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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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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7803

《庶命不凡》卷三(完)

  • 作者漁潼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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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懷中的蘇沅,陸策真後悔承諾她明年才跟她做真夫妻,
柳下惠可不是人人當得起,他只好將心思放在培植皇帝勢力上頭,
一方面請求岳父大人站皇帝這隊,運用影響力吸收更多官員,
一方面離間太后底下的勢力,讓他們鷸蚌相爭,然後皇帝得利,
陸策在外忙得團團轉,回家抱著小妻子倒頭就睡,也沒體力胡思亂想,
哪知那個韓如遇簡直陰魂不散,沒娶到蘇沅是他自個兒上輩子沒燒好香,
現在她已是陸少夫人,這廝竟然還敢來勾勾纏,驚得蘇沅夜不安寢、噩夢連連,
自己再不出手,可就枉為人夫!
先安內後攘外,安頓好家裡親親小妻子的身心靈後,
朝廷局勢也在各方暗中運作下起變化,太后勢力漸消,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而這一日,東風起,變天了!
在浴血奮戰、千鈞一髮時,陸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好好活著,回去與他的小妻子共白頭……
漁潼,出身於江蘇,年少時愛好看書,年紀漸長,卻喜歡上自己編故事,
大抵是因為聽的、看的多了,更喜歡自己去構架一個世界,揮灑想像力。
寫悲歡離合、寫人生五味,雖然煞費心神,卻有極大的成就感,能從中獲得幸福。
業餘時間,愛養花養魚,生活平平靜靜,日復一日,偶爾也渴望一點刺激,
比如突然遇見外星人,或者遭遇穿越!
腦中長存無數幻想,光怪陸離,只願哪日都能付諸筆端,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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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翁婿定協議
回門日,一大早蘇沅就醒了,想著要看到家人,心裡非常高興,騰地就坐了起來。
她精神抖擻的,陸策卻萎靡不振,這兩日雖然比蘇沅晚睡,可蘇沅太折磨人了,經常睡到半夜,突然拱到他身邊來。
倒不是說撲到他身上,就是靠著他,把他當床沿一樣。她也許喜歡貼著床邊睡,可怎麼不去貼另一邊呢?陸策深深惱火自己容易驚醒的習慣,本來一個人就算了,有什麼風吹草動醒了後沒多久接著睡,但多個女人便是吃不消,所以他連著兩天沒睡好。
這會兒見蘇沅那麼早起來,他伸出手就把她拉到懷裡。
昏暗的光線下,男人面色難看,好像眼皮下還有層烏青,蘇沅大吃一驚,「你怎麼了,病了嗎?」
陸策哂笑,他是病了,搬石頭砸自己腳的病。
「嗯,不太舒服。」他含含糊糊道。
蘇沅連忙摸了一下他的額頭。
小手柔軟,溫溫的,動作也很輕,陸策很受用,半閉著眼睛。
「不燙呢,你哪裡不舒服?」蘇沅問:「要不我叫人去請個大夫?你病了,就不要起來了。」
他是不打算起來,陸策的手緊了緊,「要說不舒服,就是太睏了。」
蘇沅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人是沒睡好,可他不是每次都等她睡下才進來的嗎?怎麼還會沒睡好?
「難道我搶你被子了?」她問。
「不是,是妳總貼過來。」
蘇沅一下滿臉通紅,她怎麼不記得自己這麼做了?她想一想,「那要不我們兩個換下位置?我睡外面,你睡裡面。」
陸策更加不肯了,每天睡覺,他還得從蘇沅身上爬過去,那得用多大的毅力才不會壓下來?他手緊了緊,「過幾天就習慣了,不過妳得補償我,現在給我抱著睡,再睡半個時辰。」
她只穿著小衣,而陸策上身是光著的,抱在一起,貼合得毫無縫隙,蘇沅臉頰發熱,但看陸策這麼慘,為了遵守承諾,晚上都沒睡好,又不好意思拒絕,略略放鬆了有些僵硬的身體,「那你睡會兒吧,現在是有些早,我爹我娘可能還沒起來呢。」
見她答應,陸策道:「那我睡了。」
沒睡好的好處還是有的,現在就算蘇沅在他懷裡,他也沒有那麼多的勁兒去想著幹什麼了,只覺得舒服,溫香軟玉抱滿懷大概就是這樣。
男人閉上眼睛,很快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她倒是睡不著,偷偷打量陸策,看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好像認識陸策之後,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的仔細看他。
要說俊俏,還真是俊俏,每一處都像是畫出來的,不曉得是不是像陸錦麟?不過他的生母也很好看。想到這個人,蘇沅心頭一動,印象裡,隱隱約約記得陸策封侯之後,好像把他的母親也接到了景川侯府。
其餘的,她就想不起來了,但如果是這樣,陸策現在肯定是把江氏藏在哪裡了。
也不知他會不會跟自己說?
還有曹國公,怎麼會做了龍袍呢?曹國公可是很晚才死的,先死的是蔡庸……蘇沅有點想不明白,陸策跟祁徽還是那兩個人,可為什麼事情會變得那麼不同?難道是因為舅父?前世,舅父因為母親、外祖母之死,心痛難當,遠走他鄉,這世,他留在了京都。
可舅父,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嗎?
蘇沅想來想去的,漸漸也困乏了,閉上眼睛擱在了陸策的肩頭……她也沒地方擱,這人抱得太緊了,又不忍心弄醒他,只好將就著睡。
這一覺差點睡到正午,要不是陸太夫人見他們遲遲不來拿東西,忍不住催促,還不知會不會一直睡。
兩個人連忙起來,帶著東西去蘇家。
睡了一上午,陸策的精神好多了,穿著件四合雲紋的寶藍色秋袍,腰間束著玉帶,昂首挺胸,英姿勃勃,過來與長輩們行禮,見到蘇承芳、阮珍都改口叫岳父岳母。蘇沅還是老樣子,一件荔枝紅繡纏枝梨花的褙子,一條細羅裙,眉目如畫,亭亭玉立。
也不怪沒變,就兩天多沒見,能變到哪裡去?阮珍想到自己盯著女兒看來看去,只以為多久沒見,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策兒,沅沅沒有給你、給我那老妹妹添麻煩吧?」老夫人招招手,叫蘇沅過來,拉著她的小手打量,「而今是為人妻子了,可不能像在家裡這般任性。」
「沅沅別提多賢慧了,才這麼幾天功夫,就把該收拾的都收拾了,打理得井井有條。」陸策誇蘇沅,「得此賢妻,是我福氣。」
蘇沅抿嘴一笑,表現得很羞澀,又看看陸策,好像十分歡喜。
這都是為了不讓長輩們擔心,畢竟之前一道聖旨亂了他們的心,尤其是母親,生怕她委屈,眼淚往心裡流,她自然不能流露出不快。不過好像也沒什麼不快,陸煥揚夫妻暫時不曾插手,陸策嘛,早前就曉得她愛操心的毛病了,除了現在晚上睡覺這個問題,別的都算順利。
看這小夫妻相處得不錯,眾人都放了心。
說了會兒話,蘇承芳對陸策道:「去我書房吧。」
岳父的表情有些嚴肅,陸策心頭一凜,難道岳父是做了什麼決定嗎?他看了蘇沅一眼,跟在蘇承芳後面走去書房。
蘇錦忍不住打趣,「就分開這麼會兒,二表哥都捨不得,看來看去的。」
哪裡是,蘇沅擰眉,剛才陸策的目光很不同,他到底要跟父親去說什麼?該不會又把父親給牽扯進來吧?
這事兒越弄越大了!
正提心吊膽,外面小廝來稟告,說是阮家老太太來了。
老夫人笑道:「掐著回門來看沅沅了,許是太想妳。」她叫下人快點請進來。
阮珍迎上去,「娘,哥哥沒有來嗎?」
季氏今日來,一是為了看看蘇沅,還有她那外孫女婿,若是安好,她就放心了,二卻是為了阮直。
「他今兒要去衙門。」季氏跟老夫人打招呼,「可叨擾您了。」
「哪裡,妳來得正好,人多熱鬧。」老夫人也不打攪季氏跟蘇沅、阮珍說話,叫來丫鬟問廚房的事情,因為蘇沅回門,準備了好些的飯菜來招待。
季氏攜了阮珍的手,坐在一處,「陸二公子呢?」
眼下看到外孫女蘇沅了,還是那麼好看,笑咪咪的,瞧著就沒有受委屈,可陸策不在。
「去跟相公說話了。」
季氏樂了,那準是要叮囑女婿什麼重要的話,她低聲跟阮珍道:「珍兒啊,我瞧著阿直也該成親了。」
「怎麼?」阮珍心頭一喜,「他看上那個江姑娘了?」
「哪裡,那江姑娘他提都不提,倒是有個沈姑娘。」季氏眉開眼笑,「最近常來我們家,那臉啊真好看,儀態也好,好像大家閨秀,還會做生意,最近開了一家香料鋪……阿直是看上她了,只要她一來,兩個人就在書房有說不完的話。我想,是不是叫阿直去提親?」說著頓了頓,歎口氣,「好像也沒處提,那沈姑娘雙親早亡了,有個姑姑又非常遠,妳說這怎麼辦?是直接跟這沈姑娘說嗎?」
阮珍也有些發愣。
怎麼突然冒出來一個沈姑娘,從來沒有聽說過。
倒是蘇沅偷聽到幾句,湊進來笑道:「外祖母,我要有舅母了啊?」
「這孩子,八字都沒有一撇呢!」
蘇沅越發好奇,「這沈姑娘是哪裡人氏啊?舅父怎麼認識的?」拉一拉母親的手,「娘,改日我們去看看吧?」
舅父這個人是世間少有的,倒不是說他才高八斗還是什麼,而是很有恆心,想他一個商人,竟然能一路考上舉人、進士,那得比別人付出多少精力?而且舅父還很聰明,就算是念書了,生意還是照樣風生水起。
蘇沅很喜歡阮直,所以對阮直看上的姑娘也就更加有興趣了,因為前世,舅父根本沒有成親,別說成親,連個側室都沒有,阮家怕是後來也斷後了。
「這樣也好,不如母親選個日子,我們與那沈姑娘見見?」阮珍建議。
季氏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那就重陽節吧,馬上就要到了!我與那沈姑娘說,請她一定要過來吃菊花糕,妳們便也一起來吧。」
只差十來天就到了,阮珍笑著道好。
蘇沅一下也頗是興奮,不過想到阮直跟陸策的密謀,又有些擔心,一時覺得或許事情又不會像她們想得那麼簡單。
不過她還是希望舅父能早早娶妻,這樣他們兩家就真的沒有任何遺憾了!


