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穿越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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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7204

《嫁進金窩》卷四(完)

  • 作者秋妍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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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趙文煊的擁護者漸多,顧雲錦就連懷孕也不得空閒,
她辛苦操持他的生辰宴固攏人心,底下的人也很認真表忠誠,
滿屋子來賀壽的適婚姑娘不說,竟還有推薦自家女兒入府「陪伴」她的,
明明趙文煊對她的寵愛是人盡皆知,怎麼還有那不長眼的人撞上來?
想搶她的男人,她可不同意!三言兩語就把心懷鬼胎的女眷說得沒臉待下去,
她雖然對自家男人很有信心,但面對迷信禁忌就沒把握了,
得知自己懷了雙胞胎,她整個人都慌了,同性別的雙生子在古代是不祥之兆啊,
可他不只想到解套辦法,還向她保證不會犧牲任何一個孩子!
他的保證安了她的心,但眼見奪嫡之爭越演越烈,她方落地的心又高高提起,
幸好他不但毫髮無傷的回家,還大敗太子與越王,榮登大寶,
如今他貴為皇帝了,卻仍舊是那個愛妻愛子的好丈夫,
一登基就開始替她的皇后之路鋪路,更親手照料她為他誕下的龍鳳胎,
屬於一家人的幸福小日子才剛開始,誰知道馬上就有人不安分,
她皇后的寶座都還沒坐熱,早朝上就發出請求皇帝廣納後宮的諫言……
秋妍,女,水瓶座,出生、成長於南方古城。
愛美食,愛旅遊,熱愛生活,熱愛朋友。
感情豐沛,愛幻想,偏偏又很理智。
為人純粹,很樂觀向上,堅信世上之所以會有陰影,那是因為頭頂有陽光,
只要肯努力抬頭,便能享受溫度與光明。
很喜歡閱讀,更喜歡寫作,閱讀讓人視野與心胸開闊,寫作能詮釋情感,演繹夢想。
目標是寫出觸動人心的佳作,讓書中人物躍然紙上,故事蕩氣迴腸。
堅信世上始終有真摯的愛情,所以不論如何,總要給予筆下的主角一個最圓滿美好的結局。
泡一壺好茶,與志同道合的三五知己談論各種書籍,交流彼此的故事,便能悄然過去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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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慶國公的佈局
正月裡大宴不斷,過了元宵才消停下來,不過京城的勛貴官宦之家還是很忙碌,赴各家年酒的、自家設年酒的,轉悠個不停。
顧雲錦倒沒這個煩惱,她養胎折騰不得,這些年酒宴席的便一併推了,也免了煩擾,只不過到了正月下旬,卻有一場宴席是她避不開的。
正月二十三,是趙文煊生辰。
趙文煊對於生辰是否大肆慶賀倒是無所謂,顧雲錦有孕在身,鈺哥兒還小,他反倒不喜歡折騰,只是如今他麾下聚攏一大批勢力,這些人既要為主公慶賀,又要順帶表一番忠心,而趙文煊也要適當籠絡人心,並給予下邊人表忠心的機會,這生辰宴,早非單純的慶賀性質,也有了非舉辦不可的緣由。
顧雲錦倒是很支持,王府的酒宴是有詳細的等級規制可循的,各司房按規矩準備便可,秦王的生辰宴,想必沒有無腦之人敢以次充好,屆時她腹中胎兒已滿三個月,後宅女賓宴席由她主持也沒什麼妨礙,若是她真覺得乏了,晃一圈離開便可,沒人會說什麼。
這事情年前便敲定下來,元宵後,老良醫確定顧雲錦身體康健,胎也坐穩了,早已準備好的帖子便發出去了。
不過這發帖子的事還有個小插曲,那便是關於慶國公府。
昔日外祖家給予唯一的溫情,早因章淑妃「病逝」一事蕩然無存,趙文煊對慶國公府心生隔閡,平日裡提也不提,只是這些宮闈祕辛,卻絕不能宣之於口。
趙文煊貴為秦王,生辰宴廣邀賓客,若是把外祖一家忽略了很不妥當,哪怕慶國公府支持太子,這面子功夫還是要做一做的,太過冷面無情,對趙文煊而言也不好。
趙文煊表情淡淡的,親自提筆寫了給慶國公府的請柬,字跡雄渾蒼勁,力透紙背。
他一氣呵成,隨即把狼毫筆擲下,接過廖榮遞上的溫帕,拭了拭手,吩咐道:「廖榮,命人將請柬送到慶國公府。」話罷,轉頭見顧雲錦面上略帶憂色,便道:「錦兒,妳莫要擔憂,我無事。」
趙文煊沉聲道:「既然他是虛情假意,我亦不放在心上,母妃之事,慶國公府到底參與多少,我必要查個清楚明白,若是……」他頓了頓,黑眸閃過一抹厲芒,一字一句道:「殺母之仇,不共戴天。」即便是外祖父、親舅舅,也絕不例外。
「殿下不在意就好。」顧雲錦鬆了口氣,她只在意自己的男人,至於慶國公府……若是真的,那也不冤。
兩人說話間,廖榮早拿了請柬出門,親自打發心腹送過去。

章今籌與慶國公世子一回府,大紅色的請柬便呈到兩人跟前。
「父親,我們都去吧。」慶國公世子打開請柬,仔細看了,便道:「雖然我們與秦王殿下政見不同,但殿下還是我們家的外孫,如今生辰,咱們也該上門好生慶賀一番。」末了,他又補充道:「太子殿下想必不會在意。」
太子氣量是比較狹小,但若是連這等尋常事也耿耿於懷,那就太過了。
慶國公世子與太子接觸並不算多,太子身分敏感,不適合常常廣邀朝臣,於是籠絡黨羽的事便由慶國公世子負責,他還要協助處理其餘事務,反倒不常與太子碰面,不過據他多年瞭解,太子還不至於如此,因此一番話說得很自然。
可話罷,他暗歎一聲,他實在不明白,父親為何要一頭栽進東宮裡,死活不願意改投秦王?太子雖年前已被放了出來,但經過通州常平倉一事,東宮明顯大勢已去,只餘慶國公府一家還在孤零零地支撐著。
慶國公世子想到此處,眉心越蹙越緊,他忍不住再次勸道:「父親,秦王殿下自幼重情重義,又雄才大略,從前遠在大興倒也罷了,如今陛下召他回京,東宮又頹勢已現,咱們國公府正應投於秦王麾下啊!」
慶國公世子痛心不解,太子是外孫,秦王也是啊,且這選擇並非小事,足以大大影響到慶國公府今後的繁榮昌盛。
在慶國公世子看來,太子順利登基的可能性極小,若真由秦王稱帝,他章氏一族即便佔了母家的名頭不被清算,恐怕也討不了好,往後大約便是閒置在一邊罷了。
何苦呢?明明不需要如此的。
慶國公世子話罷,偌大的外書房無人再發聲,父子相對而坐,接下來便是短暫的靜謐。
外書房只燃了一處燭臺,室內半明半暗,章今籌蒼老的面龐溝壑縱橫,半張臉映照在橘黃色的燭光下,另一半則掩蓋在黑暗之中,他半闔眼瞼,萬般情緒俱遮蔽其下。
「宏兒。」章今籌倏地睜開眼,目光炯炯地直視兒子,道:「這秦王生辰宴,便由你出席。」他的聲音很堅決,顯然已下定決心,「席間可稍稍試探秦王一番。」
慶國公世子之前勸過很多遍,今夜老調重彈,本不抱什麼希望,沒想到父親居然答應了,他又驚又喜,忙應了一聲,末了,他又詢問道:「父親,您為何不去?」
父親是秦王外祖父,他去不是更好嗎?
「為父就不去了。」章今籌搖了搖頭,眸色稍黯。
太子重歸朝堂後,麾下有實力者幾乎跑了個精光,只餘零星幾個蝦兵蟹將,太子努力一段時間也毫無效果,他焦急之下,往昔的小缺點無限放大,暴躁、懷疑、敏感,早非章今籌認識的那個儲君了。
章今籌心裡還存著事,他必須先穩住太子,以免節外生枝,因此他是不能去的。
父親能讓步,慶國公世子已經很高興,他也沒多問,又說了幾句便告退了。
章今籌目送兒子出了外書房,垂下眼,靜靜思索著。
兒子能想到的事情,章今籌如何不知?東宮如今已無一絲希望了,他苦苦籌謀半生,怎可讓慶國公府在自己手上式微?
從太子被建德帝軟禁的那一刻起,章今籌便心生退意,只是他與兒子不同,他經歷的祕辛太多,這些水底下的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對,慶國公府便將萬劫不復,這事必須從長計議,偏偏建德帝這身子看著也不等人。
直等到了年後,秦王生辰,這個契機才終於來了。
秦王這孩子表面冷峻,實則重情重義,作為外祖父的章今籌很清楚,若無意外,慶國公世子試探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此慶國公府改投秦王,便悄然邁出第一步了。
章今籌眸色幽深,有些耷拉的眼皮子掩去一抹厲光,在第二步正式投靠之前,他必須解決一個隱患,這般方能保證此事萬無一失。
章今籌立即喚來心腹管家,吩咐道:「你儘快聯繫荷香。」
荷香,是章今籌多年前埋在坤寧宮的一個探子。
皇后進了宮後,便開始發展自己的勢力,到了她正位中宮之時,由於掌管了宮務,這方面得到了長足發展,有自己一套完整的人脈,不再倚仗娘家,身邊用的都是自己的人。
但章今籌是個心思縝密之人,早留了後手,他將特地培養出來的幾個心腹設法送進皇后選拔人的隊伍裡,多年下來,有被刷下的,有只能在周邊打轉的,而其中混得最好的一個,便是荷香。
荷香是坤寧宮二等宮女,雖不能貼身伺候皇后起居飲食,但只要細細留神,未必窺不到契機。
章今籌要徹底解決的這個隱患,便是大女兒章皇后,只是這個急不得,必須找準機會,一擊即中。
皇后的性子隨了章今籌,也是心狠手辣且豁得出去之人,事關重大,魚死網破的岔子可不能出。


