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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01

《娘子請上轎》

  • 作者裘夢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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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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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被繼母逼得緊了,她也不會動了小心思讓他和她訂親,
沒想到他堂堂大將軍做人竟是這麼不厚道,都六年過去了,
他對她少有聞問,甚至聽信繼母的片面之詞把婚期一延再延,
要是再這樣下去,她怕他見到的就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墳,
所以她讓人遞了信給他,說簡單一點就是她決定「死遁」,
往後兩人各不相干,哪裡曉得她連自己的「死期」都算好了,
他卻突然用八人大轎把她給扛回府去,罷了罷了,就這樣吧,
可她沒想到他對她竟是這般好,讓人細心調養她瘦弱的身子,
她在府裡待得無聊,他帶她去看花燈、教她騎馬,
甚至比耕田的牛還勤奮,每天晚上可把她折騰的……
尤其他在知道她以前被繼母苛待落下了病根,不易受孕,
他更安慰她沒有孩子不要緊,他只要有她就好了,
說說,這樣的男人怎能讓她不感動、不心動?
可是,為什麼她會撞見他和一個衣衫不整的丫鬟共處一室?!
兩個人的幸福

前陣子小編參加了朋友的婚禮,從學生時代就看著他們兩人相知相惜,直到現在終於見到他們攜手步入禮堂,令人不禁感慨緣分的不容易。兩人都是很有主見的人,都非常有自己的想法,然而卻也都願意成為彼此的後盾與靠山,這樣的感情讓人十分羨慕。
裘夢《娘子請上轎》,故事背景雖然在古代,但這種夫妻之間鶼鰈情深,願為彼此付出一切、成為對方堅強後盾的感情,卻是相同的,也讓小編看得十分心有所感。
不過和小編的朋友不同的是,女主角周佩華和男主角雷飛雲的相識起源於一場意外,兩人更是在訂親後就再沒有聯絡,周佩華是個有主見的女人,她小心翼翼的在繼母手底下生活,就算面臨關係終身大事與性命的危機也臨危不亂,非常有大將之風,甚至設計了一場「死遁」的戲碼打算逃出生天。
而雷飛雲在收到周佩華的消息後,察覺她身處的環境不盡人意,即便被瞞在鼓裡的他完全不知周佩華的打算,但仍用手上能動用的資源為她撐起一片天,讓她得以飛出後宅這個不自由的牢籠,盡情展露自己的才華。
兩人從陌生到熟悉到成親後的大放閃光,即便中間有些誤會與衝突,但彼此都願為他們的關係努力,也都為對方著想,更將自己的感情不吝惜的表現出來,也都很敏銳的察覺對方為自己做了什麼,並表達感謝,兩人的甜蜜相處實在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夫妻之間的感情就該如此,彼此成為彼此的依靠與互相扶持的對象,幸福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應是由兩個人攜手共同完成。
想知道雷飛雲用了什麼方法將周佩華寵溺到極點?兩人又如何攜手度過朝堂與後宅的種種陰謀?絕對要鎖定裘夢全新作品──甜檸檬1001《娘子請上轎》,12/23精采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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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月,塞北朔風已帶著寒意,站在城樓上向遠處望去,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荒漠。
銀鳳翅盔,頂飾紅纓,輕裘軟甲,劍眉如裁,虎目湛湛,鼻梁高挺,薄唇輕抿,好一個英挺俊武的青年,此人正是軍中威名赫赫的白袍將軍雷飛雲,在雷老將軍之後鎮守北疆,憑著手中一桿銀槍震懾北狄。
雷飛雲望著遠方,眸色深幽。
不久前的一場大戰,讓來犯的北狄再次飲恨關前,如今風中已無當日深濃的血腥味,盡忠捍衛國門的忠骨已掩埋在黃土之下。
邊塞關前,年復一年不知有多少忠骨埋葬,活著的人仍要繼續保衛疆土,直至天下靖平。
有人騎著馬從遠方朝城牆奔馳而來,來人下了馬,疾步登上城牆,來到雷飛雲身後停下腳步,「將軍,有人送信至將軍行轅,南邊來的。」此人還特意加重最後四個字的語氣。
雷飛雲轉身,伸出一手。
親衛將信雙手遞上。
雷飛雲拆開信封,抽出信箋,信手抖開,快速看完了信,他有片刻的默然。
他出身公侯將門,元勛貴戚,子繼父業,為國守門,軍權在握,誰不說一聲年少得志,唯獨婚事幾番波折,年近而立仍是孑然一身。
年少時他曾有過兩次婚約,可是女方都未及成親便香消玉殞,他也因此落下了剋妻的臭名,讓京城閨秀聞名便退避三舍,加之京城後來又流傳他和某人是斷袖的流言,他要說親更是難上加難,時日一久,他倒也絕了成婚之心,一心駐守邊疆。
而今這封信,乃是他第三位未婚妻周佩華親筆所寫。
這第三樁婚約來得意外,他幾年前回京述職,閒暇之際到江南散心,看到有輛馬車的馬兒失控,拖著馬車狂奔,車上一名臉色蒼白的素衣少女毅然決然地往下跳,他恰好把人給接了個正著。
從此,他便多了一樁婚約在身。
彼時岳父因父喪,回原籍丁憂守制,而周佩華也尚未及笄,婚期自然就定在她及笄之後。
只不過,之後因著周家老太君也身故,周家喪期增加,緊接著周佩華的外祖父母也相繼病故,婚事也因周佩華身上有孝而一拖再拖。
當年周佩華及笄之後,他也想趁著周老太君熱孝期間將人迎娶過門,誰知道偏偏碰上周佩華生病,婚事便又耽擱了下來。再之後,邊關戰事一緊,他便也沒再多想。
看著手中的信,雷飛雲忍不住嘆了口氣,現在未婚妻身上的孝除盡,卻有了殺身之禍,他當然不想頂著個剋妻的名頭,天災無法避免,人禍必然不能讓對方得逞。
哼,岳父繼室貪圖周佩華生母給她留下的豐厚嫁妝,竟然不惜暗下毒手害她性命?真當他這個鎮國公平北大將軍是泥捏的不成!