書房裡,蘇承芳正襟危坐,陸策站在書案前面,微微垂著頭,好像一個要聆聽先生教誨的學子,非常恭敬。
這些年朝綱混亂,官員尸位素餐,百姓苦不堪言,他去治水之時,早已目睹各種慘狀,心裡也清楚,若再不撥亂反正,恐怕大梁離滅國也不遠了。因他聽聞北方金國兵強馬壯,虎視眈眈,魏國公領兵去鎮壓匪徒時就曾遭遇過,折損數千兵士,但金國並未壓境,許是在等待什麼時機。
到時大梁真的滅亡,他們該如何自處?
後悔不迭,又有什麼用呢?
蘇承芳暗歎口氣,正色道:「皇上可有什麼計策?」
他願意並肩作戰了,陸策大喜,說道:「造成大梁如此現狀的,一是蔡庸,拉幫結派,黨同伐異,二是曹國公,擁兵自重,不可一世。不過罪魁禍首非吳太后莫屬,當年先帝沉溺丹道,由她監國,初衷是為扶持太子,誰料執掌大權之後,便再沒有撒手,偏信蔡庸,重用外戚,以至於大梁日漸衰弱,分崩離析。」
「皇上的意思,是要斬去她左臂右膀?」
「是。」陸策將曹國公私造龍袍一事說了,「曹國公表面上聽從吳太后,但實則對這姊姊不屑一顧,輕視她一介女流,目光短淺。」
蘇承芳沉吟,「既然你們早有主張,便見機行事吧,」他凝視著陸策,「皇上勢單力薄,想要勝券在握,需要更多的助力,我叫你來,是想讓你去皇上那裡討個信物。」
陸策一怔,但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蘇承芳要信物,是為尋找更多的人為皇上所用,他心想,朝廷官員對曹國公、蔡庸看不過眼的數之不盡,只是一直缺少個領袖,假使蘇承芳能擔任,倒是最好不過。因他為人謹慎,處事圓融,故而這些年即便朝堂烏煙瘴氣,仍能一路青雲。
「請岳父放心,小婿這幾日便去稟告皇上。」
「千萬小心。」蘇承芳叮囑。
翁婿倆又說了一陣子話才出來。
見到陸策,蘇沅一雙桃花眼忽閃忽閃地看著他,陸策心頭一跳,輕咳聲走過來,拉住她的小手,「幹什麼,想我了?」
蘇錦就在旁邊呢,蘇沅臉一紅,指甲掐了掐他的掌心,阻止他繼續胡說八道。她其實是想問陸策,父親跟他在書房到底說了什麼,以至於老夫人見時辰晚了,派人去請他們,不然怕錯過午膳。
掌心微微有點刺痛,他低下頭,在耳邊道:「回去再說。」
看來是非同尋常了,蘇沅心想她的直覺真沒錯,只是此地不宜多問,便拉著陸策去見外祖母。
要說阮家,陸策去過好幾回了,但因為每回都是偷偷摸摸,從不曾從正門而入,故而都沒有正兒八經的見過季氏,這下忙行了大禮,恭敬的叫聲外祖母。
當日成親,季氏遠遠瞧見他騎了白馬,身姿矯捷,英氣逼人,但也沒有細看,這下打一照面,只見劍眉星目,儀表堂堂,頓時眉開眼笑,暗道與這外孫女真乃天作之合,難怪皇上會賜婚。她一個老人家,想得簡單,是以不若旁人起先那麼多心思,只有高興。
眾人圍坐一桌,歡歡喜喜用了午膳。

回去之後,蘇沅又將門窗關得嚴嚴實實,陸策十分好笑,不過這事兒實在太嚴肅了,他正色道:「岳父願意替皇上效力了,他想讓我去向皇上討個信物,便是此事。」
蘇沅擰了擰長長的秀眉,「爹爹是怎麼知道的?」而且不愧是她父親,這一來想的就不一樣,竟然會要信物。
「這……」陸策猶豫了會兒,坦白道:「是我透露的。」生怕蘇沅生氣,他連忙解釋,「岳父關心我前程,那日問我是不是打算一直做府軍前衛……我不想讓他以為我是個紈褲子弟,專事諂媚皇上,配不上妳,是以忍不住告知。」
蘇沅抿唇不語,她都不知道有這回事兒,應該是父親在接到聖旨後去見陸策那天發生的。
陸策手指緊了緊,「妳真生氣了?沅沅,岳父如能出謀劃策,我們便是如虎添翼,將來勝算也更大。」
蘇沅冷哼一聲,「事已至此,生氣有什麼用?」這世的變化太大了,上輩子,他們家雖然沒有捲進來,但卻落得個家破人亡,這一世,他們三家竟然都被拴在了一起,真是天意難測,她心想,許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果當初不去接近陸策,舅父她管不了,也許父親還是可以避免的。
而今,也只能贏得這場仗了!
她盯著陸策,「我不怪你,但你一定要保證我父親的安全,如果我父親有什麼不測,你跟我,也不必走下去了。」
陸策心頭一震,緩了緩道:「我答應妳。」
「君子一言?」
「是,君子一言。」
得他承諾,蘇沅鬆了口氣,叮囑道:「給爹爹派十個暗衛。」
陸策目光閃了閃,「妳怎麼知道我有暗衛?」
「你沒有嗎?」蘇沅一愣,難道陸策是成為侯爺之後才有?
「我沒有,我也暫時不需要。」他指指自己的耳朵,「耳聽八方,稍許有些動靜,我就知道。不過皇上有暗衛,反正過幾日要入宮一趟,我會請示皇上。」說著拉住蘇沅的手揉了揉,「岳父入仕二十來年了,心裡有分寸,比起妳我,岳父也許是最不用擔心的。」
薑還是老的辣。
兩人正說著,外面寶綠敲了敲門,輕聲道:「太夫人請少爺過去,有話吩咐。」
陸策奇怪,跟蘇沅道:「怕是有要緊事,我去看一看。」
他打開門出去。
上房就陸太夫人在,見到陸策,招招手讓他坐在旁邊,說道:「你們這麼早就回來了?還以為要待到天黑呢。」
「祖母,又不是住得多遠,我跟沅沅說了,隨時都能過去,故而也不差這麼一會兒時間。」
聽起來,小夫妻感情挺好,那怎麼晚上……陸太夫人不解,看向陸策道:「這樁婚事雖然是皇上下旨的,但我們猜,與你不無關係。照理說,你應該很是滿意吧?」
陸策承認道:「是,我本來就很喜歡沅沅。」
「既然喜歡,為何這兩日都不一同入睡?」陸太夫人實在是忍不住,提醒這孫兒道:「策兒,你若是有難言之隱,一定要告訴祖母。不然這事兒傳出去,傳到我妹妹耳朵裡,還有你岳父、岳母那兒,只當是你故意,不待見沅沅。到時候,我怎麼好同他們交代?你作為小輩,也是沒有顏面了。」
聽到這話,陸策俊臉一紅,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他總不能說是因為自己承諾過蘇沅,等到明年,然後自己忍不住吧……
這太丟人了!
