天上的兩顆星星,便是送她下凡的童男童女。
不僅如此,穆筠嫻生有巧鼻,能分辨出百種花香,實乃天賦異稟,自此便有了她是仙姑下凡的傳聞。
穆筠嫻自小就長得好看,外客見了她,不知名諱,直呼小仙姑,索性家裡人就用她本名裡的「嫻」字,取了個諧音的「仙」字做小字。
穿好了狐毛大氅,穆筠嫻本就白皙的肌膚,被襯得越發瑩白,若是臥在雪地裡,真就似一隻小狐狸了。
杜氏也披了件羽緞,如青在前面打起簾子,母女兩個攜手出去了。
杜氏走到牌桌前,對幾人道:「妳們先玩著,魚我讓小廚房裡現做,等我去趟老夫人那裡,過會就回來。」
二夫人羅傳芳溫和笑道:「大嫂自去吧,我們等妳就是。」
穆筠嫻也對桌上的人點頭示意,便一道出去了。
母女兩個各自抱著手爐,身後跟了四五個丫鬟,一起去了永壽堂。


永壽堂坐落在定國公府的東北角,與榮貴堂隔得不算遠,兩院平行,中間穿過一個穿堂,從府內的小園林留園走過就到了。
永壽堂裡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這味道在別人聞來,只是一股混雜的味道,可在穆筠嫻的鼻子細嗅之下,便是樣樣分明的味道。
走了一會,母女倆身上都熱了,雖然外邊冰天雪地的,可兩人到了老夫人院裡的暖閣,解下身上的大氅羽緞後,不抱手爐也不覺得冷。
老夫人衛靜眉年六十七,正斜靠在黃花梨卍字紋的羅漢床上,身穿銀藍色的二寸寬銀滾邊長襖,頭戴鶴鹿同春的抹額,中間一顆指甲蓋大的南珠,手裡抱著方形的手爐,背枕牡丹紋迎枕,臉上雖有皺紋,一雙大眼睛卻是笑吟吟地望著穆筠嫻,慈和道:「來,坐我這兒來。」
穆筠嫻抿嘴一笑,走到衛靜眉身邊,抱著老人蹭了蹭道:「祖母,我今兒去釣魚了呢,過會等我回屋去,就讓人挑了大的給您送來。」
衛靜眉連連應道:「好好好,祖母喜歡吃魚,咱們仙仙最孝順了。」
杜氏自覺地在漆黑炕桌的另一邊坐下,喝了口丫鬟端上來的熱茶,把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末了問道:「老祖宗,汪姨奶她們人呢?」
衛靜眉望向大兒媳,道:「聽丫鬟說妳們來了,我已經著人去請了。」
話音才落地,丫鬟川兒打了細綢簾子進來稟道:「老夫人,汪姨奶來了。」
衛靜眉應了一聲,如青便轉頭出去請人進來。
穆筠嫻對老夫人道:「汪姨奶來得可真夠快。」
衛靜眉道:「怕是早盯著妳們母女的院門了。」要不怎麼會媳婦和孫女前腳來了,她們後腳就跟來了?
沒一會,人進來了。
汪姨奶年輕的時候長得秀麗,個子不高但是生得豐腴,如今已經是垂暮老人,身材略顯臃腫,裸露出來的肌膚隨處可見皺紋和斑點,但那雙眼睛仍舊透著精光。
她一進屋便掃了一眼屋裡的人,隨即向衛靜眉行了禮,又喊了一聲,「大夫人好,四姑娘好。」
衛靜眉也沒說讓汪姨奶坐,就讓她站著回話,道:「妍姐兒的事我問過了,與妳說的大相徑庭,現在把話說清楚就罷了,別給我再鬧了!」
才出了年沒多久,還有些親戚住在府上沒走,偏要鬧得人盡皆知,豈不是丟了自家的臉面?
衛靜眉的親兒子是國公爺,嫡長孫和孫女都是人中龍鳳,為將為后,國公府裡能和和氣氣的最好。
汪姨奶不同,她是個倚老賣老、沒臉沒皮的,才不管國公府面子上好不好看,但凡她覺著委屈了,不討個公道回來便要一直鬧騰。
到底還是怵老夫人的,汪姨奶撇了撇嘴,道:「老夫人這是要偏袒四姑娘的意思?便是嫡庶有別,也不能半點道理都不講吧?妍姐兒一個姑娘家,好好的一樁婚事被人攪黃了,以後還怎麼說親?老夫人不心疼三老爺,妾身沒有話說,畢竟他不是您跟前長大的,可這和無辜小輩們有什麼干係?用得著讓四姑娘這般欺負妍姐兒?這難道就是咱們國公府裡的規矩嗎?」
汪姨奶大字不識幾個,說起話來看似有條有理,其實句句都刺人,饒是衛靜眉向來心胸寬廣,也差點想讓人把汪姨奶給轟出去。
衛靜眉冷眼看著汪姨奶,冷哼一聲道:「若不是看在妳是老三生母的分上,老國公爺憐惜妳,我也想給妳留點體面,妳這樣混不吝的東西……」早就該處理了!
汪姨奶背上浸了一層冷汗,梗著脖子心虛的道:「妾身不過是想討個公道!」
汪姨奶不是什麼正經長輩,穆筠嫻眨了眨眼,便插話道:「汪姨奶想討個什麼公道?」
汪秀被問得愣了,仔細想了想,得意道:「既然是姑娘壞了妍姐兒的婚事,自該去給她端茶道歉。」
杜氏一聽這話先惱火了,大著嗓門道:「妳們養出來的什麼玩意,也敢讓我的女兒給她端茶道歉?!」
汪姨奶不懼小輩,扠腰頂回去道:「大夫人這話說的怪難聽!妍姐兒也是正經的好姑娘,『玩意』是個什麼東西,該從您嘴裡說出來嗎?」   
穆筠嫻忙拉了杜氏的手,壓著母親的手背,轉而對汪姨奶道:「若是妍姐兒的錯呢?」
汪姨奶呆滯了一瞬,妍姐兒的錯?她可是受害者,能有什麼錯?