雷飛雲微微瞇眼,之前周家來信說長女疾病纏身,婚期一拖再拖,原來裡面還有這樣的因由,若不是周佩華想方設法託了人送來這封信,只怕最後他得到的又是未婚妻病故的消息。
「回府。」雷飛雲將信往懷中一揣,轉身大步離開。
親衛急忙跟上。
下城牆,上馬,回行轅。
一路無話。
回到行轅,雷飛雲把跟在自己身邊的老管家叫到前廳議事。
「去江南?」老管家有些訝然。
雷飛雲點頭,「對,去江南周家迎親。」
「迎親?」實在不是老管家要大驚小怪,婚期未定,就這麼直接前去迎親,不合規矩啊!
雷飛雲理所當然地道:「婚期一拖再拖,便是這次你們前去碰到周家再有喪事,也得趁著尚在熱孝期把人給我接回來。」
老管家心裡一陣激動,敢情國公爺這是動了春心想娶夫人進門了啊,真是老天開眼,老國公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這麼多年了,他甚至都要覺得國公爺這是打算一輩子打光棍了,謝天謝地,可算是柳暗花明了啊!
雷飛雲接著又吩咐道:「帶上一百名親衛,日夜兼程趕去,婚嫁所需之物可至江南再置辦。」
一百名親衛?
老管家忍不住抬手往額頭抹了一把,國公爺真不怕嚇著未來的夫人啊?那些個親衛都是跟著國公爺在戰場上九死一生拚殺下來的,那一身的凶煞之氣掩都掩不住,一言不發往那兒一站就能當鎮宅的門神,夫人那種江南水鄉養出來的嬌弱女子,恐怕禁不住這種煞氣驚嚇吧?
看著老管家欲言又止的模樣,雷飛雲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道:「不是我心急,實在是照信上所說,我怕你們去得晚了,本將軍又要剋死一個未婚妻了。」
老管家的表情頓時凝重起來,國公爺話裡的意思他聽明白了,他鄭重其事地道:「老奴明白了,馬上就點一百名親衛南下去迎夫人。」
聘禮什麼的不用考慮,早幾年就已經送到周家去了,他們這次只管去把人迎來,至於沒有提前捎個信什麼的,事情都這樣緊急了,這種小事還管得著嗎?
「迎親之事交由文先生代勞,這一路行程恐勞累些,山叔你還是不要去了。」眼看老管家就要出去安排一切,雷飛雲趕緊又補充道。
老管家想了想,明白主子的用心良苦,點點頭道:「那我去幫著準備東西和挑挑人。」
留在廳裡的雷飛雲把懷裡的那封信又拿了出來,展開看向信中最後那句話—
只等一月,君若不來,我自離去。
這絕對是威脅!
她的意思很清楚,要是一個月之內不見他的人前去,他就得再次擔下剋妻的臭名,而她則會死遁離開。
看著信箋上娟秀卻有帶著風骨的字跡,不難想像其主人是何等性情。
雷飛雲伸手捏了捏眉心,這一月之期是指他接到信開始算,還是信發出便開始算?
雷大將軍突然覺得頭好疼。
這一趟恐怕只能勞煩文先生了,他覺得他這個未婚妻不太好對付,還是請文先生出馬更保險些。
深夜,萬籟俱寂。
園中的竹林被風吹拂,發出沙沙聲響,在慘白的月光下如鬼影搖曳,膽小一點兒的只怕會驚出一身的白毛汗。
一名半夜巡邏的家丁,剛剛從東廂出來,正繫著腰帶,正巧看到一道白影從竹林閃過,下一瞬,一道劃破天際的尖叫聲如春雷一般炸響了。
很快地,整個周府熱鬧了起來,頓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只有一個院落仍舊悄無聲息。
紅燭映出一室的昏黃,床帷挑起,半靠在床頭的少女一臉菜色,嘴唇發白,雙眼黯淡,顯是久病之相。
一名青衣丫鬟端了一杯水從桌前走過來,坐到床邊,將手中杯子遞過去,道:「小姐,喝口水潤潤吧。」
周佩華張嘴喝了兩口水,抬起眼皮問了聲,「外面鬧什麼呢?」
荷香漠不關心地道:「誰知道!大半夜的也不消停,左右也跟咱們無關,小姐就別管了吧。」
周佩華微微一笑,伸手推開杯子,示意自己不喝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道:「還是出去打聽一下,不定又出什麼夭蛾子呢。」
荷香一想也是,便點了點頭,「那小姐先歇著,奴婢這就出去看看。」
「好。」
荷香先把杯子放回桌上,再扶著小姐躺下,放下床帷,這才轉身出了屋子。
周佩華並沒有睡著,她眼也不眨地盯著床頂,心思轉來轉去。
現在書信應該已經上路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距離她病入膏肓、藥石罔效也沒幾天功夫了,得安排一下後事了。
她根本不想嫁給雷飛雲,一個自打訂親之後就對她漠不關心,只在年節時派人送來節禮,一切只聽由繼母說詞的男人,粗心大意至此,不是對她毫不在意,便是馬虎大意之輩。
若非他如此行事,繼母也不會生出心思謀害她性命,奪取母親留給她的嫁妝。
歸根結底,事情發展至此,雷飛雲亦有責任。
無謀匹夫,不足以攜手百年。
即便她要脫身而去,也要在臨去前給他一記重擊,縱然日後再見,他也無顏對她說道什麼,正是因為他的大意,才導致她殺機臨身,為了自保不得不百般籌謀。
輕輕地吁出一口氣,周佩華慢慢閉上眼睛,精神實在是差,還是先睡吧。
未等周佩華睡沉,便聽到荷香的腳步聲,她又睜開了眼睛,輕喚道:「荷香。」
荷香快步進了內室,走到床邊隔著床帳低聲道:「說是府裡花園鬧鬼了。」
「鬧鬼?」周佩華不由得微微蹙眉。
荷香安撫道:「小姐不用擔心,這又不關咱們的事,還是先睡吧。」
不關她的事嗎?