他絕不可能告訴陸太夫人,因而扯謊,「是有些卷宗要看,影子殺手在外無法無天,皇上命我徹查,可一直沒有端倪,故而這兩日睡晚了。」怕祖母又要叮嚀,忙道:「既然祖母提醒,我便放到白天看好了。」
孺子可教也,陸太夫人可不想兩家因此傷了感情,「也就是這件事兒了,你記得莫要同沅沅提,這孩子單純,怕還沒有想到呢,就說是為聘禮的事兒,有些錢物沒有算清,叫你一併算了拿回去的。」
她命人提了一袋銀子,「也確實有結餘。」
「不用,您留著用吧,我身邊足夠了,再說還有俸祿。」
「我要你的錢做何用?再說,今時不同往日了,策兒你已經成家,可不止你一個人就夠了,還有妻子,往後還有孩子,子子孫孫的。」陸太夫人教導他,「你也該仔細想想將來了,若是願意,與你二叔說一聲,看看可不可以調到都督府去。」
看祖母那麼替自己著想,陸策心頭一暖,低聲應是。
蘇沅剛要入睡的時候,陸策也進來了,他脫了衣袍,鑽入被子,直挺挺躺著道:「祖母生疑了,以為我不喜歡妳,故而我們得同睡同起。」
他身材高大,一下就占了大半張床,蘇沅往裡躲了躲,「那也沒有辦法了,要不,我們一人一條被子?」
她想去床邊上的衣櫃裡翻被子,結果爬到一半,剛要跨過陸策的身體時,他腿一抬,差點讓她摔一跤。
陸策淡淡道:「就這麼睡吧,習慣成自然,若用兩條被子,萬一又傳出去,祖母還得找我訓話。」
「哦。」蘇沅呆呆的睡了回去。
「往裡一點。」陸策提醒。
蘇沅就往裡滾了滾。
「再往裡一點,貼著床沿。」
想到陸策一晚上睡不好,蘇沅忍了忍,又往裡滾了滾,一直碰到床沿才停下來,悶聲道:「好了嗎,我已經在最裡面了,再不好滾了。」
她穿著白色的中衣,簡直像條蠶寶寶,陸策忍俊不禁,心想蘇沅原來也有這麼聽話的時候,以後每天睡覺也算有個樂趣。他嗯了一聲,「可以了,不過妳晚上最好注意點,別再貼過來了。」
「我盡量。」蘇沅心想,可她睡著了也很難控制啊。
她側過身,背對著陸策,閉上了眼睛。
兩個人中間空了一大塊,好像橫亙的河流。
不過一到早上,總有那麼幾天,還是會貼在一起,不是陸策抱著蘇沅,就是蘇沅貼著陸策,漸漸倒也習慣了。
第四十五章 重陽登高去
等到重陽節,蘇沅早早就起來了。
對於阮直娶妻,陸策沒什麼想法,完全不像蘇沅那麼好奇,不過自家妻子急吼吼的,也只好同她一起去阮家。
剛剛到門口,就聽到裡面一陣女子的歡笑,看來母親跟那個沈姑娘已經到了,蘇沅疾步走進去,給外祖母、母親請過安,目光迫不及待就落在了沈姑娘的臉上。
標準的鵝蛋臉,秀長的眉,鼻子小巧,嘴唇飽滿,非常好看的一張臉,然而,蘇沅卻瞬間變了臉色。
陸策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微微的發僵,以為是哪裡不舒服了,連忙詢問道:「怎麼了,沅沅?」
蘇沅深深吐了一口氣出來。
什麼沈姑娘,她分明記得這個姑娘的臉,前世那天她坐在轎子裡路過集市,外面一陣吵鬧,原來是有一個犯人要被砍頭,便是聽見一陣陣惋惜聲,說這人好看,她忍不住朝外看了眼……
那犯人跟眼前這所謂的沈姑娘生得一模一樣,但後來她聽說犯人是姓殷,因為當街刺殺曹國公,想到這裡,她渾身一震,那天在白河的女刺客,難道就是她嗎?
可聽陸靜妍說,那刺客不是死了嗎?
她震驚之餘又非常的疑惑。
耳邊再一次傳來陸策的輕喚,她回過神,「沒什麼,就是覺得沈姑娘長得真美。」
殷絡真不知道今兒會來這麼多人,心想同阮直這交易也是虧了,除了應付季氏,還有蘇家、陸家一干人,她笑笑道:「哪裡,我覺得妳才好看呢,妳是阮大人的外甥女吧?我經常聽他提到妳。」
聲音甜甜的,實在跟一個刺客聯繫不起來,蘇沅都覺得是不是自己認錯了,可那張臉實在太像,世上總不會有這麼相像的兩個人吧?
她正奇怪著,陸策卻已經明白了阮直的意圖。
阮直真的聰明,竟然想出這一箭雙雕之計,一來可以把終身大事糊弄過去,省得季氏催促,二來解決了殷絡的身分問題,將來她成了阮夫人,別人總不至於還懷疑,這夫妻兩個關起門來,正好可以商量大計。
想著唇角一翹,看著蘇沅的目光有幾分促狹。
若是當初,蘇沅沒有那麼多的好奇心,恐怕也不會嫁給他了,這麼一想,雖然平時多了許多麻煩,被她問來問去的,但卻因此成全了他。
季氏招呼兩人坐下,與陸策道:「策兒,這是我親手做的菊花糕,你嘗嘗。」
明明最疼她的,結果第一個就招呼陸策。
果然長輩們都是越看女婿越喜歡,蘇沅斜睨陸策一眼,陸策笑起來,夾了一塊給蘇沅,「妳先嘗吧。」看她這小氣樣兒。
眾人都笑了。
阮直這時走進來,大大咧咧往殷絡身邊一坐,似乎在向他們昭示,他跟這姑娘的關係不一般,把季氏喜得眉開眼笑,連連朝阮珍使眼色。而殷絡則微微紅著臉,低垂下頭,阮珍心想,看來這樁婚事定是成了。
郎有情妾有意,她心裡替阮直高興。
蘇沅看在眼裡,暗自心想,舅父那樣聰明的人,照理不該會被這女刺客騙過去吧,是不是他是知道的?那女刺客也是要刺殺曹國公,與他們目標一致,指不定是舅父籠絡了她?這麼一想,上次在河裡發現女刺客的屍體,倒是有了個說法。
許是舅父……或者陸策做的?她瞄了陸策一眼,心裡有點數了,就是不好開口,總不能無緣無故懷疑這姑娘,拿不出理由的去追問。
眼見外祖母、母親都是一臉欣喜的表情,她更不好說了,那得是多大的打擊?外祖母肯定要氣瘋了!
她的目光在阮直跟殷絡的臉上掃來掃去,阮直發覺了,心裡突地一沉,朝陸策看了看,陸策微微搖頭,表示自己沒有說過,阮直這才放下心。他真是怕了這外甥女了,總覺得蘇沅似乎太過聰慧,什麼都能猜到。
「沅沅,妳不去登高嗎?」阮直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故意去引誘蘇沅,讓她趕緊走,「秋高氣爽,白馬寺那裡的楓葉也都紅了,不像去年下雨,今年特別熱鬧。」
這舅父,果然心裡有鬼,蘇沅心想,他肯定知道那女刺客的身分,就是不知兩人是合謀還是真的情投意合?
不過她也管不了了,這回女刺客出乎意料嫁給舅父,改變了過去,搖身一變為阮夫人,那麼應該不會再是前世的結局。想著,又朝殷絡看了看,這姑娘真不錯啊,要是真心喜歡舅父就好了!
她笑咪咪道:「舅父不去嗎?」
「我們長輩有事情商議,今兒就不湊這熱鬧了,妳跟策兒年紀輕輕的,正當喜好玩樂,便去吧。」
季氏眼睛一轉,打算也留著阮珍,等會兒兩個人一起勸阮直,這兩天就把婚事定了,她以後也能睡個安穩覺,便也催著小夫妻倆出去玩。
一個個都這麼巴望他們走,蘇沅也不待著了,倒是陸策尋了個空子問阮直,「你可帶話給那神醫了?」
阮直袖著手,「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四海採藥,哪有這麼容易,你且耐心點。」
「你別誆我。」陸策冷笑,「若被我先找到,他不吃敬酒吃罰酒,可別怪我下手無情,你記住了。」又叮囑一句,「另外,你娶那殷絡,往後她的一言一行便是你負責,倘若出什麼紕漏,暴露皇上,她的人頭,我也會取了!」
阮直眼睛瞇了瞇,「你如今是我外甥女婿,也這麼說話?」
「一碼歸一碼,你做好了,就是我好舅父。」
阮直笑了笑,「哪日你與沅沅不合,記得千萬別來找我說情,我定然叫沅沅同你和離。」
「……不會有這天的。」
他轉身出去。


兩人回到陸家,陸策扶著蘇沅下馬車,一邊道:「出去玩玩也好,我們去跟祖母說一聲,再問問二妹她們去不去。」
「二妹怕不會出去了,她下個月就要出嫁的。」蘇沅歎口氣,「一下去那麼遠,以後要見面都難。」
「祖父不是也在蘇州嗎?以後倘若有機會,我們也可去蘇州看看,江南景致比起我們北方,別有風味,還有近邊的揚州,『二十四橋明月夜』,那裡的橋非常秀氣。」
「你難道去看過?」
「我也不是一直在桐州。」陸策看向遠處,「期間去過好些地方。」
蘇沅頓時有些羨慕,「我一輩子都只在京都待過,還有晉縣……」
其實是兩輩子,就困在一方小小的宅子裡。
陸策聽得好笑,「妳才幾歲,就一輩子了?妳的一輩子還有幾十年呢,別灰心,以後……」他頓一頓,「等到將來,我們大梁有一日迎來盛世,我便同妳去周遊天下。」
可那時候,陸策已經做了侯爺,比現在忙多了,再加之皇上駕崩,他哪裡有空?只不過陸策如今不知,才說得那麼輕鬆,蘇沅一雙妙目在他臉上打轉,渾然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好像他是在哄她。
「怎麼?」他挑眉,「妳覺得我在騙妳?」
人啊,有時候話不能說得太滿,不然將來的攝政侯爺可是要後悔的,蘇沅道:「那你說,如果你騙我,怎麼辦?」
「隨妳怎麼辦。」憑著他跟皇上的關係,真有這一日,不信皇上會不答應。
蘇沅就把「隨你怎麼辦」記在心裡了。
兩人走到上房,正要進去,誰料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人,修長的個子,俊朗的眉眼,身穿淡青色秋袍,如珠玉秀峰,蘇沅下意識往旁邊一讓,心裡驚訝十分,那人竟然是韓如遇,沒想到他還會來陸家,他來做什麼呢?