荷香與白露是同一批進入坤寧宮的小宮女,不過她的年紀要大些,如今已有三十出頭,她出身貧苦,家有惡父繼母,遂乾脆自梳,之後留宮當了姑姑。
比起白露的平步青雲,荷香就要遜色多了,她為人沉默寡言,只埋頭苦幹、不會來事,始終沒有混入主子貼身伺候的行列,不過也是她這性子很讓人放心,被皇后分配了管理小宮女、小太監的差事。
荷香由於當差年月夠久,為人也可靠,雖話不多,但與坤寧宮上下交情都不錯,日子過得頗為平靜,只是在正月十七這天,她的平靜日子被打破了。
荷香照常出去辦了趟差事,回來尋了個空隙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她鬆開手,掌心裡赫然有個小小紙團。
荷香迅速打開,小小的紙張上,當頭便是一個特殊的圖案,她眸光微暗,曾經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這個暗號了,沒想到十幾年後卻突然出現在眼前,突兀是突兀了點,但差事還是要辦的。
荷香快速瀏覽一遍小紙條上的內容,主子讓她注意皇后日常起居與一切行為,再尋得個萬無一失的空子伺機動手。
與小紙條一同來的還有一個藍瓷小瓶子,現正揣在荷香懷裡,主子囑咐她,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小藍瓶,畢竟御醫、太醫醫術高明,小藍瓶之物並不能了無痕跡。
這任務與荷香預想的一樣,當年為何潛伏在坤寧宮,她很清楚,只是,不論是動用小藍瓶,還是諸如落水、摔跤之類的意外,都必須從長計議、伺機而動,畢竟她並非貼身伺候之人,碰觸不了皇后的飲食起居,即便有其他協助之人也是困難重重。
荷香眉心緊蹙,為防出紕漏,她還多看幾次加強記憶,最後才點了火摺子,將小紙條焚毀,灰白色的紙張落地,荷香再用腳碾了碾,一切了無痕跡。
或許,她最近應與白露多接觸些。


元宵過後,沒多久便到了正月二十三,趙文煊生辰的正日子。
清早,明玉堂裡屋,浮雕螭紋的黃花梨架子床上,低低垂落的兩幅海棠紅錦緞帳子中,傳出一道輕柔的女聲,「殿下,我們要起了。」
女聲慵懶,帶有一絲微微沙啞,為婉轉鶯聲添了一分嫵媚,顧雲錦眨了眨美眸,瞋了身畔男人一眼。
錦被下的身子光溜溜的,顧雲錦懷孕已滿三個月,兩人昨夜才敦倫過,他久旱逢甘露,事後也捨不得穿衣,要與她肌膚相接,密不可分地相擁而眠。
一隻大手緩緩移動,落在她的小腹上,此處如飽腹般微微隆起,卻很有實在之感。
趙文煊輕笑一聲,垂眸看她,道:「如今天色還早,再歇歇吧,妳平日不是很睏?」
顧雲錦懷孕後確實嗜睡了許多,只是今兒是自家男人的生辰,她惦記著,一反往日酣睡之態,竟早早就清醒了。
迎客不是最重要的,畢竟趙文煊這身分,要他早早起身迎接的客人是沒有的,他早些起來,全因今天會有建德帝的賞賜。
建德帝給兒子的生辰禮,一般是早上來,只是顧雲錦也不知道有多早,早點起來準備一下也是好的。
趙文煊透過錦帳縫隙,瞥一眼映在窗櫺子上的天光,道:「如今早了,晚一些再起吧。」
芙蓉帳暖,他忽有些兒女情長,不捨得離開身畔的愛人。
趙文煊進京後忙碌非常,早出晚歸,而顧雲錦嗜睡,一般這個時候都還沒清醒,他已經許久未似這般擁著她好好說話了。
不過他擁著身畔之人,又想了想鈺哥兒,及掌下還在母腹的寶貝兒,覺得一切勞碌都是值得的。
兩人輕聲細語說了許久,天色亮了許多,趙文煊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只得起來洗漱穿衣,準備到前面去迎接賞賜。
賞賜不同於聖旨,並不需要全府人去迎接,因此趙文煊沒讓顧雲錦起來,囑咐她多睡一會,無須著急。
顧雲錦點點頭,她身懷有孕,又是皇家人,並沒有打算親自迎客,等宴席差不多要開桌了,她再過去便可。
趙文煊整理妥當便出了裡屋,顧雲錦剛闔眼,便聽見外面鈺哥兒的響亮笑聲。
小胖子剛好逮到父王,想必興奮得很吧,顧雲錦面露微笑,心中做如是想。
外間,父子二人好生折騰一番,最後裡屋的軟緞門簾一掀,趙文煊抱著鈺哥兒進來了。
他輕輕鬆鬆將兒子摟在臂彎中,邁開大步到了床前,將兒子放在顧雲錦身邊。
這床榻鈺哥兒熟悉得很,一被放下,他立即盤著小胖腿坐好,仰起小腦袋瞅著父王,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趙文煊無奈,只得囑咐道:「你與你娘在一起,不許調皮,若是打攪了你娘休息,父王回來是要教訓你的。」
教訓,是一個很陌生的詞,鈺哥兒其實沒聽懂,不過看父王一臉嚴肅,沉著臉與他說話,很顯然這並不是個好詞。
小胖子接收到父王的意思,扁了扁小嘴,回頭看一眼含笑不語的母親,沒吭聲。
趙文煊知道這小子懂了,又說了幾句便匆匆轉身出門。
被留下的小胖子很失落,他揪著錦帳,眼巴巴地看著父王出了門,半晌才噘著嘴轉身,一骨碌鑽進母親的被窩裡,摟著母親不說話。
顧雲錦早就穿好寢衣了,兒子一起來就要鑽進父母的屋中,趙文煊起身時,兩人一併把丟在床角的衣裳穿了。
她摸了摸兒子委屈兮兮的小臉蛋,溫聲道:「鈺兒是好孩子,要多聽父王的話,可知曉了?」
在這裡,男孩的教育一貫歸父親,鈺哥兒漸漸大了,趙文煊疼愛之餘,有時態度也稍稍嚴厲起來。
顧雲錦從不干涉趙文煊如何教育鈺哥兒,有時候見兒子委屈了,也不會護著,反而與他說要聽父王的。
後宅婦人有很多局限,很多東西她也不瞭解,胡亂插手對鈺哥兒有害無益。
小胖子把腦袋埋在母親懷裡,小小地嗯了一聲。
「鈺兒真聽話,等父王回來了,娘就告訴他,好讓他知曉。」顧雲錦誇他,小小給了一棒子,當然得趕緊添個甜棗。
小胖子果然高興了,小腦袋在母親懷裡蹭了蹭,便大聲說:「好!」
添了一個精力旺盛的鈺哥兒,最後,顧雲錦也沒能繼續睡覺,母子兩人在被窩裡說了頗久的悄悄話,等到了辰初時分,青梅便進屋,隔著錦帳輕聲喚道—— 
「時候不早了,您該起了。」
巳時末便要開宴了,此前,顧雲錦須梳洗用早膳,再更衣裝扮一番,現在起差不多了。
顧雲錦依言起身,整理妥當後,果然時辰也到了。
今天她一襲粉紫色織金蜀錦宮裙,遍地繡了百蝶穿花暗紋,戴了一整套點翠丹鳳銜珠頭面,奢華而不張揚,舒適度也不錯。
顧雲錦端詳了大銅鏡一眼,頷首道:「行了,先過去吧。」
碧桃給她披上大毛斗篷,旁邊鈺哥兒早穿戴妥當了,母子兩人便出了正房,登上暖轎,往後宅舉宴的隆慶院而去。

