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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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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7203

《嫁進金窩》卷三

  • 作者秋妍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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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嫁給秦王趙文煊,「天塌下來有夫君頂」這句話就被顧雲錦奉為圭臬,
身為小小側妃,人人都以為她如軟柿子般好捏,殊不知夫君把她護得可好了,
王妃生母登門拜訪,言語間對她極盡諷刺,根本不用她反擊,他就先把人轟出去,
嫡姊見不得她好,意圖襲擊她毁她容貌,也是他派來的暗衛救了她,
果然嫁對好丈夫就是不一樣,她與自家寶貝蛋的生活過得可是一日比一日燦爛,
可是隨著他受到皇上重用,有了與兄弟抗衡的資格,遇到的困難不可同日而語,
弟弟越王的挖苦只是小打小鬧,真正的大麻煩皇后還躲在後頭,
這人多年前就為了后位謀害他母妃,如今見他得勢又不知道在背地裡算計什麼,
為免遭受皇后刁難,她趕緊在夫君的安排下前去溫泉莊子避難,美其名曰休養,
夫君加油,她會帶著孩子靜候佳音,等他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再來接他們回家!
秋妍,女,水瓶座,出生、成長於南方古城。
愛美食,愛旅遊,熱愛生活,熱愛朋友。
感情豐沛,愛幻想,偏偏又很理智。
為人純粹,很樂觀向上,堅信世上之所以會有陰影,那是因為頭頂有陽光,
只要肯努力抬頭,便能享受溫度與光明。
很喜歡閱讀,更喜歡寫作,閱讀讓人視野與心胸開闊,寫作能詮釋情感,演繹夢想。
目標是寫出觸動人心的佳作,讓書中人物躍然紙上,故事蕩氣迴腸。
堅信世上始終有真摯的愛情,所以不論如何,總要給予筆下的主角一個最圓滿美好的結局。
泡一壺好茶,與志同道合的三五知己談論各種書籍,交流彼此的故事,便能悄然過去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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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母慈子孝的戲碼
回京的路上,趙文煊、顧雲錦與鈺哥兒歡聲笑語不斷,只可惜這樣的時光是短暫的,一個多月過去後,在進入通州城之前,三人便與儀仗隊伍匯合了。
趙文煊往京城遞了摺子,建德帝很快便批了。
禮部官員前來宣旨意,緊接著,秦王儀仗的車隊便能進京了。
穿過巍峨聳立的城門,進入一派繁華的京城,外城喧囂熱鬧,行人絡繹不絕,衣著相對而言普遍較好。
穿過外城便進入內城,建築明顯高大氣派不少,道路更顯寬闊整潔。
如今再次回到秦王側妃的位置上,顧雲錦摟著兒子端坐在大馬車中,柔聲制止他欲揭簾子的動作,「鈺兒要聽話,如今不能看外面。」
私底下如何,並不需與外人道,但在明面上確實不宜引人矚目,因此便是趙文煊也獨自乘坐一車,走在前頭,她這邊撩車簾子不合適。
這道理小胖子不懂,一路行來,他父王總是抱他在窗前,細細告訴他沿途的風光,因此他習慣性的要撲到車窗處,如今被顧雲錦制止了,他很疑惑,小嘴噘了噘,不過好在他還是很聽母親的話的,只好噘著嘴依偎在她的懷裡。
進入內城後,走沒多久就到秦王府了。
趙文煊是要進宮的,所以他幾乎沒有停頓,馬上就趕過去。
此秦王府非彼秦王府,京城人多地狹,即便是皇帝親兒子的府邸,相較於大興的秦王府,面積仍少了不少。
當然,在這寸土寸金的天子腳下,秦王府已遠遠凌駕於其他勛貴官宦之家,成為僅次於皇宮的頭一等了。
趙文煊人還沒離開大興,命令就已到了京城,京城的秦王府早早便開始收拾起來。
顧雲錦母子居住的地方還是從前那個院子,這地方緊挨著中殿,大小雖不及中路王妃所居的富寧院,但也是極華麗寬敞的。
說起王妃,章芷瑩也一同來了。
上次建德帝賜婚,王府後宅共進了三個女人,如今柳側妃已經「病逝」,如果王妃章芷瑩也不出現,僅剩顧雲錦一人,她還生了趙文煊目前唯一的子嗣,那就太顯眼了。
顧雲錦膝下有鈺哥兒,想不引人矚目很難,只是太出類拔萃也不是件大好事,因此章芷瑩必須一同赴京。
不過這王妃顯然身體嬌弱又有些水土不服,到了秦地後,嚴冬之下,她竟病倒了,這病勢洶洶,出了冬季將養大半年才見好,不料這一路車馬勞頓,她竟再次病了,病勢沉重得很,下了馬車便被直接抬進富寧院。
這對外的說法,顧雲錦也聽過,不過她可沒這份閒心搭理,自打章芷瑩欲害她兒子時起,雙方便結下了死仇。
她只需要知道,作為鈺哥兒的親爹,趙文煊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對方便可。
顧雲錦摟著小胖子坐在軟轎中,往後宅而去。
她微微撩起轎簾,院中的景致頗為熟悉,當中高懸一個橫匾,上書三個金漆大字,筆鋒蒼勁有力,蓬勃氣勢撲面而來,字如其人,顧雲錦一眼便認出來,這是趙文煊親筆。
她微微一笑,以前院子並非這名字,是很久之前,她無意中說過自己很喜歡「明玉堂」這名字,不經意間的一句話,趙文煊倒是記在心頭了。
一行人簇擁著軟轎進了院子,顧雲錦被攙扶下來,進了正房。
這院子的建築規格與大興的明玉堂差不多,兩邊分別有次間、稍間,正房環繞著抱廈,兩側是左右廂房,前面是倒座房,後面則是後罩房。
房舍很寬敞,還有一個精緻的小花園,花圃、涼亭、大魚缸等應有盡有。
顧雲錦與趙文煊住的裡屋在右邊,而右邊次間則照例分給鈺哥兒住。
兩人想著,小胖子還小,等他大些再搬到廂房去。
房舍早已打掃乾淨,直接入住即可,顧雲錦只需要命人把行裝歸置一番,生活便可步上正軌。
她帶的行裝及下僕相當多,因為這次上京前,趙文煊告訴她,他們一家大約要在京城住很長的一段時間。
藩王進京給皇帝賀壽,一般都是萬壽節結束便離京,即便風雪堵路,也最多開春後就得離開,是不可能長期滯留在京城的。
但趙文煊這般特地提起,這「很長的一段時間」明顯不止一個冬季。
顧雲錦憶起府裡最近一年的暗潮洶湧,再想了想建德帝的年紀,瞬間明悟不少,她也沒問,只點齊院裡的人手,統統帶到京城去。
還是這群人用得安心,也免了再要人進來,容易被鑽空子。
這樣想的還有趙文煊,早在半年前他就開始不著痕跡地動作,暗暗替換下京城王府裡不少宮人,今日儀仗車隊抵達後,帶來的人進駐京城王府,又刷下一批人,這樣一來,府裡不說固若金湯,也與大興無甚差異了。
趙文煊這般費心思,為的就是以後很可能到來的持久戰。
不過這些說來早了些,他現在要做的便是先進宮覲見父皇。
如今龍椅上坐的是親爹,趙文煊要進宮輕而易舉,很快建德帝便召見了他。
趙文煊整了整衣冠,垂首入內,大禮參拜。
父子兩人很久沒見了,距離產生美,且沒有對比沒有傷害,整天瞅著兩個明裡暗裡鬥爭、皆虎視眈眈盯著他位置的兒子,建德帝驟然見到趙文煊,這四兒子的好處便出來了。
建德帝和顏悅色的喚起,又賜了座。
不過趙文煊的感覺卻沒這麼好,他見禮後抬頭,卻是大吃一驚。
建德帝雙鬢染霜,一眼看去,竟花白了一半,臉上溝壑縱橫,上面有些斑點,一雙本銳利而清澈的眼眸如今渾濁不堪,即便披著龍袍,依舊難掩身軀微微佝僂。
兩年前,趙文煊離京前,建德帝因保養極佳,看著不過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模樣,烏髮濃密,精神飽滿,皮膚光潔,身軀高大,威儀赫赫。如今看著,卻已是個六旬老人,雖與他年齡相符,卻是個隱帶病容的老人,與先前簡直是判若兩人。
此刻若不是身處御書房,而建德帝輪廓還在,趙文煊可能會以為不是同一人。
以趙文煊的城府,要掩住內心的驚詫不露半分聲色還是可以的,只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父皇,您……」趙文煊面上難掩驚訝,隨之而來的便是憂心,他頓了頓,蹙眉拱手道:「兒臣萬望父皇多多保重,朝政固然繁忙,但父皇的龍體與社稷相比較,並不輕上一絲半點。」
他除了是臣,還是子,若是見父皇突然蒼老了十來歲卻無動於衷,這肯定不行。
當然了,趙文煊此話還是有真心的,雖自小到大建德帝不見得多寵愛他,但也沒忽視他,他從來沒希望對方不好。
