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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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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7003

《鄉野小廚娘》卷三

  • 出版日期:2018/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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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澀痛下決心斬情絲,卻因肚裡暗揣了梁叔夜的孩子回不了現代,
還慘遭火災毀容、壞了嗓,被人販子賣給深山傻漢當娘子,
幸虧傻漢雖傻卻懂得疼妻、護妻,她既受傻子阿奶臨終託付,
養了娃,再多養個老公也是養,沒差,反正她別的不會,掙錢最行,
只是同被人販子賣到此地的老員工雀榕很有野心,偷用她的概念和祕方掙錢,
還把主意打到她種植的辣子上,拉攏不成就引了瘋漢要壞她名節,
和軍隊做生意出了岔子竟又推到她頭上,害她被關進軍營大牢裡,
當她得知軍營主將為巴結梁家軍挑嘴的老大愁苦,簡直大喜過望,
畢竟天底下還有什麼能比她的手藝更能抓住梁叔夜的胃?
可即便他起疑地追出來尋她,她仍舊不能與他相認,
甚至連自己懷了他的寶寶一事也不能告訴他,
而從別人口中得知他百般抗拒後終究不敵皇帝脅迫答應和公主成婚的消息,
她再難隱忍地動了胎氣,產婆卻說情況凶險,連連催問大人、小孩要保哪一個……
鄒小虞
九零火車頭,芳齡十八又一百二十個月,三觀比五官更正,思想比套路更深。
暴力白羊,文風硬朗,一直想寫權謀軍事文,無奈看不破紅塵情愛,拋不開小女兒的言情悲歡。
喜歡冤家情緣,堅持白首一雙人,即便有誤會糾葛,亦無關第三者插足,不願在這上頭浪費丁點筆墨。
喜歡的女主角多古靈精怪,自立自強;各色男主角則照單全收,有一顆博愛之心。
最後,還有一個癡想:立志寫遍各類型男主角,歷盡人世情劫,只因我是寫故事之人,卻也是歷情事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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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賣作傻子妻
李大虎在飯食裡下了藥,馬車裡的女人都軟弱無力,瞌睡連天,蘿澀為了腹中的孩子著想,不敢胡亂吃這些東西,寧願餓著,也絕不碰一口李大虎送進來的黑麵饅頭和硬麵餅子。
經過這一遭,她再沒有落胎的想法,且滿心堅定地要把孩子生下來。
不是沒有想過要逃跑,可她既打算在這個時代留下來,必然不能再留在童州,但她身無分文,憑著一雙腳又能走去哪裡?不若暫且跟著李大虎往涼州去,到了涼州再做打算吧。
馬車逼仄擁擠,李大虎又不許女人們下車,故而吃喝拉撒皆在車上,恭桶藏在角落,屎臭熏得蘿澀反胃想吐。
「嘔……」她捂著嘴,探頭出去,顧不上李大虎坐在車轅兒上,「哇」的一聲吐了一地,因肚裡空空,只吐了些水出來。
李大虎叫停了馬車,跳下車轅罵罵咧咧,反手就要給蘿澀一個耳光,被二奎攔了下來,「爹,你別打了,已經這般醜,再把臉打壞了,哪個肯出銀子買。」
「呸,賠錢玩意,要賣不出去,老子就剁了妳吃人肉大包子,真是倒楣,小兔崽子,去把車子上收拾乾淨,瞧著噁心。」
二奎擔憂地看了一眼直嘔酸水的蘿澀,遲疑一番後道:「爹,今兒時間也不早了,咱們上前面的破廟裡歇一晚再走吧,方才有一處落腳店,我去給爹沽酒喝。」
李大虎一聽「酒」字就饞了起來,笑哈哈地應下,「好兒子,就這麼辦,把她們都捆去破廟裡,我再去打條野狗來燉著吃,越往北邊走越冷,才十月天兒就這麼冷,狗肉配燒酒,才能叫我身上舒坦,哈哈哈……」
二奎心下暗鬆一口氣,忙俐落地把車上收拾乾淨,牽著馬往破廟走。
李大虎去打野狗了,二奎安置好馬車,順手給馬餵上一把乾草飼料,然後把車上的女人都趕進破廟裡去,未免有人逃走,又將她們的腳用一條鎖鍊鎖上,要麼她們所有人一起跑,要麼一個都跑不了。
扶著蘿澀下車,他不忘關切一句,「阿姊不吃東西不行的,我一會兒偷偷給妳做一份,不摻藥,這路上恐怕沒機會了,待到了涼州,我幫妳逃跑。」
蘿澀感激的看他一眼,但嗓子啞著,吐出一個謝字來也很是艱難。
「不必不必,是我害了妳。」二奎內疚地低下頭,取下馬脖子上的牛皮水囊,挨個給女人們喝水,之後正欲出門沽酒,卻聽門外有人來了,隱約還有爭吵聲。