隆慶院裡的女客很多,朝堂文武、勛貴世家,乃至宗室裡頭有些臉面的人家都來了。
畢竟秦王是今上親子,又是奪嫡熱門人選,不論是否在他麾下,這面子功夫還是要做得足足的,刻意不來反倒引人側目。
院內無人高聲喧譁,不過這些女賓基本上都相互熟悉,故而竊竊私語的聲音倒是不斷。
巳正三刻,門外忽傳來小太監尖利的傳唱聲,「顧側妃到!」
廳堂內倏地寂靜下來,老少女賓一致側頭看向門口,對於這位獨佔秦王寵愛的顧側妃,大家都很是好奇。
顧側妃聞名遐邇,但見過她的人真不算多,能有印象的就更少了。
須臾,一個身穿粉紫宮裙的娉婷女子出現在門口,她果然不負盛名,彎彎的柳葉眉下是一雙翦水明眸,瓊鼻櫻唇,雪膚潤澤如玉,身姿婀娜,舉手投足間端莊嫻雅,落落大方,燦若春華,皎如秋月,好一個清雅的絕色佳人。
眾人既驚歎又了然,本應該如此,不然秦王再不慕美色,又如何獨寵一人?
緊接著,乳母抱著鈺哥兒也下了暖轎,眾人一看就了然,這個大胖娃娃便是秦王長子,如今秦王膝下的唯一子嗣。
女賓們的目光不禁有意無意溜到顧側妃腹部位置,聽說這位又懷上了。
諸人如何想,顧雲錦管不著,她就著碧桃、金桔的攙扶進了門,女賓紛紛起身,品級低的給她見禮;同品級的,或高她一級的,便互相行頷首禮。
都是來參加秦王生辰宴的,顧雲錦是主人家,沒哪個一品夫人不識趣,硬掰扯這些事,況且皇家女眷的身分還能高個半級,頷首禮足夠了。
廳堂內分主賓坐下,顧雲錦說了幾句開場白,便俐落開宴。
主位旁邊設了一小案,這是鈺哥兒的位置,他挺直腰板坐著,人多也絲毫不露怯,反倒昂起小腦袋,好奇的打量四周。
顧雲錦側頭看一眼兒子,見他乖巧便放了心,開始不動聲色打量面前一眾女賓。
慶國公府的女眷沒來,國公夫人病逝多年,而世子夫人劉氏也不見人影。
顧雲錦挑眉,她不來更好,也少了個刺頭。
娘家武安侯府來得整齊,她無視嫡母許氏僵硬的笑臉,微笑對那邊頷首。
顧雲錦視線一轉,瞥向左側下首的最前邊,這裡所坐的女眷,俱是新投入趙文煊麾下的勛貴官宦之家,她本想禮貌微笑點頭的,不想一看過去,心下卻微微一窒,有不悅漫上心頭。
這一處勛貴官宦之家的貴婦人身畔都帶著女兒,本來帶女兒出席很尋常,只是這些閨秀們全都是十五六的年紀,正值含苞待放,穿著打扮雖各有特色,但齊齊盛裝出席,將最美好的一面呈現出來。
這些閨秀們,顯然很多都不是這群貴婦的女兒,哪能這般湊巧呢,人人都有個差不多大閨女?
更有甚者,各坐各的,「母女」之間的冰冷遠遠便能感覺出來。
顧雲錦表情如常,照舊微笑頷首,心底卻冷哼一聲,這些閨秀去不了前院,在她面前晃悠也是白晃悠。
只是自己的男人被人覬覦,誰能高興?反正顧雲錦是不能的,她表面上笑語晏晏,但之前的愉悅心情已一掃而空。
顧雲錦以為,在場的都是大家貴婦,含蓄表現一番,再以期碰上正主就算了,再不識趣的行為,是無人能做出來的。
沒想到,她錯了,世事無奇不有,還真有這般不要臉皮的潑皮貨。
宴席到了一半,不少女賓們喝了暖暖的桂花酒,有些微醺,氣氛熱烈起來,這時,顧雲錦左邊下首有人拽著女兒出席,幾步湊上前,揚聲笑著說話。
「顧側妃,我家這閨女是個好的,不如留下來,也好給您做個伴。」
第五十九章 暗潮洶湧的生辰宴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就連原來那些隱有別樣心思的貴婦人們也極為詫異。
她們家固然有些小心思,但也僅限於帶些僥倖心理淺探一下罷了,同是女人,誰不知事不可為,也就是家裡男人不肯放過任何機會而已。
時下大多數的男人都認為妻妾一家親是可以完成的任務,而女人們則嗤之以鼻。
方才還有些喧鬧的廳堂立即鴉雀無聲,不論遠近女賓,紛紛為之側目,偏說話的人毫無所覺。
顧雲錦蹙眉,聞聲望去,見一個身穿石青色錦緞衣裳的中年婦人,正拉著個十五六歲的粉衣少女,顛顛地越過桌案往主位行來。
宴席是分餐制的,中間是舞姬翩翩起舞的地方,一側是廳門,一側為主位,左右則是賓客們的坐席,地位尊者位置靠前,而越往後面,家裡官階越低。
中年婦人的位置雖在左下首,卻是在靠牆面的最後方,明顯身分不高,可她如今正拽著粉衣少女越過一排排案桌,無視遠近驚詫莫名的目光,往顧雲錦的方向而來。
婦人髮髻戴了沉甸甸的赤金頭面,正一臉諂媚熱絡的笑意,她手裡拽著的少女低低垂著頭。
顧雲錦一眼瞥去,只看見對方的髮頂,她收了臉上的微笑,美眸閃過一抹不悅,觀這人的打扮行徑、位置座次,必然是個無底蘊的暴發官眷,大約進京也沒多久,勛貴官宦之家的行事規矩一概不懂,才在人前獻醜。
好好一個待嫁少女,要送進王府後宅來「配伴」她,這心思昭然若揭,雖對方這舉動成功的可能性為零,但顧雲錦仍舊相當不喜。
偏那中年婦人猶自不覺,仍興沖沖地往前來,接著又說:「我這女兒乖巧得很,您有了身子,她正好陪在您身邊解解悶。」
這婦人的步伐與她的話語一般,毫不間斷,只是沒能接近主位便被兩個敦實的婆子攔了下來。
金桔緩緩步下,不疾不徐地道:「夫人請止步,莫要衝撞了側妃。」她語調如常,只是聲音較平日冷了許多。
婦人愣了愣,須臾才湊趣笑道:「這京城怎地這般多規矩,我從前在銅仁並非如此。」
顧雲錦猜得沒錯,這婦人確實算是個爆發戶,夫婿姓鄧,原是西南一軍事要塞銅仁的守將,去年高升入京,她是平生頭一回踏出西南,鄧家在京城又無親眷,諸般禮儀規矩無人教導,短短一年時間已經出了不少洋相。
鄧夫人雖不聰明,但也不是傻的,對自己鬧笑話當然能察覺,因此她近來儘量少說話多吃飯,觀察旁人言行,好學習一二。
策略是對的,只是執行起來有困難,她性格大大咧咧,又在民風開放的西南生活了半輩子,積習難改,有時腦子一熱便故態復萌,譬如這次。
銅仁是西南軍事要塞,但由於地勢險要,所居老百姓少些,軍眷佔了半數,加上西南民風開放,當眾談論兒女婚嫁之事時常有之,她情急之下,竟拉著女兒的手,喜孜孜地推薦起來。
鄧夫人一貫自傲愛女,認為尋常武官般配不上,一直尋思要找個極好的,前段時間,她一直聽夫婿誇讚秦王文韜武略,乃人中之龍,心中便暗暗記下了。
她夫婿表面粗豪,實則心思細膩,否則也不可能從西南脫穎而出,推薦女兒之事,他完全沒這想法,全是鄧夫人自個兒拿的主意,夫婿、女兒一概不知。
只不過這鄧家姑娘如今俏面泛粉,不勝嬌羞,站在母親身後還不忘偷偷抬眼打量上首,顯然是很樂意的。
顧雲錦垂眸看著這母女二人,鄧姑娘一抬眼,兩人視線剛好碰個正著,對方如何想不得而知,反正她極度不喜。
雲英未嫁的嬌俏少女一臉嬌羞期待,覬覦她的枕邊人,誰能高興?既然對方不要臉皮,就不要怪她出手反擊了。
「陪伴我?」顧雲錦一笑,目光有些玩味。
鄧夫人忙把女兒往前推了推,討好地附和道:「對,對,我這女兒能歌善舞,性子又老實,正好能陪側妃解悶。」
此言一出,廳中立即傳出低低笑聲,各家夫人掩嘴嗤笑,把女兒比作舞女的,全京城恐怕僅此一家了。
諸人嘲笑之餘,矚目的焦點也轉移到顧雲錦身上,想看這位大名鼎鼎的顧側妃要如何應對。
聚集在這裡的,並非全是已投靠趙文煊麾下的官眷,站在越王一方的也有,顧雲錦甚至能感受到其中一些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
這個時候,她輕不得、重不得。輕了,必會讓人蔑視;而重了也不行,一來這是趙文煊的生辰宴,她是主人,對方是賓客,打臉太過便失了主家氣度,二來她也會因此落了下乘,一個把握不好,說不得她還會成為京城近來的話題。
顧雲錦心緒清明,淡淡抬眼,揚起一抹微笑,道:「王府諸事俱由殿下做主,一個生人要進府,並非夫人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可順心如意。」
她聲音不高,話語不疾不徐,但拒絕之意卻很明顯,鄧夫人心裡一急,忙張嘴打斷,急急道:「那便找殿下說說?」
眾人一聽,立即哄堂大笑,不少人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
顧雲錦雖心中不豫,但也差點被對方逗樂。
「呃……」鄧夫人方才腦子一熱脫口而出,如今看諸人反應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鄧姑娘更是被笑得羞窘欲死,垂下了頭,眼淚就下來了。
鄧夫人見狀更急了。
顧雲錦搖搖頭,跟這人文謅謅顯然是不行的,她乾脆直接點,速戰速決了。她笑道:「我以為,妳家女兒的婚事是由妳夫婿做主的,想不到,夫人與姑娘竟能自作主張。」
兒女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話不假,但政治婚姻,很明顯得由男人做主,而非鄧夫人一般的無知婦孺來決斷。
顧雲錦不認為一個能從地方殺上京城,並眼疾手快站隊秦王的男人,會是一個這般無腦之輩,這男人有這麼個妻子拖後腿也是不易。
當然,這是人家的事,她可管不著。
顧雲錦一語畢,鄧夫人立即啞口無言,她也不等對方反應過來,立即朝武安侯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家諸女眷心領神會,上官氏輩分大、年紀大,不好出面擠對個小輩,於是便由余氏出馬。
「側妃這話說得對!」余氏高聲笑道:「活了半輩子,我從沒聽說過一個姑娘家顛顛地跑出來,就要找男人的,我是沒出過京城,不知外邊竟有這般恬不知恥的人。」
末了,余氏還掩嘴低聲嗤笑,「喲喲喲,這都自薦枕席了。」
鄧夫人是母親,能笑她不懂規矩,但不能說她沒資格做主女兒婚事,余氏便瞄準對方軟肋攻擊,說話毫不客氣,反正她覺得,一個姑娘家能默認母親做這事也不無辜。
京城不比西南,名聲於姑娘家而言,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大廳裡濟濟一堂,坐了大半個朝堂官員的家眷,經過這一回,鄧姑娘不要說嫁個好人家了,便是低嫁,怕也是難上加難。
大家貴婦不同於市井潑皮,即便擠對人也個講究綿裡藏針、點到即止,過了不但不美,還會影響自身,所以余氏說了兩句便住了嘴,只似笑非笑睨著鄧家母女。
不過僅這兩句也足夠了,在場的諸位女賓完全領會,大夥兒再次哄堂大笑。
鄧姑娘淚如雨下,年輕姑娘臉皮薄,見希冀的事已無望,再也承受不住當丑角的壓力,她掩面痛哭,急奔出去。
鄧夫人驚呼一聲,忙邊呼喊女兒,邊急急追上去。
母女兩人一前一後,轉瞬間便跑出院門,這飛毛腿一般的速度讓女賓們愣了愣,隨即再次笑得前仰後合。
顧雲錦側頭,侍立在一旁的青梅會意,悄悄退下,忙命人看緊這鄧家母女。
鄧家人來做客,不論何等無禮出醜,也是要全鬚全尾送出去的,且這裡是王府,不是什麼地方都能亂闖的。
鄧家母女出去後,便沒有再回過隆慶院,諸人哄笑一輪,這個倍讓人尷尬的插曲便揭過去了,顧雲錦沒打算擾了自家男人的生辰宴,微笑帶頭活絡氣氛。
上官氏、余氏等人立即回應,在場的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不過瞬間就又重新熱鬧起來。
這次一直到宴散也沒有再出現岔子,顧雲錦的表現可圈可點,只是心中已索然,上了暖轎後,她的微笑立即收了。
那對母女固然貽笑大方,但卻還是將顧雲錦一直迴避的事情,赤裸裸的攤開在眼前。
趙文煊如今劍指帝位,若敗了不必多說,可如果勝了,她將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對今日之事,他日來的不會是邊城少女,而是京城各世家千金。
這倒無所謂,只要趙文煊不變,即便煩擾些,她也是能應對妥當的。
兩人朝夕相對已久,男人的真心,她能真切感受到,也願意相信他,畢竟藩王身分亦足夠尊貴,他若有心,恐怕早已妻妾成群、小星遍地了。
怕就怕,朝野上下給予的壓力。皇帝雖位居九五,坐擁天下,但只要不是想當個昏君,他還是會有這般那般的不得已與妥協。
很無奈,也很現實。
顧雲錦怕就是怕這個,自從趙文煊進京,正式加入奪嫡行列後,這個念頭總是時不時湧現,雖然這時還沒個影子,提前擔心實在不應該,她也努力調節自己的心態,但痕跡始終是有了。
那中年婦人母女倏地跳出來,戳破了一貫掩飾的外衣,這隱憂便重新冒頭。
顧雲錦出神良久,直到暖轎回到了明玉堂,輕輕一頓落地,方驚醒了她,她深深吐了一口氣,不是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嗎?不來的不會來,該來的避不過,擔心是無用的,倘若真有這麼一日……顧雲錦苦笑一聲,她還是必須周旋下去的,畢竟她膝下還有鈺兒,還有肚子裡的小寶貝。
顧雲錦深深吐了一口氣,多想無益,屆時坦然面對吧。
她下了暖轎,回屋洗漱更衣。