周佩華揚起一抹譏諷的笑,自打繼母入府,許多與她無關的事都莫名其妙地落到了她頭上,害得她遇事不得不多想,否則,如今她墳上的草只怕有人高了。
俗話說得好,有後娘就有後爹,她完全體會到是怎麼一回事,在繼母手下討生活,她實是艱難了一段時間,隨著年紀漸長情況才慢慢轉好,但她依舊時刻小心謹慎,唯恐一不小心就踩到了陷阱害了自己。
荷香沒聽到小姐再說話,以為小姐這是睡了,到桌前剪過燈芯,然後到一旁的榻上安置,方便值夜。
周佩華想了一會兒,決定不管了,見招拆招吧。
事情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她還怕什麼?情況不可能再更糟了。
想通了之後,她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翌日一早院子裡便有了動靜。
荷香急匆匆地出門查看。
被驚醒的周佩華披衣起身,隱隱有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不一會兒,一行人便進了她的閨房,當先一人錦衣華服,頭上一片金珠銀飾,華貴豔麗,正是她的繼母,後頭還跟著幾名丫鬟。
周佩華扶著床欄顫巍巍地站起身,勉強一福身,十分虛弱地道:「給母親請安。」
周李氏皺了皺眉,從袖中抽出帕子掩在鼻前,道:「不用多禮,妳身子不舒服,還是坐下吧。」
「謝母親。」周佩華從善如流地坐在床邊,病弱地將頭靠著床欄,「不知母親來此有何吩咐?」
周李氏神色略顯煩躁,但仍耐著性子假裝和善地道:「妳如今病勢如此沉重,我想了想,妳先前說的很對,還是送妳到庵門去靜養,說不得菩薩慈悲,讓妳少受些苦痛。」
「謝母親體諒。」
周李氏壓根不想在這間瀰漫著濃濃藥味的屋內久待,說完了該說的話,便起身道:「那妳和荷香收拾一下,一會兒就走吧。」
周佩華低垂著頭,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是。」
周李氏如來時一般快速離開。
直到周李氏一行人的身影全部消失在院門外,荷香這才提著裙角快步回屋,一進內室,便看到小姐扶著床欄,神色莫名。
荷香輕輕咬了咬下唇,表情氣憤又難掩悲戚,「小姐,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周佩華擺了擺手,吐了口氣,道:「不用理他們,幫我梳妝,收拾收拾,咱們等會兒就出門。」
荷香紅著眼眶幫她洗漱穿衣。
半個時辰後,周佩華主僕倆已經坐在前往城外清心庵的馬車上,車內鋪了一床厚褥,還有四、五個主僕倆的隨身包裹,這就是她們所有的家當了。
她們心裡都清楚,這一次離開周府,是不會再回去)了。
荷香掀起車簾往後看了看,然後才悻悻地放下簾子。
周佩華歪在靠枕上,嘴角帶了一絲淡笑,「不是早知道了,還氣個什麼勁兒?」
荷香嘟嘴憋著一口氣,沒回話。
周佩華也不再說話。
可過了沒多久,荷香就忍不住低聲罵道:「老天要有眼,就該讓那些狼心狗肺的都不落好!」
周佩華沒說什麼,只是笑睨她一眼,聽著馬蹄噠噠,她倒有了幾分愜意悠然,閉目養神。
只要到了清心庵就好了,很快她就可以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而被馬車遠遠甩在後頭的周府大宅內卻是另一幅情景。
周李氏的親生女兒周佩錦倚在母親跟前,嬌滴滴地道:「娘,這下可好了,總算把那個掃把星弄出去了。」
周李氏笑著拍拍女兒的手,道:「以後可就好了。」
周佩錦笑得燦爛,道:「可不是,她那副嫁妝可真厚實,等她一嚥氣,就都屬於我的了。」
周李氏點點頭道:「是呀,要不是鎮國公實在煞氣太重、八字太硬,由妳替嫁也是很好,可惜了。」
周佩錦不以為然地道:「娘,妳可別把我跟那個煞星扯在一塊兒,妳看,自從那個掃把星跟那人定下親事,咱們家裡就喪事不斷,這幾年我身上的喪服就沒斷過,連她自己都被那人剋得快死了。」
「妳這麼說倒也是。」周李氏不由得擰眉,「好在那呂家也算門當戶對,妳嫁過去也能享福。」
周佩錦被母親說得粉面緋紅,扯著母親的袖子嬌喊不依。
周李氏滿面帶笑。
母女倆倒是一副母慈女孝的光景,襯得乘坐一輛青布馬車離府的周家大小姐更顯淒然。
十日後的傍晚時分,一行百餘人風塵僕僕地來到周府,渾身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猶似帶著戰場的鐵馬金戈之氣。
門房被這股氣勢嚇得腿肚子直發軟,面色慘白,嘴張不開,聲兒發不出,直愣愣地看著那個頷下三絡青鬚的中年文士踏上了臺階,走到自己面前。
「敢問這裡可是周文瑞周大人府上?」
門房呆呆地點頭。
文思遠微微一笑,從袖中摸出一張名帖遞過去,道:「在下不才,忝在雷將軍帳下效命,此來乃是替我家將軍迎娶夫人,今日天色已晚,名帖投上,明日再過府相議。」
門房就那麼看著文思遠又一步一步走下臺階,登鞍上馬,接著手一揮,領著百騎殺神縱馬離去。
過了好半晌,門房才如夢初醒,拿著名帖急著往裡跑,往日走慣的路,今日卻接連摔了幾個大跟頭,滾得一身灰塵滿身狼狽。
天吶!這可真是不得了,大將軍來迎娶大小姐了!