在後面的韓氏走上來,笑道:「策兒,如遇是得了我堂嫂的吩咐,來這裡送菊花糕的,還有兩盆我堂嫂親手種下的墨菊,母親很喜歡。」
畢竟都是親戚,可不能因為蘇沅這樁事,便就此不往來了,反正是皇上下的聖旨,而今也已經成親,她希望兩家還是能跟以前一樣。
原來如此,陸策淡淡道:「韓夫人同韓公子有心了。」
要不是因為皇上,還不知誰勝誰敗呢,韓如遇目光落在蘇沅身上,她不看自己,微微側著身,卻不知露出一截雪白色的脖頸來,好似河裡的嫩藕,想讓人咬一口。他抿了抿唇,不由自主想到蘇沅嫁人那天他突然作的夢。
蘇沅在他身下求饒,聲音細細的好像蚊子,他一用力,她就叫得響一些……
韓如遇額頭稍許出了汗。
男人的目光好像尖利的刺,沒碰著她,卻散發出一股灼熱。
這人也太明目張膽了,當著他的面這樣看蘇沅,陸策跨出一步擋在兩人之間,冷聲道:「我同沅沅有事見祖母,韓公子自便吧。」
他拉住蘇沅的手,大步走進去。
蘇沅輕輕吁出一口氣。
陸太夫人聽說他們要去登高,笑道:「既然要去,那就早些去,這都什麼時辰了?快些去吧,現在出發,到了白馬寺還能來得及吃齋菜。靜姝她們就算了,靜姝要嫁人,妍兒這丫頭,太野了,我得把她關在家裡收收心。」
陸策笑起來,「那孫兒便同沅沅去白馬寺了,您要吃齋菜嗎?」
「有的話,就帶一些回來,也確實好久沒嘗過了。」
陸策點點頭,便與蘇沅一同告辭。

兩人坐上馬車,朝著城外而去,今天果然特別熱鬧,官道上一路都是車,煙塵滾滾,蘇沅趴在車窗上看路邊開著的各色花兒,覺得很是自在。做小姑娘時,她要是這樣,祖母定然就會說教了,可是陸策不管這些,這該是嫁人的一個好處。
「你什麼時候去宮裡拿信物?」她問。
「明兒吧,這幾日重陽節,皇上也忙。」
「忙著煉丹呀?」
陸策笑道:「每逢過節,太后娘娘都要與皇上慶祝的,皇上也只有這個時候不會去丹房,會盡一盡孝心。」
這兩個人的關係,用將來的目光看,真的是令人渾身膽寒,反正蘇沅是難以做到,每日對著非常親近的人做戲,這祁徽可是太后娘娘親手養大的,然而最後卻……蘇沅不太想去想了,轉而問陸策,「皇上與皇后娘娘,到底怎麼樣?雖然皇后是太后娘娘挑選的,可她性子很好呢,長得也出眾。」
這事兒,陸策真不好答。
要不是他早知曉祁徽的心思,也看不出來這人是裝的,因而不知道祁徽對陳韞玉的想法,難怪說聖心難測,祁徽年紀輕輕,就已經把這使得十分純熟了。
見他沉默不語,蘇沅很想把這兩個人的結果告訴陸策,但話到嘴邊,仍是說不出來,化作長長一聲歎息。
「怎麼突然傷春悲秋了,歎息什麼呢?」陸策環住她的腰。
「我也不知道。」蘇沅輕聲道:「就是覺得皇后娘娘挺可惜的,她原本肯定不願意……」
這話就有些刺耳了,陸策眼眸一瞇,「妳也是因為聖旨嫁給我,是不是也覺得可惜?」
蘇沅心裡咚的一聲,又惹到多疑的人了。
「我那日不是早答應你了?」
「我突然不太相信。」陸策把她轉過來,面對面坐在他腿上,手掐著細腰,低啞著聲音道:「親我,我可能就相信了。」
什麼毛病,蘇沅咬唇,「大白天……」
陸策一下把車簾拉下來,「現在夠暗了吧?」他低下頭,就在她唇邊,「快親。」
這男人好像一下變成了任性的孩子,蘇沅最近越發不太相信陸策竟然是後來那個冷面的侯爺,她微微仰著頭,碰了碰他的唇角,紅著臉道:「行了嗎?」
自從成親以來,都沒主動親過他,她也對這種感覺很陌生。
「不夠,得像我那樣親妳。」
蘇沅咬牙,「我不會。」那勁道,她不會使。
「那我先教教妳?」
陸策捧起她的臉,正要親上去,突然車廂一動,好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狠狠撞擊了下,猛烈的顛簸起來,車夫嚇得趕緊停車。
陸策從車裡跳出來,往後一看,發現了後面馬車上曹國公府的徽記,在那輛馬車之後,還有一長列的車隊綿延而來,怕是曹國公的親戚,俱是今日去登高望景的。
不用說,那事兒也是他們幹的。
他從車夫手裡一下扯過鞭子,用力捲過去,把拉著最大馬車的馬兒一下箍緊了脖子,那馬兒嘶聲而叫,突然間渾身一抖,轟然摔倒在地。
那聲音太大,不知發生什麼事兒,蘇沅連忙從車子下來。
同時間,馬車的主人也撩開了車簾,露出一張極為豔麗的臉,盯著陸策道:「好大的膽子,你竟然敢動我們國公府的馬,陸策,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說話間,她目光落到蘇沅臉上,想起那道聖旨,陸策與蘇沅成親的風光,竟然拿出那麼多聘禮嫁妝,且這兩人的美事兒,全是因為自己弄出的風言風語成全的,心裡頭更是惱怒。
雖然她也討厭蘇沅,可陸策這種人卻更不配娶名門望族的嫡女!
「這人襲擊我……」她正要命人把陸策抓起來,吳宗炎也從車上下來了,勸著道—— 
「靜英,妳別生氣,有話好好說。」
「說什麼,你看他把我們的馬都弄傷了。」陸靜英道:「他是什麼官職,你是什麼官職,他是以下犯上,觸犯大梁律例了!」
「難道不是你們的車撞了我陸家的車嗎?」陸策挑眉道:「什麼以下犯上,我看妳是仗勢欺人,你們曹國公府便是這等行事?」
「你有什麼證據,是我們國公府所為?」這一行車隊都是他們的人,誰敢指證主子?陸靜英手一揮,「把他給我抓了!」
周圍頓時就湧上來十幾個護衛,蘇沅心頭狂跳,依在陸策身邊,低聲道:「表哥,而今曹國公風頭正勁,你何必與她硬來呢?我們的馬車也沒有事。」
「莫怕,這時機正好。」陸策道:「再說,妳想跟她道歉嗎?」
陸靜英實在太囂張了,蘇沅看陸策胸有成竹,便告狀道:「道什麼歉,她可壞了,不止把二姊推到河裡,那天在白河,我們的馬瘋了,也定是她做的好事兒,不過表哥……」她拉一拉陸策的衣袖,「你真的有辦法?」
「嗯,妳回車上去。」
蘇沅趕緊就躲回了車上。
護衛把陸策團團圍住,在陸靜英一聲斥喝中,抄起傢伙紛紛攻向陸策,蘇沅看得手不由自主抓緊了窗框,生怕陸策因此受傷。
誰料他身法極好,如同鬼魅,快的時候簡直就像一個影子,那些人根本碰不到身,幾個照面,便倒下了一大片。
陸靜英見狀,伸手取了弓箭,對準陸策,用力一射。
血光中,一支羽箭飛來,宛如毒蛇,帶著些微刺耳的聲響,蘇沅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想要提醒,可那箭速度極快,竟是很快到了陸策的面前。
千鈞一髮,他抽出刀一彈,像是四兩撥千斤,那羽箭被他力道所趨,竟然原路返回。
原本陸靜英正得意,因她箭法極好,從不虛發,孰料陸策竟會這等巧勁,那箭竟掉頭衝她而來,速度之快,連吳宗炎都沒有想到,正要去擋,箭已經擦著陸靜英的臉頰飛過去,刷的一聲,深深插入了車廂。
血從陸靜英的臉上流下,熱辣辣的,她伸手一摸,忍不住尖聲大叫。
那道口子雖然不深,卻長長的,橫亙在陸靜英的左臉頰上,吳宗炎也被嚇了一跳,但見陸靜英渾身發抖,連忙安慰道:「別怕,只是傷了一點皮,我現在就帶妳去看大夫,不,我帶妳去宮裡,找太醫看!」
他吩咐車夫回頭。
陸靜英猝然大叫,「你不能放過陸策,是他傷我!」血糊了一手,鮮豔的刺目,她此時對陸策恨透了,又恨又害怕,「你給我殺了他!」
可吳宗炎帶來的護衛根本不是陸策的對手,他低聲道:「靜英,妳的傷要緊啊!再說,父親也在宮裡,我們現在過去,不管父親還是姑姑,都會給我們做主……這裡畢竟在官道,不是衙門,就算再派去護衛,打不過陸策也沒轍,還是交給父親處理吧。妳放心,只要父親一句話,陸策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把他關入天牢才好!」陸靜英面目猙獰。
「到時,全憑妳心意了。」吳宗炎叫車夫趕緊卸了那匹死馬,掉頭去往皇宮,一邊拿帕子給陸靜英擦,陸靜英疼得忍不住哭。
這張臉也不知會不會……
那可是他最喜歡的臉,當初一看到陸靜英就傾心了,那長長的柳眉,高挺的鼻子,難以馴服的眼神,好像高高在上的公主,他總是看不厭,就算娶回家,也是對陸靜英愛不釋手。沒想到那陸策,竟然如此狠毒,專挑了陸靜英的臉攻擊。
吳宗炎心頭惱火,只是他見識了陸策的功夫,心知就算自己上去,也打不過他,浪費時間罷了!