不過也僅此而已,天家父子親情薄弱,小問題猶有餘地,建德帝面對大利益時,兒子肯定要倒退一射之地,譬如趙文煊的早早就藩。
他甚至不會在兒子幼時特地保護,因為他認為,只有歷經風雨,皇子們才會成長,這樣的行為導致八個皇子夭折了一半,只有四個活到成年以上。
這麼一位不常見面、骨子裡又無甚親情的父親,很難教人發自內心的孺慕。況且伴君如伴虎,一個不慎,很容易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不過此刻建德帝年紀大了,又頗有幾分身心疲憊,聽了久未見面的兒子的關懷,還是相當受用的。
他欣慰地點了點頭,和顏悅色道:「朕無礙,皇兒無須擔憂。」這個問題他顯然不想多談。
建德帝隨即話鋒一轉,詢問其他事宜,「你那兒子如今已有一歲,有機會便抱進宮裡,讓朕瞧上一瞧。」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道:「如今見你身體好了,膝下又有了子嗣,朕心甚慰。」
趙文煊身上的毒性盡除後,面上那抹蒼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面色紅潤,身形高大偉岸,生命力蓬勃,與龍椅上的垂暮老人風格迥異。
建德帝很欣慰,但思及自身,他又有些感慨與惆悵。
提及小胖子,趙文煊的眉眼鬆了鬆,應道:「是,過些時日的萬壽節,兒臣便領策兒進宮,一同給父皇賀壽。」
這話裡的策兒指的就是鈺哥兒,他大名趙廣策,正是建德帝所賜。不過京城距大興千里之遙,一來一往,直到鈺哥兒百日宴之後,宣旨的儀仗隊伍才趕到大興,落實了他的大名。
說起這個話題,父子心情都很好,御書房內的氣氛很和諧,又說了幾句,建德帝便詢問起封地邊境的相關事宜。
趙文煊收斂心神,立即恭敬回答。
等諸事說罷,建德帝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茶,微笑道:「你這些年把秦地打理得不錯,朕當年果然沒有看錯人。」確實經營得很不錯,實力強悍。
之前太子與越王爭奪虎符,被趙文煊黃雀在後一網打盡,順便根除了這兩方潛伏在大興的探子,可謂手段高超,勢若雷霆。
這些事,雖然當時建德帝重病臥榻,但他在大興有眼線,事後都知道。
太子與越王是為了什麼?這無須多言,兩者的野心昭然若揭,因此建德帝隨後狠狠打壓了兩個兒子一番,即便是越王也不例外。
而對於趙文煊這個四兒子,建德帝對他的觀感比從前微妙了很多。
建德帝希望邊關穩固不假,這少不得秦地兵強馬壯,然而經過這件事,他發現這個兒子比想像中還有能耐,心性、手段一樣不缺,關鍵是還相當有耐心,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如雷霆之勢,乾脆俐落。
尋常人家中,兒子能力卓絕,當老子的必定會極為欣慰,只是建德帝並非如此,因為他是皇帝,而趙文煊是實力強勁的藩王。
提起這個話題,哪怕建德帝表情不變,語氣依舊和藹,但微妙的感覺已再次湧上心頭。他瞥了下首的四兒子一眼,只見到那強健的體魄,一如趙文煊的實力。
作為一個年邁多病的帝王,建德帝對這方面很敏感,他的眸色微微一暗。
趙文煊敏銳,有所察覺,他垂下眼瞼,依舊恭敬萬分,道:「兒臣唯恐有負父皇之托,自是戰戰兢兢,不敢懈怠半分。」
父子之間方才那略帶溫情的相處,如朝露曇花,頃刻間便消失不見。
趙文煊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哂。這就是所謂的天家骨肉之情,好在從小到大,他皆沒有奢望半分。
建德帝修練到家,不動聲色的頷首勉勵了幾句,隨即便說:「朕還有政務需要處理,無暇分神多說,你給皇后請完安就回府先歇著吧。」
趙文煊站起,恭敬應道:「兒臣遵旨。」他行禮後退出御書房。
有小太監殷勤上前見禮,道:「殿下,小的替您引路。」
皇后是國母,又是趙文煊的親姨母,因此不管他心裡如何想,抵京見了建德帝後,往坤寧宮走一趟必不可少。
趙文煊在皇宮長大,這裡頭的道路他熟悉得很,哪怕闊別幾年也是不需要引路的,只是他是個成年皇子,進出後宮不能獨來獨往,因此引路的宮人不可或缺。
他眸子一轉,掃了坤寧宮方向一眼,神色不變分毫,淡淡道:「帶路吧。」
小太監俐落的應了一聲,忙躬身走在前頭,一行人離了御書房,往坤寧宮的方向而去。
 
 
坤寧宮中。
「秦王過來了嗎?」皇后微微蹙眉,問道。
一旁伺候的大宮女白露聽了,忙福身道:「回稟娘娘,方才等候的小太監打發人過來說,殿下還未出御書房。」
自從皇后的乳母岑嬤嬤出宮榮養後,白露便成了皇后身邊的第一得意人。
她並不知曉前事,卻能敏感察覺到,對於秦王,主子似乎並非如外邊傳的那般視若親子。她是個伶俐人,心下早有了計較,因此現在提起趙文煊時,語氣既不親近也不顯得疏離,只尋常對待。
顯然她是對的,皇后聞言並未覺得不妥,只點了點頭,命人再去打探。
白露領命,親自打發小太監出門。
皇后端起青花茶盞,掀起碗蓋呷了一口,這平時她極為喜歡的東海龍舌,如今喝著沒滋沒味的,她隨手便將茶盞擱在炕几上。
皇后心裡存著事,白嬤嬤突然斷了聯繫,事情必然有變,只是如今大興的秦王府早被肅清了,她僅殘餘了零星的眼線在裡頭。這眼線當初是由於身處事件外圍才倖免於難,因此如今能打聽到的消息肯定也流於表面。
眼線回稟道,白嬤嬤暴病身亡。
皇后知道內情肯定不會這麼簡單,白嬤嬤是什麼身分、正在辦何等差事,沒人比她更清楚,突然就死了,肯定是事敗被殺。
哪怕白嬤嬤年紀大了,可能突發急病,只要不是立即咽氣,她身負重任,死前肯定會傳信京城,交代好一應事宜。
總之一句話,不可能突然中斷聯絡。
白嬤嬤事敗,皇后自然痛心惋惜,但她不是心疼白嬤嬤,而是心疼西南奇毒。那毒厲害得很,可惜不知出處,只偶然得了些許,沒了就沒了,一旦用完,這頭一等的制勝利器便不可再得。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棘手的事,皇后不知道,趙文煊究竟從白嬤嬤那處得了多少資訊。他有沒有知悉,這個幕後指使者是她?
鉗制白嬤嬤的手段,皇后當初是反覆思量過的,因此很有把握,而那老奴才的性子,她也細細的摸了個透徹,這人哪怕事敗,亦很可能梗著脖子閉口不言,這也是她當初考慮再三,決定將這事交予對方辦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只不過皇后從來不敢小覷趙文煊,這外甥的手段、能力一等一,即便她不願意承認,心裡也是明白的,對方比之她的親兒子,水準高了不止一階,這也是她為何這般忌憚趙文煊。
這麼一個能幹之人,即便白嬤嬤不開口,他也必能從蛛絲馬跡中揣摩到一二,只是這個一二,究竟有多少呢?
皇后面色沉沉,眉心越蹙越緊,頗有些坐立不安。
這兩年裡,不但建德帝陡顯老態,皇后看著也憔悴了不少,她昔日凌厲的眉眼依舊,只是已少了明豔之感,看著比從前大了起碼八、九歲。
建德帝主要是因為頻頻臥病,以及兩個糟心兒子的虎視眈眈;皇后則是因為張貴妃步步緊逼,越王崛起,勢力日益壓過太子,可她的諸般謀算卻一再失敗。
太子連連受挫,雖然還有慶國公一干人頂著,仍算能與越王勢均力敵,但老實說,這兩年太子頹勢已顯,面對這麼一條只許成功不能失敗的道路,皇后思及此,每每焦慮難眠,老態盡現是必然。
尤其是大半年前大興又出了這麼大的漏子,直接打亂皇后的全盤計畫。
皇后眉心深鎖,只希望白嬤嬤那老奴才嘴巴夠硬,沒有吐露出半分。
至於鉗制白嬤嬤的重要手段,她那年逾八旬的老母親已於年初去世,皇后並沒有在意,棋子都死了,這老婆子活著也沒用,一個奴才能活近九十年,真是走了大運。
皇后命人請大夫,確定白老婆子是自然老死後,便丟開手不管了。
她最擔心的就是趙文煊得知真相,好在這大半年來,大興那邊並無半分異常,特產、禮品之類的東西一如往常準時抵京,她試探性的寫了書信過去,趙文煊親筆回信,語氣亦未見不妥,她才略略放下心。
之所以會如此,全因皇后並不知道章芷瑩同樣事敗了。
趙文煊要復仇,但也立定主意一勞永逸,他仔細思量過後,認為現在並不是與皇后、太子撕破臉的好時機,因此他將章芷瑩的事情按下來,對外只宣稱王妃重病。
後來沒多久,果然又來了一封梅花箋。
章芷瑩下毒一事被捂得很好,除了趙文煊及手下一干心腹,其餘人等一概不知,皇后自然沒接到消息。她那時候還不知白嬤嬤的死訊,迫不及待的送出第二封密信,詢問事情可有成功。
趙文煊接了這封信,在司先生的指導下,順利用兩盒子「香膏」顯露了字跡。
他看過書信後,從章芷瑩嘴裡拷問出傳信的管道,然後便命手下模仿她的字跡和語氣,回了一封信過去。
信上「章芷瑩」說事情失敗了,緊接著她又病倒,十分嚴重,沉痾難起,最後不忘表一番忠心,讓對方記住承諾。
這封信仿得天衣無縫,皇后沒有生疑,她當然知道章芷瑩為何病倒,只是她沒想到對方這麼不中用,僅用一次身體便不行了。