汪姨奶底氣十足道:「若是妍姐兒錯了,自然也要給妳端茶道歉。四姑娘放心,妾身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穆筠嫻嘴角抿了個笑,對衛靜眉道:「祖母,那這事就讓我說給汪姨奶聽?」
衛靜眉點頭默許了,她家這個小機靈鬼,別說一個汪姨奶,便是三房的人都來與她鬥嘴,也是說不過她的。
得了許可,穆筠嫻便問了汪姨奶,「您是如何曉得這事的?」
汪姨奶眉毛挑了挑,頓了頓才道:「家裡人來人往的,既然做了,還怕人看見說嘴?自然是別人看見了,覺得委屈了妍姐兒,說到我跟前來的。」
穆筠嫻心裡有數,卻不再逼問,反正汪姨奶現在不肯說,等會兒自會乖乖說出來。
穆筠嫻繼續問:「汪姨奶有何證據證明我是刻意攪黃妍姐兒婚事的?」
汪姨奶理直氣壯道:「若不是妳有意為之,好端端的,妳從西角門出去做什麼?東邊的門離妳的院子豈不是近些?」
想必那人也是用這理由說服了汪姨奶。穆筠嫻心中想著,說道:「汪姨奶不曉得我出去是為了到萬卷書齋買書的嗎?西角門離書齋近些,我每次去那兒都是從西角門出去,這事我的丫鬟和角門的門房婆子、小廝都知道,做不得偽。」
這事汪姨奶是知道的,有一回她上花園去,就在道上撞到要去西角門的穆筠嫻,聽婆子們說過,四姑娘一般往這個門出去,都是去書齋買書的。
汪姨奶問道:「早不去,晚不去,為何偏挑在那個時候去?難道妳不曉得寺丞家的小郎君要來咱們家作客嗎?」
穆筠嫻嘴角彎了彎,道:「汪姨奶說對了,我還真就不知道。不光我不知道,整個定國公府裡,除了三嬸身邊的人,沒人知道!」
汪姨奶扯了扯嘴角道:「不可能,妳六妹妹說親,妳如何會不知道這事?」
穆筠嫻反問她,「那汪姨奶妳知道這事嗎?」
喉嚨一哽,汪姨奶張開的口沒發出聲音來。
她還真不知道,要不是出了事,她管死丫頭嫁給誰,她只管孫兒們娶了哪家大人的姑娘,是嫡是庶、好不好生養。
汪姨奶走神的一瞬間,穆筠嫻忙道:「汪姨奶住的離西南院那麼近,連妳都不知道這事,我又憑什麼知道?何況又不是定下親事了,要知會我們一聲,相看而已,何必告訴我一個小輩?」
汪姨奶似乎品出不對勁了,她想了想,又道:「那妳怎麼會剛好和寺丞家的小郎君撞上?」
穆筠嫻無奈地道:「我還想知道家裡為什麼忽然出現外男呢。」
杜氏也幫腔道:「三弟妹也真是的,這個家誰在管,她心裡沒點數嗎?請了客人上家裡來,還有陌生男子,竟然都不曉得提前知會我一聲,若是唐突了幾個沒出閣的姑娘,算我的責任還是算三弟妹的?妳們竟也好意思來問我女兒的不是,等這事料理清楚了,該輪到我好生問一問妳們了!」
錢氏不想聲張還未穩妥的親事是人之常情,杜氏就是知道了也不會過問,但膽敢算計到她女兒頭上,便是頭髮絲粗細的錯處,她也要捏死了,狠狠地把錢氏踩一腳!
汪姨奶才不管錢氏與杜氏過後會有什麼矛盾,她只管穆筠嫻使壞這事,於是道:「便是偶然撞見,妳走就是了,何必還要同人家見禮問安,妳這不是刻意現眼嗎?」
汪姨奶知道的還真是事無巨細,若說不是當事人告訴她的,穆筠嫻絕對不信!
杜氏高聲道:「妳若說穆筠妍長那副模樣需要現眼就算了,我家仙仙走到哪裡不是眾星拱月,還需要對他一個寺丞的兒子示好?妳且讓那寺丞之子照完鏡子到我跟前來說說,他鼻子、眼睛、眉毛,哪裡有一丁點值得仙仙多看他一眼了?」
汪姨奶被杜氏這般呵斥,稍稍轉頭看了一眼穆筠嫻……還真別說,就這丫頭貌美如花的臉,別說她不去同寺丞家的母子說話,便是外人與她擦肩而過,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看著穆筠嫻嬌美的容顏,汪姨奶生生把反駁的話嚥了下去,縱使她想出一口惡氣,對著仙仙的臉,也說不出違心的話。
這樣的姑娘,實在不需要刻意表現什麼,她光站在那兒,自有人獻殷勤。
汪姨奶腦子裡亂成一團,好像怎麼說都不對,穆筠嫻真是一點錯處都沒有!
手絞了絞帕子,汪姨奶支支吾吾道:「就算四姑娘沒錯,這事也與四姑娘相干,妳們總該彌補彌補吧?」
可別以為汪姨奶是想替穆筠妍討點好處,她是實在沒了話說,才扯了歪理,好讓自己沒那麼無地自容。
穆筠嫻可不是好惹的,那人把汪姨奶當槍使算計了她,還想全身而退?沒門!
微微仰了頭,穆筠嫻看著汪姨奶道:「方才咱們的話還沒說完呢,論完了我的對錯,還有六妹妹的過錯沒說呢。」
汪姨奶不禁皺眉道:「妍姐兒哪裡來的錯處?這事既然是誤會,她又遭了災,合該補償她才是!」
穆筠嫻瞇眼笑了笑,雙眼似狐狸一般狡黠,她道:「她的錯處可大了,明知道這事就是誤會,卻還攛掇了姨奶鬧到祖母跟前討了個沒臉,她是出了氣了,姨奶妳的臉面往哪裡擱?這事若鬧了出去,到時候底下的人會怎麼說姨奶?」
停了一會兒,穆筠嫻盯著汪姨奶越發難看的臉色,繼續道:「是說姨奶混不講理?還是說姨奶倚老賣老呢?」
左說右說,都不是什麼好話。汪姨奶六十歲的人了,鬧歸鬧,那也是有事才鬧事,沒事倒也安分,說白了,還是個要臉面的人,這樣的事傳出去了,她豈不是像個瘋婆子了?
汪姨奶嘴角下垂,面上已帶有怒氣。
穆筠嫻道:「這事汪姨奶不知道也就罷了,本就是陰錯陽差的事,怎麼妍姐兒偏偏就讓妳知道了?我看是刻意說給妳聽的吧?她是如何說的?說我明知道她要相看,所以故意去見人家外男嗎?是不是還說了我刻意對人家小郎君示好?」
杜氏腦子簡單,還未想到這麼深一層,她也想不到一個沒出閣的姑娘,竟然背後敢說這種話!
穆筠妍的名聲要緊,難道她的寶貝仙仙名聲就不要緊了?!
穆筠嫻看著汪姨奶的神情,便曉得自己全都猜對了,她又添了把火道:「妍姐兒倒是真會替姨奶著想,這樣容易就把妳哄到老祖宗跟我母親面前來鬧事。我受點委屈也就算了,她難道不知道事情鬧起來了,姨奶會受罰嗎?三叔也會不高興。」
這是肯定的,汪姨奶不僅怕罰,也怕唯一的兒子生氣,所以這會她已經完全不想替穆筠妍說話了,她想做的,只有把自己先摘出去!
面色一變,汪姨奶死死咬牙道:「六丫頭好狠的心,竟把我推到這前頭來頂缸!」
穆筠嫻咬了咬唇,壓下嘴角的笑意,敢算計到她頭上,就讓她們內訌去。
衛靜眉大約也猜到了這事是誰的心思,抬抬手便道:「旁的先不說,妳不分青紅皂白地來鬧,白白讓仙仙受了這般委屈,若不是她聰明又性子好,等再鬧大些,妳這把年紀了且等著受罰去!到時候老三還要因著這事寒了心。」
汪姨奶一怔,兒子再沒出息,那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汪姨奶當即道:「妾身這就回去問話,讓老三媳婦好生教教她姑娘!」
「站住!」衛靜眉把人叫住了。
汪姨奶有些羞赧道:「老夫人還有什麼吩咐?」
衛靜眉哼了一聲。
杜氏接腔道:「汪姨奶轉頭就把話忘了?端茶道歉的事,做不得數了?」
汪姨奶面色一僵,道:「做得數!」虧得方才沒把自己給搭進去,妍姐兒這死丫頭,等回西南院了,有她苦頭吃!