第四十六章 陸靜英毀容
曹國公府的馬車疾馳而去。
主子走了,護衛也停了手,扶著傷者紛紛撤退。
陸策坐上馬車,淡淡道:「去白馬寺。」
蘇沅尚在震驚之中,她是親眼看著陸靜英的臉被傷了的,這種情況,陸策居然還要去登高嗎?
「恐怕他們要去找曹國公了。」剛才打不過陸策,他們定然會想別的辦法,雖然在京都,雙方鬥毆一言不合打架的,尤其是將門子弟不算少,但這次對象乃曹國公府的世子爺,蘇沅拉一拉陸策的袖子,「表哥,我們真的不用回去嗎?」
「不用。」陸策挑唇一笑,「他們這會兒去宮裡才好呢。」說完低聲在蘇沅耳邊道了句話。
蘇沅驚訝,「這麼快?」稍稍安心,打量陸策一眼,「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陸策心思一轉,「不過,這裡剛才被打到一下。」他捲起袖子,把左邊胳膊給蘇沅看,手臂上有塊紅腫透著淡淡青色的瘀傷,「因為那支箭分心了。」
蘇沅問:「有藥酒嗎,我給你擦上。」
他拿出來給她。
蘇沅低下頭,扒開玉瓶的塞子,將藥酒倒在上面,用手指揉開。他的手臂肌肉摸上去非常堅硬,想起他剛才矯健的身影,好奇的道:「你這功夫是隨桐州的師父學的,還是在京都就學會了?」
「桐州。」感覺到她的指腹輕輕揉摩,陸策覺得很舒服,微微閉起眼睛靠在後座,「那是武先生的獨門絕學。」
哦,看來武先生很厲害啊,蘇沅擦擦手,把藥酒放好,倒不知今世有沒有可能見一面,她看著陸策,「就算去白馬寺,我們等會兒也要回去的,不知道父親—— 」頓一頓,「會不會因為陸靜英責罰你。」
陸煥揚那麼疼愛陸靜英,會來找陸策算帳吧?
陸策眼睫動了動,「別擔心。」他伸手摟住蘇沅,將她的腦袋擱在自己肩膀上,「歇息會兒,還要爬山呢。」
蘇沅不置可否,也不知他會想什麼法子,她瞄他一眼,卻見陸策好像真的睡著了,可能剛才對付那麼多人,累了吧?
她微微歎口氣。


曹國公府的馬車一路疾馳,就在城門耽擱了會兒便直奔皇宮,把路上的東西衝撞得亂七八糟,行到宮門時,因吳家有特權,吳宗炎也不曾下來,徑直坐著車行到了壽康宮,抱著陸靜英就跳了下來。
小黃門眼見他直闖進去,嚇得跟在後面叫道:「哎喲,吳世子,您不能這樣衝進去,太后娘娘,與皇上……」
吳太后正在與皇上、曹國公說話,便喝道:「吵吵鬧鬧的,怎麼回事兒?」
吳宗炎大步走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姑姑,靜英受傷了,還請您立刻傳太醫給她看一看,她傷到了臉。」
「什麼?」曹國公吃了一驚,站起來道:「你們不是去登高嗎,怎會受傷?難道又有什麼刺客?」趕緊吩咐旁邊的宮人,「都愣著幹什麼,快去請張太醫過來!張太醫不在,就請賈太醫,快去!」
他的言行好像在自家一樣,宮女朝吳太后看去,吳太后擺擺手,讓她聽從。
吳宗炎將陸靜英放在椅子上,控訴道:「父親,是陸策傷了靜英,他無法無天了,見我們的馬車不順眼,先是將拉車的馬擊斃,接著傷了我們的護衛,靜英去喝止,便被他……父親、姑姑,你們一定要替靜英做主!」
「豈有此理!」曹國公大怒,「那小子敢在老虎頭上拔毛,你傳令下去,立刻把他抓起來,集市砍頭。」
在皇宮裡如此放肆,可不是把自己當皇帝了?祁徽猛地把手上茶盅摔在地上,「陸策是朕的人,你要砍他頭?曹國公,你問過朕的意見嗎?」
曹國公這才想起祁徽那個病秧子今天也在壽康宮,同自家姊姊一起過節。
「皇上,您剛才難道沒有聽到嗎?」曹國公收斂了一點脾氣,「瞧我那兒媳,一臉的血,皇上難道要姑息他嗎?」他看向吳太后,「太后,您也說句話,這陸策該不該殺?」
滿臉的戾氣,不可一世,不過兩家鬥毆就要殺人,這不是想做暴君是什麼?吳太后攏一攏袖子,淡淡道:「陸策,是那個威遠侯府的陸策?我沒有記錯的話,他是靜英的哥哥吧?那不是一家人,有點小打小鬧,怎麼能打打殺殺?」她看著曹國公,「你坐下,今兒是重陽,該當好好慶賀,這小事兒就算了。」
「小事兒?」曹國公簡直不敢相信,「姊姊,那可是我兒媳,宗炎的妻子,而今被陸策傷到臉,您竟然說小事兒?」
還說不定誰欺負誰呢,祁徽冷哼一聲,踱到陸靜英面前,盯著看了看,「這是被什麼武器傷到的?」
陸靜英厭惡這草包皇帝,閉起眼睛。
「回皇上,是陸策用箭……」吳宗炎在一旁回道。
「箭?」祁徽哈哈笑起來,「陸策從來不喜歡用箭,朕倒是聽說,你這媳婦學得一身好箭法!」
吳宗炎臉色一變。
吳太后瞧在眼裡,眼眸忍不住瞇了瞇。這陸靜英的囂張她也是有所耳聞的,陸策不過一個紈褲,又是庶子,哪裡有膽子主動挑釁?怕是吳宗炎倒打一耙,找他父親來撐腰……這父子倆,膽子真是越來越大,敢當面矇騙自己了,是不是早就想越俎代庖?難怪連龍袍都已經準備好。
是不是哪一天,想要了自己的命,取而代之?不然怎麼就把這皇宮當自己家似的,肆無忌憚的發號施令?吳太后沉聲道:「那陸策好歹是侯爺之子,可不能憑你們幾句話就問罪了,我自會使人去查。」她掃了曹國公一眼,「你們既是皇親國戚,更該以身作則,都回去等著消息吧。」
「姑姑!」吳宗炎目瞪口呆。
張太醫此時到了宮門口,行了一禮,上前幫陸靜英看傷,回稟道:「皮肉傷,用回春膏塗抹便可。」
「會不會有疤痕?」陸靜英連忙詢問。
「這,」張太醫低下頭,「此箭形狀特殊,箭頭有倒刺,比尋常的傷是嚴重些。」
陸靜英腦中轟的一聲,幾欲昏倒。
「還有這種箭嗎?有意思,真有意思。」祁徽盯著吳宗炎,「你不是說陸策射的箭嗎,那箭呢,朕倒要看看,陸策什麼時候做了這種箭出來了。」
吳宗炎咬牙,「微臣沒得到這箭。」
吳太后越發清楚了,拂袖道:「真正是壞了心情,你們都給我退下去。」
「姊姊……」曹國公不服氣。
「下去!」吳太后一聲厲喝。
曹國公沒有辦法,只好對吳宗炎使了個眼色,吳宗炎扶起陸靜英,三人一起退出了壽康宮。
祁徽氣哼哼回到椅子上坐下,與吳太后道:「母后,陸策是朕的人,朕最喜歡他,可不管曹國公說什麼,母后,您千萬不能將陸策抓了!」說著一陣咳嗽,顯見氣得不輕,「朕還要陸策以後陪我去尋仙土呢,我聽說東方有真的仙國……」
「徽兒。」吳太后扶住他,「你別擔心,母后不會傷害陸策的,不過你怎麼……」眼見皇后進來了,微微笑一笑,「你最該喜歡的不是韞玉嗎?」
「那不同,知交好友也是喜歡。」祁徽斜睨皇后一眼,低聲同吳太后道:「她不愛聽我說煉丹的事情,我有回說了幾句,她竟然睡著了。」
吳太后哭笑不得,使人端來糕點叫兩個孩子吃,一邊則宣了錦衣衛總指揮使,兩人走入偏殿說話。
這一說怕是半個時辰才出來,祁徽靠在椅子上,微微一笑。


聽說女兒受傷,葛氏飛奔去了曹國公府,看到那臉上傷口,就像在心裡割了一刀,連聲咒罵陸策。又問吳宗炎,「怎麼不能抓他?他可是傷人了!」