章芷瑩在皇后眼中從來就只是一枚棋子,既然沒用了,她隨即丟開,畢竟那時恰逢白嬤嬤暴斃的消息傳來,她心驚肉跳,注意力立即被轉移,無暇分神於這無用的侄女身上。
皇后很是費了一番心思探聽,種種跡象表明,白嬤嬤並沒有透露太多,最起碼,趙文煊並不知道她就是幕後指使者。
只是如今趙文煊就要出現在眼前,皇后心下難免惴惴。
正在胡思亂想間,有宮人入內稟道:「稟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如非特殊情況,太子進入坤寧宮向來是無須通報的,宮人說話間,他已經大踏步進了屋。
給皇后請安後,他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狀似不經意的問道:「母后,聽說四弟已經進宮,現在還在父皇那邊?」
事實上,這對母子對大興那邊所做的事都是隱瞞著對方的,不同的是,皇后的態度始終謹慎及存疑,而太子則因為虎符之事敗得更早,試探的次數更多,大興那邊的反應一切如常,他最開始的忐忑已經消弭殆盡。
當初的決定是對的,利用越王的人做掩飾,不論事成事敗,都免了暴露的危險。在徹底打垮越王之前,趙文煊的支持很重要。
儘管忐忑沒了,可不代表能完全放下心,太子一貫是個疑心病重的人,當他得知趙文煊進宮的消息,便立即決定當面試探一番,而地點首選趙文煊必須要來的坤寧宮。
太子面色白皙,形相清雋,外表具有欺騙性,他這不經意間的話說得恰到好處。
皇后聞言眉心一跳,不過她位居中宮已多年,面子功夫爐火純青,神情不變,笑了笑道:「你四弟剛進宮,當然是先覲見陛下。」
這對母子心思各異,表面卻不動聲色。面前是最親近的人,他們無須費力遮掩,心不在焉的說了幾句便不約而同的住了嘴。
他們沒等太久,約莫過了一刻鐘的功夫,有宮人遠遠見了趙文煊高大的身影,便急忙轉身飛奔回坤寧宮稟報。
不多時便有宮人入殿通傳,說秦王求見。
「快請!」皇后忙扶了白露的手,站起身急急往殿門行去,「快快將人請進來。」
她此刻一臉期盼,滿面歡喜之色,眼角沁出些許淚花,活脫脫一個久盼子歸的慈母形象。
太子跟在她身後,一同迎上,眉梢眼角難掩笑意。
趙文煊大步進了殿門,剛好迎面碰上這歡喜萬分的母子二人。
為首那個正是上輩子害他一家三口慘死的罪魁禍首,後面一個亦從中使了不少力氣,前世還於陣前送了他一支穿心箭,讓他心愛的妻子當場斃命。
這兩人,一個是他的親姨母,另一個則是他的親兄長。
趙文煊一顆心冷冰冰的,如深淵下的寒冰,切骨之恨幾乎要噴薄而出,只是他久經歷練,城府極深,眼瞼微微一垂復又抬起間,諸般情緒早已盡數被壓下。
他薄唇微揚,眸中有幾分激動,一貫冷峻的神色如今染上喜悅,迎上兩人就要見禮。
皇后見了趙文煊的表情,心中定了定,太子亦然。
她忙抬手扶住趙文煊,連聲道:「你到了母后這處,哪裡還須如此見外,還不快快免禮。」
趙文煊心中如何還會情願行禮,他就勢卸了動作,與皇后、太子往殿內行去。
三人坐下,宮人上了茶後,皇后已細細打量了趙文煊一番。她執了絲帕,抬手抹了抹眼角因激動而沁出的淚花,欣喜道:「母后時常惦記你,如今見了你好,心中著實欣慰。」
趙文煊看著確實極好,身形高大,雙目炯炯有神,天庭極為飽滿。他身體強健,在外顛簸千里,一路未停,進了城又馬不停蹄的入宮請安,此時卻不見分毫倦怠之色,眸光依舊銳利懾人。
只不過皇后心中是否真欣慰,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趙文煊笑道:「兒臣在外何嘗不是日夜惦記母后與皇兄?如今見母后、皇兄精神頗佳,兒臣亦歡喜至極。」
趙文煊睜眼說瞎話的功夫也是到家了,皇后這兩年思慮極多,即便濃妝豔抹,依舊看著老了很多,要說精神頗佳,是不可能的;而太子現在既有越王這敵手,又有皇帝打壓,實際境地很是不易,不過好在他到底年輕,模樣既不顯老,精神頭看著也還行,只是若是要與趙文煊身上的蓬勃之氣相比較,太子還是明顯不及。
不過趙文煊有一點並沒有說錯,看見他們如此,他確實歡喜至極。
然而這些,皇后與太子肯定不知,兩人接著這話又說了幾句,三人其樂融融,殿內好一派母慈子孝的和諧畫面。
待久別重逢的話語說得差不多了,皇后呷了一口茶便抬看向趙文煊,語帶關切道:「你膝下如今已有子嗣,母后的心甚慰。算算日子,策兒如今已過了周歲,改天便讓顧氏抱他進宮裡讓母后仔細瞧上一瞧。」
鈺哥兒是顧雲錦所出,皇后當然很清楚。
她面帶關切,其情殷殷,若是不知內情,怕會認為這是個極期盼見上孫子一面的祖母,只是內情究竟如何,又怎能隱瞞趙文煊?
即便如今皇后已無奇毒在手,且鈺哥兒作為趙文煊目前唯一的子嗣,剛進京正籍,正是宮內、宮外矚目之時,若小胖子從坤寧宮出去後便有不妥,難免引發疑竇,觀皇后昔日行事,她應不會動手腳。
可只要事關鈺哥兒,趙文煊是絕不肯讓兒子冒半分危險的。
他聞言後面露猶豫之色,道:「策兒既來了京城,自然是要進宮拜見母后的,只是……這路途遙遠,車馬顛簸許久,策兒還小,頗有些不適應。」他說起這話,面上笑意盡斂,浮起一抹憂慮之色,蹙眉道:「策兒近日精神頭有些短,頗有些懨懨之色。」
實則小胖子活潑好動,一路玩耍過來,小小身軀蘊含充足精神,精力實在旺盛,若顧雲錦一個人帶著,恐怕會受不住折騰。
皇后要召見一個孫子輩,理所當然,無須任何理由,趙文煊欲阻止鈺哥兒進宮,只能從旁入手,最好的藉口便是孩子還小,身體不佳。
如果這樣子皇后還硬是要召見,一頂不慈的帽子就摘不掉了,面對一直「視若親子」的趙文煊,若這樣折騰他唯一的子嗣,只怕張貴妃馬上就要大做文章。
最重要的是小胖子前頭還頂著一個親爹趙文煊,為了繼續維護兩者的關係,皇后權衡利弊過後,肯定會打消主意。
不過饒是如此,要趙文煊說兒子生病或身體不好,他是萬萬不樂意的,總覺得是在咒自家兒子,於是便折中了一下,說鈺哥兒因路途顛簸,精神有些萎靡。
目的達到就可以,說得太嚴重也不妥當,建德帝讓鈺哥兒萬壽節進宮來,到時候白白胖胖的小傢伙在宮裡晃一圈,面色紅潤,活蹦亂跳的,回頭與這邊的話也對不上。
果然,作為一個慈母,皇后聽了立即面露關切,急急問道:「那策兒如今可好?不若傳太醫診脈一番。」
「那小子敦實,並無大礙,只是路途遙遠,奔波日久之故,府中良醫已經看過,說他年紀小,緩一緩便無礙。」趙文煊婉拒。
皇后問明並無大礙,狀似鬆了一口氣,後面的發展果如趙文煊所料,她隨即囑咐,讓小胖子好好休養,無須急著進宮。
於是,這事便揭過去了。
接著,皇后話鋒一轉,面帶擔憂的問道:「母后聽說瑩兒病了,而且很嚴重,如今可有見好?」
其實皇后並不關心章芷瑩好不好,反正那藥沒了,憑章芷瑩那性子估計也幹不好其他事,她早就放棄了這枚棋子。只是這些暗地的事情不足為外人所知,她作為章芷瑩的姑母,循例關心關心也是需要的。
趙文煊表面不知情,實則最清楚不過,他聞言神色不變,餘光卻瞥了眼閉口不言、狀似口渴端起茶盞的太子,又看著眼前一臉關心模樣的皇后,心中冷冷一笑。
他道:「她一路顛簸,病是重了些,不過好好養著還是可以的,只是暫不能進宮給母后請安了。」
不但不能進宮,章芷瑩這輩子餘下的日子,趙文煊就沒打算讓她踏出王府的門檻。
「既然如此,那便好好休養吧,請安是不急的。」這正合皇后的意,她懶得應付那個不識時務的侄女。
這般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章芷瑩就被不著痕跡地忽略過去了,雙方都很滿意。
接下來又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一番後,趙文煊面上適時露出些許疲憊之意,皇后恍然,忙讓他趕緊回府休息,趙文煊順勢告辭。
出了坤寧宮,趙文煊面上笑意收斂,他沒有回頭看身後巍峨的宮殿,黝黑的眼眸中一片冰冷之色。
坤寧宮中亦然,太子對於此番試探還算滿意,他其實並不空閒,趙文煊前腳離開,他後腳就也告辭了。
皇后笑臉一收,方才滿屋的和樂便如海市蜃樓,立即不見蹤影。
殿內十分寂靜,能進來伺候的都是人精,諸人垂眉斂目,不發一言。
皇后面無表情的坐了半晌,突然開口道:「白露。」
「奴婢在。」白露正輕手輕腳的替主子換上新茶,聞言立即恭敬的應了一聲。
「妳命人到秦王府傳話,本宮要見一見那位顧側妃。」皇后淡淡的說道,表情有幾分莫測,紅唇微挑,笑意卻不達眼底。
顧雲錦是給趙文煊生下唯一子嗣的功臣,皇后作為嫡母兼親姨母,又一貫對趙文煊「視若親子」,她將人召進宮看看是合情合理之舉。
且皇后也想看看,這顧氏是何等三頭六臂,居然能生下秦王膝下的唯一子嗣。
她是見過顧雲錦的,只不過早已忘記罷了,她沒想到當初無關緊要的人物,原來竟有這般能耐。
白露忙應了一聲,匆匆出門,打發人出宮傳話去了。
第四十一章 岑嬤嬤的來歷
趙文煊前腳回府,坤寧宮的人便到了。
聽罷來人之言,將其打發後,他的臉色立即陰沉了下來。
好一個皇后!