聽完門房來報的周李氏也是臉色大變,雷家怎麼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就來迎娶了?
明天再過府相議?
周李氏心浮氣躁地在廳內來回踱步,過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什麼,高聲道:「來人,趕緊派人去清心庵接大小姐回府,再讓人趕緊去把大小姐的院子好好收拾一下!」
府裡的僕役立時一陣兵荒馬亂。
前天庵裡還送來消息說大小姐病得只剩下一口氣,怕是撐不過去了,興許也就這兩天的功夫,這樣要怎麼把人給接回來,要是半路就嚥過氣去……
還是夫人打的就是這麼個主意?
這麼一想,許多人心中倏然一驚。
眾人都沒有注意到,在周府派出馬車之後,半路就有兩道身影遠遠跟上。
清心庵離城甚遠,地處偏僻,倒是極為清靜之所在,山腳遍植青竹,山路蜿蜒從林間一路向上到達坐落在半山腰的清心庵。
庵堂周圍翠竹叢叢,山風拂過,一片綠濤洶湧,此時山門緊閉,在太陽最後餘暉的映射下顯得清冷極了。
周府管家上前叩門。
不一會兒,一名模樣清秀的小尼姑打開了庵門,問道:「不知施主何事?」
周府管家一邊抬袖擦汗,一邊道:「我是周府的管家,奉我們夫人之命前來接大小姐回府。」
聞言,小尼姑皺起眉頭,不太友善地道:「周施主病情嚴重,已是臥床起不得身,如何還能這般折騰?」周家的夫人實在不善。
管家的額頭上冒出更多汗了,只能重複道:「我家夫人有命,我們做下人的也是無法,小師父就讓我們進去吧。」佛門清淨之地到底不是任人擅闖的。
「既然周大小姐病重,留在庵中靜養就行了。」
突如其來的冷冽男聲讓庵門內外的人齊齊吃了一驚,眾人循聲望去,就見兩名褐衣大漢站在不遠處,左手齊齊按在腰懸長劍的劍柄上,雙目如冰朝著管家一行人直射而去,大有一言不和就拔劍之意。
管家身子一僵,彷彿被冰水浸了一般,上下牙齒直打顫,思緒快速轉了轉,隱隱猜到了來人身分,心下更是惶然。
毫無徵兆地前來迎娶,現在又突然出現在大小姐靜養的庵堂之外,越想越讓人心驚。
世襲鎮國公,又是欽命鎮守北疆的大將軍,周家就算有個在朝為官的老爺,也不過堪堪五品,如何能與之相抗?更何況這事要是讓老爺知道了,只怕夫人也落不了好。
管家馬上判斷了利害關係,向小尼姑說道:「既然小師父這樣說,那我們就先離開了,還請小師父轉告我家大小姐,請她安心靜養,早日康復為要。」
小尼姑雙手合十,唸了句佛號,點頭答應,接著便慢慢關上了庵門。
管家看都不敢再看兩名大漢一眼,領著僕役匆匆離去。
那兩名大漢則留了下來,猶如門神般守在清心庵外。
小尼姑回到禪房,將外頭發生的事稟告了師父。
庵主清心師太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
等小弟子離開,模樣秀美的清心師太輕笑著搖了搖頭,要是再晚個兩日,周佩華也就能成功死遁,偏偏不巧雷家在這個時候上門,看來也許周佩華命中注定要嫁入雷家。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清心師太想了一會兒,起身去見周佩華,此事該讓她知道。
當周佩華聽說了雷家之事,頓感晴天霹靂。
清心師太拍了拍她乾瘦的手背,溫聲道:「盡人事,聽天命,凡事看開些。」
周佩華扯了扯嘴角,到底沒能扯出一抹笑來,她低落地道:「我知道了,可惜白白受這一番苦楚。」
為了把自己弄到這副瘦骨嶙峋、面無人色的虛弱樣,她吃了多少苦頭啊!
如今倒好,一切盡付諸流水。
周佩華氣惱地用力磨牙,她明明都算好日子了,北邊來人時,她的「頭七」應該已經過了,可是怎麼她人都還沒「死」,他們就到了?
難不成他們是日夜兼程,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趕過來的?
周佩華不自覺抬手揪住衣襟,頓時覺得無比憋悶。
訂親六年,這位雷大將軍第一次主動關心她,卻讓她恨不得當面捶死他,他這根本不是在幫她,而是在害她啊!
清心師太也忍不住嘆了口氣,「一切都是命,妳也別想太多了,好好把身子養好才是。」
周佩華悶悶地應了聲,「嗯。」
「時候不早了,早些歇著,我先走了。」
「荷香,替我送送師太。」
荷香應聲,「是,小姐。」
不一會兒,荷香回到了屋內。
見自家小姐一臉不豫,她開口勸道:「小姐,妳別想那麼多了,雷家既然來人了,嫁過去至少也比繼續留在周家要強得多,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可是周佩華就是覺得一口氣堵在喉嚨裡,吐不出也嚥不下,太難受了。
見小姐還是不吭聲,荷香繼續道:「從明天開始小姐可要好好用飯,咱們還是得先把身體將養好,這些日子小姐把自個兒的身子都糟蹋成什麼樣了,奴婢看著都心疼。」
周佩華吐出口濁氣,道:「我曉得,這些日子我是把自己餓得狠了些,不過只要好好調理一番就沒事了。」
為了能成功瞞過繼母的耳目,她最近這段時日每頓飯都只吃個三、四分飽,就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病得快死了一樣,但現在她不用再這樣折騰自己了,唉,這也不知道到底是好還是壞。
荷香點點頭,接著又問:「那咱們還回府裡嗎?」
周佩華微微皺了皺眉,道:「看情況再說。」
荷香想到周家來人要把小姐接回去,又忍不住來氣,咬牙切齒地道:「那些人明知道小姐病重,竟然還想著要把小姐接回去,簡直不是人!」
周佩華沒說話,只是輕哼一聲,雷家來人這樣迅速,不但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恐怕也讓繼母無法招架,繼母的如意算盤落空了,不知道要心疼懊惱成什麼樣了。
想到這裡,她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荷香上前服侍自家小姐安歇,主僕倆聽著竹濤之聲,沉入夢鄉。
與此同時,城中的周府內,主母周李氏卻是滿懷心事,翻來覆去難以成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又被一夢驚醒,冷汗浸背,惶惶然睜大雙眼坐在帳中,直到天明。
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
可若是心內有鬼,風吹草動便要疑心生暗鬼,自己就能把自己嚇個半死。
第2章
府門大開,正廳待客。
周府家丁僕役齊齊整整一路肅立,只是當那十幾個人從面前走過去時,所有人的腿肚子都忍不住打顫。
又是殺氣又是煞氣!