趙文煊未回屋,前院的宴席散了後,他又領一干新老支持者再小聚一番,以示親厚,到了酉時末還未見人影。
小胖子今兒沒午睡,眼皮子開始打架了,顧雲錦便哄睡了他,讓乳母抱他回屋。
白日的事到底留了些痕跡,有個淘氣小兒在身邊還好,鈺哥兒回屋後,顧雲錦一反常態沒有發睏,在軟榻上坐著坐著,反倒出了神。
趙文煊回來時,正好看見這場景,昏黃的燭光下,顧雲錦斜倚在軟榻上,背靠引枕,正愣愣地出神,連他挑起門簾也沒有發覺,往日他回屋,她總是立即發現的。
趙文煊劍眉一蹙,沒有進門,反倒輕輕放下門簾,踱步出到正房前的迴廊上,招來金桔、李十七等人問話。
金桔早有準備,一早就藉機離了裡屋,等著主子傳召。
還是女子更懂女子的心思,哪怕金桔打小的遭遇不同於普通女孩,也沒經歷男女情事,但她還一語中的,直接切中要害,並將心中的猜想陳述了一番。
殿下待側妃的心意,金桔看得分明,她沒有顧雲錦當局者迷的惘然,金桔對兩位主子的前景很樂觀,殿下是個心智堅毅之人,怎會就範於他人的脅迫?
趙文煊仔細傾聽過後,心裡有了底,方重返正房。
顧雲錦出神間,有一雙有力的臂膀從後擁抱住她,熟悉的寬闊胸膛貼近,陽剛氣息環繞著她,她這才恍然回神,趙文煊回屋了。
「殿下,今兒可是喝了許多酒?」這話實質是陳述,顧雲錦已嗅到他身上的酒氣,忙命人捧了早準備好的醒酒湯來,道:「你快些喝了,醒一醒酒。」
趙文煊其實沒醉,他清醒得很,他也很慶幸自己的清醒,若不然,他很可能會忽略了愛人的彷徨。
顧雲錦將這份隱憂藏得極好,好到他一直沒有察覺。
趙文煊接過醒酒湯,一仰而盡,將碗遞了回去,他便立即揮退屋內所有下僕。
「錦兒,我有話與妳說。」趙文煊轉身面向她,黑眸注視著美眸,神色嚴肅。
這件事,趙文煊認為必須開門見山說清楚,藏著掖著很容易傷害兩人的感情。
顧雲錦有些疑惑,但還是正了正身子,應道:「好,我聽著呢,你說。」
「錦兒,我這一生能與妳相知相愛,實乃大幸事也。」趙文煊字正腔圓,神色認真至極,緩慢而清晰地道:「我此生唯願與妳攜手終老,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兩人相愛兩生,不論前世今生,趙文煊都沒有另納他人的想法。
上輩子飲恨而終,趙文煊再世為人後,能再度與她攜手相愛,他已感激涕零,日日小心呵護自己的小家,唯恐這不過是一場夢,如何還會傷她的心?且他本不好女色,對姬妾成群毫無興趣,如今有了珍愛之人在身畔,此生足矣。
趙文煊一字一句說:「錦兒,我對妳的心如何,妳不知道嗎?我怎會另納他人?」他以為自己表現得很明顯。
一貫含蓄的男人如此鄭重地表明心跡,讓顧雲錦又驚又喜,眼眶發熱,心中歡喜之情滿溢,她依偎到他的懷裡,讓他緊緊抱著她。
她緩了緩情緒,有些哽咽地回答他的問話,「你的心意,我自然知曉,只是……」
察覺顧雲錦遲疑,趙文煊輕輕放開她,讓兩人面對面,他關切道:「如何?」
「我怕你有朝一日會身不由己。」顧雲錦輕歎了一聲。
聽清了她的擔憂,趙文煊一顆心放下,他笑道:「錦兒,妳莫不是太小看自家男人了?」
顧雲錦仰臉看他,只見趙文煊揚眉,神色篤定萬分,他朗聲道:「若真有那一日,我不願意之事,誰也不能讓我就範。」
趙文煊一聽顧雲錦的話,立即明白她擔憂何事,如今頭上頂著建德帝也就罷了,若往後真登了基,他絕不會讓人干涉自己的決定。
朝臣是用來協助皇帝處理大小政務,以及提出適當諫言的,至於採不採納,是皇帝的事。
趙文煊認為,若是當了皇帝,卻連自己要睡多少個女人、睡哪個女人都做不得主,這帝位還有何意思?他若要稱帝,絕不會是這般一個窩囊君主。
「錦兒,妳放心,我絕不負妳。」趙文煊放輕聲音說了一句後,竟當場舉手立誓,以徹底安顧雲錦的心,誓言一字一句重重撞進她的心房,烙下永不磨滅的烙印。
顧雲錦喜極而泣,投進他的懷抱,兩人緊緊相擁,她啞聲道:「我相信、我相信!」
情到深處,緊緊相擁的兩人唇齒貼合在一起,輾轉廝磨,不願分離半點,兩顆心亦緊密相連。
他們急切渴望彼此,希冀靈肉合一,一層層衣裳悄然落地,趙文煊將她輕輕放倒在軟榻上,覆身而上。
「錦兒,可冷?」他輕輕吻著她耳下,低聲問道。
正房底下燃著地龍,兩側火牆也放了炭盆,房裡還有熏籠,即便屋外飄起雪花,室內依舊暖烘烘的。
顧雲錦呢喃道:「我不冷,我想與你在一起。」
「好。」
軟榻上情事纏綿,屋內溫度漸漸攀升,直到最後風平浪靜,顧雲錦已半睡半醒,情事後的慵懶,日常的犯睏,齊齊湧了上來。
她勉強睜開眸子,看了他一眼,趙文煊擁著她輕拍著,「快睡吧。」
顧雲錦真的睡了,清理、穿衣,俱由男人親手包辦,兩人相擁而眠,一夜酣睡無話。
等到翌日,顧雲錦才有空詢問他,關於前院宴席的事宜。
慶國公世子來了,她知道,她之前還聽說太子頹勢難改,如困獸一般掙扎月餘,卻也徒勞。
在這種時候,慶國公世子來了,顧雲錦難免聯想到其他地方。
趙文煊挑唇,淡淡道:「正如妳所想。」