只是皇后畢竟是皇后,既然她發話要顧雲錦明日進宮,便不能推拒。
兩人回屋後,顧雲錦握住趙文煊的手,安慰道:「殿下別擔心,我注意些便無大礙。」
事實上,顧雲錦對見皇后一事早有了心理準備,畢竟他們一家進京,作為皇家女眷,除非重病不起,否則進宮是免不了的。
秦王府僅有兩位女主子,一個是已經「重病臥榻」的章芷瑩,餘下的顧雲錦絕對不能再稱病。
趙文煊不但是藩王,他還是皇子,後宅女眷可以少,也可以病倒一個,但絕對不能盡數重病,讓堂堂秦王府一個能出面的女眷皆無。
要知道,這回趙文煊一家進京是為了參加萬壽宴,給皇帝賀壽的,若是後宅女眷全部不出席,實在很引人側目。
這種情形很可能引發一個嚴重的後果,便是建德帝見兒子無人伺候,於是隨意指幾位貴女進府。
屆時好不容易肅清乾淨的府中再起波瀾不說,顧雲錦的心裡也是絕對不樂意的。
要避免這個結果,顧雲錦便要身體康健,該進宮時就進宮。
既然要進宮,拜見皇后便少不了,目前雙方雖各有心思,但表面依舊和諧,這點顧雲錦是知道的,因此與皇后交流一番必不可少。
她一個後宅女眷都能想明白的事情,趙文煊不可能不懂,因此他早早便做了些準備。
雖跟他相比,顧雲錦並不是個大目標,但必要的保護還是需要的。
儘管預先準備了,可事到臨頭,趙文煊還是心有不悅,顧雲錦只能柔聲安撫他。
他回握顧雲錦的手,低頭看她,緩了緩臉色方道:「明日入宮,妳把李十七與金桔帶進去。」
即便是皇子的內眷進宮,也是有規矩的,其中一條便是關於貼身攜帶用以伺候的下僕。顧雲錦能帶兩個丫鬟,或者一個小太監與一個丫鬟,反正就是兩個名額。
碧桃的忠心耿耿毋庸置疑,但這回進宮,她顯然不是個合適的人選,於是丫鬟便選定了金桔,而「小太監」則由樣貌清秀、骨架相對偏小的李十七擔任。
這兩人先前就已被挑出來,趙文煊在麾下暗衛中仔細篩選了一遍,李十七年輕,膚色白淨,眉目清秀,身材與其他暗衛們相較,也是最纖細的,小太監的位置非他莫屬。
趙文煊在宮中有不少探子,李十七領了任務後,早已提前赴京,先暗中熟悉一番,加上他的本事,三人進宮只要小心謹慎,是出不了大岔子的。
至於其他,趙文煊再三叮囑顧雲錦,一切以她的安全為要緊,一旦有所衝突或懷疑,只管保護自己,剩餘的他事後處理即可。
如今他又說了一遍,顧雲錦與前幾次一樣,認認真真的聽了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最後安慰道:「殿下別擔心,皇后最多也就為難一下,其他事情估計不會有的。」
這是實話,在外人看來,她最特殊的地方,也就是生了鈺哥兒而已。
要知道,當初顧雲錦的「寵愛」比不上柳側妃,也就是因為生了個兒子,柳側妃又恰好「病逝」,秦王不好女色沒有納人,她才幸運的佔了獨寵。
母以子貴在皇家是件最正常不過的事,若這兒子還是獨子的話,效果必然更上一層樓。
這也是當初趙文煊很是費了一番苦心方營造出來的局面,為的就是將來可能有用上的一天,如今果然如此。
一個可以被替代的角色,皇后即便手裡有諸如西南奇毒般珍貴的物事,也不可能用在顧雲錦身上,太浪費了,至於餘下一些招數,以李十七等人的能耐,基本問題不大。
兩人輕聲細語說著,攜手回房,丫鬟撩起門簾子,他們剛跨進門檻,誰料迎面便見大發脾氣的鈺哥兒。
鈺哥兒初到這裡,新奇勁兒過去後就睡著了,方才醒來發現父親、母親都不在眼前,而自己卻在陌生的地方,當即就要去尋找爹娘。
小胖子年歲不大,但鬼靈精得很,他雖不明白,卻知道爹娘與乳母等人是不同的,一眾日夜伺候的下僕完全哄不住他。
乳母無奈,只能抱著他站在正房的門簾前等著,他卻抬起肥短的胳膊一直指著門簾,示意乳母繼續走。
時值深秋,外面已經很涼了,乳母哪裡敢,只不住地哄著小主子。鈺哥兒見乳母不動,掙扎要下地出門,兩廂糾纏間,趙文煊與顧雲錦回來了。
顧雲錦忙接過兒子,小胖子一手摟住母親脖子,一手揪住父親大拇指,抓得緊緊地,生怕兩人再留下他。
兩人溫言哄了許久,鈺哥兒方放鬆下來,重展歡顏。
「殿下,我與鈺兒在一起便可。」顧雲錦摟住兒子,對趙文煊說道。
他們剛進京,他肯定有事情需要處理。
這個確實是,趙文煊即便不捨,也只得站起,「錦兒,我晚些便回房。」
鈺哥兒聽懂了,他緊緊盯著父親。
趙文煊撫了撫他的小腦袋,哄道:「父王出門很快便回來,鈺兒說可好?」
顧雲錦又哄了幾句,小胖子終於點了點頭。
 
趙文煊出門到了前院,剛處理完諸般事宜,徐非便上前稟報—— 
「啟稟殿下,岑嬤嬤的消息方才已經傳過來了。」
趙文煊當初離開大興前便已吩咐下去,讓潛伏在慶國公府中的探子動起來,設法打探清楚岑嬤嬤的舊事。
西南奇毒事件乃至幕後諸般來龍去脈,岑嬤嬤是最佳的突破口,這條線若是斷了,趙文煊怕再難尋到類似的,因此知己知彼,爭取一舉成功很有必要。
不過皇后進宮二十多年,岑嬤嬤亦然,這些過往年代很久遠,要不動聲色的打探清楚並不容易,好在現在終於有了結果。
趙文煊抬手,讓徐非免禮起來說話。
徐非謝恩,俐落站起,不過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讓趙文煊驚訝挑眉。
他道:「岑嬤嬤並非慶國公府家生子。」
一般有些底蘊的富貴人家都有家生的僕役,更何況是京城中的勛貴人家。
本朝已開國近兩百載,京城這些公侯府邸,主家開枝散葉,下僕們也子孫興旺,累世的家僕一摞摞,全居住在府邸的後街中,要想進府有個差事,還得經過重重挑選,條件優異者方能如願以償。
對於主家來說,家生子們祖祖輩輩都握在手心,當然用得更加放心,是以這些勛貴人家不會輕易從外頭買人,既沒需要也沒必要。
一個普通僕役尚且如此,貼身伺候嫡出千金的乳母自不必說,像慶國公府這種人家,即使是庶出的姑娘也不可能用外頭的乳母,更何況是嫡出。
因此徐非之言一出,趙文煊方會感到詫異。
可事情偏偏發生了,岑嬤嬤確實不是家生子,她本良民,機緣巧合之下才當了皇后的乳母。
徐非上前兩步,恭敬的奉上手中的情報密信。
趙文煊接過,垂目看去,徐非在旁細細補充。
這已經是近五十年前的舊事了,也就趙文煊的手下頗有能耐,又下了水磨功夫,收集各種零碎消息,才能拼湊出真相。
當年的慶國公府還不是趙文煊的外公當家,章今籌那時年不足而立,是府裡的世子,他的父親老慶國公還在世。
那時候慶國公府環境很複雜,老慶國公重病臥榻,好在世子已長大成人,娶了妻子,可以支撐門庭了。
外事大部分交給章今籌,但府裡的內務卻不在剛進門的世子夫人手裡,老慶國公夫人還好好的,她才是名正言順的掌家之人。
本來這樣也正常,大部分的勛貴人家都是這樣,哪有剛進門的媳婦便掌權的道理,都是婆母調教好兒媳後,才一點點下放權力的。
可慶國公府的情況卻很特殊,老慶國公夫人並非章今籌的生母,她是繼室,且是繼室也就罷了,關鍵是她還生了一個頗有能耐的親兒子。
老慶國公夫人的家世不錯,兒子有能力,頗得老慶國公歡心,最要緊的是,這母子二人都是野心勃勃之人。
慶國公府二爺剛長成,正要在外嶄露頭角,而老慶國公夫人也厲害,她經營了二十載,將內宅把持得死死的,讓世子夫人舉步維艱。
其餘難處暫且不提,這孩子生下來後,乳母便是一個大問題,世子夫人步步為營,怎敢隨意用慶國公府的家生僕婦奶孩子。
她第一胎生了是兒子,乳母用娘家送過來的人。懷上第二胎,到了七個月多月時,她的娘家卻出了岔子,被貶出京,乳母的來源生生斷了。
世子夫人不是沒有親眷,但她娘家出事後,大家的態度變得有些微妙,她是個倔強的,既然沒有家生子,便在外面買人。
那年京城附近有災情,不少良民流離失所,他們帶了一絲希望紛紛湧向京城。
剛生下頭個孩子不久的岑嬤嬤就在其中,她比較幸運,丈夫、孩子都活下來了,有男人在,她還能有口吃的,不用挨餓,奶水沒斷,孩子也有口糧。
只可惜難民生活並不容易,一家三口被迫捲入一場不大不小的爭鬥中。
岑嬤嬤被人推倒,剛好磕了頭部一下,昏迷過去,等她醒來,丈夫、孩子已不在身邊,附近倒臥了不少人,地上還有一灘灘鮮血。
她瘋了似的站起,一個個看過地上的人,好在裡面沒有她的丈夫與孩子。
岑嬤嬤剛要往周圍尋找,便碰上穿著統一服飾的攜刀城衛趕到,城衛沒有為難她,只驅趕她離去。
她又累又驚又擔憂,肚子裡頭還空空,走沒多遠便昏厥,等再次醒來,已經到了一個陌生地方。
原來是有善心人救了岑嬤嬤,這人剛好是世子夫人的陪房。她聽了岑嬤嬤的困難後,掃了對方鼓鼓的胸部一眼,心中一動。
這明顯是個剛生孩子不久,還有奶的年輕婦人。
這陪房當即與岑嬤嬤相商,察看過後,確認岑嬤嬤身體康健,奶水頗佳,關鍵是她身家清白,未遭遇災難前雖用不起奴僕,但家境還算小康。
世子夫人快生了,急需乳母,而岑嬤嬤則急需尋找丈夫與孩子,雙方一拍即合,岑嬤嬤安心調養,以後準備當乳母,世子夫人則拜託章今籌,讓他出手尋找岑嬤嬤的丈夫孩子。
只是很可惜,章今籌的人翻了幾遍京城,甚至連京郊、通州等地都細細找過了,岑嬤嬤的丈夫與孩子毫無消息,不見絲毫蹤影。
世子夫人為了腹中孩子,很是盡心,催促夫君找了一個月出頭,只遺憾一無所獲,只得住手。
無依無靠的岑嬤嬤雖奶了嫡出的大姑娘,可她身分微妙,處境不易。她是個有魄力的人,又始終沒有丈夫、孩子的消息,乾脆一咬牙,賣身慶國公府,專心照顧起小主子。
她做事很細緻,照顧大姑娘很用心,世子夫人滿意了,於是她的差事穩如泰山。
這嫡出的大姑娘便是如今的皇后,岑嬤嬤差事一當數十年,忠心耿耿,從國公府到皇宮,皇后相當信重她,無人能出其右。
再說當年岑嬤嬤賣身沒多久,老慶國公病逝,章今籌承了爵位,慶國公府的局面頃刻改變。
章今籌夫婦都是有能耐的人,到了嫡出二姑娘出生前,老慶國公夫人生的二爺已被分出家門,她隨親子一道前往,國公府一片清明,二姑娘的乳母已經能放心使用家生子了。
這位嫡出二姑娘,就是趙文煊的生母章淑妃。
趙文煊將密信細細看過,視線在涉及親娘的地方頓了頓,片刻後方移開。
章淑妃與皇后年歲相近,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姊妹,金尊玉貴的長大,到了適婚之齡,適逢建德帝初登基,由於政治因素使然,姊妹俱進宮為妃。
只可惜兩人結局迥異,姊姊一朝封后,穩坐坤寧宮二十年,生的兒子也入主東宮,而妹妹則英年早逝,徒留下一個幼子在深宮中掙扎長大。
這姨母表面關照,實則陰狠毒辣,在利益面前,親妹之子的性命不值一提,說下手就下手。
趙文煊冷冷一笑,扔下手中密信,立即便抓住重點,吩咐徐非,「岑嬤嬤那邊適當跟緊一些,你再命人設法尋找岑嬤嬤的家人,看是否仍在人世。」他沉吟了半晌,又說道:「再傳信慶國公府,命人著重打聽岑嬤嬤的丈夫與孩子。」