「世子爺、世子爺,咱們不能回頭了,再趕不到涼州,皇上便要向梁家問罪了!」
蘿澀聽見這個聲音,不由渾身一顫。
二奎一聽有人來了,匆忙從懷裡掏出一堆帕子,把女人們的嘴都堵了起來,他扯著鎖鍊的一端,把人藏在破廟角落的稻草堆後。
蘿澀鼻下嗅著稻草發黴的異味,藉由空隙勉強看清廟內的情況。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進來一個豐神俊朗,身姿挺拔的俊美男人,果然是梁叔夜。
桑柏隨他一併邁進,神色焦灼,勸說得口乾舌燥。
原本他們日夜兼程,已接近涼州屬地,無奈路上聽聞童州城駐防將軍府大火,燒死了姜氏和何藻,另有一名女子同歿,名諱還沒個準信兒,可自家世子爺就為了這點風言風語,當即打算折回童州,定要確認過蘿澀姑娘平安,才肯去往涼州。
任憑桑柏說破了嘴,怎麼分析利害關係,梁叔夜就是不聽,所謂關心則亂,為了兒女情長,他竟連緊急軍務也顧不上了。
「世子爺!我替你去童州一趟,你往涼州覆命,這事兒真的萬萬耽擱不起,我一介梁門家奴,尚知大事要緊,世子爺怎麼這般糊塗?」
梁叔夜心亂如麻,看著破廟中落漆破敗的馬王爺泥塑,擰眉不言。
「世子爺,蘿澀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況且大小姐也在童州呢,有余大人的照拂和大小姐的保護,蘿澀姑娘定會安然無事的,您放心吧。」
梁叔夜回頭道:「她與你傳信的鴿子還在嗎?」
「自然在,臨行時大小姐便說過,若涼州有軍務煩擾,可傳信回去,鴿子我好好地藏著呢……世子爺莫不是要問問蘿澀姑娘的安危?」
梁叔夜點頭,剛要說話,只聽匡噹一聲,半掩的廟門被人踹開。
竟是梁玉一身風塵地趕到,冷冷地拋下一包東西,道:「不必了,我人已到。」
暗處的蘿澀見梁玉也來了,心下五味雜陳,深知梁玉不可能瞞著她的死訊,定會仔仔細細地告訴梁叔夜,好叫他徹底絕了這番癡念。
垂下眸子,她忍著熱淚不落下,不願看到梁叔夜心碎的模樣,可天意弄人,還是安排她與他們在這方小破廟裡相遇。
她的眼角餘光看見梁叔夜拆開了包袱,他登時愣怔在原地,修長的指尖微微顫抖,取出了布包中的兩截篦梳來。
紅絨繩早已燒得精光,篦梳的木色被煙火熏得漆黑,只能勉強看出個形狀來。
梁叔夜用指腹撫過篦梳斷裂處的痕跡,無聲地一笑,這老舊的款式、這熟悉的斷痕,豈能做得了假?
「她的屍身呢?阿姊可是用蓮花箭騙過我一次的……」梁叔夜沉聲開口,臉色十分可怕。
梁玉聞言嗤笑一聲,泠泠道:「你與她已情斷,她也許了人家收了聘禮,我何苦再用計騙你?只不過念你癡心一場,留給你遺物一件罷了。」頓了頓,她暗歎道:「至於屍身……叫火燒了乾淨,三娘家收殮了骨灰,已經將她好生安葬了。」
梁叔夜握著篦梳的手無力地垂下,體內血氣翻湧,面色卻不喜不悲,所謂大笑無聲,大悲無淚,這份荒謬的天人永隔叫他如何承受?他與她從未說過一個「愛」字,可心跡日月可證,這種隱忍化作一種靜默,他本欲守她一世安然,可若她不在了,他又該怎麼辦?
他捨心離愛、隱忍自己,去成全她的平凡人生,怎料到竟只是一齣不完整的折子戲,她謝幕潦草,他此生斷章。
斷篦從他的手心滑落到地上,他彎腰去撿,一滴淚先於指尖落在了篦梳之上……
梁叔夜的傷心之色,落在稻草後蘿澀的眼中,也不禁隨著他淚如雨下。
她慶幸自己的手被鐵鍊鎖著,嘴巴被布帕塞著,否則她怕自己的理智崩潰,會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不說這番情愛本就是一場錯,只說她現在嗓音沙啞、臉面已毀,即便相見,恐怕他也認不得她了。她緊咬著下唇,不自覺用力,蒼色的唇浮現出一抹殷紅。
另一邊,梁玉見梁叔夜痛不能抑,喘息急促,心中暗想他怕是蠱毒要發作了,立即上前,趁其不備用手刀打昏了他,然後對桑柏道:「走,綁也要綁去涼州!就他現在這副身子,再不服解藥,裡子就要廢了!」
「好!大小姐,那妳呢?」桑柏背起昏過去的梁叔夜,扭頭問向梁玉。
梁玉眸色沉沉,十月寒衣已過,蘿澀想必已經回到現世了,自己也時日無多,只是梁叔夜現在這副樣子,她實在放心不下,只好再赴一趟涼州了。
「我喬裝後與你們一同前往,隨意在軍中與我安插一個職位,等叔夜自己能堪大任,我便雲遊九州,再不涉戰。」
桑柏哪有不答應的,背著梁叔夜先出了破廟門,梁玉隨後跟上,三匹馬兒奔馳上官道,絕塵而去。
待人走了,二奎才從稻草後躡步出來,雖然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暗自慶幸,幸好他們碰上了什麼生死的大事,好像還有打仗的事,所以才沒注意到角落邊的動靜,不然一堆人躲在這兒,稍一留意就會被發現,阿彌陀佛,要是丟了貨,他定要給爹打死了。