吳宗炎不好在岳母面前丟臉,連忙道:「太后娘娘使人去查了,等有證據,定會嚴懲,您等幾日吧。」
曹國公與曹國公夫人竟然是避之不見。
葛氏回到威遠侯府,等陸煥揚回來,一把抓住他手臂,「煥揚,女兒的事兒您可知道了?我去看過了……」
「我剛剛從國公府回來。」陸煥揚面色鐵青,真沒想到陸策會做出這種事,陸靜英引以為傲的一張臉竟然被他毀了,他拔出腰上的劍就朝依雲樓走去,葛氏拖住他,咬牙切齒道:「那孽子,竟然還去白馬寺了,他竟然有心情!」
「什麼?」陸煥揚大怒。
兩人便是在門口等,越等越是煩躁不已,足足等了兩個時辰,陸策方才同蘇沅坐著馬車回來。
見到陸煥揚,陸策露出驚訝的樣子,「不知父親……」
陸煥揚往前一步,便是要揪住他領子,誰料陸策一閃,全然躲了過去。
「你今天傷了靜英?」他厲聲喝問。
「傷?」陸策無奈道:「到底是她傷,還是我傷?我被他們家幾十個護衛圍著打,我還怕回來路上被堵截,硬是拖到現在才回。父親,您沒去問問怎麼回事嗎?是她先撞我們車,想置我們於死地!」
「你還敢狡辯?」陸煥揚道:「我瞧你好生生的,哪裡像靜英……」
「您怎麼不問她的傷哪裡來的,是她用箭先射我,偷襲我。」陸策挑眉,「我不過是出於本能,擋住了箭,誰料這箭認主,便是飛了回去。」
「你胡說,明明是你要傷靜英!」葛氏歇斯底里的叫道:「相公,衙門拿他沒辦法,您可以家法伺候!」
陸煥揚提起劍就朝陸策劈去。
見他沒有一絲的猶豫,沒有一點點的感情,蘇沅看得心涼,難怪後來陸策領兵去抄曹國公的家,連帶著處置陸煥揚、陸嶸時,都顯得極為冷血,好像他從來沒有在這個家生活過一樣,也導致了眾人對他的懼怕。
她手緊緊握在一起,看這兩人相鬥。
三十來個回合下來,只聽噹的一聲,陸煥揚手中的劍重重落在了地上,陸策執劍抵著他咽喉,沉聲道:「您這身體,得需好好養著了,我看家法就不必了,累著您。」
他轉過身,拉著蘇沅的手,朝依雲樓走去。
脖頸間的寒意似乎還留在那裡,陸煥揚都能感覺到口腔裡的血腥氣,那個他曾經最喜歡的兒子,是他的驕傲,而今果然也越發厲害了,自己竟然都不是他的對手。然而曾經越喜歡,此時越憎恨,陸煥揚手指緊緊捏了起來,好像一塊銅鐵。
陳新、陳然跟在後面,陸策轉頭吩咐,「多派些護衛,隨時守在附近,陳新,你最近就不要跟在我身邊了。」
蘇沅心頭一凜,手指抽了下。
怎麼聽著,好像後面的事情會很兇險呢?
明明在她印象裡,會幾年後才引來腥風血雨,但現在這一刻,她突然覺得,一切都變了,早就不在她的預料之中了!
「別怕。」陸策捏捏她的手,「我是怕他們……沅沅,妳記得,但凡是那邊的令,妳都不要聽,也不用去請安。他們若是強行使人過來,陳新會應付的。」他頓一頓,似乎是自言自語,「只要渡過這段時期就好了。」
蘇沅知道他應該是在說曹國公。
陸煥揚與曹國公結親,便是為攀附權勢,如若曹國公一倒,樹倒猢猻散,那陸煥揚也就失去了依靠,到時候只要祁徽掌到一點權勢,要除掉陸煥揚便是易如反掌。
蘇沅點點頭,「我曉得了,你也小心點。」
陸策過了幾日便去宮裡當值,從祁徽那裡將印有寶印的信物送與蘇承芳,這陣子他一直安安生生的,吳太后完全沒有發落他,由於陸靜英的臉沒有好起來,曹國公府栽了一個大跟頭,漸漸外面就風傳,曹國公與吳太后不合。
曹國公一干子手下及門客都忍不住擔憂起來。
這樣下去,吳太后只信賴蔡庸,蔡庸權傾朝野,怕是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曹國公都得靠邊站。
曹國公心裡頭對吳太后越發不滿,不過仍有些顧忌,每日還是上朝,反倒是收斂了張狂的態度。


就在月底時,阮家傳來好消息,阮直終於要成親了。
因殷絡沒有父母,故而這訂親的儀式非常簡單,便是雙方交換下庚帖,定好吉日。
為準備充分,選了明年三月,季氏至此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終於不在阮直耳邊嘮叨了,阮珍也是鬆口氣,轉而替蘇沅擔心。
上次陸策傷了陸靜英一事,鬧得沸沸揚揚,聽說陸靜英的臉到現在都沒有好,陸煥揚惱恨這兒子,還曾動過手,阮珍便是過來探望蘇沅。
這座二進院子在依雲樓附近,周圍是個小湖泊,尋常很是幽靜,不過陸策住過來之後,將養的鳥兒也都帶來了,掛在遠處的樹枝上,不時便傳來一陣悅耳的鳥鳴。
蘇沅此時正坐在窗口做針線,聽說母親來了,連忙迎上去。
「娘,我也正想您呢!」她拉著母親的手,「您既然來了,午膳跟我一起吃吧?」
「好。」阮珍笑笑,同她一起坐下來。
蘇沅吩咐寶綠去廚房傳話,讓多準備幾個拿手小菜,「兩個廚子是表哥從桐州帶來的,廚藝非常好,您一會兒嘗嘗。」
女兒眉飛色舞,竟是沒有一點的擔憂,可明明如今這境況,怕那陸煥揚、葛氏心裡恨透了陸策,也會牽連蘇沅。阮珍輕聲道:「沅沅,妳沒有事情吧?大夫人那裡……有沒有為難妳?妳可晨昏定省?」
陸煥揚要用家法不成,還被陸策打敗了,葛氏怕是氣暈了頭,這陣子什麼動靜都沒有,不過蘇沅也打定主意了,反正就算來,她也不怕。再說,還有太夫人坐鎮呢,陸煥揚自個兒先戴了不孝的帽子,而今要拿陸策的不孝做文章,怕是會被人笑掉大牙。
「自從我嫁過來,母親便是不曾提什麼晨昏定省,而今也一概免去。」蘇沅寬慰阮珍,「您不用擔心,我這裡清靜著呢,不沾他們的事兒。若是覺得悶,便是去同二姊、三妹說說話。不過二姊要出嫁了,我這幾日打算做一座繡屏送給她,放在案几上,看到了也能想起我。」
阮珍摸摸她的頭髮,「妳們感情不錯,是該這樣。」
「慎兒、繡兒呢?您怎麼不帶來?」蘇沅問:「可會說話了?」
提起孩子,阮珍就笑,「繡兒倒是經常嘀嘀咕咕的,就是不知道說什麼,有回老爺貼在她耳邊聽,說是在喊爹,我過去一聽,一點兒沒聽出來,許是騙我的。慎兒呢,不太出聲,就是能吃、能動,前幾日都能獨自站著會兒了。」
「我過兩日就去看看他們。」蘇沅想一想,又等不及,「要不,我們用完午飯一起過去?」
「我才來,妳又去,會不會……」
「表哥娶我的時候便說,隨時能回去,我就不信,他敢說話不算數。」
女兒囂張的模樣,阮珍哎呀一聲,「策兒是妳相公,妳可不能恃寵而驕了,這種話被妳祖母聽見,也會訓斥的。」
「曉得了,娘,我也只是同您說說。」母親的性子一直都這麼軟,蘇沅也不強嘴。
兩人吃完飯,蘇沅叮囑丫鬟幾句,同阮珍去蘇家。
「妳外祖母最近可忙了,要打新傢俱,又要佈置新房,嫌妳舅父住的這屋舊了,還專門來問我,怎麼弄好。」
聽得出來外祖母與母親的高興,可惜那沈姑娘的身分……蘇沅閉緊了嘴,一點不敢提,提了,舅父肯定會跟她結仇!