時間回到昨日。
趙文煊的請柬雖說送到慶國公府去了,但按照太子如今的狀態,未避免東宮敏感,慶國公府的人很可能不會出席,不過他也不在意,反正請柬送了,面子能圓上便可以了。
可慶國公府偏偏來人了,還是趙文煊的親舅舅,世子爺章世宏。
慶國公世子很早便來了,趙文煊剛接了宮中賞賜,頭一位上門的賓客便是他。
趙文煊城府足夠深,神情動作一如既往,舅甥兩人比肩而行。
「殿下。」慶國公世子面上有些愧疚,低聲解釋道:「父親他有些不得已,不來了,你莫要怪他。」
章今籌不來,官方解釋是身體抱恙,當然,京城裡這些積年世家個個火眼金睛,心中想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慶國公世子卻沒打算敷衍外甥,直接將事情攤開說明白,他歎了口氣,道:「你外祖父日常也念叨你的,只是如今……」暫不好多往來。
「你外祖父為人古板,你勿要與他心生隔閡。」慶國公世子反覆替父親解釋。
趙文煊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慶國公世子方臉大耳,五官一如他記憶中般嚴肅,只是如今卻眉頭深鎖,低低替父親說話,唯恐父親被誤會。
要說古板嚴肅,其實他這舅舅便是表率,他對妻子不體貼,對兒女不算慈愛,卻有另一個好處—— 他很孝順。快五旬的人了,頭上頂著一個老父事事做主,只能聽從、不能違抗,他卻絲毫不覺被束縛,反倒畢恭畢敬、樂在其中。
且據趙文煊所知,慶國公世子為人不擅於變通,章今籌對兒子將來當家不算滿意,早已越過兒子開始培養長孫了,就這樣,慶國公世子還沒有絲毫不滿,反而日日盡心打理一應事務,勞心勞力。
趙文煊有探子在慶國公府,這些事他都知道。
對此,他默然以對,從前未封王就國時,外祖父、舅舅都很疼愛他,只是疼愛之餘,外祖父給他的印象是城府極深,舅舅雖嚴肅卻沒這種感覺。
經過一連串事宜,趙文煊已證實了,外祖父的「疼愛」水分極大,那麼舅舅呢?
他瞥一眼慶國公世子隱有愧疚的側臉,相對而言,其實舅舅看著更真誠些。
依照慶國公世子的性格年紀,章淑妃之事,他很有可能不知情,畢竟當時章今籌正值壯年,處理事情有心有力,涉嫌到殺女之事,即便是親生兒子也必然不會輕易吐露。
只不過趙文煊對這一切都持保留態度,事情一日未水落石出,他都不會再相信慶國公府任何一人,慶國公世子也不例外。
等慶國公世子的話告一段落,趙文煊便微笑點頭道:「本王自然不會見怪外祖父。」
「如此極好。」慶國公世子如釋重負,緊皺的眉心鬆了開來。
這個話題揭過之後,他的聲音輕鬆不少,道:「聽聞殿下後院又傳出孕訊,這是大喜事。」
慶國公世子面上有關切,他本想說讓外甥不要專寵一人,多納幾個,子嗣繁茂才是正道,只是他想起趙文煊自小有主意,如今膝下又有子,便把到口的話嚥下,只說:「殿下如今長大了,拿正主意便好。」
他並未因趙文煊的兒子非自己女兒章芷瑩所出便心有不悅,對慶國公世子而言,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常事,他雖惋惜女兒重病,但從沒希望外甥就此暫無子嗣。
事實上,慶國公世子對趙文煊的感情甚至要超過章芷瑩,他本人是個孝子,對女兒竟敢忤逆一事感到異常震驚和不喜,加上膝下女兒又多,外甥卻只有兩個,相較之下更是偏心趙文煊。
慶國公世子心中所想,趙文煊不得而知,只是對方這趟的目的,他心下了然,慶國公府有倒戈的苗頭了。
果然,舅甥兩人邊走邊說,進了前廳,分主賓坐下,喝了盞茶後,慶國公世子沉吟片刻便歎道:「太子殿下被封多年,但前段時間遭禁足,東宮竟是……」頹勢明顯,再難改變。
趙文煊聞弦歌而知雅意,眸光不動,面上卻帶了些許憂慮關切,道:「慶國公府開國功勳,延綿百餘載,這……」可萬萬不能就此沉寂。
未盡之言,兩人俱清楚明白,慶國公世子又歎了一聲,說到底,他還是很擔心慶國公府,不過慶國公世子也不會說什麼,讓外甥若登基需盡棄前嫌之類的話,政治立場帶來的負面影響,不是一句話可以消除的,他心裡明白,但一想到他此行的目的,以及父親日前的決定,慶國公世子精神一振,若是慶國公府投向秦王,一切便不同了。
慶國公世子來之前便打算先試探一番,若是可以,那就稍稍表露,如今淺探的結果不錯,到表露時,他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雖在座兩人是舅甥,但慶國公府堅定不移地力挺太子已多時,如今見東宮形勢急轉直下便立即欲另投他人,慶國公世子有些羞於啟齒。
趙文煊心緒清明,微微一笑,他直接道:「太子是儲君,先前慶國公府支持東宮,乃是常理,只是本王與太子俱是章家外孫,若外祖父與舅舅願意改弦易轍,本王歡迎至極。」
他表面態度和煦,實則心中淡然,慶國公府是一股不小的勢力,既然對方主動湊上來,不用白不用。
不過這事與往日恩怨毫無干係,章淑妃「病逝」一事,趙文煊是必要查個清楚明白的,若章今籌父子與此事有所牽扯,他一概不會手軟。
舅甥相談甚歡,只是真正大喜的,唯有達成目的的慶國公世子,趙文煊心內無波無瀾,只冷眼旁觀。
第六十章 皇后重傷
「母妃的事,如今進展如何了?」顧雲錦聽罷問道。
趙文煊懷裡抱著胖兒子,捉住要揪他髮冠的小手,訓道:「鈺兒可不許調皮。」他斥了兒子一句,轉頭對顧雲錦說:「慶國公府倒戈,正好能順勢挖一挖。」
二十年前的祕辛,想必該滅口的都滅了,該消弭的證據也早掃乾淨了,欲再獲悉當年真相細節談何容易?能剩下來的,想必僅是幾個主子,他們不會輕易開口的。
章家背棄太子及坤寧宮便是一個契機,依趙文煊對他這姨母的瞭解,你不讓她好,她肯定也不會讓你好過,到了山窮水盡之際,大概就是魚死網破之時。
那個時候,便是趙文煊獲悉真相的最佳時機,可他那外祖父老謀深算,這情形肯定在意料之中,外祖父又會採取什麼防禦措施呢?
不過不管有什麼措施,暫時穩住皇后都是必須的,因此,不論私底下與秦王府有何進展,慶國公府明面上不會立即倒戈,以免引起坤寧宮的巨大反彈。
這些都需要不短的時間,冰封湖面暗藏洶湧,那他便拭目以待。想到這,趙文煊微微挑唇,笑意卻不達眼底。
父王這個笑與平日格外不同,小胖子頓時注意到了,他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時候,立即緊緊盯著,小臉寫滿疑惑。
趙文煊話罷瞥一眼兒子,便撞上一雙滴溜溜的黑眸。
有小胖子在,再緊繃的氣氛也很容易變輕鬆,趙文煊被兒子這般直勾勾瞅著,心中的沉鬱不禁消散,他無奈道:「鈺兒,你怎地這般看父王?」
小胖子伸手摸了摸父王的嘴角,又用肥短的小手指戳了戳,剛才這裡笑得很奇怪,但他又說不出來,想了想無果,只得側頭看向母親求助。
還是母親更瞭解兒子,顧雲錦笑道:「父王剛才想了不好的人,你不認識的。」她趁機教導兒子,說:「你還小,有許多事不懂,要多聽父王的,可知曉?」
小胖子看看母親,又看看含笑的父親,大聲應道:「嗯。」又大力點了點小腦袋。
趙文煊唇畔弧度加大,這回的笑真心實意,他抬起大手輕拍了拍兒子的背部。
小胖子瞬間拋開剛才的疑惑,哈哈大笑投入父王懷裡,興奮地手舞足蹈。


秦王生辰宴過後,趙文煊與慶國公府達成共識,章家表面不動聲色,依舊站在東宮陣營,實際上已悄悄向秦王靠攏。
慶國公不方便出面,作為章家代表的慶國公世子,與外甥秦王的接觸,不經意間便多了起來。
章今籌久經官場,深諳處事之道,雖秦王看在親緣分上不計前嫌,但作為投靠一方的慶國公府,必須多多做出表現。
慶國公府是開國功勛,章今籌掌家數十載,有很多經營是連皇后、太子也不知道的,他暗暗動作,積極做出表現,以示投誠的決心。
東宮一無所覺,但越王卻很快得到了消息,他輕易猜出了章今籌的想法,挑眉道:「慶國公這是要轉投秦王麾下?」語氣是疑問,實際上他一點都不訝異,畢竟這也算情理之中的事。
靖海伯有些憂慮,道:「這般,秦王便如虎添翼了,怕是對我們不利。」
慶國公府是積年世家,樹大根深,絕不能小覬,況且章今籌支持東宮多年,藉著太子名頭也攏了不少資源在手。
通州常平倉一案,秦王、越王默契聯手擊垮了東宮,雖太子沒廢,但雙方都獲利極大,趙文煊不但徹底站穩腳跟,還迅速聚攏不少勢力,而越王在事後也一如他所料,建德帝開始出手在朝堂扶持他。
如今越王正是大肆擴張勢力之際,卻碰上慶國公府倒戈,靖海伯擔憂讓秦王強上加強,將不利於他們一黨。
軍事力量他們已註定遜色了,若朝堂上再不能壓過秦王,將來想謀求名正言順登基,迅速接手建德帝的權柄,再趕在大興兵馬抵達京城前放倒秦王,就極困難了。
靖海伯憂心忡忡,越王卻一笑,道:「外祖父此言差矣。」
「哦?殿下有何見解?」靖海伯疑惑。
越王徐徐道來,「外祖父難道以為,我那父皇會不知此事嗎?」這是不可能的,他都知道了,建德帝不可能不知。
「秦王更強沒關係,父皇要的是平衡,想必不是打壓秦王,便是進一步扶持我等了。」越王微笑,既然沒出手打壓秦王,那建德帝的策略必然是後者。
靖海伯恍然大悟,拍手讚歎。
越王微笑不改,眸色卻暗了暗。
方才所說俱是表面之言,其實細思之下,他除了等待建德帝進一步扶持以外,根本無其餘有效應對措施。第一,即便他揭破慶國公府改轍之事,也不能阻止章今籌改投秦王,萬一影響皇帝的扶持策略反倒糟糕。
第二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根本無法控制建德帝的思想行為,讓皇帝認可他為最終繼位者。
路越走越窄,如今越王只能儘量增強實力,儘量展現自己的優秀,讓建德帝肯定他。