回頭看去,他見蘿澀哭成了淚人,心裡更加愧疚,暗自下決心,等到了涼州一定要幫她逃脫,不能叫她被爹給賣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過了差不多有一個月時間,他們才行到了涼州境內。
十月底,天氣寒冷,加上此處黃沙漫天,荒涼得很,即便有良田也被霜凍封著,從官道上一眼望去,四周土原山坳、阡陌荒地,比起童州郊外的良田村差得太遠了。
因為要賣女人,李大虎挑了涼州苦水鄉一處偏僻的山窩,裡頭大概有三五個村落,這裡離苦水鎮稍近一些,也不是真窮到根裡去,想來村民們拿些銀子買個媳婦還是成的。
李大虎尋到了自己的大妗子做接頭人,趕著馬車到村子口,把車上的女人一個個都拖了下來。
鐵鍊被強行拉拽著,蘿澀步履踉蹌,下意識護著小腹,她抿了抿乾裂的唇,踏上了砂礫地。
此時村裡人大多得了信兒,都趕來瞧熱鬧,裡外裡圍了兩層,交頭接耳,哄笑不斷。
這裡民風落後,讀書人少,知禮義廉恥的不多,覺得買媳婦是樁常事,甭管是從哪裡拐來的丫頭,只要好生養、勤快就好,若有不安分的,打幾頓也就老實了。
女人們哭哭啼啼地躲在蘿澀的身後,其中有個叫雀榕的還不忘推她一把,把她推在了眾人的前頭。
李大虎見狀「嘖」了一聲,呵斥道:「妳站在前頭幹啥,醜成這樣還敢做老子的招牌?到後面蹲著去!」
蘿澀悶聲不響,拖著腳上沉重的鎖鍊,蹣跚挪步,站到了最邊上,低著頭暗自盤算。
她只想尋一處安穩的地方把孩子生下來,選擇來涼州,一來是情勢脅迫,二來也是出於私心,此生既不能與梁叔夜相守,她也不想真隔著九州與其相望,同處涼州,她心裡會踏實幾分,來年若有機會,讓孩子得見他一眼,她便心滿意足了。
至於脫身之法,二奎昨天晚上起夜,她偷偷與他商量好了,等李大虎將別的女子賣得差不多了,她就開始裝病,村民哪肯買個生病的女人,按照李大虎的性格,也不會肯養活一張白吃飯的嘴,更不會費銀子給她瞧病,很可能就近把人丟在荒山裡,由她自生自滅,這等晦氣的事大多落在二奎身上,到時候便是助她脫困之時。
李大虎見蘿澀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看著心裡就有氣,暗罵一聲,「要是真沒人買妳,妳等著死吧!」
「喂,南方的老闆,你這賣的什麼價兒啊,怎麼看著都瘦巴巴的,不好生養啊!」圍觀的村人高聲與李大虎道。
李大虎搓了搓手,嘿嘿笑著,「我又不是賣豬的,越肥越好,還一口斤兩價兒,這是買媳婦呢!每個都是不同的價,您瞅瞅這個,長得白淨好看,別看瘦,那對奶兒卻大,來日生下娃娃,絕對少不了奶水,這個貴一些,二十兩。」
李大虎一把揪出了雀榕,硬扳起她的小臉兒來,叫買主們瞧個仔細。
「喲,好貴的價兒啊,景老頭家去歲才買的新媳婦模樣好,屁股大,人老實認命,不吵不鬧的,也才十五兩呢,你這個怎麼要二十兩?」
一個老嫗提挎著一只籃子,頭上包著藍布頭巾,走到了李大虎跟前,對著雀榕上下打量,又是摸屁股,又是掂奶兒,絲毫不把她當人看,而是像去市集買瓜挑菜,只看值不值那二十兩銀。
「哈哈,山子他娘,景老頭買的那個聽說是窯姊兒哩,多少人用過的破鞋,十五兩買張皮相,妳羨慕個啥?要真是黃花閨女,二十兩不虧啦!」邊上有人搭腔,粗鄙之話張口就來。
李大虎賠著笑,指了指站在最邊上的蘿澀道:「這個便宜,只要五兩就成,叫火燙壞了臉和嗓子,要不嫌棄皮相的,買她才划算。」
老嫗順著李大虎所指,看了一眼蘿澀,嫌棄地翻了個白眼,「買她還不如打光棍哩,成天擺在屋裡噁心著人,我可少活好幾年,還五兩銀,一兩我都不買!呸,瞎了眼,這樣的也拐,掙這黑心銀子,啥都顧不上了吧?」
李大虎慍色浮上眸子,但礙著她是主顧,不好罵人,只有不耐煩地道:「妳還買不買?不買就別擋著了!」
「少廢話,就這個,十五兩,我立刻拉走,給足現銀,也不需用糧食抵,你看著辦吧。」老嫗掃了雀榕一眼,心裡中意,便掀開了籃子上蓋著的布,露出一堆銀錁子來。
她只給李大虎看了一個角兒,便重新蓋了布,窮苦人家攢了一輩子積蓄,只為了給兒子娶上一門媳婦,可現在涼州戰火不斷,女孩們都往外頭嫁,想娶上本地的媳婦,十兩采禮是最少的,算上成親辦事兒的錢,怎麼說也得十七、八兩銀,有時候還真不如花錢買一個,山高路遠,她也沒得拿婆家的錢貼補娘家,打得、罵得,好使得很。
李大虎有些猶豫,因為大多農戶湊不足現銀,會用糧食抵上一些,那樣的話,他還得拉著糧食去鎮上賣了,折算成銀子,麻煩得很,這老嫗不用糧食抵,十五兩便十五兩了吧,算是開個好頭。
「好,我是個痛快人,就十五兩,二奎,把她腳上的鎖給解了!」
「不用不用,新買的媳婦還沒有規矩,別讓人給跑了,家裡的麻繩不牢,還是借鎖鍊使使,來,與我吧……」
老嫗說完,有些心疼地數出十五兩銀給李大虎,接過二奎遞上來的鎖鍊,拽著雀榕就往村子裡走,邊走邊道:「原本的名兒也不好叫了,回去叫山子他爹給妳取一個,妳不跑不吵,便少挨幾頓打、幾頓餓,聽明白了嗎?」