第二章 結怨的始末
川兒在外邊聽到動靜,已經著人去請了錢氏和穆筠妍過來,期間汪姨奶就這麼忐忑地坐下,一面在心裡罵穆筠妍,一面想著,老三若知道了這事可別惱她才好。
等人都到了,一股脂粉味傳到穆筠嫻的鼻子裡。
錢氏還被蒙在鼓裡,並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見這陣仗,隱隱有不祥的預感,帶著女兒怯怯地見過人,賠笑道:「老祖宗這是有什麼事吩咐?」
穆筠妍穿得鮮紅亮麗,躲在錢氏身後,不安地攥著帕子,頭也不敢抬,塌鼻子、扁平臉,看著越發怯懦小氣。
汪姨奶本來坐著的,見了穆筠妍,登時站起身來,指著她罵道:「死丫頭!小小年紀就這般深的心思,連妳親姨奶都不放過,虧得我一門心思想替妳討公道,妳倒好,讓我來遭罪!若叫妳爹知道了這事,不扒了妳的皮才怪!」
穆筠妍嘴唇瞬間變得慘白,她原先料想的是,汪姨奶鬧到了老夫人跟前,把過錯都推給穆筠嫻,她心中也認定本來就是穆筠嫻的錯,這樣老夫人就會愧疚,指不定肯親自出面給她說一樁親事,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錢氏還沒反應過來,汪姨奶就說了一籮筐的話,雖然不大有條理,她到底還是聽明白了,妍姐兒的膽子忒大了,連嫻姐兒都敢算計!
不說這國公府上下誰不曉得嫻姐兒最得寵,便是放眼京城,也沒人敢欺負到這小祖宗的頭上!
錢氏一丁點都不客氣,轉頭就給了穆筠妍一個巴掌,她手上還帶著鍍金的寶石戒指,雖然刻意偏著打的,還是刮到了女兒臉上的皮膚,一條長紅的印子赫然出現。
衛靜眉忙制止道:「行了!要教養孩子回去教養,別在我面前擺姿態。」
錢氏面上一陣尷尬,大房的人,乃至老夫人,都是這麼個性格,說話從不給人留餘地。
錢氏拉著女兒跪下,雖是內室,但羅漢床下正前方只擺了一張薄薄的毯子,膝蓋跪在上面,冰冰冷冷的。
衛靜眉也沒叫人起來,妍姐兒沒教養好,錢氏有錯,當跪!
衛靜眉道:「方才汪姨奶說了,叫妍姐兒給仙仙端茶道歉,川兒,去備茶。」
穆筠妍聞言色變,她現在可是跪著,站著端茶也就算了,跪著是怎麼回事?她不過是背後挑唆了幾句,穆筠嫻怎麼就當得起她這一跪了?
穆筠妍臉上還火辣辣地疼,但此刻她顧不得疼,還是臉面要緊,要是讓穆筠嫻得意了,她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
拉著錢氏的衣角,穆筠妍低聲啜泣著,帶著哭腔喚了一聲,「娘……」
錢氏沒搭理女兒,只朝著衛靜眉求情,莫要把這事張揚出去,便是讓穆筠妍禁足或是扣了月例銀子都使得。
衛靜眉抱著手爐,不鹹不淡道:「妳們的事休要來煩我,我只看著她敬茶道歉,之後都給我走吧,其餘的事,以前怎麼辦,現在就怎麼辦。」
錢氏鬆了口氣,抹著眼淚站了起來,卻把穆筠妍的肩膀死死地壓著。
熱茶早就煮著了,川兒端了一杯上來,奉到穆筠妍眼前。
穆筠妍不肯接茶,錢氏差點又要動手,汪姨奶也在一旁罵罵咧咧的。
不得已之下,穆筠妍只好哭著接過茶水,顫著肩膀送到穆筠嫻面前。
微微彎腰受了茶水,穆筠嫻端在手上,她小聲道:「這要不得的就是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但更要不得的,是欺負比自己厲害的人。」
穆筠妍一陣齒冷,她不知道穆筠嫻說的究竟是不是那件事……
略抿了一口茶水,穆筠嫻就把茶杯放下了。
衛靜眉揮揮手,不大耐煩道:「都走吧!」
汪姨奶最先走的,錢氏拉著穆筠妍起來,杜氏和穆筠嫻也跟著離座。
穆筠嫻行了禮,朝衛靜眉笑道:「祖母,我回去拿魚給您!」
衛靜眉和氣地笑了笑,道:「快去,再晚,我午膳就吃不上了。」
一行人離開了永壽堂,錢氏在前邊等著杜氏。
衛靜眉雖未親自下罰,那是因為杜氏管家,她把權力給到了杜氏手上,並不是真的要放過穆筠妍,而杜氏是穆筠嫻的母親,又一向寵溺她,怎會那麼容易放過穆筠妍?
杜氏直接拿目光剜了錢氏和穆筠妍一眼,道:「既然妍姐兒有這些邪心思,就好好地在屋裡抄三個月的經書,省得以後再動歪心思害人。」
穆筠妍正當說親的年紀,三個月也太久了!錢氏心裡一堵,道:「三個月……是不是太長了些?我家妍姐兒都十四了!」
杜氏哼了一聲,道:「十五六歲說親的多了去了,妍姐兒就這般急著嫁?依我看,就她這歪性子,好生在家教養兩年才好,真嫁出去了,壞的是國公府的名聲!」
大明開國是由南業女帝和北業皇帝結為連理共同執政,定國號為明,女帝掌權的時候頒佈了許多條例,其中關於婚嫁的就有一條,定女子嫁人最合適的年紀應當為十七八歲,所以比起前朝,大明一直興晚嫁,十五六歲才說親的姑娘委實不少。
錢氏是個急性子,非常為女兒婚事著急,給她五年的時間也未必找得到一門好親。她臉色難看極了,忍不住嗆道:「若不是四姑娘撞見了人家寺丞家的小郎君,這樣好的親事怎麼會毀了?妍姐兒不過一時氣憤做了糊塗事,又不是本性壞了,大嫂何必這般挖苦。」
穆筠嫻冷冷地看著堂妹,是不是一時氣憤她不知道,但眼前這小姑娘的本性還真就是壞的,從根子上就爛了!