除了當先的那一名中年文士,後面這一個一個都是一身殺氣外溢的北疆軍漢。
這真的是來迎娶他們家大小姐的?
真的不是上門抄家來著?
眾人心裡直犯嘀咕,覺得自己的腦子都不夠用了。
「周夫人,在下文思遠,在雷將軍帳下效命,今日乃是為周大小姐與我家將軍的婚事而來。」文思遠一上來就將此行目的再聲明一次。
周李氏緊緊抓著手裡的帕子,極力想忽略那跟著進了廳裡的四名軍漢身上散發出來的懾人氣勢。
不能慌,她不能慌……
在心裡勉勵自己幾句後,她這才勉強恢復鎮定,然而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抖著,「是嗎?之前也沒有什麼消息,怎麼就直接來迎娶了?」
文思遠一臉坦蕩,不慌不忙地道:「將軍多年鎮守邊關,分身乏術,此前婚期一再拖延,是因為周大小姐身上有孝在身,如今周大小姐出了孝期,而我們將軍也老大不小了,再耽擱不得。」
聞言,周李氏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強撐著扯出點笑意,「我倒是能夠理解,只是……」她穩穩心神才又續道:「我家大姑娘有恙在身,這段日子一直在城外的清心庵靜養,前幾天聽說情況很是不樂觀,實是禁不得長途顛簸之苦,我苦命的大姑娘啊……」說著說著,她捏著帕子輕拭眼角。
文思遠在心裡冷笑,若不知內情,只怕還真當這是一片慈母心腸,可是只要知道他們家將軍夫人在府裡受的都是什麼待遇,只要是人都會感到不捨。
繼母不慈!
覬覦先頭主母留下來的豐厚嫁妝,意圖謀害元配嫡女,簡直蛇蠍心腸。
若不是夫人想方設法投出書信向將軍求救,只怕夫人就會成為又一個被將軍剋死的未婚妻,這還是他們來得及時,再晚上兩日,看到的就是夫人的新墳了。
一個晚上足夠斥候偵騎出身的軍漢打探到一些必要的事情了,大夫都說夫人情況不好了,至於是真是假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算是假的,周李氏只怕也會藉機讓夫人直接「病故」。
文思遠也配合著周李氏作戲,表現出一副體諒卻又感到為難的模樣,「夫人所說在下亦能理解,只是在下來之前將軍有命,無論大小姐身體狀況如何,都要將人接走。」
周李氏一怔,難以置信地看著文思遠,好一會兒才喃喃道:「這如何使得?」
文思遠一臉誠懇地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還望夫人體諒。」
周李氏期期艾艾地道:「可是你們來得倉促,要置辦成親的一應事物還得耗些時日。」
文思遠這個時候變得特別好說話,「無妨,事急從權,夫人只消將大小姐的嫁妝聘禮全部打理好,三日後,迎親隊伍將上門接新人。」
「三日?」周李氏驚愕得岔了音。
文思遠表情認真地點點頭,道:「是,我等俱有軍令在身,不得延遲。」
周李氏還沒能整理好情緒,就又聽到他接著道—
「如此說定,三日後我等上門接人,告辭了。」
周李氏還想開口,但文思遠根本不給她機會,俐落地起身告辭,領著親衛大步離開。
在他身後的廳堂,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之後,一臉蒼白的周李氏才吩咐道:「來人,趕緊將大姑娘的妝奩收拾出來,府裡的一應事宜也都準備起來,趕緊著……」
周府又開始兵荒馬亂起來。
好在這是嫁女,不是娶媳,可以精簡地辦,只消把府裡上上下下打點得喜氣洋洋便可,再來就是將大小姐的妝奩按嫁妝單子和聘禮單子一一核對,收拾出來,然後按抬繫上大紅綢緞。
眼看近在眼前的豐厚嫁妝如同煮熟的鴨子一般飛走了,周佩錦心疼得緊,委屈得都哭了。沒有了這樣一筆豐厚的添妝,她還能不能在婆家高人一等?