春天來了,天氣漸暖,積雪慢慢融化,光禿禿的樹木吐出新芽,嫩綠與殘餘的雪白交織出一幅春日的景象。
趙文煊的差事已圓滿結束,災民平安度過寒冬,春天一到,便迫不及待地返回原籍,準備到當地縣衙領種子,開始春耕。
今年春天來得早些,收成應能比前幾年好。
上至建德帝,下至戶部小官,俱鬆了一口氣,一年比一年好就行,不然長此下去,常平倉只出不進,即便有南方調糧也不是辦法,畢竟減產是全國性的事,南方只是輕一些罷了。
有了這裡的好消息,一直因奪嫡而氣氛微妙的朝堂也鬆乏下來。
一直忙著示好秦王的章今籌也終於能騰出手來,再次分神關注坤寧宮的事了,他將放在宮中的探子都整理一遍,細細選出能幫助荷香的人,然後將情報以及人員名單交給心腹,傳進宮裡去。
同時還有一封密信,重點囑咐荷香,抓緊時間之餘,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坤寧宮內殿彌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揮之不去,皇后放下藥碗,喘了口氣,低頭連連漱口。她含了一顆蜜餞,重新抬頭,厭惡地蹙了蹙眉,吩咐白露,「白露,妳讓人推開窗。」
白露應了,忙命小宮女去打開窗扇,她不忘細心囑咐,不要把窗開太大。
皇后搖頭道:「無礙的,開大些吧,本宮快喘不過氣了。」
她病了足足兩個月餘,喝了許久的藥,口舌已經被湯藥的苦澀麻痺了,嗅到這氣味,更覺憋悶至極,好在冬天過去,她的病也要好起來了。
是的,趙文煊沒打算讓皇后馬上就死,那毒下了兩次便暫停,皇后熬了兩個月,終於緩了過來。
皇后的心情還算好,因為病要好了,而太子那邊也穩定下來了。
其實東宮的境地一直不好,僅餘一個暗懷鬼胎的慶國公府還支持著,只是皇后身體不好,太子難免報喜不報憂,而皇后的耳目不在朝堂,且人在病榻上,精力不濟,她便覺得太子總算穩住了。
隔扇窗被推開,清爽的氣息迎面而來,皇后只覺身心舒暢,她眺望窗外明媚的春色,須臾便道:「命人備輦,本宮要到御花園轉轉。」
屋內確實憋悶得慌,皇后病勢見好後也不是頭一回出門了,諸宮人不以為奇,也沒勸,只快速準備一應事宜。
白露替皇后添了一件厚衣裳,又取來斗篷,伺候主子披上才將她攙扶起來,往殿外行去。
皇后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凹陷,去年的衣裳已完全不能穿了,如今身上穿的,都是新趕製出來的春裝。
白露垂下眼,目光落在皇后搭在她小臂的手上,這隻手骨節分明,全無往昔的豐潤感,又因驟然消瘦,憑添了密密的細紋,有一種乾癟感,她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原因無他,誰不想活命?誰願意給他人陪葬?
皇后登上鳳輦,十六名大力太監動作一致,步伐整齊劃一,抬起鳳輦往殿門行去。
為首一名大力太監,俯身抬輦時,他飛快瞥了眼左側迴廊,那地方立著一個宮女,兩人不動聲色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宮女便是荷香,皇后出行,中庭人多忙亂,她混在其中毫不起眼,目送描繪著精緻鳳紋的鳳輦出了宮門後,她收回視線,瞥向另一邊角落。
角落裡有幾個小宮女正偷偷地看熱鬧,其中一個接觸到荷香的視線,立刻心領神會,找了個藉口溜出宮門,通風報信去了。
等中庭平靜下來後,荷香舉步,也出了坤寧宮,遙遙尾隨鳳輦。
皇后坐在鳳輦上,她一貫是正襟危坐,以保持中宮威嚴的,只是如今沉痾已久,她體力難支,便斜斜靠在大引枕上。
這引枕是白露特地準備的,皇后不禁點頭,白露雖遠不及岑嬤嬤能幹,但勝在老實細心,伺候人還是不錯的。
重病之人比常人難侍候多了,皇后臥病兩個月,白露精心照顧、無微不至,因此她對這心腹難免改觀很多。
鳳輦的簾子被掛起,徐徐春風吹拂,進了御花園後滿目嫩綠,皇后瞥見有一旁盛開的山茶,心中一動,便吩咐道:「往左邊去。」
若問皇后最愛什麼花,那必然是垂絲海棠,御花園最左邊有好大一片垂絲海棠林子,春天花開時,皇后總會去逛一逛,如今見了山茶便想了起來。
困在屋裡也夠久了,皇后忽然很是期待。
白露連忙指揮鳳輦掉轉方向,一行人走了一段,便遠遠望見海棠林子,垂絲海棠已開了大半,一整片緋粉,絢麗而燦爛。
皇后看得嘴角微微揚起。
為首大力太監一邊穩穩前行,一邊仔細打量眼前,很快便找到了目標,他不動聲色,開始往那處行去。
鳳輦前進的方向,向來是由前頭的大力太監引領,花林子很大,主子也沒有指定在何處停轎,他技術純熟,目標地方看著也尋常,很容易便遂了心願。
鳳輦停下,皇后被攙扶下來,眼前便是一條小道,她抬腳進了甬道,走了兩步忽覺得身上還有餘力,於是頓住腳步,吩咐左右,「本宮自行走一段吧。」
白露等人忙鬆了手,退後幾步跟著,她們這些多年伺候的人對此並不詫異,皇后賞景向來愛一人在前踱步,不喜攙扶。
這小道不大,僅勉強能容兩人並肩而行,宮人自然不可能與主子擠,只能一左一右攙扶皇后,實際上就是走在小道兩旁的泥地上,但昨夜下了春雨,泥地很滑,白露兩人走得提心吊膽,唯恐腳下打滑帶倒主子,如今她們倒是鬆了一口氣。
皇后立在原地眺望片刻,方緩緩舉步前行,白露等人靜靜跟著,不發一言,以免攪了主子的興致。
這般走了十來步,又一陣微風拂過,花樹搖曳,有不少粉色花瓣離了枝頭,紛揚而下,如此美景,讓人心曠神怡,坤寧宮一眾從主到僕,都不禁輕快起來,不料這時卻變故陡生。
小道是冰裂紋鋪地,表面磨得格外平整的不規則石片,按照自身形狀拼湊起來鋪成路面,這石片大小不一,皇后舉目四顧之時,腳下不停,一腳踏在一塊不大的石片上,竟覺腳下一空。
眾所周知,石板鋪就的地面,若是工匠手藝不好,個別石板下面就會出現不同程度的中空,人踏在其上邊緣,石板會立即向著力點傾斜,好像蹺蹺板一般。
皇宮匠人的手藝自然不會不好,只是道路使用得久了,風吹雨淋的,也會出現這種情況,要是負責檢查的太監沒有及時發現,維修不到位,這中空還會越發嚴重。
皇后踩踏的這塊石片明顯屬於很嚴重的情況,她身子倏地一歪,努力要站穩,可惜久病的身子無力,掙扎只是徒勞,反倒大驚之下,腳下一滑,人重重地往一邊泥地倒去。
「娘娘!」
「娘娘小心!」
事發突然,人摔倒的速度也是極快的,等白露等人撲上去時,皇后已經重重落地。
皇后運氣不好,後腦杓剛好磕在一顆微微凸起的石頭上,石頭雖不尖銳,但人砸下的力道與速度相加,也相當厲害了,一聲悶響過後,皇后便不省人事。
皇后腦後有鮮紅的血液沁出,順著石頭,迅速淌落到泥地之上。
白露第一個撲上前,忙扶起主子,大石頭上一塊褐紅異常醒目,她驚慌至極,忙垂眸看懷裡的主子,只見皇后雙目緊闔,已失去意識,腦後鮮血不停滴下。
白露顫抖著手,將手指探到皇后鼻下。
不幸中的萬幸,還有呼吸。白露定了定神,忙一邊接過乾淨的帕子,給主子捂住傷處,一邊選了個粗壯宮女,命對方趕緊背上皇后。
皇后若是意外身故,在場所有人罪責難逃,一個死字都跑不掉,因此諸人不管平時關係怎樣,如今都齊心協力,趕緊將皇后背上鳳輦。
有人已飛奔去太醫署了,大力太監等皇后上了鳳輦便立即抬起,以最快速度返回坤寧宮。
白露等幾名大宮女,有幸享受了一把坐鳳輦的待遇,可她們一點都不高興,個個眉心緊鎖、愁容滿面,有膽小的已經一邊落淚,一邊跪地祈禱了。
坤寧宮一眾簇擁著鳳輦火速離去,垂絲海棠林子恢復平靜,只餘原地上那一塊帶血的石頭。
不,其實附近還是有一個人的,這人便是荷香,她立於隱蔽之處,冷眼旁觀,將事情始末盡收眼底,終於成了!
原來這事是荷香一手策劃的,並用上慶國公府暗藏的人脈,佈置許久,終大功告成。
荷香待在坤寧宮十數年可不是白待的,她一邊沉默辦著差事,一邊仔細觀察皇后的一舉一動,大到皇后的性情言行,小到言行舉止、愛好習慣。
她知道皇后最喜歡明黃色繡九鳳的鳳袍,嵌紅寶的點翠頭面;說話看人時,喜歡腰背挺直,微微抬起下頷;用膳前必先用一碗湯品才會進食,等等諸事,不一而足。
十數年時間,日積月累的,足夠荷香瞭解皇后很深。
皇后本規矩嚴謹,封后不久便有張貴妃盛寵乃至獨寵,她痛恨之,因此更嚴格要求自己,以示自己與狐媚子是不同的,甚至已經到了每邁出一步的距離都幾乎一致的地步。
皇后喜歡御花園左側的垂絲海棠林子,每逢春日必會觀賞一番,她賞景色時,更愛一人獨自在前緩步。
可以說,這個計畫是專為皇后量身打造的,從轎子落地的地點、皇后的習慣、皇后的步伐距離、石板的鬆動,甚至旁邊的那塊大石頭,都一一算計在內,缺一不可,換了一個人也不可。
荷香足足謀算了一個月的時間,又使上了手頭所有能動用的資源,方才佈置妥當。
前幾次皇后也出門了,可她沒去海棠林子,不過荷香不著急,只靜靜等待,終於……耐心等待有了結果。
荷香收回遠眺的視線,轉身靜靜離去,主子有命,若非萬不得已,不可動用小藍瓶的藥物,以免留下痕跡,如今「意外」已成功發生,只是任務能否完成,卻要看天意了。
希望皇后這一下,磕得足夠重。