杜氏瞪著錢氏道:「便是五天前不撞見,將來六姑娘和小郎君成了親,一家子總要見面吧?難道非要等到那時候再毀了妍姐兒的婚事才算好事?依我說,早早看清寺丞家小郎君的為人反而還好些,能為容顏所移動的人,難道是什麼好的不成?妳若有些良心,合該謝謝我家仙仙替妳女兒趕走了這個非良人,還好意思跟我鬧騰,我看妳是昨夜裡腦袋裡灌了雪水—— 凍壞了!」
理是這麼個理,錢氏偏認準了對方家世好,並不肯把杜氏的話聽進去,反駁道:「沒成婚的小郎君自然心性不穩,待成了親,眼裡哪裡還有別的姑娘?什麼時候撞見不好,偏挑了那個時候……說到底,吃虧受委屈的還是妍姐兒。」
杜氏懶得與錢氏多糾纏,她還趕著回去打馬吊、喝魚湯呢,一甩手,道:「沒得討價還價,三個月,少一天、一個時辰、一炷香、一盞茶、一彈指的功夫都不行!若再多話,那就半年!」
錢氏深知杜氏說一不二的脾性,也不敢再多求了,忍了一口氣下去,拉著穆筠妍就走。
穆筠嫻看著遠去的母女,輕快地挑了挑眉,蹦到杜氏身邊,挽著她手臂道:「還好有娘在。」
杜氏一看小女兒這般可愛的姿態,摟著她哄道:「別怕,莫說咱們國公府,就是京城也沒人敢委屈妳!走吧,也不知洪嬤嬤替我贏了沒有……」
穆筠嫻抿了個笑,跟著杜氏一起走了,母女倆的院子住得十分近,過榮貴堂門口的時候,她便要把大氅解下來還給杜氏。
杜氏按著她的手道:「一件大氅值當什麼?妳就穿著,妳穿也好看。」
穆筠嫻道:「娘,這可是您新做的。」
杜氏擺擺手,腳已經跨出去一步了,道:「快穿著回去吧,給妳祖母送了魚就早些回來,別凍著了。」
穆筠嫻甜甜一笑,道了謝,杜氏心裡更柔更暖,又捨不得走了,拔下頭上的玉簪子,戴到女兒頭上,道:「這樣才好看,雪白翠玉,仙姑下凡。」
杜氏衝著穆筠嫻的丫鬟吩咐道:「快領小姐回去。」
幾個丫鬟福一福身子,隨著穆筠嫻一起回聽雪院。
回了聽雪院,穆筠嫻把魚分了分,讓丫鬟分別送去幾個院子,永壽堂那邊,她則親自過去。


重新進了永壽堂,穆筠嫻把魚給了川兒,讓她拿去小廚房做鮮魚湯。
衛靜眉也問道:「今兒廚房做了什麼?」
川兒答道:「為著配魚湯,做了水晶蘿蔔餃、嫩筍並幾樣醬菜,還有個肉蒸蛋。」
衛靜眉又另吩咐道:「魚肉一半做湯,一半弄成魚丸,仙仙愛吃。」
川兒應了聲出去,穆筠嫻靠著老夫人,撒嬌道:「我屋裡還有魚呢,給祖母的就該祖母吃,顧及我做什麼?」
衛靜眉笑呵呵的,摸了摸穆筠嫻的頭髮,道:「妳陪我一起吃,我就高興。」
穆筠嫻道:「那我晚上還來陪祖母。」
衛靜眉面容帶笑道:「午膳陪我吃就好了,晚膳妳自去吃吧,總是拘著妳,妳不煩我才怪。」
「怎麼會!」穆筠嫻忙解釋道。
衛靜眉見小孫女一本正經要惱的模樣,安撫道:「祖母就跟妳開個玩笑,晚上我吃的清淡,多是藥膳,不要乖乖來陪我,妳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可不能委屈了。」
如此這般,穆筠嫻才應下了。
頓了頓,衛靜眉握著穆筠嫻的手,語氣平和道:「妍姐兒這事做得過了,妳在我面前詰問汪姨奶的時候,我就知道是妍姐兒的心思,妳也應該知道我與妳母親自會替妳出頭,如何還要背個不賢慧的名聲,自己去聲討汪姨奶?」
青蔥玉指上絞著一綹墨髮,穆筠嫻低頭噘嘴,不大好意思回答。
衛靜眉又道:「我知道妳的性格,驕縱是有些,卻是個頂頂心善的,妍姐兒婚事毀了,雖是因為她運氣不佳,也算是有妳的緣故,她惱了也是人之常情,依妳的性子,自會體諒她一兩分,怎麼會逼得她跪下給妳道歉?這樣咄咄逼人的名聲傳出去了,對妳可不好。」
穆筠嫻道:「祖母不是說怎麼開心怎麼過?名聲什麼的,不太要緊的就算了。我這幹的也不是殺人放火的壞事呀……」
衛靜眉擰了擰穆筠嫻的臉蛋,正要說話,卻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臉都發紅了,嚇得穆筠嫻趕緊給她撫背,一個勁兒地認錯。
衛靜眉平復下來後,安慰穆筠嫻道:「祖母沒事,只是嗓子的老毛病,不是舊疾復發。」
穆筠嫻這才安了心。
衛靜眉愛憐地看著孫女,道:「祖母是想妳過得開心點,但是妳年紀也不小了,也該要說親了。我雖不喜歡這世道束縛女子的一些條條框框,可人活在世上,不受管束是不行的。咱們自家娶婦妳也看到了,國公府還算寬和的,將來妳嫁的門第自不會是小家小戶,規矩不會少,至少在親事定下之前,不好的名聲還是不要傳出去的好,等成了婚,有妳父兄給妳撐腰,哪個敢把妳怎麼樣?」
這心真是偏得沒邊兒了,穆筠嫻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將來誰娶了她,算他倒楣!
穆筠嫻感念祖母一片疼愛之心,靠在她肩頭,道:「孫女明白了。」
看著自小被寵大的孫女這般服軟,衛靜眉也於心不忍,摟著她輕輕搖晃道:「也別太委屈自己了,有什麼事跟祖母說就是,不必要自己出頭。」
穆筠嫻心頭一暖,有人疼愛的感覺就是好,但她還是不大想讓祖母這個年紀了還替她煩心。
衛靜眉見穆筠嫻這般乖巧,歎了一口氣道:「以前我在金陵的時候,曾經跟著我外祖父走南闖北,見識過很多新鮮新奇的人和事,雖然過去快五十年了,我還覺得彷彿是昨天。」
穆筠嫻把玩著祖母胸前的盤扣,仔細地傾聽著祖母回首往事,聽著聽著她便問道:「祖母,您是嫡女,外太祖父肯讓您出門?」
衛靜眉哦了一聲,淡淡道:「我爹是庶出,我娘去的早,後來我爹娶了他嫡母的外甥女,繼母生了兩個弟弟,不大照管我。當時我年紀還小,那時候女帝駕崩未過百年,朝中尚有女官,女子跟著家人遠行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過到了現在,國家安定了,吃飽穿暖的那些人開始動心思了,打壓弱勢的人,為自己爭取利益。」
穆筠嫻翻看過以前的史書,她知道幾百年前,女子甚至是要裹腳的,大明現在能接受姑娘家的出門遊玩,女帝功不可沒。
衛靜眉提起舊事,不免傷感,穆筠嫻便是再有興趣也不忍多問,只挑著幾件她聽得耳朵都要出繭的事,讓祖母再講幾遍。
講起隨外祖父從商的事情,衛靜眉眉飛色舞,忽然變得神采奕奕,似乎百說不厭,穆筠嫻也總是聽得很認真。
衛靜眉講罷了,看著配合她的小孫女,開懷道:「每次都是妳哄著我講,聽了那麼多次,不膩煩?」
穆筠嫻笑咪咪的,趴在衛靜眉的大腿上,手背墊著下巴笑咪咪道:「不煩呀,可有趣了。」
衛靜眉面上笑了笑,心裡瞭然,哪有小輩不煩的?不過是因著她孝順罷了。
等衛靜眉講得口乾舌燥了,穆筠嫻問她喝不喝茶。
衛靜眉說想喝,穆筠嫻喚了川兒進來,要一杯溫熱的水,順便讓人將衛靜眉的湯藥也倒進來。