當時章今籌找了一個月都沒有找到,如今時隔數十載,能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趙文煊自當做好兩手準備。
岑嬤嬤當年要找人,家人的外貌、特徵、衣物等細節肯定會細細描述,只是她那時候並不是個要緊人物,又已經過去四十多年,有記憶的人必定極少,這為趙文煊的籌謀增加很大的難度。
不過只要肯花時間與功夫,蛛絲馬跡肯定能尋到一些,消息說岑嬤嬤的身體還算硬朗,一時半會估計死不了,趙文煊有耐心。
他話罷,徐非立即應了一聲,立即告退下去安排。
外書房僅餘趙文煊一人,他垂目沉思良久,方抬手將密信撿起,隨手扔到案上的青瓷大筆洗中。
細如蠅頭的墨色字跡很快暈染開來,紙張漸漸沉入水中。
趙文煊暫時不打算打草驚蛇,再者要撬開這種頭等心腹的嘴巴並非易事,譬如白嬤嬤,當初也是因為老母親被人抓在手上,猶豫再三才變節。
岑嬤嬤知道如此多的隱祕,皇后最後還能讓她出宮榮養,除了感情因素外,她的忠心由此可窺一斑,萬一來個寧死不屈就麻煩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岑嬤嬤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皇后即便放她出宮,也不可能不聞不問,趙文煊需有萬全的準備,既有把握得知真相,也能順利把事情抹平,不留痕跡,才能動手,以免影響後面的籌謀。
 
 
京城東富西貴,西城是勛貴雲集之地,東城則是稍遜一些的富人聚住點,中等官宦之家也不少,這些地方的街道寬闊整潔,屋宇高大明亮,與北城、南城截然不同。
金魚胡同是東城相當不錯的地方,這裡鬧中帶靜,基本上都是三、四進宅子,很多還帶了花園,居住的都是有家底的人家,以中等官宦為主。
這種地方,沒有天大的運氣,即便捧著銀子也是買不到宅子的,畢竟能把家安在這裡的,腰杆子普遍比較硬,銀錢也不缺。
不過今年年初卻有一處宅子易主了,新搬來的是一個姓岑的老太太,這老太太孤身一人,無兒無女,一個人帶了數十個大小僕役,住進了三進帶花園的宅子。
這老太太便是岑嬤嬤,除了偶爾出門上個香,平時緊閉門戶。
不過最近,岑宅有了客人出入。
這是個中年婦人,姓吳,家就住在金魚胡同附近,情況跟岑嬤嬤差不多。
吳夫人年少守寡,拉扯長大的獨女多年前隨夫婿出京外任,一直不能回來,偏偏她身體羸弱,不適宜外出奔波,除了巴望書信傳音之外,也就只能出門上個香,祈求女兒一家順順利利,早日回京。
吳夫人上香時結識了岑嬤嬤,兩人年齡相差不小,但境況出奇的相似,就是岑嬤嬤的孩子不知是否還在人世。
兩個孤單的人同病相憐,隻言片語往往分外觸動人心,開始時,岑嬤嬤與吳夫人也就是結伴上香罷了,漸漸的,彼此開始出入對方家門。
吳夫人出身還行,教養頗佳,岑嬤嬤本有些警惕,但仔細觀察對方一段時間後,覺得並無不妥,略略放鬆,只是她生性謹慎,到底還是聯繫了主子的人,把吳家調查一番,好在結果一切正常。
岑嬤嬤放下心,日常也有了伴,不過她從不提自己的過往,只簡單提過夫家是商戶。吳夫人顯然對此毫無興趣,她最愛的就是說自己的女兒與外孫。
這段浮於表面的友情,一時倒是和諧。
趙文煊進京的第一天,吳夫人剛好去了岑宅,她興致勃勃的說了女兒與外孫一輪,用罷午膳才告辭。
進了家門,吳夫人回正房提筆寫了信箋,折疊起來放進一個黝黑的金屬製小核桃中,喀嚓一聲合攏上,小核桃嚴絲合縫,不留半點縫隙。
她將小核桃交給貼身丫鬟,吩咐道:「馬上傳回去。」
信箋上只簡短寫了一句——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小核桃最終到了趙文煊手裡,他看過信箋內容,便吩咐徐非,「傳信慶國公府那邊,加快速度。」
徐非立即領命,退下傳信。
 
 
翌日,顧雲錦清晨便起來,按品大妝。
趙文煊抱著小胖子,父子兩人親自送她出府門,目送大馬車離開方折返。
「娘,娘!」鈺哥兒探頭,小胖手指著顧雲錦離開的方向,與父親說道。
趙文煊安撫他,「鈺兒,爹與娘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娘出門了,很快就回家。」
確實是說過了,而且還說了很久,小胖子聽懂了也答應了,所以才沒有哭鬧,不過事到臨頭,他還是對母親依依不捨。
「爹與你一起,可好?」趙文煊摟著兒子,往前院的外書房的方向行去,一邊邁開腳步,一邊輕拍著兒子的背部。
如今天氣越發涼,估計用不了多久初雪就會下來,小胖子頭戴虎頭帽,身穿厚厚的夾棉蜀錦褂褲,還披了件皮毛小披風,裹得圓滾滾的,就這樣,趙文煊還擔心他冷,將他緊摟在懷裡。
小胖子伸出胳膊努力摟住父親的脖子,他穿得多,胳膊又短,這簡單的動作做起來並不容易,不過他還是費勁的摟得緊緊的,將小腦袋埋在父親頸窩,應道:「好。」
還有什麼比孩子全身心依戀自己更讓一個父親心內柔軟?趙文煊親了親兒子,腳下加快,往前院行去。
 
因宮中轎輿等有嚴格管制,顧雲錦到了指定地點,也只得下車步行。
坤寧宮早安排好宮人在等了,顧雲錦跟著對方往前行去,她身後跟著金桔與「小太監」李十七,一行人踏上安靜的磚石宮道。
進了坤寧宮,顧雲錦低眉垂目,按照規矩請了安,半晌後,上方才傳來一道威嚴的女聲—— 
「起來吧。」
她依言站起,同時用餘光掃了上首一眼。
皇后鬢簪九鳳釵,身著明黃色鳳袍,金閃閃、明晃晃,威嚴不減當年不假,但就這麼一瞥,顧雲錦卻發現對方即便妝容華麗,看著依舊老了不少。
她垂下眼瞼不動聲色,靜靜的盯著眼前一丈的地方。
其實有時候,只有女人才最懂女人,顧雲錦立即了然,不論皇后看著如何光鮮亮麗,她這兩年必定不好過。
只是對方好不好過不重要,顧雲錦對自己此行的要求就是保證自身的安全,以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平常一些。
趙文煊向來不隱瞞顧雲錦,大興秦王府的風雲變幻與白嬤嬤引發的一系列事件,幕後的指使者是誰,她一清二楚。
對於趙文煊來說,建德帝雖常生病,但到底健在,建德帝在位期間,他從沒打算如何。
如今先降低敵人的戒心,積蓄力量以待日後,到了適當的時候,他自會一一清算諸般仇怨,因此雙方暫時不能撕破臉。
這些顧雲錦都明白,她不能幫助男人,但不拖後腿還是能做到的。
顧雲錦進京前早打定了主意,見了皇后遂安靜沉默,一句話都不多說。
她未出門前就慣常以偽裝示人,如今再次披上這層遮掩的外衣,流暢熟稔。
上首的皇后抬眼細細打量眼前微微垂首站立的年輕女子,她美極,眉目精緻,身姿曼妙,一點也看不出已是個一歲孩子的娘。
只是庶女到底是庶女,出身決定眼界,她即便不怯懦,表現看著也不出眾,身上並無世家貴女的驕矜之感,只懂低眉垂目,真是可惜了這麼一副上佳的皮囊。
她擁有運氣與美貌,看來是運氣穩佔上風。
皇后目光銳利,仔細掃視跟前的人,片刻後方淡淡道:「賜座吧。」
她到底養了趙文煊多年,對其瞭解頗深,他向來不在意美色,這顧氏看著完全不能抓住他的心,想來並非不可替代。
皇后得出結論後便對顧雲錦失去了興趣,她先詢問小胖子幾句,接著又訓誡了顧雲錦一番,態度隨意。
顧雲錦繼續維持著戰戰兢兢的模樣,唯唯諾諾的應了,看起來謹小慎微,仔細聽著訓誡,連宮女奉上的茶盞也沒分神碰一下。
她與趙文煊之前的推斷正確,皇后召見她,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表現重視趙文煊與鈺哥兒之意,根本沒打算對一個庶女出身的尋常側妃做什麼。
不要說皇后手裡已經沒有奇毒,即便有,她也不可能把這珍貴的東西用在顧雲錦身上。
如今見了人,皇后倒是對章芷瑩更為不滿,即便孩子再被看重,也就只是跟著一個小側妃同住,她都沒辦法得手,真是好一個只懂得梗著脖子的廢物。
章芷瑩高傲,皇后知道,她沒覺得有什麼,因為她本人性子也高傲。從前她以為,只要腦子還行,經過世事的磨礪後,這侄女要能屈能伸不難,就好比她,不也忍了張貴妃二十年嗎?可她沒想到章芷瑩蠢笨如斯。
早知道不若換上個庶女,即便做不了正妃,當個側妃也不礙事。
想到這個不中用的侄女,皇后眉心不禁蹙了蹙,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揮手讓顧雲錦告退。
顧雲錦站起,規規矩矩的行了禮,然後退出,跟著引路的宮人回到自家車駕前。
那宮人轉身離去,她吁了一口氣,忙側頭看向李十七。
他輕輕搖了搖頭。
作為隨侍的小太監,李十七一同進了大殿,他看似恭謹,實則一直關注殿中一切,尤其是顧雲錦那邊,並無發現不妥。
顧雲錦心領神會,繃緊的心弦立即鬆了鬆,由金桔攙扶登車。
時隔兩年,她再次使出從前練就的技能,而看皇后的表現,她裝老實的本領並沒有退化,這一趟的目的算圓滿成功。
趕車的小太監細鞭子一揮,大馬車掉轉方向往宮外馳去。
第四十二章 王妃生母來擺譜
顧雲錦的歸家自然受到趙文煊及鈺哥兒的熱烈歡迎,她一見他們就伸手要接過兒子。
趙文煊沒鬆手,含笑摟著活蹦亂跳的小胖子,道:「妳先卸下衣飾吧,頂著這一身行頭,也不累得慌。」
趙文煊心疼顧雲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小胖子欣喜母親歸家之餘,對她頭上明晃晃的嵌寶赤金鳳釵很感興趣,正要探過身子伸手去抓。
顧雲錦平素在屋裡更喜歡清雅的打扮,這些頭面華麗倒是華麗,不過卻很沉重,因此她一貫是不用的。
小胖子正值什麼都好奇的年齡,見得少了自然大感興趣。
顧雲錦捏了捏兒子的小胖手,便沒急著抱他,這滿頭珠翠的,萬一兒子使勁拽,扯到了她的頭髮,也是很疼的。
她轉入屏風後,梳洗一番換了常服,頭上鬆鬆的挽了個髻,一時只覺得渾身輕快。
顧雲錦喟歎,這才是正常人過日子的模樣。
她轉出屏風,那父子兩人正坐在軟榻上翹首等著她。
顧雲錦心中甜絲絲的,笑意染上眉梢,她上前依偎在趙文煊身邊,接過兒子抱在懷裡,與他相視一笑。
小胖子眼尖,瞅見立即覺得自己被隔離在外,他不樂意了,立馬噘嘴伸手掰過母親的臉,急道:「娘,我、我!」
「好,娘就看我們鈺兒。」顧雲錦好笑,側頭看著兒子,又俯首親了親。
小胖子立時歡喜極了,他拍手樂呵呵的,用口水糊了顧雲錦一臉。
母子倆嬉鬧著,趙文煊微笑不語,只側頭看著,半晌,他展臂將一大一小擁進懷中,薄唇對著他們各印下一吻。
一家人歡聲笑語不斷,不料這時,青梅突然挑簾進門,上前稟道:「啟稟王爺、側妃……」她的聲音打破了一室溫馨,但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接著說道:「慶國公世子夫人就在院外,說是要與側妃見面。」
顧雲錦萬分詫異,劉氏是什麼時候來的?