雀榕掙扎、哭鬧,一屁股坐在地上,怎麼也不肯走,老嫗揚手就是幾個耳刮子,啪啪打得她懵了,罵罵咧咧地往回拖去。
等雀榕走了,李大虎前前後後花了一個多時辰,才把女人們都賣了,多的賣十五兩,少的賣七、八兩,唯蘿澀無人問津,便是李大虎把價錢壓到了三兩,還是沒有人肯買。
他怒不可遏,看著蘿澀一副垂喪無力的病秧樣兒,轉手抄起馬轅兒上的鞭子,便要抽去。
「沒人買妳,那我便打死妳算了!」
蘿澀護著肚子,將後背朝著李大虎,垂頭閉目,打算生生受了這一頓洩憤的鞭子。
「爹!打死人要償命的,這麼多人看著呢,你手下留情啊—— 阿姊快些跑,我拖著他!」
二奎挺身而出,少年身板還弱,可脊背挺得直,展開雙臂擋在了蘿澀的跟前。
來不及按照計畫讓她裝病了,此刻再不跑,只怕她就要被爹打死了,二奎想到這裡,立即催蘿澀快跑。
李大虎對二奎不會手下留情,見他胳膊肘往外拐,護著這個又啞又醜的賠錢貨,還打算助人逃跑,氣不打一處來,手腕一抖,便劈頭蓋臉朝二奎甩了一鞭子。
「啪!」老鞭兒抽在二奎臉上,一道血紅立即從他的額頭蔓延到唇瓣上,好好一個清秀的少年被打破了皮相。
村民們指指點點,不少村婦心疼二奎,其中一個瞧不下去了,便高聲指責,「好狠心的爹,該不會這是拐來的孩子吧,這麼下狠手,瞧孩子這模樣,叫鞭子打得可惜了!」
李大虎做成了生意,腰間銀子鼓鼓,態度變得囂張,不願再像一開始賠笑奉承,對一幫土包子低眉順目的,現下他雙手扠腰,指著方才嗆聲的女人罵道:「要妳這個臭婆娘多嘴,老子自己的兒子,愛怎麼打就怎麼打,他胳膊肘往外拐,可有說的?就算是我拐來的,也干妳屁事兒啊!」
女人胸膛起伏,待要上前理論,被她身邊的漢子給拉住了。
李大虎見女人認慫,得意地笑了,又大聲罵兩句才作罷,他手中捏著鞭子,對著二奎又打了幾鞭洩恨,直到二奎倒在地上,疼得發抖,他才啐了一口痰,收了手,然後扭身要來抓蘿澀。
這時,人群裡傳來一聲老牛哞哞的聲音,蘿澀抬目看去,見一個身材高大、身形壯碩的漢子牽著一頭老黃牛,不情不願地走到了她跟前。
漢子把牽牛的繩遞給李大虎,悶聲道:「俺奶奶說要買,阿黃給你,她給我。」
李大虎眉毛一抖,直起腰背,掃了一眼老黃牛,樂呵呵道:「你要買她當媳婦?得給錢,這頭牛老得快走不動了,我不要,給我三兩現銀,我才賣!」
蘿澀眉心擰著,見漢子開口要買自己,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見他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麻短打,一雙鞋沾滿泥點子,腳趾處破洞,但人長得還算周正,劍眉入鬢,只是現在眉頭擰著,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兒。
「升子,你這個傻小子也曉得買媳婦了啊,哈哈哈……」
「升子,你家就這麼一頭老黃牛了,你也捨得呀?」
「升子,你阿奶呢?怎麼你要買媳婦,她不來啊?」
村裡人似乎都認得這漢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蘿澀大約聽出來些,這叫升子的男人是個傻子,父母都沒了,現在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家裡唯一值錢的就是這老黃牛了。
「阿黃給你,她給我。」升子朝著李大虎走了一步,他的個子足足高了李大虎一個頭,衣襟襤褸,露出裡頭健碩的胸膛。
李大虎有些底氣不足,心知沒法跟個傻子掰扯,若惹惱了他,自己恐怕得吃虧,咕嚕嚥下口水,他不經意地往後挪了挪,尷尬地笑著解釋道:「升子大兄弟,你這牛我沒法要啊,我是外地的,賣了貨兒得回家去,拉著牛我走去哪裡,你家沒銀子嗎?」
升子搖了搖頭,眉心一皺,自個兒去拉蘿澀的手臂,他的力氣極大,蘿澀還來不及反應,已被他整個拽了起來,藏到了身後。
「大、大兄弟,你這是幹啥?」李大虎有些傻眼。
升子也不理他,拉著蘿澀轉身就要走。
「喂,你還沒給錢吶!」李大虎雙目圓瞪,換成別人這麼耍賴,他早就上去幹架了,可今兒碰上了個真傻子,對方還生得這副好身板,他就一點都沒轍兒。
李大虎上前要拉人袖子,還沒碰到一下,便已被升子一把推倒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狼狽極了,這副滑稽的模樣,惹得圍觀的村民哄笑不斷。
「升子!」一聲老邁慈和的聲音從人群裡響起,大夥聞聲紛紛讓開道去,曉得是升子的奶奶來了。
只見來人佝僂著背,頭髮花白,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她看了一眼蘿澀的樣貌,渾濁的眼珠中無一絲嫌棄之色,卻是對著升子嚴厲地開口,「不許耍任性,把阿黃給我!」