走過月亮門,沿著甬道,她們往垂花門過去,卻見一頂轎子在前面停下來,兩個女管事守著,等丫鬟撩開簾子,親自上去將轎子裡的人扶出來。
那人穿著秋香色的褙子,一條月白裙,雖然沒露面,光個身段,蘇沅也認出來了。
竟然是陸靜英。
第四十七章 師父帶兵打倭寇
陸靜英臉上蒙了層紗,朝她們走過來。
陽光燦爛,對面竟是兩個美人兒,阮珍拉著蘇沅,母女兩個生得無與倫比的秀美,要是過去,她並不放在心上,但現在,陸靜英只覺一根針猛地刺進心口,恨得渾身發抖。
她那傷口恢復緩慢,都這麼多天,還是一道長疤,連太醫都治不好,為此吳宗炎進了好幾次宮,卻是徒勞無功。
偏偏,那罪魁禍首竟然還好端端的,太后娘娘說查,但最終都沒有個論斷下來,便是不了了之了。
她委實在國公府住不下去,又聽說母親想盡辦法尋得一個大夫,便決定回娘家住住。結果一眼就看到蘇沅,回想起來,蘇錦便是因她與自己生分了,後來發生的所有事情,其實都是拜蘇沅所賜。
她袖子微微一動,落下一根鋒針來,倘若這針刺入蘇沅臉中,不知是何景象呢。
她念頭一動,卻見蘇沅身前突然就多出了一個人,不知何時,陳新擋在了那裡,她眼眸微微一瞇,收回針,從他們身邊而過,衣裙擺動,渾似有冷風襲來,帶著一種極為刻骨的恨。
蘇沅心頭一跳,想到陸靜英的手段,忍不住生出了些寒意。
她疾步同阮珍走去了垂花門。
陸靜英幾乎是咬著牙控制住了那種衝動,來到葛氏那裡,一時忍不住脾氣,同葛氏道:「沒想到我那二嫂還是好好的。」
沒有替女兒報仇,葛氏未免慚愧,低聲道:「靜英,妳如今還是先把臉治好吧。」
「治得好嗎?」陸靜英扯開面紗,「您看看!」
潔白的臉龐上爬著一條紅色的疤痕,觸目驚心,葛氏倒抽一口涼氣,眼淚落下來,抽泣道:「那孽子實在太狠毒了,當初就不該讓那賤人生下來,他真是妳、是嶸兒的命中剋星。妳放心,我總有辦法對付他。」
「有也不至於拖到現在了吧?」
「靜英,他身邊有護衛,每日都守在那裡……」葛氏拍拍陸靜英的手,「且那老東西也護著他,做出這種事,居然也不斥責一句。」
祖母是完全不認她了吧,陸靜英閉了閉眼睛,手指掐入掌心,她就不信沒有辦法弄死陸策跟蘇沅了。
「我們先不說這事兒,老爺除了擔心妳的傷,便是親家爺了,怎麼,他真的與太后娘娘有罅隙了嗎?到底是為何事?」
陸靜英搖搖頭,她那日在宮裡,也是目睹了吳太后的所作所為,便是偏袒陸策,不管她的傷。為這事兒,公公也甚是頭疼,最近便是大門緊閉,任何客人都不見,不過晚上她聽丫鬟說,倒是經常有幾個門客在,但她問起吳宗炎,又說沒這回事。
想到丈夫,陸靜英更是惱恨,起先還經常陪著她,可時日久了,便是不太願意待在屋裡了,目光落到她臉上就移開去,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她手指蜷起來,似乎沒了力氣,弱聲問葛氏,「娘,您不是說尋到一個大夫嗎?」
「是了,花了重金請來的,我這就讓他給妳看看。」葛氏連忙使人去傳。
陸靜英這一住,住了好幾天,一直到陸靜姝嫁人都沒有走。
但二房不管大房的事兒,該熱鬧的還是熱鬧,擺了三四十桌宴席,不過陸靜姝乃遠嫁,不像在同一處這般的儀式,下午便是由長輩親人們送到二門處,到時候徐家有人來接,再由陸煥雲,葛氏陪著一起去城門,坐車前往蘇州。
想到再見面遙遙無期,陸靜妍哭得梨花帶雨,蘇沅跟蘇錦也忍不住抹眼淚。
陸太夫人最喜歡陸靜姝,前陣子就已經鬱鬱寡歡,然而要發生的事情總會發生,更何況是這麼好一樁姻緣?再說,京都暗流湧動,不若蘇州平靜,陸靜姝嫁去徐家是再好不過的,她握著孫女兒的手叮囑,「多寫點信來,知道嗎?」
陸靜姝連連點頭,眼淚滑過臉頰,「祖母,您一定要保重身體。」
對著眾人,她深深行了一禮,轉身而去。
馬車漸漸遠了,穿過大門,連聲音都聽不清了,他們才慢慢返回。
晚上,蘇沅胃口不太好,沒吃幾口飯,陸策看著,突然也沒胃口了,擺擺手叫寶綠把飯菜撤走。
「我不吃,你也不吃啊?」蘇沅連忙道:「你早出晚歸的,可不像我。」
「沒事,晚上容易積食,少吃點無妨。」陸策站起來,朝她伸出手,「今夜是十五呢,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從窗口看過去,夜色深邃,明月當空,蘇沅也想消散掉那股離別之愁,便是把手放在陸策手裡,「好,那去走走吧。」
兩人攜手出去。
外面月明星稀,萬籟俱靜,喜歡嘰嘰喳喳鳴叫的雀鳥兒也都收攏了翅膀,把頭縮在羽毛裡,偶爾聽見幾聲蟲鳴,因是深秋,弱得毫無力氣。
這樣的夜,似乎心也該漸漸靜下來,可是蘇沅仍是有些說不出的鬱鬱。
見她一直不說話,陸策道:「想不想高興點兒?」
才經歷過離別,哪裡有那麼容易高興,蘇沅抬起頭看他,「你有辦法讓我高興嗎?」
這段日子,不止是陸靜姝嫁人,還有許多事兒都叫人心急,比如陸靜英,曹國公,蔡庸,蘇沅心想,什麼時候時間能一下就過去呢,要是一覺醒來,陸策已經是景川侯了該多好呢,也不用費任何神了!
看她一臉不信的表情,陸策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腰,緊緊的,叫她貼在胸口。
蘇沅臉紅,又鄙夷的說:「你該不是說這個吧?」
陸策莞爾,雙足一蹬,突然朝著最高的一棵樹踏足而上。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刮著她臉頰有些微疼,但蘇沅此時全沒有注意,她只發現自己一下飛起來了,整顆心彷彿倏地落下來,又飄上去,頭頂的夜空越來越近,她像一隻鳥兒,嘩啦一下就升到了樹頂。
「啊!」她突然的驚呼,用力摟住陸策的脖子,閉上眼睛,「我要掉下去了,表哥,我要掉下去的……」
陸策已經穩穩坐在樹枝上,「掉什麼,有我呢。」
身下軟軟的,微微的搖,蘇沅慢慢睜開眼睛,瞧見了大大的月亮。
沒有掉,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掉。
她驚奇的看著四周,俯視著整個威遠侯府,連陸太夫人所住的那座上房都看得見,它屋簷下掛著六個大紅燈籠。還有她的家、門前的湖泊,月光灑落在上面,清清漣漪泛開,一圈圈的。
「原來上面這麼有意思,難怪你會睡在這裡。」有次在陸家,她與兩個丫鬟說話,陸策便是在樹上聽見的。
「高興嗎?」他問。
他的舉動果真讓她暫時忘記了所有的事情,蘇沅點點頭,「嗯。」但還是有點害怕,兩隻手仍摟著陸策的脖子。
「別僵著了,放鬆。」陸策道:「妳坐在我身上,就算掉下去,也有我給妳當墊子。」
蘇沅噗哧一笑,微微鬆了鬆手。
「這棵樹還不是最高的,下次帶妳去後門那裡。」他往後動了動,讓蘇沅坐得更舒服,「就是妳遇見我那次。」
「好。」
樹枝在身下搖晃,一動一動的,好像坐在搖籃似的,蘇沅仰頭看著天空,「這回都沒有星星,下回等星星多的時候再來看,應該又是另一種滋味了。」
「妳想來,我天天帶妳來。」他把下顎抵在蘇沅的肩頭,微微閉著眼睛,想就這樣睡著了,應該會作一個很美的夢。
兩人正當說著話,突然從樹下射來一枚暗器,陸策耳聰目明,抱著蘇沅一下便從樹上翻身而下,幾乎是瞬間,他抽出了腰間的劍,直攻那人而去。
誰料那人手指一動,竟是夾住了他的劍尖。
月光下,瞧見那一雙長眉細眼,陸策驚訝道:「師父,您怎麼來了?」還挑在這種時候,恐怕都嚇到蘇沅了,回眸看去,蘇沅果然躲在他身後。
「師父?」她露出頭來,「表哥,是你桐州的師父嗎?」
清輝落在她臉頰,秀美不可方物。
武有年心想這徒兒的小妻子不錯,他放開手,「剛才你即便不下來,暗器落在三寸之地也就掉落了。」不會傷到他們,他不過是想試試陸策的警戒心,是不是在任何時候都不曾丟棄。
幸好,沒有失望。
陸策卻暗道慚愧,他雖然察覺出了暗器,卻沒有聽出它的強弱,難怪說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有蘇沅在身邊,到底是分了心。