周李氏亦是無奈,那些殺氣騰騰的軍漢在一邊虎視眈眈,她真的是嚇得兩股顫顫,哪裡還有勇氣說個「不」字。
但是,對於從小嬌寵養大的掌上明珠,她既不能說實話,也不能不安慰安慰,只好說道:「錦兒莫傷心,沒有了大姑娘的這筆嫁妝,娘再給妳置辦,總是要讓妳風風光光地嫁過去,讓呂家不敢輕視於妳。」
周佩錦伏在母親懷中撒嬌地叫了一聲,「娘。」
周李氏臉上露出笑容,「我兒乖。」
周佩錦輕咬著下唇,帶了幾分惡意地道:「姊姊如今病得沉重,雷家卻要在三日後迎娶,哼!只怕她福薄緣淺,承受不住這潑天的富貴喜慶,到時候雷大將軍就不是死個未婚妻,而是要當鰥夫了。」
周李氏沒說話,卻是一臉贊同。娶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可不是馬上就得成鰥夫嘛。
周佩錦的眼珠子轉了轉,又親道:「娘,姊姊總是得從府裡出嫁,咱們應該馬上派人去把姊姊接回來。」就不知道周佩華那口氣還撐不撐得住從清心庵回到周府了。
周李氏眼睛一亮,點頭道:「錦兒說的極是,大姑娘總要從娘家抬出去的,我這就馬上派人過去。」
不一會兒,管家應命前來,聽完了夫人的吩咐,臉色微變,不由得提醒道:「夫人,雷家的人昨日已守在庵門外。」恐怕人家防的就是這個啊。
周李氏不以為然地一揮手,「三日後大姑娘就要上轎,總不能從庵堂把自己給嫁出去吧,要是讓人知道了,可就成了笑話了,想必雷家也能理解的,你這就派人去吧。」
管家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只好什麼也不說了,轉身出去指派僕役前去接大小姐。
這府裡的陰私,明眼人哪個不清楚,只是礙於夫人的權威,加上老爺的不過問,生生害苦了大小姐。雷家若是早些時候來迎娶,大小姐必然可以脫離苦海,可如今這個時候上門,卻是雪上加霜,一個不巧,大小姐怕是連花轎都上不去了。
唉……
此時此刻身在清心庵的周佩華,正慢條斯理地喝養生粥。
清心師太對養生之道頗有研究,她本就想著死遁之後待在這兒調養身子的,如今不過是變得光明正大了而已。
待在清心庵,她是最安心不過了,早些年她隨繼母外出禮佛,無意中結識了葉秋萍,對方極有能耐,此後便也有了這一處讓她能夠放鬆的所在。
雖然不知道秋萍跟清心師太是什麼關係,但周佩華隱隱感覺她們之間十分親厚。
荷香坐在一旁,難掩喜色地道:「小姐,雷家的人守在外面,這樣就不怕夫人硬是要人把小姐給接回去了。」
周佩華輕輕搖了搖頭,停下舀粥的動作,道:「我總要在周府上轎的。」
荷香的眉頭倏地皺了起來,一臉擔心地道:「從周府上轎?」那夫人會不會又整出什麼夭蛾子?
周佩華見她擔心,微微一笑安撫道:「無妨,雷家既然來了人,母親便不敢太露行跡,我總是能應付過去的。」
荷香咬著牙,恨恨地道:「太便宜那些個壞良心的了。」
周佩華輕笑一聲道:「正所謂天道輪迴,會有她們吃虧的時候的。」
荷香一聽,眼睛瞬間一亮,晶亮的眸光直瞅著自家小姐,一副求解惑的表情。
可惜,她家小姐壓根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最後,荷香氣餒地耷拉下腦袋。
周佩華繼續喝粥。
喝完了粥,荷香收了碗,周佩華正擦拭嘴角,小尼姑妙悟來了。
「施主,外面有位姓文的施主說要見妳。」
「姓文?」
妙悟點頭,「嗯,他說他是雷將軍的屬下。」
周佩華忍不住蹙眉,「他要見我,有說是什麼事嗎?」
妙悟搖頭,「並未。」
周佩華想了想,便道:「煩請小師父領他過來。」
「好的。」
妙悟離開後,荷香忍不住問道:「小姐,這個姓文的為什麼要見妳啊?」
周佩華沉吟不語。
荷香見狀,不敢再問,默默地將房中的帷幔拉上,隔開內外間,不教外男輕易瞧見小姐。
大約半盞荼時間,有腳步聲傳來,在屋外停下,接著周佩華主僕倆聽到一道沉穩的男子嗓音—
「在下文思遠,在雷將軍帳下擔任幕僚,此番代表將軍前來迎接夫人前往北疆,特求一見。」
荷香上前打開房門,站在門內對他輕輕一福身,道:「我家小姐有請文先生入內。」
他瞧著眼前這個綁著雙環丫髻的青衣小婢,年不過十五、六,生得倒算齊整,循規蹈矩,由僕及主,他心中略定。
一進門,他便看到隔出內外的帷幔,他淡定如常,對著帷幔躬身行禮,「見過周小姐。」
周佩華先是輕咳兩聲,而後才柔弱地道:「文先生客氣,不知先生見我有何事?」
文思遠從容自若地道:「在下斗膽,求面見小姐。」
周佩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荷香,拉開帷幔。」
荷香上前將帷幔拉開。
文思遠看到一個素衣少女倚著床欄半坐在床邊,一臉病容,身形消瘦,露在衣袖外的手背青筋隱現,整個人瘦得有些脫形。
見她如此形貌,他暗暗倒吸口涼氣,這究竟是假病還是真病?
如按將軍給他看過的書信,應該是假病,但這副形容十足是久病不癒的模樣啊!