升子像個孩子般低著頭,噘著嘴,他不捨地摸了摸老黃牛,看牠眼角濕潤,他心裡也難過,一併跟著抹起眼淚來。
「各位鄉里鄉親,升子的爹媽早死,就留下一個獨苗給我老婆子,可我老婆子沒本事,只能讓他不餓死,實在沒能力攢錢給他娶媳婦,家裡就這麼一頭老黃牛,跟著咱家快三十年了,性子大夥兒也都曉得,誰家行行好,替我拆兌了這三兩銀子,疼一疼升子吧。」婆子淚眼婆娑,對著鄉鄰懇切道。
「升子阿奶,不怪我說實話,妳家的阿黃都這麼老了,早兩年就已耕不動地了,宰來吃肉也嫌柴,實在不值三兩銀子。」
「胡說,怎麼說也是一頭牛啊,一頭牛怎就不值三兩銀?景老頭家新買的牛犢子就要三兩銀哩。」
「那你覺得值,你給升子買啊,說起來還是做叔叔的……」
「我、我可沒錢……」
蘿澀見沒人肯出手幫扶,升子反倒鬆了一口氣,便知他是極捨不得這頭老黃牛的。
婆子長長歎了一口氣,無奈地低下頭,正準備喊升子牽了牛歸家去。
就在這時,方才與李大虎嗆聲的婦人又開口了,她大聲道:「升子阿奶,妳把阿黃拉來我家吧,這三兩我出了!我不宰了吃,我家種地也使喚過牠,哪裡肯一刀害了牠的命,耕不了地,我就養在牛棚裡!」
「滿囤媳婦,老婆子在這裡多謝妳了……」
升子阿奶老淚縱橫,對於陪伴三十載的老黃牛,她比升子更加捨不得,一聽滿囤媳婦不宰牠吃肉,當即放下心來。
「甭客氣,升子的爹娘走得早,已經夠可憐的,我們這些嬸子得幫扶一把,這般摳門算什麼玩意,來,三兩銀拿去。」滿囤媳婦從懷裡掏出一包銀子,撿出兩粒銀錁子,丟給了李大虎。
李大虎殷勤的接過,他方才眼見滿囤媳婦捧著一包銀錁,心裡很是意動,不由多嘴問了一句,「嫂子也是來買媳婦的?咱可以先預定下,下趟再做生意嘛。」
滿囤媳婦臉一沉,悶聲不說話,李大虎不知自己哪裡說錯了話,惹了主顧不快,忙眼巴巴地向邊上的人求助。
「她幾個兒子都上戰場死啦,買啥媳婦啊,她是來買兒子的!」
眼見被人揭了底,滿囤媳婦憋紅了臉,她心裡雖恨人拐子,可自己膝下沒有一個孩子,苦撐了幾年都快崩潰了,聽說這回人拐子來賣媳婦,她鬼使神差就捧著銀子一道兒來了,心盼著說不準有中意的男孩……
「有、有!這個,這個小子賣給妳了!」李大虎眼裡只有銀子,他一把拎起二奎的衣裳,像提溜小雞仔似的,把二奎拽到了滿囤媳婦跟前。
「他不是你兒子嗎?」滿囤媳婦傻眼了。
「我撿來的,聰明伶俐又惜命,不怕他逃跑,拿鞭子抽一頓就老實了,我瞅著大嬸子還有些銀子,不若都給了我,這小子給妳帶走。」
滿囤媳婦很是猶豫,這時她丈夫上前,拽著她要回去,罵道:「妳就是亂發善心,幫了升子還不夠,還想買這個破相的孩子?妳甭聽人拐子掰扯,妳花錢買了他,過不了幾天他就跑回他爹身邊了,這是在給妳設套兒呢,妳也蠢到家了!」
滿囤媳婦醒過神來,朝李大虎搖了搖頭,扭身要走。
蘿澀覺得這滿囤媳婦倒是個心善的,若真能買下二奎,也算救他出火坑,故而她斜睨著看向二奎,給他使了個眼色。
二奎是個人精,自然懂得蘿澀的意思,他噙著眼淚,聳身上前,一把抱住了滿囤媳婦的腿,放聲哭了起來,「大娘妳救救我,他不是我親爹!大娘求妳買了我吧,我寧願上妳家去,我不想被他打死……」
滿囤媳婦中年喪子,對少年郎本就偏愛,見二奎哭得淒慘,心裡動容,方才李大虎拿鞭子抽他的模樣凶狠著呢,瞧著就不像親爹,可萬一真是設局要騙錢,那她……
二奎見她猶豫不決,忙剝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滿身的傷疤來,「大娘您看,這都是他打的,求您買下我吧,我奉您為娘,農活、粗活我都可以做的!」
天氣寒冷,他光著上身瑟瑟發抖,瘦弱的身板讓人瞧著就心疼。
滿囤媳婦鼻子發酸,她扭頭看了丈夫一眼,見他沉默不語,不反對也不贊成,便自己拿了主意,掏出那包銀子捧在手心,哽咽道:「我就只有這麼多了,你賣不賣?不賣我也沒轍了,只能說與這孩子沒緣分……」
李大虎點了一遍,約莫有七、八兩銀子,猶豫片刻,便爽快地答應了。
「好好,賣給妳了!」
滿囤媳婦交了銀子,把二奎從地上扶起來,幫他把衣裳穿好,柔聲道:「走吧,孩子,跟我回家去。」
李大虎樂顛顛的收了銀子,拖油瓶都換成了錢,他打算去鎮上吃酒狎歡,舒坦一番,就趕著空馬車,哼著小曲走了。
二奎很感激滿囤媳婦,當即乖乖叫了她一聲「娘」,哄得滿囤媳婦紅了眼眶。
二奎與蘿澀對視一眼,又轉眸看向李大虎離開的方向,少年清澈的眸子變得暗沉。
第五十章 新婚之夜矇混過關
升子一直追著老黃牛跑,他見蘿澀落在後頭,本不欲管她,可心裡又怕她跑走,自己會被奶奶罵,於是撓了撓頭,想了一個主意—— 不由分說把人扛到了肩上,闊步而行。
蘿澀驚呼一聲,她雙手撐著他的肩膀,避開了腰腹的位置,忍著反胃想吐的衝動,被他一顛一顛地扛回了家。