川兒眼睛一亮,忙把溫著的湯藥端了一碗進來,遞到穆筠嫻手上,附帶放了一杯溫水在桌上,還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穆筠嫻狡黠一笑,端了藥親自餵衛靜眉。
衛靜眉無奈地一笑,都怪她言傳身教太多,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小孫女,嫻姐兒聰慧的性子真是像極了她和皇后。
衛靜眉聞著略帶苦味的藥,眉頭雖然微微皺了,嘴角卻一直彎著,耐不住寶貝孫女磨她,索性慢慢地喝了,最後用溫水漱口,這才覺得不那麼苦澀。
川兒拿著空碗下去,臉都快笑成花了。
這人越老越像小孩子,再果決堅毅的老婦人也是這樣,衛靜眉偏愛甜食,不大愛喝帶著點苦味的湯藥,她們丫鬟有時候真是沒轍,還是四姑娘腦子好使。
歇了會兒,午膳也都好了,穆筠嫻陪著衛靜眉用過飯,又一塊兒在暖烘烘的內室一處待著。
吃過飯,衛靜眉精神好像足了一些,她抱著穆筠嫻問她魚丸好不好吃。
穆筠嫻道:「祖母這裡的菜都好吃。」
衛靜眉面上浮笑,道:「都吃了祖母的好東西,哄了我喝藥,還不打算告訴祖母?」
穆筠嫻裝傻道:「什麼呀?」
衛靜眉就這麼盯著乖孫女。
穆筠嫻避不過去,便只好說了。
她這般針對穆筠妍是有緣故的,那是年前的時候,也是一個下雪天,穆筠嫻在園子裡撞見了跌坐在雪地裡的堂妹穆筠欣。
穆筠欣是二房庶出的姑娘,穆筠嫻不知其生母,只曉得這堂妹自小就跟著另一個姨娘身邊的姑娘一起養大,這倒不是什麼特別的,要緊的是,她是個愚人,打小就癡癡傻傻的,五歲了都不會開口說話。
二老爺是個要面子的人,便不大聲張這事,穆筠欣經常被拘在屋裡,在穆家的存在感也不高,沒什麼人重視她、親近她,就連穆筠嫻和這個堂妹也見得少。
雖然見得少,不代表完全沒有感情,所以當穆筠嫻看到傻堂妹狼狽地跌在雪地裡,還自己爬起來,像個沒事人一樣傻兮兮的笑著,便動了惻隱之心。
穆筠嫻問穆筠欣發生了什麼事,行五的堂妹什麼也不說,低著頭,一副一點也不委屈的樣子,眼神還怯怯的。
穆筠嫻猜想她是受慣了欺負才不大說話,遂不再多問,命人將堂妹送了回去,後來在園子外邊撞見了穆筠妍。
這事穆筠嫻一直放在心裡,不管是主子還是奴才欺負了穆筠欣,這都不是一件小事,藉著杜氏的人手查了查,她才查到穆筠妍頭上,又想起那日兩人撞見時,對方神色慌張,才確信是穆筠妍幹的壞事。
穆筠妍不僅欺負了穆筠欣,還搶了穆筠欣一支鍍金富貴雙喜簪子。這簪子是老夫人賞賜下來的,一共打了七支,府裡的姑娘都有,逢年過節全家聚一塊兒的時候,姑娘們都要戴上。
穆筠妍的簪子應該是弄丟了,怕老夫人責怪,才設計搶了穆筠欣的簪子去。
正好叫穆筠嫻知道了,她豈能坐視不理?
穆筠嫻不疾不徐地把這事講給衛靜眉聽,末了,她睜大一雙眼睛,盡顯無辜地道:「就是這麼回事,不過五妹妹跟著姨娘長大,二嬸雖然賢慧,二叔父到底是不大喜歡五妹妹的,我便是去二嬸跟前說嘴也未必有用。這樣的事,就更不該拿到您跟前惹您煩心了。」
衛靜眉笑容和煦,抱著穆筠嫻輕輕拍打道:「我的好乖乖,還是妳心善。欣姐兒的事……她是個特殊的,妳二嬸那邊我會親自囑咐一聲,也不能做得太顯眼,省得惹得三房的人眼紅,給我添麻煩不說,反倒害了她。」
穆筠嫻點點頭道:「孫女自然明白,若是五妹妹的事求了您,二房、三房的姑娘小子們說親,都要找您出面了。而且我也明白,五妹妹這些年都是這麼長大的,我陡然對她好,若叫人知道了,怕有諂媚阿諛之人利用她到我跟前討巧,遂只是敲打敲打妍姐兒,她若知趣,自該把簪子還回去,再不敢欺辱五妹妹。」
衛靜眉心裡有些懷疑了,一支簪子而已,雖說眾姊妹都有,穆筠妍丟了確實不好,也不至於非要搶別人的糊弄過去,家宴的時候她只要坐得遠些,誰會注意到她頭上戴了什麼?
按下心思不說,衛靜眉又與穆筠嫻說別的話去了。
穆筠嫻閒來無聊,便和衛靜眉談天說地,說來說去又說到穆筠欣頭上,她問祖母以後五妹妹會怎麼樣。
衛靜眉抬了抬眉毛道:「個人有個人的造化,生在我們家,至少妳父親和叔父會保她一生無憂就是了。她既然生得與別人不同,將來過得與別人不同也是理所應當的。」
穆筠嫻應了一聲,也有些釋然了,大概一生一世被家人養著也很好吧,如果讓她一輩子都和父母、祖母住一塊,她就樂意得很!
衛靜眉似是看出了穆筠嫻的想法,擰著她的臉蛋道:「妳這小狐狸別想一直煩擾著我,早晚把妳送到好人家去。」
穆筠嫻黏著衛靜眉,嗅著她身上草藥香和老人特有的軟和感,撒嬌道:「才不呢!我才十五,還早得很。」
衛靜眉咧嘴笑道:「不早了。」她今年已經六十七了,著實不早了。
穆筠嫻裝作聽不懂,反正她覺得自己還小呢。
祖孫兩個正膩歪著,宮裡來人了。
穆筠嫻嫡親的姊姊穆筠嫚是當朝皇后,年二十六,生有大明唯一的皇子朱世陽。
姊妹兩人差了十一歲,杜氏以前要管家,穆筠嫻可以說是被長姊穆筠嫚帶大的,而且受姊姊影響頗深,不論是性格還是為人處世。
姊妹倆的感情也十分深厚。
穆筠嫚想念嫡妹,常常把穆筠嫻召去宮裡玩耍,以前都是派若音來請人。這一回來國公府的卻是若竹。
若竹到衛靜眉跟前見了禮,回了一些話,報了穆筠嫚和朱世陽的平安,便把穆筠嫻帶走了。
穆筠嫻正好還穿著狐毛大氅,也不需回院子去添減衣物,便隨若竹一起出了角門,上了馬車,入宮去了。

穆筠嫻才走沒多久,衛靜眉忍著困乏之意,讓人把杜氏給喊來了。
杜氏打馬吊有些上癮,但做正事絲毫不含糊,聽說老夫人喚她去,二話不說就離了牌桌去了永壽堂。
到了永壽堂,衛靜眉別的沒提,只讓她多盯著西南院,尤其是穆筠妍。
杜氏以為衛靜眉意指禁足的事,便道:「您放心,她欺負了仙仙,兒媳說了關她三個月,一眨眼的功夫都不會少,我早已經讓丫鬟用更漏記著了。」
衛靜眉暫且沒多說,只道:「妳且好好盯著就是,若是有別的異動,也上心些。」
杜氏總算聽出點不一樣了,她道:「老祖宗說的別的異動,是指什麼?」
衛靜眉閉著眼,撐著腦袋,輕聲回了一句,「我也拿不準,妳先盯著就是。我要歇下了,妳先回去吧。」
杜氏見婆母犯睏得厲害,囑咐兩聲便乖乖離去了,回了榮貴堂就讓身邊的心腹嬤嬤交代下去,使人暗中盯著西南院那邊。
第三章 邀寵的手段
馬車從外城的咸宜坊朝內城行駛,從坊間的豐城胡同出去,沿著正街往南筆直而行,經過西長安街,往皇城側門西華門而去。
皇城四面各開一道城門,例選太監或是外籍者一律由東華門入,命婦朝賀或是類似於穆筠嫻這樣身分的人入宮,都得由西華門而入。好在定國公府住在京城西邊的咸宜坊,離西華門不算遠,穆筠嫻每次進宮半個時辰足矣。
馬車在平整的街道上四平八穩地前進,若竹雖未說什麼,穆筠嫻卻已經察覺出異樣,她試探著問道:「煩問一聲若竹姑姑,娘娘每次召我入宮不都是上午嗎,今兒怎麼挑了這個時辰?」
等到這個時辰才進宮,穆筠嫚捨不得妹妹挨餓,是肯定要留穆筠嫻用飯的,她們姊妹倆能一起用飯,那皇上呢?