真病倒也罷了,若是假病,那這位未來的夫人可真是心思深沉,是個不可小覷之輩。
周佩華抬袖掩口,又咳了一聲。
文思遠的心神也被拉了回來,道:「在下已與貴府議定三日後上門迎娶,周家想必很快便會來接小姐回府。在下想問,小姐可受得了顛簸?」
周佩華嘴角微揚,「後日我會回府。」
文思遠點頭,「屬下明白了。」出嫁前一日回府,在此之前他不會允許周家的人將人接走。
周佩華道:「先生是否還有其他事?若無,我想歇息了。」
文思遠忙道:「屬下這就告退,大小姐好生歇息。」
一離開後院廂房,文思遠大步而行,到了外面囑咐隨行親衛一番。
如此這般,周府派來接人的馬車再次無功而返。
聽到回稟的周李氏氣得不行,卻又毫無辦法。
兩日後,傍晚時分,兩頂青布小轎迎著滿天霞光,從角門抬進了周府內院。
抬轎的是四名彪形大漢,那一身凶悍之氣讓周家的僕役大氣都不敢吐一口。
府裡派去接人的馬車根本沒派上用場,大小姐和她的丫鬟荷香直接被雷家的親衛用兩乘小轎一路平穩地抬了回來,直送入內院。
從根本上杜絕了路上可能會發生的意外,也明確表示了他們對周府當家夫人的不信任。
這讓周李氏暗自心驚。
最讓她害怕的是那四名抬轎的親衛就此守在了周佩華的院子裡,周府閒雜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近身服侍之事均由荷香一手包攬,其他人最多只能到閨房之外,除非她答應讓人進來。
荷香見這陣仗,咋舌不已,偷偷對自家小姐說:「小姐,這些人好凶喔!」隨即笑出朵花來,得意地道:「不過……應該!那起子壞良心就算有壞心思,現在也沒得施展了。」
周佩華歪在榻上閉目養神,淡淡地道:「把嫁衣頭面仔細檢查一遍。」
「哎,奴婢這就去,小姐妳歇著。」
「嗯。」
周佩華閉著雙眼,心思卻轉個不停,她瞧著雷家這番作為,不僅僅是為了防範繼母,恐怕還預防著她有什麼小動作。
看來,她那封書信倒讓雷大將軍起了警惕之心了。
呵呵,她原不過是想脫離周家,就算他打破了她原本的謀劃,但是嫁出去結果也是一樣的,只不過大戶人家的男子知曉人事早,許多人在正室過門前便有了通房、小妾,而她即將要嫁的男人已經二十八,正是壯年,也不知道她過門後是何種情形?
想想就覺得頭痛!
「姊姊,我是阿錦,我可以進去嗎?」
突然,外間傳來一道猶如百靈鳥般清脆的聲音,直聽得閉目養神的周佩華眉心微攢,坐起身來。
她來做什麼?
荷香下意識地看向小姐。她與自家小姐一樣的心思,亦是一臉不快。
周佩華閉了閉眼,吩咐道:「讓她進來吧。」就看看她還想做什麼。
荷香前去開門。
只見周佩錦打扮得猶如盛放的牡丹,嫋嫋婷婷地走進了屋子,對著擺放在外間的那些嫁衣首飾嫉妒地看了看,就算周佩華嫁給國公爺大將軍又如何,只怕無福消受呢!
想到這裡,她抱著錦匣的雙手緊了緊,隨即臉上又掛起甜笑,掀簾進了內室,看到半臥在軟榻上的周佩華時,她開口道:「姊姊,妳明日出嫁,妹妹特來給姊姊添妝。」
周佩華虛弱一笑,「讓妹妹費心了。」
周佩錦嫣然一笑,順手將手中的匣子遞過去,道:「不過一支玉簪,姊姊可不要嫌棄。」
周佩華溫和地道:「妹妹有心,我怎會嫌棄。荷香,收起來吧。」
荷香上前接下匣子,放置到一邊,又回到小姐身邊站好。
二小姐看著嬌花一樣的人,卻是心如蛇蠍,她萬不敢大意,現在正是小姐最要緊的時候,可不能著了二小姐的道兒,前功盡棄。
周佩錦無視荷香的戒備,笑吟吟地上前兩步,坐到榻邊,道:「我瞧姊姊的氣色倒是好了許多。」說是這樣說,心裡卻惡毒地想著,這麼一副短命鬼的模樣,只怕到不了北疆便要死在半路了,可惜了那些價值不菲的嫁妝。
周佩華面色微苦,嘆道:「不過捱日子罷了。」
周佩錦心中暗喜,口中卻道:「姊夫是鎮國公、大將軍,姊姊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周佩華淡淡地回道:「借妹妹吉言。」
周佩錦輕輕嘆了口氣,帶著感慨地道:「只是姊姊出嫁倉促,弟弟身在書院一時不得回,否則便該他背姊姊上轎的。」
周佩華亦跟著嘆了口氣,一副落寞的樣子,「是呀。」
荷香卻在心中暗自慶幸,虧得少爺回不來,否則她還真怕在背小姐上轎的途中發生什麼事故呢,這姊弟倆都不是好人,哼!
為了應付這場姊妹友愛的戲碼,讓周佩華的精神更差了,最後在荷香暗自咬牙的提醒下,周佩錦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
人一走,荷香用力關上了門。
周佩華抬手揉撫著額際,強壓下心頭的不耐,重新在榻上躺下。
荷香進來看到此景,眼眶有些發紅,小聲地道:「二小姐太過分了,她明明就沒存好心。」
周佩華懶懶地道:「不用管她,最後一次了,明日咱們便走了。」
話雖如此,但最後還要來讓人膈應一下,實在是意難平、氣難順。
晚飯周佩華不過只吃了小半碗粥便吃不下了,飯後不久吐了幾回,院中很是鬧了一通。
這讓聽到消息的某個人心思又有些浮動,巴不得她明日無法上轎,就此一命嗚呼,將那副豐厚的嫁妝留下來給自己。
但一夜過去,也沒聽到那邊院子再傳來別的消息,隔天一大清早,喜婆喜娘便進了內院,開始為新人梳妝。
屋內紅通通一片猶如火燒,為新人上妝的喜娘卻是心下暗驚,周大小姐這麼一副病弱瘦削的模樣,接下來的長途跋涉能撐得住嗎?