「哢嗒!」房門被鎖了起來,蘿澀聽見木頭門外,升子他奶奶正啞著嗓子說話—— 
「咱們家窮,又是買來的媳婦,沒錢置辦虛頭巴腦的花頭兒,先餓她一頓,晚上你給她送東西吃,把她變成你媳婦,明天奶奶就放她出來。」
「那阿黃呢?」升子蔫頭巴腦地問了聲。
「阿黃以後跟咱們家沒關係了,滿囤媳婦答應過我會好好照顧牠的,你就不用擔心了……你隨我出來,晚上的事奶奶與你說道。」
婆子聲音漸低,升子「噢」了一聲,他步子沉重,趿拉著那雙破鞋,跟著往外頭走去。
聽兩人走開,蘿澀這才開始打量自己身處的環境。
方才叫傻大個扛著,沒能仔細認路,不過蘿澀早留了個心眼,她從村口場子邊拾了一抔白砂土,一直攥在手心裡,方才沿路一點點地灑著,暗自做下記號,只要這幾日沒下雨,她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升子家在村子的最西邊,靠近一處林子,一路顛來,蘿澀幾乎沒有看到一處磨磚合縫的瓦房,都是土坯或是碴灰泥砌碎磚,勉強擋風遮雨罷了,好在這裡是涼州,氣候乾燥,若是像南方雨多,這些房子大多都會坍圮。
一方籬笆小院兜著正北三間的土坯茅屋,左邊是簡陋的草棚,搭著一方土灶台,右邊是木頭圍起的牛棚,除此之外再沒了別的東西,比之牛家村,此地的窘迫更勝一籌。
茅屋裡更是潦倒破舊,堂屋裡一條跛腳的香案桌,牆上貼著錦衣長髯的家神畫像,西屋是升子阿奶的臥房,東屋正是鎖著蘿澀的屋子,除了一張土炕,幾口樟木箱子,連張桌子都沒有,遑論像樣的家什。
蘿澀微微顰眉,扶著土炕坐下,暗歎一聲,這家人用一頭老牛換了她這麼個媳婦,若她跑了,豈不是雪上加霜?可惜她身上再摸不出一個值錢的物件,若有,那便抵在這裡,她也可走得心安一些。
「篤篤—— 」
窗櫺外有人用指骨輕叩長木,東昌紙上映出一個人影來,他壓低著嗓子喚了一聲「阿姊」,見屋子裡頭沒反應,又輕聲叩了幾下。
蘿澀走到窗邊,回敲了過去,示意她聽見了。
二奎趴到窗邊上,對著縫兒往裡頭傳聲,「阿姊,晚上酉時我來接妳,咱們一塊跑走,出村的路我認好了,斷斷不會出錯的,等我!」說罷,逕自扭身走了。
蘿澀的未盡之語還留在舌尖,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那個滿囤媳婦是個善心人,花了傾家銀子救了二奎,若他一併跑走了,對於滿囤媳婦來說,恐怕損失的不僅僅是銀子,還是子承膝下、美好希冀的落空,那樣太對她不住了。
長舒一口氣,蘿澀感慨,這時候要能快速掙一筆錢,貼補她和升子家那便好了。
內心焦灼猶豫,她歪在炕上,聞著外頭傳來一陣米香味兒,便知家中已生火起灶,開始做午飯了。
買來的媳婦是要做規矩的,一日給吃上半餐,不叫餓死了便罷,總歸是要餓得沒力氣逃跑,才叫家裡人放心些。
蘿澀不怕餓,可是肚子裡的孩子不扛餓,這還是頭三個月,已是一路馬車顛簸辛苦,胎氣不穩,若再餓上個三五日,身子恐吃不消,別說逃跑,就是走路也腳步虛浮,渾身無力。
她扶著炕沿站起身,走到木門邊,抬手捶起了門板。
奶奶在做飯,總是升子來開門,他一把拉開門,沉著臉,冷冷看著蘿澀道:「屋子裡,有恭桶!」
他生得魁梧健碩,鐵塔般的身體擋住了大半個門,蘿澀就是想溜出去也有心無力。
見他反手要關門,蘿澀忙伸手拽上了他的袖子,搖搖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十分應景的,她的肚皮發出咕嚕一聲響,也不必她再開口說了—— 她是想吃飯,不是想出恭。
「不行,阿奶說不給,生了娃娃才給飯吃。」升子不待見她,都是因為買了她,阿奶才會逼著自己把阿黃賣了的,以後他再也不能跟阿黃說話,一起在田埂頭子睡覺了!想起這事兒,他緊繃著臉,脖子一擰,把臉偏向了一邊。
蘿澀瞄了一眼外頭,拉著傻大個往屋子裡走了一步,附耳上去,啞著嗓子開口道:「我去把阿黃換回來,我曉得你捨不得牠。」
升子很驚訝地看向蘿澀,繃著的臉瞬間舒緩了,他愣愣地問了一聲,「真的嗎?妳會把阿黃換回來嗎……不不,我阿奶不肯的,她要我娶媳婦,村裡人嫌我窮,嫌我……」他低下頭,顯然不肯把別人常掛在嘴上的字眼說出來。
蘿澀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安慰道:「我自己的主意,我去跟阿奶說,她不會怪你的。」
「好、好!那我們快去呀,阿黃還沒吃飯哩,我去拉牠回來!」升子很高興,他反手握上了蘿澀的手,拉著便要往外衝去。
「等下、等下!」蘿澀被他拽了個踉蹌,勉強扒著門板,對著升子道:「阿黃沒吃飯,我也沒吃飯,我沒吃飯沒力氣,怎麼走得動路?」
撓了撓頭,升子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抓著她出門去找阿奶要飯吃。