若竹知道四姑娘是個聰慧的,便微微低頭道:「回姑娘話,這個時辰豈不正好留姑娘用飯?」
穆筠嫻點點頭,便不再多問了,腦子卻沒有停止思考。
穆筠嫚身為皇后,住在坤寧宮,是天下之母,受萬人敬仰,皇帝又性格和善,待她也好,甚至朝野有人評論她是「嬌后」,皇帝也只是一笑置之。
被九五之尊這般寵愛,穆筠嫚可以說是天下最令人豔羨的女人了。
但穆筠嫻明白,長姊在宮裡的日子卻也不是那麼好過的。
皇帝三宮六院,除了皇后還有其他妃嬪。皇后之下最尊貴的便是寧妃,而寧妃與穆筠嫚以前在太子府的時候便多有不和,現在更不必說,其中還有一位頗得聖眷的麗嬪依附於寧妃,明裡暗裡沒少給穆筠嫚添麻煩。
偌大的皇宮,穆筠嫚需要提防的人數不勝數,她活得有多顯貴,須得忍下的委屈就有多大。
馬車到了西華門門口,穆筠嫻隨著若竹一起下車,遞了牙牌給守門的士兵,便一起入了宮。
坤寧宮在內宮,路途稍長,等到穆筠嫻走到了慈寧宮附近,便有坤寧宮的人抬著轎子來接了。
穆筠嫻坐在四抬小轎上,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個眼熟的背影,這人便是麗嬪的嫡親妹子蘇綠梅。
蘇綠梅正同宮人一道往麗嬪的住處鐘翠宮方向去。
說起蘇綠梅,若是把她和穆筠嫻放在一起,又是一起談資。京中貴女少有人不知道蘇綠梅最厭惡的人就是穆筠嫻,不過是敢厭不敢說罷了。
到了坤寧宮,若竹扶著穆筠嫻在宮殿門口下轎,入殿之後,便見坤寧宮面闊九間,進深三間,重簷黃琉璃瓦廡殿頂,上下簷均雙昂五彩斗拱,梁枋繪龍鳳和璽彩畫,可謂是雕梁畫棟,美輪美奐。
穆筠嫻和若竹一進門,若音便迎了上來,先領著人去了暖閣。
穆筠嫚此時正在大殿同旁的妃嬪說話,若竹進去回了話,沒一會兒便出來了,又進了暖閣。
暖閣裡,穆筠嫻坐在榻上,背靠菱花格扇,若竹進來道:「姑娘,娘娘請您進去。」
穆筠嫻點頭「嗯」了一聲,站起身,隨著若音、若竹進明間去了。
明間面南的方向擺著一張雞翅木的羅漢床,黃紗繡雜寶雲龍的座褥、靠背、迎手各一,座兩旁設銅托牛角燈一對,座下設腳踏。
穆筠嫚頭戴鳳冠,端坐於上,底下兩溜十把漆黑楠木椅子,坐著七八個人,其中就有穆筠嫻眼熟的麗嬪。
麗嬪蘇綠荷生得長眉大眼,唇紅齒白,妝容豔麗,嬌豔非常,一身緋紅中襖,嬌嬌俏俏像個少女,一點都不像一個二十三歲的婦人。
穆筠嫻進來朝皇后和眾嬪妃行了禮,穆筠嫚趕緊喚了她起來,賜座於旁。
穆筠嫻從眾妃嬪身邊走過,敏銳地嗅到了各種味道,果然宮中的胭脂水粉最是齊全,冬日還未過去,屋子裡便齊聚了四季的花香,有玉蘭香、玫瑰香、菊香和梅香,以及一股非常混雜的味道。
穆筠嫚笑著看了妹妹一眼,對眾人道:「好了,本宮親妹子來了,今兒看妳們服不服。」
穆筠嫻眉毛上挑,定定看著穆筠嫚。
穆筠嫚笑著解釋道:「麗嬪身邊有個宮女很會調香,有一味奇異的香膏中含有三十三種香味,她們說這世上無人能辨出配方,本宮最是知道妳,這世上沒有難得住妳的香味,今兒且叫她們開開眼界。」
穆筠嫻鼻子十分靈敏的事並不是祕密,有一年她在太子府作客的時候,聞到了內室裡的松香味,她剛出世的小侄兒朱世陽也在內室裡。那時候她已經八歲了,嘴皮子利索得很,便告訴了穆筠嫚,好巧不巧,下午便有丫鬟不小心打翻了屋內的火燭,正好落在原先放松香的附近。
後來先帝知道了這事,還賞賜過穆筠嫻,因看她年幼,便沒有賜封號,只誇她是「奇嗅」小娘子。
朝中有些眼力的家族,都只當是穆家為了誇大穆筠嫻仙女的名頭,又加上誤打誤撞地救了皇孫,才賜了「奇嗅」的名號,並不相信她像傳言裡那麼神,能分辨得出百種花香。
偏偏穆筠嫻就是天賦異稟,別說百種味道,只要她聞過就能辨別出來,更別說區區三十三種味道了。
分辨味道於穆筠嫻來說不是什麼難事,穆筠嫚也斷不至於拿那種小事來使喚妹妹,這其中必然有別的緣由。
穆筠嫻並未多問,卻已經明白了家姊的意思,順勢請麗嬪把香膏拿出來讓她聞聞。
蘇綠荷倒是很有底氣,不疾不徐地將巴掌大的美人梳頭瓷盒拿出來,由宮人遞給穆筠嫻。
正在此時,皇帝駕到,眾妃嬪出去迎接,穆筠嫻也跟在後邊跪著。
年輕的帝王朱煦年僅二十七歲,他身穿明黃龍袍、頭戴金冠,生得年輕俊秀,一雙星眸,眉長而平,眉尾一點彎,眉宇之間一團和氣,親自彎腰扶起了皇后,喚眾人平身。
朱煦也看到了穆筠嫻,領著眾人回去坐下,便當眾閒問了小姨子幾句話,依舊像以前那般誇讚她嬌俏可愛,與皇后有五分相似云云。
說完讚美的話,朱煦便問妃嬪們都在皇后這裡做什麼,穆筠嫚便把香膏的事說了。
朱煦瞭然地「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在說凝香膏呢,朕倒是十分喜歡這個味道。」
底下的妃嬪打起了眉眼官司,若不是皇上喜歡這個味道,豈會一連五天都宿在鐘翠宮?