她轉念一想就明白過來,慶國公世子兒女成堆,然而劉氏膝下僅有一女,章芷瑩這獨女離開身邊兩年,又聽說重病臥榻不起,她怎能不記掛擔憂?
昨日趙文煊一行人進京,若非當日過府不合規矩,劉氏估計昨天就該來了。
顧雲錦篤定,今早她前腳出門進宮,劉氏應該後腳就來了。
她看向趙文煊,他果然很懂她,立即頷首表示肯定。
他有些不悅,淡淡道:「她來此處所為何事?」
其實劉氏欲見顧雲錦到底是為什麼,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就是因為這樣,趙文煊才極度不喜。
「殿下。」顧雲錦握了握他的手,笑道:「見就見唄,這也沒什麼。」
劉氏不僅是章芷瑩的親娘,還是趙文煊的舅母,她要見顧雲錦,確實不大好拒絕。
當然顧雲錦要是拒見也不是不行,只是這天子腳下,人人耳聰目明,王府裡的消息雖能捂住,劉氏的嘴巴卻不好捂,她並不想傳出恃寵生驕的名聲,這太讓人側目。
見見又何妨?顧雲錦並不覺得劉氏能如何,有章芷瑩在,對方肯定不會對她有好感,然而她絲毫不懼。
劉氏雖是趙文煊的舅母,但她也是正二品親王側妃,對方也就佔了個長輩的身分,她把大面子圓過去就好。
這些道理趙文煊都懂,因此哪怕他不甚高興,也點點頭道:「那錦兒便見她一見吧。」他隨即囑咐顧雲錦,說:「妳無須顧忌此人。」
趙文煊說此話時,情緒無絲毫起伏,顯然他沒把這舅母放在心上。
他對外祖家有感情不假,但這並不包括劉氏,若是從前還好些,如今章芷瑩毒害鈺哥兒一事已事敗,他對她厭憎至極,若非出於諸般考量不能動手,他早就將這蛇蠍賤人五馬分屍了。對於她的生母劉氏,他自然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好感。
顧雲錦一笑,柔聲道:「我知道的。」
因為剛剛才梳洗過,加上劉氏在她眼中不算什麼重要人物,顧雲錦便沒有重新更衣,只吩咐碧桃選些首飾出來。
顧雲錦略略整理一番,低頭親了親一臉好奇的小胖子,她隨即站起,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緩步出了裡屋。
 
 
自從得到了趙文煊將攜家眷返京的確切消息,劉氏便坐立不安,一天要念叨個數十回,計算他們一行人到了何地。
愛女是秦王妃,離京已經兩年,身為母親的劉氏如何能不牽腸掛肚?尤其是得知女兒不得寵,長子又被人趕在前頭生下,後來還重病臥榻,她簡直焦慮得寢食難安。
劉氏這輩子並不順遂,她出身大族,可惜只是很普通的旁支,一朝嫁入國公府,成為世子夫人,雖是填房,但也是從前完全不敢想像的。
只是這日子過下來,富貴是有了,不如意之事卻比待字閨中時多出許多。
前頭夫人留下三個嫡子,對劉氏並無感情不說,甚至有些敵意;慶國公世子對女色放得開,妾室通房一大堆,庶子庶女遍地都是。
前面的都是小事,關鍵是劉氏進門近二十載,一個兒子都沒生下來,膝下只有一個獨女。
劉氏樣貌不錯,只可惜出身局限了眼界,慶國公世子對她的新鮮勁兒過去後,她就只能依仗著國公府的規矩維持正房體面,偏偏有子妾室腰杆子硬,她的日子並不省心。
劉氏一腔熱情無處釋放,自然盡數傾注在女兒身上,她此生唯有一願,便是女兒能順遂如意。
章芷瑩心氣高,作為母親的劉氏是知道的,但她不覺得這算問題,慶國公府唯一嫡女,出身如此高貴,夫婿身分絕對不低,女兒的高傲是能維持一輩子的。
後來的發展果然如劉氏所想,雖然中間有些波折,但章芷瑩還是十里紅妝進了秦王府,是那些妄想著較勁的庶女們一輩子也搆不上的。
原本這樣也很好,有這麼一個尊貴的女兒,劉氏即便沒兒子,後半輩子也是無虞的。
誰料情況竟急轉直下,章芷瑩不受寵,被府裡的側妃搶先生下長子,最後竟還染病在床,病況沉重非常,稍稍好轉又一路顛簸,未到京城便倒下,聽說是被抬進院子的。
女婿身分尊貴也有個壞處,就是劉氏根本無法使力,哪怕她是女婿的舅母。
她只能強自按捺下心焦,一夜無眠,次日一大早便心急火燎的要出門去看女兒。
一行人迅速登車,駿馬撒開四蹄,出了國公府大門往秦王府方向而去。
「夫人,王妃如今進了京城,無須車馬勞頓,養些時日必定會好起來的。」貼身丫鬟見主子難掩心焦,忙出言安慰,只是她話罷卻面露遲疑,欲言又止。
劉氏見了便道:「有何事?快快說來。」這個時候說起,肯定是有關女兒的。
丫鬟不敢再吞吐,忙稟道:「奴婢聽說,世子爺與朱姨娘透露過,似乎有將七姑娘送進王府的意思。」
王府說的自然是秦王府,朱姨娘則是世子多年寵妾,子女俱全,那女兒便是七姑娘,章芷瑩的庶妹。
劉氏聞言當即大怒,恨道:「那個賤婢的女兒哪來進王府的資格!」
姊妹共侍一夫,堵心倒是其次,關鍵是若慶國公世子真有這個打算,就說明章芷瑩很可能要被家族放棄了。
章氏嫡女這種身分,若是被家族放棄,簡直是滅頂之災,劉氏打了個寒顫,壓下心底的慌亂後,她語氣堅定的道:「不可能的。」她似是要說服丫鬟,更似要說服自己。
只是話雖這麼說,劉氏心裡卻沒半點放鬆,因為她近日也隱隱察覺到,自家夫君似乎真的動了再送個女兒進秦王府的念頭,一時心亂如麻。
這個倒是真的,慶國公世子確實有這個打算,不管嫡女、庶女,都是他的女兒,嫡女更尊貴不假,但章芷瑩若真的不行,庶女頂上當個側妃也不礙事。
在劉氏不知道的時候,慶國公世子甚至已經跟章今籌提起過了,只是章今籌最近正煩心越王之事,聞言只略想片刻,說了句「不著急」便把此事擱下了。
慶國公府當家的是章今籌,慶國公世子得了父親的話,只得先將這念頭按捺下來。
丫鬟見劉氏板著臉,不敢再說話,車廂裡立即安靜下來。
劉氏一路保持沉默,車駕到了秦王府門前停下,下人跳下車,往門房遞了帖子。
按照俗成規矩,客人要上門做客,一般至少得提前一天遞帖子,得到主家應允回了帖子後,客人方會按照約定時間登門,這才算禮數周到,今天劉氏這行為其實是有些魯莽的。
不過慶國公府是趙文煊的母家,門房見了帖子不敢怠慢,立即往裡頭遞了進去。
趙文煊無可無不可,只淡淡吩咐讓人進門。
他既然帶章芷瑩回京,劉氏會來便是意料之事,該準備的早就準備妥當了,吩咐廖榮將話傳到富寧院,那邊立即動了起來。
不到萬不得已,趙文煊沒打算揮軍逼宮,龍椅上坐的是建德帝,他希望能爭取一把名正言順,以免落個篡位之名,為後世所詬病。
只是留在京城,天子腳下人多眼雜,言行舉止便要謹慎得多,畢竟他就藩多年,哪怕藩地實力再強勁,在京城的勢力也就一般,且他頭上還頂了一個父皇。
建德帝如今雖身子不好,被兒子們弄得心力交瘁,但他大權在握,人也並不糊塗,可不是能輕易糊弄過去的。
內裡如何不足為外人道,趙文煊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譬如他沒打算坦露心思,暫時也沒想與皇后、太子撕破臉,即便是章芷瑩,如今也好好地待在後宅正院中,待遇供給半點不減。
一切隱忍,所圖俱是日後。
劉氏跟著引路的小太監匆匆進了富寧院,她掃了庭院一眼,見下人各自忙碌,安靜而井然有序,一顆心稍稍放下。
她女兒即便不受寵又久病,但該有的體面也是充足的。
劉氏掛心女兒,到了這裡再難壓抑,她一把甩開丫鬟攙扶,提起裙襬,幾乎是小跑著衝進正房。