升子阿奶正在鍋裡烙黑麵饃饃,見升子一臉高興地牽著蘿澀的手,眼睛豁然發光,而蘿澀低垂著腦袋,半個身子躲在升子背後,一言不發。
「阿奶,她說她餓了,想要吃飯!」
曉得升子從不說謊兒,升子阿奶老眼泛著淚花,連著應了兩聲,喃喃道:「好,這樣我就放心了……」
無論是不是真心的,總歸為了混飽飯,能老實地屈服,跟著升子過日子,不想著逃走,升子阿奶心中的大石頭算是落下了。
她端起一只粗瓷碗,裝了兩個黑麵饃饃,遞給升子道:「到屋裡頭吃去,灶下的洞還放著一壺熱水,倒一些給她喝,饃饃乾硬,別叫她噎了。」
升子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蘿澀見勢搖了搖他的手,上前接過粗瓷碗,逕自端著往屋子裡頭走去。有了這麼一件事兒,升子阿奶也不鎖著她了,只顧著自個兒搬來小馬紮,坐在堂屋外頭剝蠶豆。
升子跟著蘿澀回屋,焦急道:「咱們不去接阿黃嗎?」
蘿澀蹲下身,從灶下的洞裡提出銅嘴茶壺來,她掏出饃饃,在豁口碗裡倒滿了水,一口一口吞下饃饃。
「妳騙人!」
升子急了,但蘿澀並不理他,只顧著吃。
「你別吃了!」升子闊步上前,一把奪過了蘿澀手裡的饃饃,生氣地砸在地上。
蘿澀暗歎一聲,蹲下來把碎成塊的饃饃撿起來,一點碎末不捨得留,淡然道:「阿奶想要你娶媳婦,她要知道你把阿黃換回來了,一定很生氣,雖然她不會怪你,可還是會難過,你也不想看她難過吧?」
「那、那怎麼辦……」升子不想阿奶難過,但是也捨不得阿黃。
「你聽她的話,晚上娶過了媳婦,明天我再去換阿黃,她不難過,你也不難過,是不是很好?」
升子似懂非懂,把蘿澀的話琢磨了一遍,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娶媳婦,用阿奶的話就是晚上跟她一起睡覺,對對,只要過了今天晚上,明天再去換阿黃,奶奶就不難過了,他可真笨吶!
想通了,他又樂了起來,見蘿澀吃饃饃吃得香,也向她討一個嘗嘗。
「你方才砸了的,只有這些碎末給你吃—— 」
升子也不挑,從蘿澀的手心把一顆顆饃饃碎末撿進嘴裡,吧嗒吧嗒吃得很滿足。
蘿澀看著他不禁笑了笑,他也跟著一道咧嘴露齒,毫無心機。


涼州天暗得早,又是寒冬,現在還不到酉時,窗外已黑漆漆一片,除了偶爾幾聲狗吠,鄉道上基本沒了人影。
升子阿奶特意給升子換了一套乾淨的衣裳,雖然依舊洗得發白,可至少沒幾個補丁,看起來精神一些。
她做了兩碗臊子麵,用食籃裝著,叫升子拿著送進了房間,然後樂呵呵地替他關上了門。
破天荒的,房間裡點起了一對紅燭,要知曉平日家裡是連油燈也捨不得點的。
升子把食籃擱在炕上,捧出自己的麵碗,拿了一雙筷子,就自顧自埋頭吃了起來,呲溜呲溜扒了兩三口,麵碗就見底了。
他抬起袖子抹了抹嘴,對著蘿澀鄭重道:「妳快些吃,我阿奶說,先吃麵兒再睡覺,等睡了覺,你就是我媳婦了,我聽了阿奶的話,她就會高興了,快快,咱們快睡覺!」
蘿澀捧著麵碗,咕嚕嚥下一口唾沫,她對上升子清澈的眼神,竟有些相形見絀。
他一直把睡覺掛在嘴邊,眸中卻無一絲猥瑣之色,恐怕在他的理解中,睡覺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見蘿澀吃麵慢吞吞的,升子把她趕下了炕,逕自跪上炕去鋪褥子,一條又窄又破的青藍色褥子,棉花已被壓成硬板一塊兒,瞧著布料油膩骯髒,像是從未拆洗過似的。
鋪好了床,升子一動不動,就那麼緊緊地盯著她,直到看她把最後一根麵條吸進嘴裡,他才如蒙大赦般鬆了一口氣,上前便奪走她手中的麵碗。
蘿澀叫他唬了一跳,還未及反應過來,已被升子抱上了炕。
他將她壓在身下,鼻息沉重,眼睛睜得老大,像是在回憶阿奶說的話。
蘿澀有點慌張,難道她判斷失誤,這是一匹裝傻充愣的狼?
蘿澀杏眸圓睜,心中直打鼓,她望進升子的眼底,卻尋不出一絲情慾的痕跡。
升子暗自給自己鼓勁兒,俯身迅速在蘿澀的唇角落下一吻,輕觸即分開,緊接著他伸出偌大的手掌,覆上蘿澀的胸脯,捏了捏就鬆開了,做完這兩個步驟,他大鬆一口氣,咧嘴樂呵呵道:「好了,妳是我媳婦了!」
蘿澀一臉愣怔,可恍然想起自己還是叫他占了便宜,一個巴掌當即甩了過去。
升子生生受了一耳光,傻笑還僵在嘴邊,他的眼底泛起委屈之色,不解問道:「妳是我媳婦了,為啥要打我?」
「你阿奶沒教你嗎,咱們睡覺了,我得打你一耳光才成呢!」蘿澀一本正經的瞎說。
升子竟當真了,他摸了摸自個兒的臉頰,懵懂地點了點頭,雖然委屈,但也不生氣,甚至還弱弱地問道:「那一耳光夠不夠,阿奶說好事成雙,是不是這半邊臉也要來一下?」
蘿澀強忍著笑,不忍再逗他了,便從炕上坐起身來,扭頭道:「你睡去吧,等你一覺醒來,阿黃便回來了。」
「那、那妳呢?」升子已把蘿澀當成了媳婦,媳婦就是自己的人,阿黃他捨不得,可怎麼這個醜女人,他也有些捨不得了?