「沅沅,妳猜得沒錯,他是我桐州的師父。」
蘇沅連忙上前行禮,又好奇地打量武有年一眼,清清瘦瘦的一個人,身上有股儒雅氣,不若陸煥揚兄弟兩個,看起來很是威武,反倒像個讀書人。不過他雙目極為精神,太陽穴略鼓,又不像文官。
「見過武師父,您是剛從桐州過來嗎?」她其實更想問,這武有年是不是夜闖威遠侯府,並不是從大門而入的。
武有年微微一笑,「下午到京都的。」
若非重要之事,師父肯定不會離開桐州,陸策低聲吩咐陳新,「你送少夫人回去。」
蘇沅曉得他們有事相談,便先告辭。
陸策請武有年去書房。
親手倒了茶,他遞給師父,「我娘身子可好?上回的包裹我收到了。」
「除了記掛你,一切都好。」武有年喝了幾口熱茶,「我明日要入宮,故而今日來這裡見見你。」
陸策大吃一驚,「您要入宮?去拜見太后娘娘嗎?」
「不止如此,恐怕是要恢復我的職務。」武有年從袖中摸出一封密函,「你看了便燒掉吧,此人斷不能洩露……策兒,我此去路途遙遠,倭寇侵擾沿海,地方束手無策,太后娘娘知我善用水兵,故而召見。」
只聽一席話,陸策已是明白了七八成,他擔憂的看了一眼武有年,「師父,您的腿傷……要不要緊?」
當年武有年便是以此為由致仕的,但陸策並不知,武有年致仕,更大的原因是出於朝廷的烏煙瘴氣,官員的濫用職權,但他此時卻是豪情萬丈,「不妨事,我武有年許久不曾領兵,此番必定會一雪前恥,將倭寇徹底驅除出我們中原。」他拍拍陸策的肩膀,「策兒,你不用擔心,便等為師的好消息吧!」
陸策心中一時複雜,勉強笑道:「徒兒會等您凱旋。」
「但願那日,再相逢,也是我們大梁之喜。」武有年端起茶,好似酒一下暢快的喝了下去。
莫約過了一個時辰,陸策才回,也沒有同她說話,徑直去了裡間洗漱。好奇心殺死貓,蘇沅抓心撓肺的睡不著,眼見陸策總算洗好了,連忙從床上下來,趿拉著鞋。
見她這著急的樣子,陸策好笑,疾步上去扶住她,「也不怕摔到,妳這樣能走路嗎?」他彎下腰,一把將她抱起來,重新放回床上。
「我還不是擔心你。」
「是好奇我們說了什麼吧?」陸策毫不留情的拆穿她,在蘇沅心裡,這些大事兒可比他這個人重要多了。
聽出他的抱怨,蘇沅正色道:「這些事關我們的將來,我怎能不關心?當前之重,不就是要匡扶皇上,滅除奸佞嗎?」
一番大義凜然,陸策聽得莞爾,手不由得在她纖細的腰間捏了捏,湊在耳邊道:「沅沅,妳真不該深在閨中,要是入仕,許是會成為朝廷重臣,哪日權傾朝野,呼風喚雨也不一定的,到時候我還得對妳鞠躬屈膝。」
這番調笑,蘇沅哪裡聽不出來,惱得臉一陣紅,她自己幾斤幾兩還不知道嗎?不過仗著知曉前世才想插手,真憑她一個,能做什麼?她哼了一聲,從陸策懷裡掙脫,轉身就把被子拉在身上,佯裝去睡。
陸策忍俊不禁,「其實我師父是奉太后之名前來京都。」
居然是如此?蘇沅震驚,這武有年可是陸策的師父,早已經致仕了,怎麼太后會突然任用,難道他實則是太后的人?想著心頭一涼,不敢相信。
耳朵豎起來,燭光下,能看出她的臉繃緊了。
陸策吹了燈,躺下來,閉起眼睛。
突然毫無聲息了,話講到一半不說了,蘇沅翻了幾個身,睡不著,正煩惱時,腰身一緊,整個人被身邊的男人拖了過去,「不說,妳一晚上都不睡了是嗎?」
蘇沅紅了耳根,憤憤道:「還不都是你害的!」
陸策笑,「是,是我害的,誰讓妳倔,就不會主動來問我嗎,還在記恨我的玩笑話?」他貼上來,用全身摟著蘇沅,感受著她的柔軟,低語道:「妳要是真入仕,成為朝臣了,也難說我不對妳俯首稱臣。」
沙啞的聲音襲擊耳朵,蘇沅莫名的起了一身疙瘩,這陣子陸策在床上都老老實實的,井水不犯河水,偶爾醒來抱一抱,卻不像今日這般撩人,她只覺臉頰發燙,都不知該說什麼。
平日裡的伶牙俐齒都沒有了,陸策覺得小妻子是在害羞,親親她耳垂道:「最近倭寇十分猖狂,朝廷缺少能制止倭寇的武將,我師父當年以操控水軍聞名,故而太后想重新起用,他今日便是來說此事的。」
「你事先都不知嗎?」蘇沅問。
「不知,應是太后這陣子私底下做的決定。」陸策笑了笑,肯定是因為不信任曹國公,不想再用他舉薦的人了。
「那你師父豈不是要去打仗?」蘇沅側頭看了眼陸策,「他好多年沒打仗了吧?」
那確實是他擔心的,不過師父好似很有把握,緩緩道:「很多時候,都只能盡人事聽天命,而今師父既然得此機會,他必會好好珍惜,這也是我們的機會……如果我沒有料錯的話,師父去浙江,應該會再次統領他麾下曾經的兵馬。」
剛才看的密函也是這個意思……
蘇沅眼睛一眨,心頭一喜,「那真是個好消息。」
「現在睡得著了嗎?」他笑。
「嗯。」蘇沅點點頭,「那我去睡了。」
示意陸策放手。
她得靠著裡邊去睡,兩個隔得遠,才不至於叫他難受,結果陸策卻抱得更緊了,「今天就這麼睡,天冷了,這樣舒服。」
他渾身熱得跟炭一樣,難道還怕冷不成?蘇沅咬了咬唇,輕聲道:「你這樣,不會……」
「無事。」他把臉埋在她一頭青絲裡,聞著淡淡的髮香,也許會有點折磨,但今天就是不想放開手。
蘇沅也就不說了,就是感覺到他身體的一點變化,忍不住臉紅了又紅。
壽康宮裡,吳太后聽說武有年已到殿門,連忙宣他進來。
武有年跪下行禮。
「起來吧。」吳太后打量他一眼,笑著道:「早些年武大人致仕,我便是唏噓不已,如此將才,真正是浪費了。」
「娘娘謬讚,當年也是情非得已,不然微臣豈不願意為朝廷效力?」
「好,這就好。」吳太后大悅,「既然如此,我就把話直說了。兩浙倭寇猖獗,不止小打小鬧,前陣子竟然還侵占沿海縣城,燒殺搶掠,一度威脅到揚州等地,有幾位大人便提起武大人,我心想,而今也確實只有你方可阻止倭寇。」她露出痛心疾首的樣子,「姚大人染病辭世,你曾跟隨過他,也是他最信任的副將,而今便由你統領兩浙兵馬吧。」
武有年領命,「微臣定不辜負太后起復之恩!」
宮裡很快就有道聖旨頒佈,升任武有年為兩浙總兵,即日便奔赴當地任職。
曹國公得知,氣得差點暈倒在家中。
因那兩浙總兵原先是黃言寧黃將軍,是他當時讓吳太后任用的,而今不過打了幾場小小的敗仗,吳太后連一聲都沒有知會,便將黃言寧撤了職,啟用早前致仕的武有年。那是在打他的臉,還是狠狠的打。
「豈有此理!」曹國公一腳踢翻了門口的大青花瓷瓶,手抖得厲害,「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看著就知道他氣壞了,曹國公夫人蔣氏連忙安慰他,柔聲道:「老爺,其中怕是有隱情,娘娘一定不會無緣無故便如此待你。你到底知曉原因嗎?老爺,要不要我去宮裡一趟,探探口風?姊姊對我一向溫柔有加。」
曹國公何嘗不是滿腹疑惑?要說姊姊是看他太過張狂,借此教訓一下,讓他收斂,那此前陸靜英的事情已經夠了,已經讓他丟了臉!然而現在看起來,她似乎還想削弱他的權力,不然怎麼會把他的人給撤換了,將兩浙的兵權交與了武有年?
也不知是誰的主意?
武有年原先乃姚光的副將,這姚光乃軍事奇才,可惜年歲老邁,染病死了,武有年後來便很得擁戴,只運氣不好,在一場戰事中傷了腿,就此離開了沙場。
曹國公眉頭擰了擰,一甩衣袖,「我現在就入宮去見太后!」
他疾步走了。
蔣氏百般擔心,問了問吳宗炎,叫他無事便早些回來,身邊的嬤嬤忍不住提起陸靜英,說仍待在陸家。蔣氏沉下臉,冷冷道:「莫管她,她願意,哪怕一直住在他們侯府不要回來!」
這兒媳婦早先前還能入得了眼,誰料後來總是惹出事端,要不是看在兒子喜歡,根本就不會娶回家。誰想到行事越發猖狂了,上回要不是她主動去惹陸策,引得他動手,太后娘娘也不至於逮到這事兒,給他們國公府沒臉。
可見,這陸靜英就是個喪門星!
夫人面上滿是厭惡,下人們也就知道,陸靜英從此後在這府邸是沒有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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