一掀起門簾,濃郁的藥味撲鼻而來,苦澀而辛辣,正房氣氛低迷,顯然主子久病,讓一屋子下僕感到分外壓抑。
劉氏呼吸急促,再無心顧及形象,她腳下不停,衝進裡屋直直往床榻的方向而去。
「啊!我可憐的女兒,娘不過兩年沒見妳,妳怎會病成這般模樣?」劉氏一望見榻上之人,當即又驚又痛,悲泣出聲。
床榻上躺著的章芷瑩面色蠟黃,消瘦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唇色蒼白,正緊闔雙目一動不動,看著一副快要油盡燈枯的模樣,全無一絲昔日驕矜貴女的神采飛揚。
趙文煊暫時要留著她的命,因此並沒有做過什麼,只是不聞不問罷了,這對於章芷瑩來說卻已夠嗆。
她在出大興之前,一直被關在暗室中的小房間裡,不見天日。
嬌生慣養的閨閣千金向來嬌弱,本就難抵擋地底的陰寒,偏偏章芷瑩先前還被毒性侵蝕了身體,承受著心理、生理上的雙重壓力。外面傳言王妃重病其實也不算假話,這大半年來,她確實反反覆覆纏綿病榻。
只是上面不讓她死,她就不能斷氣,王府的老良醫醫術雖不及司先生,但也是有真本事的,章芷瑩並無病逝可能。
這般反覆折騰下來,鐵打的漢子也經受不住,何況是章芷瑩。
劉氏大哭著撲到榻前,一把握住女兒的手,正要呼喚,不料掌中觸感讓她心下一突。
掌心中的手掌瘦骨嶙峋,摸著似乎僅有皮包著骨頭,劉氏低頭一看大驚,她又忙摸了摸女兒的身子,果然與手上並無兩樣。
「我可憐的女兒啊!」劉氏眼淚瞬間湧出,痛哭失聲。
她哭了片刻,餘光瞥見正在床前伺候的陳嬤嬤,劉氏萬般傷心瞬間轉化成憤怒,抬手便狠狠一巴掌搧過去,怒道:「我將女兒託付與妳,妳這奴才是如何伺候主子的,竟讓我女兒病成這般模樣!」劉氏怒斥,抬手指向月季,「還有妳。」
陳嬤嬤與月季兩人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道:「奴婢有罪,請夫人責罰。」
劉氏紅著眼睛罵過一輪,雖傷心,但還有些理智。女兒身邊這些人一貫忠心,當了陪房後,身家性命俱掌握在女兒手上,料想也不敢不盡心,她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
「那顧側妃住在何處?我要見見此人,看她到底是怎樣的三頭六臂。」劉氏雙目含霜。
陳嬤嬤聞言心下一突,旁邊的月季卻已開口道:「稟夫人,側妃進宮去了,如今不在府中,奴婢命人到二門守著,一有消息便告知夫人。」
劉氏聞言眉心攢起,但也別無他法,她又厲聲訓斥二人幾句,便不再搭理,回頭專心去看女兒。
月季與陳嬤嬤對視一眼,無聲退出裡屋,避到外面去。
陳嬤嬤見月季真的打發了人去二門守著,她眉心緊蹙,低聲問道:「妳真打算讓人領夫人過去?」
如今還能留在富寧院的所有陪房,當然是已經倒向趙文煊的,陳嬤嬤也不例外。忠心主子固然重要,但與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比,後者還是要緊些的。
能豁出去為主子寧死不屈的下人真沒多少,更何況陳嬤嬤一家子都是陪房,她即便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也得顧及丈夫與兒孫。
她的倒戈倒是很有利於粉飾太平,因此趙文煊查清陳嬤嬤並不知下毒之事後,便不計前嫌,頷首應允了。
主子換人當,她們與新主無甚情分,當步步謹慎才是,讓劉氏去找顧雲錦麻煩,陳嬤嬤真有些憂心忡忡。
月季道:「當然了,夫人那模樣哪裡是我們能阻止的。」她萬分篤定的道:「不過,此事與我們無礙。」說到底,她們的身分就是下僕罷了。
月季雖潑辣,但不能否認她是個能幹的人,從她當機立斷投向趙文煊一方便可窺一斑。她看得很分明,劉氏是必然會去找顧雲錦的,即便她們橫加阻止,也不過是略略延遲些許罷了。
既然如此,何必自討倒楣?她們的差事是粉飾太平,讓王妃繼續「重病」就好,其餘的並不歸二人管轄。
秦王不是個糊塗人,她們只要做好自己的差事便不會有責罰,至於日後國公爺、世子爺是否會與秦王有所交涉,那更與她們毫不相干。
月季只想好好當差,等事情平息後,得了賞賜,出去當個良民好好過日子。
她估摸著,這日子應該不會太遠,前提是自己不要自作聰明。
月季想罷,再次囑咐陳嬤嬤,「我們只要不露餡,差事便成了。」
章芷瑩雖病弱,但也不可能每次恰到好處地昏迷,她是服下一種藥粉,可以讓她自然沉睡半天。這藥有賴於趙文煊昔日網羅的一個門客,某個酷愛鑽研各種古怪功能藥粉的藥師,當初柳側妃所用的迷幻藥粉便出於此人之手,效果極佳。
除此之外,若劉氏要請太醫診治也無妨,老良醫會一種針灸之法,可以短時間內偽裝脈象,以假亂真。
這法子雖只能維持一刻鐘,而且一天內不能連續使用,但也足夠了。
如此,只要陳嬤嬤與月季配合得當,章芷瑩繼續「重病」臥榻是沒有任何問題的,畢竟這地方是秦王府,即便劉氏是王妃之母,也不能硬留下來不走。
開弓沒有回頭箭,陳嬤嬤歎了一聲,到底還是點了點頭,與月季一同回裡屋。
劉氏足足守候女兒兩個時辰,可惜章芷瑩一直未醒,期間陳嬤嬤跟月季小心的給主子餵了藥,她見兩人嫻熟的動作,心中酸楚更甚,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下來了。
她正哀泣間,月季打發去二門的小太監回來了,稟報說顧側妃的車駕到了二門,已經回明玉堂去了。
劉氏一抹眼淚,面上露出冰寒之色,道:「來人,伺候我梳洗。」
她直接讓人將她帶到明玉堂,不過這地方不是她想進就進的,站了半晌等待通傳,她方被領進門。
重簷飛脊,庭院深深,紅漆迴廊,描金繪彩,即便是大冬天,也能清晰看出院中花木錯落有致,到了春夏,想必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繽紛景致。
劉氏跟著領路丫鬟進了明堂,在客座坐了,她掃了室內一眼,心中便是一沉。
屋裡擺設不繁複,但難得的樣樣是珍品,她雖出身一般,畢竟嫁進國公府已多年,眼光還是有的,這一室低調的奢華,她看得分毫不差。
室內佈置十分雅致,牆角高几上還放置了一叢嬌嫩的泥金香,如今已是十月初冬,這名貴菊花逕自怒放,顯然少不了暖房花匠的用心培育。
富寧院雖也奢華大氣,但與明玉堂相較,遜色了一分精心呵護,僅憑這屋子,不難看出此間主人是何等被人捧在掌心嬌寵。
正是如此,劉氏憶起病骨支離的愛女,心下越發憤恨難言。
這時,內屋的門簾突然被丫鬟打起,緊接著,一個年輕女子被攙扶出來。
劉氏冷眼看去,這是一名相貌極姣好的少婦,她烏髮鬆鬆挽著,鬢上只簪了支點翠鳳尾流蘇步搖,一身淡紫色蜀錦衫裙,雖是家常樣式,但做工與繡紋卻非常精緻。少婦眉目如畫,身段婀娜,款款而來,一室暗香浮動。
平心而論,這確實是難得一見的俏佳人,只可惜劉氏全無半分欣賞之意,對方越出眾,她的心越發怨憤。
好一個狐媚子!
女子受夫婿冷落的滋味,劉氏深有體會,確實讓人鬱鬱難歡,她也是熬了多年才不得不看開的,如今愛女落到這般境地,她已將所有罪責盡數歸到生了長子的顧雲錦頭上,臉色越來越冷。
顧雲錦在上首落坐,瞥了劉氏一眼,心下一哂,這人不會真的打算來興師問罪吧?