朱煦也好奇穆筠嫻是不是真能聞得出來這味道,便笑道:「仙仙妳聞聞看,朕給妳裁判正誤,若是全中,賞妳一些好玩意。」
穆筠嫻先笑著道了謝,便輕擰開蓋子,微微低頭嗅了嗅,才一會兒的功夫她已經說了五種花香出來,不過這五種花香是其中味道最濃的,其餘妃嬪聞的時候大多也說了出來,因此沒什麼稀奇的。
蘇綠荷起初不以為意,嗤笑一聲道:「倒真是靈敏,一會就聞到了五種味道。」
穆筠嫻抬眼看了蘇綠荷一眼,一口氣又說了十種花香,其中包括分量不多,香味極淡的合歡花香。
蘇綠荷面色這才難看了一些,皺著眉道:「還有十八種呢!」
穆筠嫻不鹹不淡地答道:「只有十七種花香了。」
蘇綠荷臉色僵了一瞬,隨即笑開,很是愉悅地道:「請說出餘下的十七種香味吧!」
穆筠嫻放慢了速度,一味一味地說了出來,皆中。
蘇綠荷的面色也漸漸不大好看了。
說完最後一種香味的時候,穆筠嫻便蓋上了盒蓋。
眾人一臉納悶,三十三種,還差一種呢。
蘇綠荷一臉得意道:「怎樣,小娘子沒有辨認出來?其實也不打緊,能聞出三十二種,已經是了不得了。」
穆筠嫚白皙的面龐上,一雙秀眉微蹙,她輕握著妹妹的手捏了捏,而後衝她淡淡一笑,似是安撫。
座下的惠嬪常來坤寧宮,她生得端莊嫻雅,眼角下一顆淡淡的淚痣,帶著淺笑道:「穆姑娘能說出三十二種花香已是常人所不能,想必另一味香若是真有,她不至於聞不出來。莫不是麗嬪唬人玩,其實只有三十二種味道,對不對?」
帝后也有這種想法。
一旁有人附和了,道:「惠嬪說得對,那膏子臣妾才聞出五種味道來,穆姑娘能說出三十二種,難道最後一種是什麼珍稀香味不成?依我說,要麼是無色無味的,要不是就是子虛烏有的。」
麗嬪冷哼一聲,道:「聞不出來便聞不出來,何必逞強!」
有人逼問道:「難道麗嬪敢保證,真有第三十三種味道,且不是無色無味的?」
麗嬪略直了直背脊,底氣十足道:「那是自然,若是臣妾說謊了,願受皇上責罰!」語氣一轉,又對穆筠嫻冷眼道:「最後一種香味是稀奇了些,小娘子聞不出來也是理所應當的,既然如此,皇上的賞賜便與妳無緣了。」
穆筠嫻眨了眨眼,道:「誰說我聞不出來了?」
最後一味確實很特別,穆筠嫻不是沒聞出來,她不過是在等待一個好時機,而這個機會,在麗嬪咄咄逼人的時候就到來了。
穆筠嫻手掌心裡捧著橢圓的小盒子,道:「這最後一種香味……是『妃子香』。」
在座的都愣了,妃子香是什麼香,她們可都沒聽說過。
包括朱煦也饒有興致地笑了,道:「麗嬪只告訴朕其中三十二種香,都被妳猜對了,這最後一種朕不曉得,還是頭一回聽說,到底是什麼花香?」
穆筠嫻目光移向麗嬪,只見對方握緊了拳頭,護甲扎在肉裡也不覺疼,面色慘白地看向這邊。
朱煦似乎發覺不對了,道:「麗嬪這是怎麼了?」
麗嬪身後的宮女悄悄地捏了捏她的肩頭,她才緩過神來,支支吾吾道:「忽然有些頭暈。」
心跳飛快,麗嬪絲毫不信,穆筠嫻連這個味道都聞得出來?怎麼可能!天底下怎麼可能有這麼靈的鼻子?
穆筠嫻略帶嫌惡的把膏子放到小桌上,對帝后道:「這妃子香,就是麗嬪娘娘身上的味道。」
穆筠嫚不明白了,她道:「麗嬪身上有什麼味道?」
穆筠嫻答說:「嬰兒初生之時會因為氣味辨別哪個是奶娘,這是因為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味道,尤其是娘娘們喜好各種脂粉,甚至朝飲花露、夕沐花浴,身上的味道更是不同,這一味妃子香,就是麗嬪娘娘身上的味道。」
穆筠嫻沒說的是,麗嬪身上還有草藥味,只不過味道散發的地方有些奇怪,她才沒有當眾說出來。
穆筠嫚皺眉道:「香膏裡怎麼會有麗嬪身上的味道?麗嬪,妳到底在膏子裡加了什麼東西?!」
麗嬪面色十分難看,她加了極為私密的東西,若是當著這些人的面說出來,皇后要當眾治她淫亂後宮的罪,連皇帝都沒法阻止。
麗嬪顫抖著肩膀,慌忙跪下,眼淚一串串地落在地上,好在她不算蠢,當即道:「回皇上和娘娘的話,臣妾加了……加了臣妾的眼淚。」
吞吞吐吐的,好歹是把話說完整了。
穆筠嫚先是看了穆筠嫻一眼,後者幾不可見地搖搖頭,眼淚是鹹的,這膏子裡可沒有鹹味,誰知道加了什麼髒東西。
穆筠嫚心存怒火,卻礙著人多,又有未出閣的小姑娘在場,一時沒發出來,壓下怒氣道:「起來吧。」
麗嬪嚇得花容失色,坐到椅子上,才驚覺雙腿已經軟了。
朱煦始終面容和善,此時笑咪咪道:「還真是奇特,果然是常人不能想到。」
穆筠嫚道:「終究不是什麼乾淨玩意,以後麗嬪再不可胡亂使用了。這些東西都處理掉吧。」
麗嬪頭一回乖乖應是了,現在她比皇后更想快點銷毀證據,誰讓她死也想不到,這世上會有穆筠嫻這樣的人。
時候也不早了,皇后便催眾人散了。


待人走後,帝后二人攜手,穆筠嫻跟在後面,移步去了次間裡。
次間的炕上也鋪著明黃的坐褥,帝后同坐,穆筠嫻就坐在下邊的椅子上,旁邊放著手爐,手裡也還抱著一個。
沒了別人,穆筠嫚面色就不一樣了,她瞪了朱煦一眼,道:「靠那種髒玩意,就把你哄得七葷八素,幾日都不來這坤寧宮。」
朱煦面帶笑容,唇角彎了彎,哄道:「這不是來了嗎?」
按說皇后驕縱到這個地步也就夠了,穆筠嫚似乎還沒發夠醋勁,甩開他的手,冷著臉道:「臣妾要不把人都拘過來,你豈會踏足這裡?」
朱煦依舊笑容溫和道:「蠻蠻說的哪裡話。好好好,都是朕不好,妳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穆筠嫚這才臉色好看了些,道:「仙仙既然辨出來了,賞賜可別忘了。」
朱煦揚一揚下巴,道:「反正朕庫房裡的東西妳都知道,妳愛撿幾樣就撿幾樣給仙仙,行不行?」
穆筠嫚抬了抬眉毛。
朱煦繼續道:「妳也挑幾樣妳喜歡的。」
穆筠嫚瞧了他一眼,道:「啾啾的呢?」
啾啾是朱世陽的乳名。
朱煦抿了口茶水,道:「都隨妳,別搬空了就是,省得叫人知道了笑話。」
穆筠嫚心裡解氣了幾分,才緩和了臉色,道:「那行,皇上走吧。」
朱煦茶都沒喝進去,他眼巴巴地趕來了,皇后就這麼趕他走了?