皇后這一下磕得確實足夠重,嚴重到連建德帝也驚動了,他近年來首次駕臨坤寧宮。
內殿忙碌一片,不斷有宮人急急進出,淡淡的血腥味從不斷被掀起的門簾下溢出。
建德帝眉心緊蹙,沉聲問道:「御醫可來了?」
太醫署中,御醫的醫術最高明,不過御醫是專門給皇帝治病的,就算是皇后、太子也使喚不得。
建德帝對皇后並無好感,只是一國之母逛御花園時因滑了一跤便磕死了,這也死得太失體面,因此他一收到消息,便命人召了御醫前來。
大總管何進忠聽了主子問話,忙上前稟道:「回陛下的話,御醫還未趕到。」
建德帝眉心沒有鬆開,轉身往正殿行去,趙文煊收回視線,轉身跟在後面。
不但他來了,連太子、越王、安王三人也齊齊出現,皇后是中宮、是嫡母,她生命垂危,即便是死對頭張貴妃的兒子越王,也得候著。
消息到時,朝會才剛散,四名皇子便隨著建德帝趕到了坤寧宮。
其實張貴妃等妃嬪也該來等著,只是貴妃娘娘腰桿子硬,直接說身體不適不來,其他妃子早如同虛設,建德帝乾脆大手一揮,讓後宮諸人不必來了。
一行人進了正殿,建德帝剛在首位坐下,三名御醫便氣喘吁吁趕到了。
皇帝沒說廢話,讓他們趕緊去救治皇后,於是御醫們又馬不停蹄的去了。
御醫一進內殿,太醫們立即大喜過望,忙退後幾步讓出位置來。
這情況看起來很嚴重,御醫心中一沉,腳步不停,趕緊行至榻前。
只見皇后面色蒼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腦後的傷口沒能止住血,明黃色的衾枕濕了一大片,醫女不斷絞了熱帕子,探手擦拭著血液,銅盆的水立即染紅,一盆接一盆地換著。
這情況很不妙,若再不能止血,皇后恐怕熬不了不久就得薨了。
再不得寵的皇后也是皇后,若是就這樣死了,負責救治的一干人等也難逃罪責。
宮裡的差事一貫難當,稍不留神就得給貴人們墊背,這也是太醫們見了御醫,喜出望外的原因。
御醫人數不多,只有三個,為首一個鬚髮皆白,是建德帝的鐵杆心腹,他見狀蹙起眉,當機立斷,「替皇后解了衣裳,我要施針。」
老御醫有一手金針刺穴的絕活,效果立竿見影,只是從未用在後宮女眷身上。
後宮妃嬪乃皇帝的女人,而御醫、太醫不同於太監,他們年紀不管老少,皆是身心健全的男人,平日替後宮妃嬪診脈都需要放下簾帳、腕上墊絲帕,室內同時須有多名宮人在場以此避嫌,因為不管妃嬪等級高低、是否受寵,一旦涉及此事,他們絕對逃不過一個死字。
只是如今,老御醫已顧不上了,頭部止血的針法,需要涉及一部分上身穴道,針灸之事,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情況危急,他也不敢隔著衣裳施針,只得咬牙讓人替皇后解衣。
他年紀很大了,又是皇帝心腹,皇后還不得寵,想來應該無礙的。
白露等人聽了,忙上前伺候,又指揮人抬來屏風,擋在床榻前。
其他人不是老御醫,趕緊避到屏風之後,並背對屏風,面對房門方向,眼觀鼻鼻觀心,半點不想聽、不想看。
皇后被寬了衣,上身僅餘一件小肚兜,老御醫取出金針,煆燒片刻,快速往皇后身上刺去,他手法又快又穩,不消片刻,便在皇后頭上身上扎了數十針,效果立竿見影,她後腦杓上出血的速度大大減緩,片刻後終於止住了。
老御醫、白露等人齊齊鬆了口氣,太好了。
接著又趕緊替皇后包紮傷處,等待半刻鐘,老御醫取下金針,探了探皇后脈搏,心終於放下來了。
接下來撤了屏風,又是開方子、熬藥、灌藥,一連串事情折騰開來。
第六十一章 最毒父心
再說坤寧宮大殿,建德帝領著幾個皇子,正端坐等著,只是在座的天家父子數人,只有一個太子是真擔憂,其他人心思各異。
趙文煊面無表情,垂下眼,輕輕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他不相信這是意外,不相信真的那麼湊巧,那會是誰動的手呢?
他抬起眼瞼,掃了眼一臉焦急的太子,又不動聲色收回視線。
大約是慶國公府吧。
剛得知皇后發生意外那一刻,趙文煊立即聯想到慶國公府,他心下一凜,看來他母妃之死,慶國公府絕對不僅僅是事後縱容而已。
趙文煊面沉如水,正月時,他算是接受了外祖家的投靠,慶國公府暗地裡不遺餘力地表現,可明面卻依舊是東宮陣營,未曾改變。
是什麼讓章今籌如此顧忌呢?要知道,慶國公府要投靠秦王,早晚也是要示於人前的,一直這般遮遮掩掩並非長久之策,且長此以往,即便趙文煊這外孫再重情重義,恐怕也會心生隔閡,那這就與慶國公府的初衷相違背了。
將慶國公府的暫時遮掩,與不久後皇后的意外相結合,答案呼之欲出。
慶國公府必定有把柄落在皇后手裡,且事關新主秦王,章今籌若要毫無顧忌地改弦易轍,就得先把這個致命隱患根除了。
可究竟是什麼致命隱患,讓章今籌如此忌憚呢?這唯一的可能,便是章淑妃之事了。
慶國公府當年必定有插手,殺母之仇不共戴天,皇后手裡握著把柄,章今籌如何敢輕舉妄動?
如今可謂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一切分析個清楚明白後,趙文煊垂下眼瞼,遮住冰冷的目光,好一個慶國公,好一個外祖父!
趙文煊將目光投向內殿方向,平生頭一次,他由衷希望皇后不要死,這事情的真相,他只能從對方手中得到。
好在最終,事情如了他所願,皇后沒死成。
一群御醫、太醫折騰許久,建德帝等了一個時辰,正要起駕回御書房處理政務時,內殿終於有了動靜。
內殿諸人魚貫而出,見了禮後,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御醫出列,恭敬稟道:「微臣啟稟陛下,皇后娘娘的傷情暫已穩定。」
經過御醫們一番忙碌,皇后的傷口止了血,又包紮妥當後,再灌了湯藥,傷情終於不再惡化了。
不過皇后依舊沒能清醒,至於何時會醒轉,御醫也不敢肯定,畢竟人的頭部至關重要,這般狠磕一下,有什麼後遺症實在難說得很,但性命基本上是沒妨礙了。
建德帝也沒責怪御醫們,只揮了揮手讓諸人退下,他起駕回御書房,事後,按慣例賞賜一些東西到坤寧宮,便沒再來過了。
再說趙文煊這邊,既然事情告一段落了,建德帝也離開了,諸皇子們便也相繼離開。

皇后這事鬧得挺大的,連顧雲錦當日也得了消息,她很驚訝,好好一個皇后,逛個御花園居然摔一跤還差點磕死了,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趙文煊冷冷啟唇道:「我從不相信意外。」尤其是至關重要的「意外」。
顧雲錦微蹙眉心,她懷孕後,趙文煊怕她多思多想,很多事情沒告訴她,因此她雖明白事有蹊蹺,但具體來龍去脈卻不太瞭解。
趙文煊從不隱瞞她,揮退僕人,將所有瞭解到的真相以及他的猜測一一細述。
顧雲錦震驚,失聲道:「慶國公竟也涉及母妃之死?!」
到了如今,外祖父一詞可以免了,她感到不寒而慄,章淑妃是慶國公的親女兒,家族養育了她,要進宮回饋家族也就罷了,怎可為了利益說殺就殺?且聽趙文煊之言,當時也不是章淑妃不死,慶國公府就再也翻不了身,僅是少些權柄利益而已。
這慶國公的心是不是鐵鑄的,怎地這般冷硬無情?而且殺了一個還不夠,當初攜手同謀的另一個女兒如今礙事了,也要毫不留情的殺了!
顧雲錦突然很慶幸,看來她娘家武安侯府,還是很不錯的。
趙文煊聽罷問話,只沉默地點了點頭。
顧雲錦很心酸,整件事情裡邊,最受傷的就是他,幼年喪母,無依無靠,頭頂還有一個佛口蛇心的親姨母,不動聲色地要置他於死地。
她握住他的手,這事太沉重,她也不知如何安慰。
反倒是趙文煊率先拋開舊事,出言打散沉凝的氣氛,他還安撫她,「錦兒,妳莫要擔憂,我無事。」他拍了拍她的手,道:「這些事妳莫要多管,我會好生處理的,妳如今的任務就是好好養胎,把我們的孩兒生下來。」
趙文煊伸出另一隻大手,輕輕覆在她已開始隆起的腹部,掌下很溫熱、很實在,他不禁微笑道:「妳要把我們的孩兒養得跟他哥哥一樣白胖。」
提起這個話題,沉重的氣氛盡數散了,顧雲錦瞋了他一眼,不是想要小閨女嗎?養得這般胖,若長大減不下去,如何好找女婿?
她取笑道:「如果孩兒們都這般胖,你可抱得起?」
這話可是在質疑趙文煊的能力了,他不幹了,立即反駁道:「怎麼不能?」
一手一個還是很輕鬆的,他想了想,若是三個,也是能抱起的。
趙文煊如此這般道來,顧雲錦無語,就算真有三個孩兒,她也很難想像,嚴肅沉穩的秦王殿下懷抱著三個大小不一的胖團子逛花園的情景。


距離皇后磕傷已經過了兩天,她雖依舊沒能清醒,但情況卻已穩定下來,生命安全無虞。
一直密切關注此事的章今籌立即收到了消息,他接過心腹管事遞上的情報,垂眸快速掃了一遍,面色陰沉如水。
章今籌本來打算,此事成功後,慶國公府便立即投向秦王,以免夜長夢多。
建德帝身體一直不好,若是變故突發,慶國公府還站在東宮那邊,會影響日後前程。只是這一役耗費了慶國公府諸多人力,他深埋多年的探子都盡數動了起來,不料精心謀劃卻功虧一簣。
「事後痕跡可都處理乾淨了?」章今籌放下情報。
事已至此,惋惜無益,把尾巴掃乾淨了,不要牽連到自身才是當務之急。
章今籌雖然心狠手穩,但也深知此事駭人聽聞,他小心翼翼,唯恐被外人知曉,尤其是建德帝,皇宮是人家的地盤,要成功避開實在頗為艱難,好在即便艱難他也做成了,事後,他第一時間命人把痕跡清理乾淨。
心腹管事拱手回道:「回主子的話,宮中反覆清掃,已不留痕跡。」
其實這事主要是靠荷香的推演,其他需要動作的地方極少,基本上無跡可尋。
章今籌頷首,「你再傳話進宮,讓荷香伺機行動。」他沉吟片刻後又說:「必要時,可動用那小藍瓷瓶。」
小藍瓷瓶裡的是劇毒,只可惜隱蔽性不強,若荷香用了,太醫必定能診斷出皇后是中毒身亡的,真到那個萬不得已的情況,只能犧牲這個心腹了。
章今籌細細思量過,荷香背景「清白」,與慶國公府毫無牽連,屆時快速斬斷兩者間唯一聯繫的線,便可確保無虞,他輕敲了敲書案,這個機會只有一次,不得已的話,只能如此行事了。
心腹管事再次拱手,應道:「奴才……」領命。
他話未說完,便被匡噹一聲響打斷,書房大門被猛地推開,以合頁為中心,旋轉半圈撞上另一邊的隔扇,又啪地一聲被反彈回來。
章今籌兩人聞聲望去,來者正是慶國公世子,他伸手擋住反彈回來的大門,也不顧手上生疼,反倒興沖沖地舉步進門,揚聲說道:「父親、父親!」他十分欣喜,「兒子得了宮中傳信,說皇后娘娘雖未能清醒,但已性命無虞!」
慶國公世子確實很欣喜,他母親早逝,膝下僅有一子二女,作為長兄的他一貫以照顧來兩位妹妹為己任,可以說他對兩個妹妹的感情比對親女兒重太多,只可惜,妹妹們剛長成便不得已地入了宮,從此再不得見,小妹妹章淑妃還英年早逝,讓他很是心痛。
當初慶國公世子提議轉投秦王,不是沒想過大妹妹母子的,在他看來,秦王是小妹妹親子,即便日後稱帝,因政治緣故必須打壓前東宮,但血脈親緣到底仍在,屆時大妹妹自然是太后,再封太子一個閒王,雖然不如意,不過富貴日子還是有的。
這也是最好的結局了,畢竟章家養育了他,他必先為慶國公府考慮。
只是不論如何,慶國公世子都沒想大妹妹出意外,這兩日他一直密切關注宮中,因此得到消息的時間僅比章今籌慢了一些。
他一貫嚴肅,難得這般喜形於色、不顧禮儀,興沖沖奔到父親書房,告知這個好消息。
慶國公世子把門掩上,又接著道:「娘娘大約很快便能醒轉。」
站在書案之前的心腹管事聞言,眼神閃了閃,他隨即低頭,給世子爺行禮。
章今籌頷首,蒼老的面上皺紋舒展,欣喜道:「娘娘無礙,實乃大幸事也。」
他一邊與兒子說話,一邊抬手揮退管事。
管事心領神會,立即拱手,無聲告退。
他出門前,側頭瞟一眼屋裡的章氏父子,兩人面色喜上眉梢,管事收回視線,邁出門檻,輕輕把門掩上。