她以為對方好歹當了多年世子夫人,不會這般沒腦子,看來也未必。
劉氏要是真的不識相,她也不會忍著,要知道,真論品級,她的身分比對方還要高一頭。不是什麼地方,都能藉著長輩身分擺譜的。
顧雲錦沒急著說話,隨手接過丫鬟奉上的茶盞,低頭淺啜一口。
劉氏本就一肚子火氣,如今見了她這副優哉游哉的閒適模樣,登時怒了。
不過她雖不聰明,但也不是真傻,還知道不能發飆,於是勉力忍了忍,只冷冷出言道:「顧側妃看著很是閒適。」
她斜睨著顧雲錦,話語聽著很不客氣,想來在她心中,秦王舅母這身分還是讓人很有底氣的。
顧雲錦挑眉,側頭瞥向劉氏,對方面貌依稀與章芷瑩有幾分神似,只可惜面容難掩鬱氣,眉心豎了一道淺淺的紋路,看起來頗顯老相,看來這世子夫人的生活並不順心。
她擱下茶盞淡淡一笑,「後宅婦人自然比不得男人勞碌。」
顧雲錦說話不緊不慢,神態閒適,雖舉止優雅,儀態端方,但也明明白白說明一件事,她並未將劉氏所謂舅母的身分放在心上。
不過倒也是,她現在是皇家人,品級不比劉氏低,若是有所顧忌,原因也只出在趙文煊身上罷了,他若不在意這人,她便全無掣肘。
劉氏心中一窒,她自覺有倚仗才會毫不猶豫的往明玉堂而來,只是現在這情況顯然與原先預料的大不相同。
只是護犢子的母獸總是格外有攻擊性,劉氏亦不例外,她怒火中燒,目光陡然一厲,沉聲喝問:「王妃病重,顧側妃安敢這般閒適自在,為何不侍奉湯藥於王妃榻前?」
愛女纏綿病榻,淒風苦雨,而這狐媚子卻安然地過著小日子,兩者對比,如利針狠扎在劉氏心口上,她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忍不住質問顧雲錦。
顧雲錦聞言詫異地看了劉氏一眼,這人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要知道,皇室是天子之家,歷來是最看重規矩,卻也最不守規矩的地方,譬如親王側妃這位置,雖不是正室,但有品有階,與尋常人家的偏房是截然不同的。
單單一點,側妃們是要向正妃請安不假,但那些諸如佈菜、打扇、立規矩之類的事宜卻是全然不必。所謂侍奉湯藥,更不是本分之事,除非這王妃很得王爺看重,王爺親自命側妃侍奉,這才有可能,若是章芷瑩,那還是省省吧。
顧雲錦只覺得好笑,她看著疾言厲色的劉氏,也不惱,只慢悠悠道:「我以為夫人知道。」
這些皇家規矩,一般世家貴女不論用不用得上,都會知悉,以免日後出門在外丟人。顧雲錦即便從前是個被圈養的庶女,也被祖母派來的禮儀嬤嬤教導過,她真沒想到劉氏會當面說出這麼突兀的話來。
這劉氏聽說出身大族旁支,看來真的是旁邊得很厲害。
顧雲錦沒想錯,事實正是如此,這些規矩劉氏出閣前一概不知,即便日後慢慢惡補,印象也不夠深刻,好在她平時很謹慎寡言,因此沒有出過岔子,可如今憤怒之下,腦子一暈就脫口而出。
劉氏見到顧雲錦似笑非笑的神情,登時回過神來,又羞又惱,夾雜著滿腔怒火。她本仗著自己是秦王舅母,腰杆子挺直,如今既心疼女兒,又失了面子,當即氣得兩肋生疼,冷冷的眸光如利劍般射向上首。
「我身為秦王舅母,不得不說顧側妃幾句。」劉氏眸光飽含怨憤,聲音尖銳而嚴厲,「女子當柔順恭謹,似側妃這般擅弄口舌者,殿下即便看在小公子的面上忍一時,亦絕不會長久。以色侍人亦如是,要知道,秦王殿下向來不是戀慕美色之人。」她目光陰冷,一寸寸刮過顧雲錦姣好的面龐,話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又添了一句。
顧雲錦啼笑皆非,掃了面前這個自以為是的婦人一眼。
或許她可以把最後一句話當成另類的誇獎,說真的,她還真沒把對方的話放在心上,只是突然覺得,章芷瑩那脾性未必全是自己的錯。
顧雲錦不放在心上,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在意。
她剛俏臉一沉,欲出言敲打劉氏一番,不料內屋簾子卻刷一聲倏地被人撩起來,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門前。
趙文煊抱著鈺哥兒邁開大步出了裡屋,冷冷說道:「本王的事,外人無資格干涉。」
堂中兩人聞聲望去,正見他面色陰沉如水,眸光冷冷投向劉氏的方向。
劉氏正好與那雙懾人的黑眸對了個正著,趙文煊目光銳利,如刀鋒般冰冷,她心下登時一顫,下意識騰一聲猛地站了起來。
她是真沒想到趙文煊就在一牆之隔的裡屋內,看他表情,顯然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清楚明白,且如今十分不悅。
不要看劉氏在顧雲錦面前橫,她出身極低又是填房,在慶國公乃至慶國公世子跟前,向來矮不止一頭,也是因為如此,有子有寵的妾室向來不太忌憚她。
更別提趙文煊這位真正的天潢貴胄了,在今日之前,劉氏甚至從未見過他。
沒見過歸沒見過,面前高大的青年男子頭戴金冠,身穿玄色團龍蟒袍,這身穿著以及自稱,已明晃晃地昭示了他的身分。
劉氏驚懼陡生,此消彼長,瞬間替代了不少怨憤。她震驚之下,後背立即沁出密密的細汗,袖下雙手已緊攢成拳。
看她這反應,不得不說,章芷瑩的性情確實有些隨母親,只不過章芷瑩底氣更足,於是性子更倔罷了。
趙文煊腳下不停,向顧雲錦行來,他懷裡摟抱了一個白胖小子,這孩子實在太扎人眼,劉氏心驚肉跳之餘,視線還是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
「壞!」鈺哥兒先瞪著劉氏高嚷了一聲,隨即張開兩條小胳膊撲向顧雲錦的方向,小嘴裡喚著,「娘,娘!」
顧雲錦上前接過他,柔聲說:「父王抱著不好嗎?」
小胖子一手攢緊父親的大拇指,一手緊緊摟著母親的脖子,方再次側過小腦袋,板著小臉盯著眼前的劉氏,大聲說道:「壞!」
小胖子在裡屋也聽見了外面的動靜,他很機靈,一出門便鎖定劉氏這個敵人,十分憤怒。
他敏感又聰明,雖只是個小小人兒,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卻知道這人對母親不懷好意。
小胖子一張小臉漲得通紅,依偎在母親懷裡用力撐起身子,黑溜溜的眼眸一眨不眨,怒視劉氏。
顧雲錦本來就不怒,跟個沒自知之明的人生什麼氣?她見了父子二人的表現,心裡溫熱,含笑看了趙文煊一眼,撫了撫兒子的小腦袋,「鈺兒真乖。」又拍拍兒子的背部,溫聲道:「你還小,我們讓父王說話,可好?」
孩子雖然還小,但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顧雲錦平時說話做事都很注意與兒子的溝通。
小胖子果然聽懂了,他雖沒點頭,但已經同意,身子軟了軟,也不作聲了,只抬頭繼續警惕地盯著劉氏。
母子說話這麼半晌的功夫,劉氏已勉強鎮定下來,她嚥了口唾沫,先給上首的趙文煊見禮。
趙文煊並沒有喚起,也不待劉氏繼續說話,掃了對方一眼,便冷聲喚來廖榮,吩咐道:「將她叉出去。」
他不屑與一個無知婦人多加糾纏,言簡意賅地將人掃地出門,便攜顧雲錦母子直接返回裡屋。
廖榮領命,轉頭看向劉氏,抬手示意,「夫人請。」
他皮笑肉不笑,語氣難掩輕蔑之意,很明顯已清晰領悟到了主子的意思。
劉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趙文煊毫不掩飾的忽視以及厭惡,打得她這舅母的臉啪啪響,偏偏她無計可施,愣神片刻便被廖榮使人半架著拖出門,連回頭看一下章芷瑩也不能。
 
內屋。
「錦兒,方才委屈妳了。」趙文煊接過胖兒子,蹙眉對顧雲錦說道。
劉氏雖出言不遜,讓趙文煊極為不悅,但他不能太過分,畢竟她是慶國公府的人,他不好一言不合便盡情打母家的臉。
章芷瑩和劉氏就不說了,可外祖父與舅舅打小疼愛他,兩人在趙文煊心裡還是頗有地位的。
這點顧雲錦當然懂,其實說句老實話,方才趙文煊態度堅決,行動十分強勢,對比起劉氏早前的話,力道可謂強了十倍不止。
她親了親趙文煊的側臉,又撫了撫他的背,反倒勸道:「慶國公世子夫人就是個糊塗人,國公府必然不知方才之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跟個弄不清楚狀況的糊塗人有什麼好計較的?劉氏但凡有一絲精明,也不會將女兒養成這副模樣。
顧雲錦猜測得不錯,劉氏被架著扔上來時乘坐的馬車,被趕出王府大門後,她狼狽萬分,好半晌回過神後,扶了扶搖搖欲墜的釵子,便盯著方才帶過去的貼身丫鬟,沉著臉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妳知道嗎?」
方才劉氏被架出院子,回神後便勉力維持儀態,盡力配合小太監們的動作,硬要說是攙扶也能圓過去,秦王是國公府另一大倚仗,她可不敢讓丈夫與公公知道,自己得罪了趙文煊。只是其中究竟失了多少臉面,只有自己知道。
她說話間神色越發陰沉,丫鬟見了忙低頭回道:「稟夫人,奴婢什麼都不知。」
跟進院子裡的就她一人,但凡有一絲風聲漏出,遭殃的肯定有她,她當然得守口如瓶。
 
 
月季打發了小丫鬟,對陳嬤嬤道:「嬤嬤放心了吧,我早就說了,我們無礙的。」
自劉氏氣勢洶洶的出了富寧院後,她便命小丫鬟出門探聽消息。明玉堂裡面的事雖不得而知,但劉氏被廖榮領人架出去,小丫鬟卻看得分明,馬上一溜煙回來報信。
這裡頭的不和諧,傻子都知道,月季眼珠子一轉,事態大致發展便猜了個七七八八。
陳嬤嬤鬆了口氣,沒她們的事便好,只不過對於以前忠心過的主子,她忍不住一歎。
世子夫人辦事是越來越糊塗了,這秦王府即便是國公爺或世子爺來,也得客客氣氣的,區區一個世子夫人又算得了什麼?難怪世人婚嫁講究門當戶對,有時候眼界與見識,不是惡補能完全改善的。
這時候,裡屋傳來劈啪一聲脆響,隨即便是女子虛弱而憤怒的呵斥聲—— 
「來人,快給我來人!」
章芷瑩醒了,每天都會上演的一幕再次拉開帷幕。
每天長時間的反覆折騰,已將月季心中殘餘的愧疚消磨了個乾淨,她聞聲立即眉心緊蹙,大步進了屋,先吩咐小丫鬟們撿起碎瓷片,然後她隨意撿了張椅子坐下,遠遠坐著,靜靜等待章芷瑩力竭。
她們早已將床榻左右所有物事都清理乾淨,章芷瑩身體確實虛弱,連下床也困難得很,她最多就扔扔被子與軟枕,這些無礙,等會撿起來繼續用就好了。
月季這態度,章芷瑩雖然已見了很多次,但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心生憤慨。她怒聲叫罵,揚手把被子狠狠地甩到地上,一番大動作令她氣喘吁吁,只得停下緩了緩。
陳嬤嬤隨後進門,見此歎了一聲,上前撿起被子放在一邊,重新給章芷瑩換上一床新的,輕輕抖開替章芷瑩蓋上,低聲勸道:「如今天冷,姑娘莫要受了寒。」
她雖為新主辦事,但面對悉心照顧了多年的舊主,心情難免複雜。
只不過章芷瑩毫不領情,抬手啪一聲便搧了陳嬤嬤一個耳光,怒罵道:「滾!妳這個背主的老賤婢!」
巴掌聲清脆,在室內尤為響亮。
月季見狀嗤笑一聲,涼涼道:「嬤嬤,妳這耳光被搧得還有少的?何須理她。」
陳嬤嬤沒答話,再歎一聲,只得默默退開。
章芷瑩搧巴掌時費了不少力氣,她歇了良久,聲嘶力竭的怒罵聲方再起,新被子隨即又被掀翻在地,只可惜這回無人再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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