胭脂水粉可以遮掩住新嫁娘的病容,可大紅嫁衣卻更顯出新嫁娘的骨瘦如柴,彷彿風一吹就倒,尤其那纖細的脖頸,更是讓人擔心頭上那副頭面可會讓它無法負荷就此折斷。
喜娘和喜婆膽顫心驚地幫著周府大小姐打理好妝容,提心吊膽地在鼓樂聲中將她背出閨房,走出周府,最後成功地把人送上前來迎娶的大紅花轎。
花轎轎簾落下的同時,喜娘和喜婆皆鬆了一口氣。
這一次送新娘上轎的過程實在太過驚心動魄,兩人全身都是冷汗,就怕一個不巧新娘猝死,喜事變喪事。
還好還好,新娘總算有驚無險地上了花轎,她們的賞銀也拿到手了。
伴著喜樂,花轎一路出城,將披紅掛彩的周府遠遠拋在了後頭。
周大小姐的嫁妝雖稱不上十里紅妝,但是那滿滿當當的八十六抬也讓城中百姓大開眼界。
雖是八十六抬,可太過實誠了,手都插不進,長長的隊伍一出城便將所有東西安置入箱,結結實實地捆紮上車,打眼一看,不下八輛馬車。
再加上那輛紅豔豔的大馬車,一百名威風赫赫的親衛隨侍,端得氣勢十足。
這樣一支迎親隊伍就此向北而去。
北疆乾冷的氣候是比南方的溼冷要好一點兒,但是南方不像北方這樣冷,來到這北疆苦寒之地,周佩華著實有些吃不消。
儘管文思遠考量她的身體狀況,盡量放緩了速度,但她的身子實在不好,到底還是在到達目的地之前病倒了。
馬車在張燈結綵的將軍行轅前停下時,一身武將常服的雷飛雲已經等在門前。
文思遠下車上前見禮,「將軍,在下幸不辱命。」
雷飛雲虛扶一把,笑道:「有勞文先生了。」目光下意識往那紮裹著紅錦大花的大馬車看去,心裡有些犯嘀咕,怎麼不見人下來?
文思遠見狀,笑道:「夫人路上受了些風寒,身子正虛。」
正說著話,就見馬車車簾被掀起,一個身著桃紅色衣裳的丫鬟鑽了出來,跳下馬車。
荷香放好下馬凳,半掀起車簾,一臉擔心地道:「小姐,妳慢著些。」
「咳。」周佩華掩口咳了一聲,強忍著頭暈目眩,慢慢往前蹭。
就在荷香要接住自家小姐的手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一旁伸來,直接握住了周佩華纖瘦白皙的手。
在周佩華頭昏腦脹間,人已經落入寬闊而溫暖的懷抱中,她聽到一道清朗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
「我抱妳進去。」
四周驀地響起竊笑聲。
雷飛雲大眼一瞪,頗是不客氣地掃了一圈圍觀者,然後轉身大步往行轅內走去,身後的笑聲漸大。
周佩華靠在那人的胸膛,無力地閉著眼。
細長而彎的眉,微閉的雙眸,鼻梁俏挺,兩片櫻唇略有些蒼白,大紅繡金鳳的嫁衣襯得懷中人臉色越發蒼白,整個人嬌嬌弱弱的,分外惹人憐惜。
雷飛雲將記憶中的少女與懷中的新嫁娘暗自比較了一番,果然是長大了,就是有些太瘦了,抱在懷裡輕飄飄的,還有些硌手。
周佩華昏昏沉沉之際,聽到周遭的鼓樂聲和熱鬧的人聲,緊接著她被抱著行過了大禮,然後就直接被抱進了洞房。
荷香整顆心都是提著的,將軍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她家小姐都病成這個樣子了,他還要直接洞房?
雷飛雲當然沒有那麼禽獸,雖然他確實有些渴望,畢竟快三十的人了,連女人的味兒都沒沾過,說沒想法那是騙人的,只不過雷家有祖訓,男子年過四十無子才可納妾,他連正妻都沒娶,妾當然就更是連影兒都不知道在哪兒了。
如今,他總算是娶到妻子了,但是看著太病弱,實在是不太好下口,只能暗自捶胸頓足。
但好歹拜了堂,吃不著肉也能喝點肉湯,聊勝於無嘛,他實在是旱得有些久了。
他家娘子一定能夠理解他的。
當然,雷飛雲瞧瞧懷裡的小人,看在她身體不舒爽的分上,他會克制的。
「鋪床,讓妳家小姐先歇下。」
他一聲吩咐,荷香馬上動作,鋪床展褥,很快便將床榻收拾好。
雷飛雲替周佩華褪去了大紅嫁衣,又脫去了正紅襖衣和襖裙,她的身上便只剩下大紅的中衣,然後就將人直接塞進荷香掀起的被窩裡。
見小姐的身子進了厚厚的被子裡,荷香暗暗鬆了口氣。
「照顧好妳家小姐,我還得去外面招呼客人,有什麼事就找外面的人。」
「婢子知道了。」
雷飛雲邊轉身往外走,嘴角跟著揚了起來,他家娘子的身段挺不錯的,凹凸有致,可惜那小丫鬟像防賊一樣盯著他,不好「親手」感受一下。
嘖!
出了內院,就看到文思遠笑咪咪地站在不遠處,雷飛雲不由得也笑了。
「夫人的病不要緊吧?」
文思遠道:「不妨事,再過一個時辰就又該喝藥了。」
雷飛雲往廊下柱子上一靠,雙手抱胸,抬頭看天,狀似隨意地問道:「怎麼樣,周家?」
文思遠斟酌了一下用詞,將他和親衛在江南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細稟。
越聽,雷飛雲的表情就越凝重,最後乾脆沉成了一片黑鍋底,他竟不知他的小妻子在周家的日子這般艱難,早知如此,真該早些派人去重議婚期,不該聽信周家虛言,將婚期一拖再拖。
說到底,還是這幾年邊關戰事緊急,他沒放太多心思在這上面的緣故。
最後,雷飛雲長長地吐了口氣,略顯沉重地道:「我知道了。」
「將軍也不要想得太多,現在夫人已經迎進門了,以前的災劫便都過了,今後只有好日子。」
「嗯,我會好好待她的。」
文思遠遲疑了一下,又道:「周大人先前在家守制,因著將軍的緣故,去年才補了缺,日後在朝中是否要讓人關照一二?」
雷飛雲眉頭一皺,思索了一會兒,問道:「對於岳父,我夫人是什麼看法?」
文思遠垂眸,聲音略沉,「甚是冷淡。」
雷飛雲當即道:「日後周家不必理會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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