穆筠嫚皺皺眉道:「臣妾要和仙仙說會姊妹之間的體己話,你一個男人在這兒聽著像什麼樣?」
朱煦順從地下了炕,道:「那……我就先走了,皇后與仙仙好好說話,正好表弟要回來了,晚上朕同長坤一起用過飯,再來坤寧宮。」
穆筠嫚總算露了個淡笑,略低頭順婉道:「臣妾遵旨。」
朱煦捏著一串檀木佛珠笑了笑,又朝穆筠嫻笑了笑便走了。
朱煦一走,穆筠嫚就朝穆筠嫻招手,讓她坐上來。
外人都走了,穆筠嫻就開始撒野了,她挽著穆筠嫚調侃道:「姊,皇上姊夫脾氣可真好。」
穆筠嫚翻了翻白眼,道:「又不是對我一個人好,上朝的時候,我聽說底下的大臣為著北元的事,鬧著要打起來了,甚至有人指責他太過享樂,不知居安思危,他不也還是樂呵呵的,沒見他發火。」
朱煦就是這麼個脾氣,他與穆筠嫚成婚近十載,穆筠嫚從未見過丈夫發脾氣,便是紅臉都是少有的。
大明真正安定下來的時間並不久,正是要休養生息,讓百姓們安居樂業的時候,朱煦的治國理念也是以和為貴、重視生產,除開追擊前朝北元餘孽,他並不願意開疆擴土四處征伐。
穆筠嫻雖不說是通今曉古,但也讀過經子史集,知道朱煦寬厚仁和的脾性,對大明上下來說都是福氣。
穆筠嫻又吹捧了親姊幾句,穆筠嫚面色漸漸轉喜,捧著妹妹的臉頰道:「就妳這張小嘴兒會哄人,真恨不得把妳鎖在我身邊。」
穆筠嫻從姊姊的手掌裡掙扎出來,揉了揉臉蛋道:「那可不行,我還要孝順祖母和爹娘呢。」
穆筠嫚輕歎道:「好在有妳這個知冷知熱的,家裡我也就放心了。老祖宗近來身體如何?快要開春了,她的病總能好些了吧?」
穆筠嫻道:「這個冬天還好,祖母就是多咳嗽,腿腳倒不多難受。」
穆筠嫚這才放心了,朝若竹使了個眼色,把戴著護甲的手伸了出去,讓宮人替她取下護甲。
穆筠嫚吩咐若音去御膳房吩咐晚上要吃的菜,漫不經心問穆筠嫻道:「方才妳聞著麗嬪身上還有什麼別的味道沒有?那香膏真只有三十三種味道?」
穆筠嫻照實說了,「香膏是只有三十三種味道,不過麗嬪身上還有別的味道。」
穆筠嫚眉頭一緊,隨即舒展開,佯裝不大在意地道:「還有什麼味?」
穆筠嫻道:「我聞的不真切,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應當是有鹿茸、麝香、淫羊藿等的味道,淫羊藿這味藥祖母用來擦大腿的藥裡就有,我肯定不會聞錯。」
穆筠嫚呼吸粗重了一些,沉默了一瞬才沉靜道:「哦,許是她自己吃的什麼藥吧。」
穆筠嫻搖搖頭,略紅著臉道:「不是呢,好像是從那處散發出來的……」
穆筠嫚皺了皺眉,隨即囑咐穆筠嫻道:「她已嫁做人婦,有些帶下病也是難免,妳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這事別擱在心裡,明白沒?」
穆筠嫻點點頭,目光純澈道:「知道了,我也不會對外說的。」
穆筠嫚收拾下心情,看著天色不早了便傳了飯。
姊妹兩個一起用過飯了,天還亮著,穆筠嫚便催著穆筠嫻快些回去,省得天黑了路不好走,也不大安全。
穆筠嫻臨走前笑咪咪道:「那皇上的賞賜可還作數?」
穆筠嫚道:「作數的,明兒就給妳送去,不早了,快讓若竹送妳出宮吧。」
穆筠嫻應下一聲便走了,她甫一出坤寧宮,穆筠嫚便在次間裡邊摔了好些茶具。
穆筠嫚幾乎是氣得發抖,她腳踩碎瓷片,對若音道:「麗嬪好大的膽子!」
皇帝一連幾日宿在麗嬪那裡,她就發現不妥了,朱煦雖然是個好脾氣的性子,但除了對自己寵愛一些,向來是雨露均霑,從未有在哪個宮裡連續過夜三天。
朱煦平日裡可以說是無甚特殊愛好,唯獨遺憾的就是子嗣不豐,成婚近十載,只得了朱世陽這一個兒子。
這也怪不得朱煦,皇家一直有這樣的遺傳病症,每個皇帝都子女福薄,孩子最多的也只得了五個子女而已,養大的卻只有三個。
朱煦除了勤政,也就是對子嗣的事有些執著了。
穆筠嫚當時能想到的,就是麗嬪用子嗣相關的事勾著皇帝,苦於沒有證據,她不能隨便闖入鐘翠宮,自然也無從查證,只好今兒召了妹妹來旁敲側擊一下。
果不其然,麗嬪身上恰好就有鹿茸、麝香、淫羊藿這幾味壯陽藥裡常有的草藥。
若是尋常男子吃了這藥該不大要緊,但朱煦本身身體不大好,吃了這藥反而傷精元,圖一時爽快,三年五載過了,以後更難有孩子,這等於是透支皇帝的身子。
且不論帝后情深,皇后只得一個皇子而已,她還一心念想著再生個女兒,怎能不氣?
若音扶著穆筠嫚在炕上坐下,安撫道:「皇上用了藥,想必心裡也是清楚的,這事不能只怪麗嬪一個,便是鬧開了叫太后知道,皇上肯定也要擔責,萬一這事讓旁的人知道了,皇上覺得失了顏面,惱了娘娘就不好了。」
穆筠嫚長呼一口氣,又聽若音道:「皇帝再好的脾氣,男人在這事上面總要特別一些,娘娘氣歸氣,可不能傷了和皇上的感情。」
穆筠嫚腦子也清醒了,道:「虧得姑姑提點,本宮知道了,等皇上晚上來用膳的時候再說吧。」
若音一聽放心了,出去喚了兩個宮女進來,把地上收拾了。
鐘翠宮那邊,麗嬪也已經回了,在內室裡見了嫡妹,什麼都來不及說,就眼淚嘩啦啦的,把蘇綠梅嚇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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