坤寧宮內殿中,白露正守在皇后榻前,她形容憔悴,往日黑白分明的眸子隱透血絲。
不僅是她這樣,坤寧宮不少宮人都如此,皇后昏迷三天,貼身伺候的人幾乎沒闔過眼,宮中最卑賤的就是奴才,主子一個不好,他們性命堪憂。
白露此時也顧不上其他,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先把這個坎邁過去。
御醫宣佈皇后情況穩定下來後又過了一天,不過她還未見清醒。
白露的身體倏地晃了晃,旁邊幾人驚呼一聲,忙將其攙扶住,有人勸道:「白露姊姊,妳先歇一歇吧,這般熬著也不是法子。」
白露有些猶豫,想了片刻,剛要答應,怎料點頭前往榻上一瞥,她似乎看見皇后的眼皮子動了動。
她又驚又喜,趕緊定睛一看,沒錯!皇后眼瞼緊閉,不過卻能看到其下的眼珠子在轉動!
白露精神一振,急道:「娘娘要醒了,趕緊去召御醫!」說話間,她已撲倒皇后榻前,屏住呼吸,焦急輕喚,「娘娘、娘娘。」
內殿立即沸騰了起來,不少宮人喜極而泣,除了奔出門召御醫的,其餘人也如白露一般,小心翼翼跪在榻前,面帶期盼等著。
她們的期盼沒落空,皇后眼珠子轉了片刻,眼睫顫了顫,終於睜開眼睛。
「本宮……」這是怎麼了?
皇后剛醒來,只覺一陣恍惚,她腦後疼得厲害,只是嗓子乾澀得緊,話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了,口腔內又苦又澀,她輕易辨認出這是藥味,不禁蹙了蹙眉。
「娘娘,娘娘您總算醒了。」白露一邊打發人去取溫水,一邊道:「您已經昏迷三天了,好在如今終於醒轉。」
這麼一提醒,皇后瞬間想起受傷前的事來,臉色立即沉了下來,慣會施展陰謀的她只覺得這並非湊巧,登時大怒。
只是皇后先前「病了」兩個多月,早虛耗了身體,如今又經此變故,頭部受傷,失血極多,虛弱至極,她這麼一怒,頓時眼前一黑,險些再次昏厥過去。
白露頗為瞭解主子性情,她忙勸道:「娘娘,您莫要動怒,如今您可怒不得,一切先養好身體為要。」
皇后也知道這個道理,這身體禁不起折騰,她只得勉強壓下怒氣,努力讓自己先不去想這樁事。
溫水已經倒來了,白露忙上前,避開皇后傷口,力道輕柔的托住主子脖頸,抬起些許,伺候她喝幾口溫水。
皇后強忍疼意,嚥了幾口才覺得嗓子眼好些,白露也不敢多餵,忙將茶盅移開,小心伺候她躺好。
躺了三天,其實身體僵得厲害,不動還好,稍稍一動就覺得渾身不對勁,皇后不禁微微動了動身軀。
這麼一動,皇后發現了大問題,她的下半身好像無法移動……不,不對,這並非無法移動,而是連知覺都沒有了!
皇后身上虛軟,但仍能清晰感覺到上半身微微一動還是可以的,而這種正常知覺到了腰部卻戛然而止,腰部以下的位置似乎與她本人毫無關聯。
皇后心中咯噔一聲,她雖非醫者,但也不是無知小兒,當然意識到事情不妙,她立即再次使勁挪動下身,祈禱剛才只是錯覺。
可事實證明,那並不是錯覺,皇后使勁掙扎幾下,腦後摩挲到軟枕,一陣陣讓人窒息般的疼痛襲來,可惜下半身依舊紋絲不動,她又痛又驚,眼前一黑,竟再次昏迷了。
白露等人見狀大驚,急急呼喚道:「娘娘、娘娘!」
最後是御醫趕來,給皇后扎了幾針,才讓她幽幽醒轉。
建德帝有旨,命御醫好生替皇后醫治傷情,幾名御醫也不敢怠慢,坤寧宮的人一到,便急急趕過來。
皇后一睜開眼,認出對方是御醫之首,立即急急問道:「御醫,本宮下身竟無法挪動,你快快替本宮診治一番。」
她雖拚盡全力說話,但聲音極小、極虛弱,一不留神便聽不清楚,不過皇后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她雖聲若蚊蚋,該聽到的都聽到了。
一室皆驚,老御醫一凜,當即替皇后診了脈,又細心檢查了一遍。
皇后的下半身確實無法動彈了,直白點說,就是癱瘓了,究其原因,自然是三日前的重傷。
老御醫搖頭歎息。
皇后顯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眼前一黑,險些又厥過去,不過這回有御醫在跟前,及時扎了兩針她才緩過來。
「本宮不是傷了頭嗎,為何會禍及下身?」皇后面色蒼白,拒絕相信。
「頭顱為十二經絡的諸陽經聚會之地,百脈所通,乃一身之主宰。」老御醫顯然也能理解皇后的痛苦,他捋了捋鬍鬚,細細講述,「娘娘磕了後腦,力道又如此之重,很容易損傷陽經,而令其他位置留下病症。」
事實上,皇后的傷實在很重,能保住性命已經很不錯了,若當時沒有老御醫的獨門金針之法,恐怕她早已一命歸陰,如了那幕後之人之意。
老御醫話罷,也沒多說,室內死寂片刻,方聽見皇后啞聲問道—— 
「那本宮這病症可能治好?」
「不瞞娘娘,微臣遍閱醫冊,亦見過娘娘這般病症,不過有些人能漸漸恢復,有些人卻再也不能。」老御醫有句話沒說,無法恢復者,遠遠多於有起色者。
老御醫在太醫署已四五十年,深知宮內當差之道,不過他還是存有醫者之心,最後又對面色陰沉的皇后勸道:「娘娘身體虛耗得厲害,當務之急應好生治傷,並調養身體。」
他暗歎,皇后這脈象,明顯身體損耗極厲害,若是不好生調養,只怕陽壽不長。


皇后醒了,不過癱了。
不足半日,有門道的人家都收到消息了,一時人人驚詫。
秦王府是頭一波得到消息的,趙文煊當即冷笑,這蛇蠍毒婦能經這一遭,也算大快人心了。
當時他就在屋裡,因此顧雲錦也第一時間知道了,她驚訝卻不會可憐皇后,畢竟兩家有血海深仇,不過,她很快就沒空注意這些事了,顧雲錦被告知自己懷了雙胎。
顧雲錦如今懷孕已滿四個月,她發現自己這胎懷得比鈺哥兒時要大一些。
鈺哥兒在娘胎,剛滿四個月時還不太明顯,是進入了四個月以後,腹部才開始快速鼓起的。
顧雲錦也不擔心,因為老良醫每隔幾天便要把一次平安脈,結果都是「娘娘脈息強勁,與小主子俱安好」。
從前她聽說婦人頭胎,腹部一般會小些,她大約也是如此吧。
誰知這回,老良醫把了平安脈後,沉吟片刻,半晌方撚鬚道:「娘娘腹中懷的,是雙胎。」
顧雲錦大吃一驚,在古代,雙生子被視為不祥之兆,富貴人家尤其忌諱,是不允許同時留在家裡的,心硬些的,剛出生便要溺斃一個,即便心軟捨不得,也得偷偷送走一個,然後宣佈只得了一個孩兒。
時下以宗族為單位,涉及氣運、不祥之兆等事就不是小家能決定的了,族人忌諱,就算偶爾有開明大膽的父母,孩子也是留不下來的,不及時送走隱姓埋名,恐怕等待孩子的只有被迫夭折的下場,而被送走的那個孩子,一輩子無法認祖歸宗,連父母也難相見。
富貴之家都尚且如此,何況皇族?
皇家是絕不允許雙生子出現的,這不祥之說誰敢冒險?萬一牽涉到整個皇族,影響了國運,那該如何是好?一旦被知悉,皇帝乃至整個宗室,都不會允許兩個孩子同時活下來。
再者,若誕下雙生子的是後宮妃嬪,或者是有機會繼承帝位的皇子女眷,還會有一個天大的麻煩,萬一真由雙生子之一繼位,而皇帝的雙生兄弟有不臣之心,兩人相貌基本一致,那麼這魚目混珠的事也很讓人忌諱,所以皇家的雙生子,必定只能留下一人。
當然,以上問題僅限於雙生男孩,若誕下的是龍鳳胎,那情況就截然相反了。
龍鳳胎乃大吉之兆,一貫被世人視為天降祥瑞,皇家女眷一旦產下龍鳳胎,娘仨的地位必然陡然飆升。
顧雲錦不在意地位,她只希望孩兒們安好,且俱能養在膝下。自己懷的是龍鳳胎固然好,但萬一真是兩個男孩兒呢?
顧雲錦雖清楚不祥之說乃世人愚昧所致,但她又如何能扭轉這根深蒂固的觀念呢?個人的力量終究無法與整個社會抗衡。
她驚惶、擔憂,纖手放在已隆起的腹部上,前路艱難,她頭一件要做的,就是先保住兩個孩兒的性命。
顧雲錦想起趙文煊,若有他出手,這一點必然是能保證的,只是趙文煊很疼她不假,真心實意也毋庸置疑,可他到底是個名副其實的古人,他會忌諱這事嗎?他知道後,會不會頭一個勸她,讓她放棄其中一個孩子?
想到這,顧雲錦臉色有些蒼白,懷有雙胎之事絕對瞞不過趙文煊,但不管怎樣,她身為親娘,保全孩兒們責無旁貸。
「娘、娘!」小胖子本依偎在母親身邊,母子連心,他立即察覺了親娘的不安驚惶,他慌了,也不知如何安撫母親,只能趕緊站起來,摟住她的手臂。
「娘無事,鈺兒莫要驚慌。」顧雲錦深吸了口氣,擔憂無濟於事,她得靜下心來,好好想個對策。
不過這事太大了,顧雲錦即便再理智分析也難免憂心記掛,她有些神思不屬,連兒子也沒顧得上哄。
但鈺哥兒很乖,他人小卻很敏感,接下來的時間,他不吵不鬧不折騰,只一直依偎著母親,小臉上顯得很無措,小嘴兒也抿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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