「我吃了那麵,肚子裡積食,睡不著的。」
「哦……」心煩意亂的拍打著膝蓋,升子跟自己生起了悶氣,他掀開被褥鑽了進去,高大的身材把炕占得滿滿的,一雙大腳抵在炕牆上,被子勉強蓋到腳脖子,看起來十分滑稽。
蘿澀挨著炕邊坐著,心裡盤算著時辰,酉時快過了,二奎怎麼還沒有動靜?如果他來了,難道她真要撇下升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嗎?
陷於糾結之中,蘿澀心緒不寧,豎起耳朵聽著院子外頭的動靜,現在村子裡十分安靜,狗吠漸止,悄無人聲。
她拿出剪子剪了蠟燭芯,燭火爆出劈啪的聲響。
就在蘿澀覺得二奎可能不會來的時候,院子裡突然亮起火光,人聲嘈雜,直奔房門而來。
「升子他奶!妳家孫媳婦可在?我家二奎不見啦!」
升子聽見外頭的響聲,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竄了下來,他推開房門步出去,蘿澀只好跟著出去。
升子阿奶披著衣服,正從西邊踱步而來,她見升子和蘿澀衣衫穿得好好的,髮髻不亂,臉色便不大好。
掩住咳嗽聲,她抽出木頭門栓,一步一挪,率先出了堂屋大門。
蘿澀抬眼看去,來人正是滿囤媳婦,她緊繃著臉,眸子中滿是傷心,見到蘿澀來了,忙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不小,大聲質問道:「我只當他是個貼心聰慧的孩子,花光銀子救他出苦海,也因著心疼,未曾照規矩餓他、鎖他!中午他說一路只與妳要好,怕升子阿奶不給妳飯吃,與我說要來尋妳,勸妳服個軟,我沒想那麼多便應了他,誰想他這一走……竟再也沒回來!」
升子阿奶也很吃驚,忙看向蘿澀,「二奎有來過?不可能啊,她一整日躲在房間,我老婆子就守在門外,沒見著外人尋她過,定是那狼心狗肺的渾小子胡謅的藉口,這會兒人一定跑得沒蹤影哩。」
蘿澀擰著眉,憂心二奎是不是出事了,他既說了酉時來找她,決計不會一個人跑走的。
滿囤媳婦聽升子阿奶這麼說,起先還不大相信,等她把視線投向從不會說謊的升子,見升子跟著搖了搖頭後,她心裡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不禁渾身癱軟,順勢坐倒在地上,她拍著大腿哭嚎不斷,一邊咒罵著二奎沒良心,一邊哭自個兒命苦心軟,活該叫人騙得家財散盡。
滿囤舉著火把,鐵青著臉,自家媳婦到人家院子哭嚎連天,打擾了升子好不容易得來的洞房花燭夜,實在是不該的,就算心裡有再大的憋屈,也該回家說去。
於是,他伸手撈起妻子,沉聲呵斥道:「我早說這是設局兒給妳跳,妳不信,非要大發善心,別人家的孩子說認妳做娘,妳就死心塌地了?不是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都是靠不住的!」
「誰不想要親生兒子!我的老大、老二、老三一個個上了戰場,卻沒有一個回來,我就生了三個兒子,一點血脈也沒能給我留下,我的命真是苦啊!」滿囤媳婦悲不能抑,放聲大哭,吵嚷得狗吠連天,村裡的鄉親都從炕床上爬了起來,披著衣服出來瞧熱鬧。
夜深霜重,冷風呼嘯著,他們嘴裡哈出白氣,不斷搓手跺腳,寧願凍掉耳朵,也不願錯過這場好戲。
升子阿奶咳嗽著,顯然臉色不是很好,她喘了幾口粗氣,拄著拐杖上前寬慰滿囤媳婦道:「瞧著那孩子身上的傷不像是假的,應該不是同李大虎一道設的局兒,且再等等,他這個年紀正是貪玩的時候,說不準跑去山林撒歡玩耍,一時忘了回家。」
滿囤媳婦被丈夫拽了起來,低頭抹著眼淚,哽咽道:「您不必寬慰我了,是我傻呢,這事兒還沒法兒報官追人,畢竟是人拐子帶來的孩子……」
說來說去,她還是認命了。
蘿澀立在院中,遠遠眺望漆黑的村道,此時冷風裹挾著馬車轔轔之聲,飄然入耳。
她心道:來了?
大夥兒順著蘿澀的目光看去,沒一會兒,便見一輛馬車逆著月光闖進了眾人的視線中。
二奎駕著車,一直駛到院子外頭,見院子周邊圍著好多的人,他顯然也嚇了一跳,吁了聲,他勒停馬兒。
滿囤媳婦見二奎去而復返,一時愣怔在原地,方想起來要上前質問,卻見他鼻青臉腫,渾身是傷,責怪之語在舌尖打轉兒,出口卻是另一句—— 
「這是怎麼了?怎麼弄得這麼狼狽?你可是與人打架了?」
「娘,我沒事兒!回來晚了,叫你們擔心了。」二奎跳下車轅兒,站到了蘿澀跟前,他撓了撓腮幫子,眸中滿是愧疚之色。自己回來得晚了,村子裡現下鬧成這個情況,再想偷偷幫蘿澀阿姊逃走,恐怕是不能夠了。
「你去哪兒了?怎麼傷成這樣?這馬車……」蘿澀掃了一眼便知曉,這是李大虎的馬車。
二奎的臉腫得老高,低著頭道:「我去找李大虎算帳了,他拐了這麼多人,害了多少家庭,誰都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哪個爹媽不傷心、不難過?跋山涉水千里遠,恐怕這輩子都見不著親人呢。」
村裡人面色訕訕,誰都不希望這種事兒落在自家頭上,可為了省些銀子,他們大多做了那買媳婦的行徑,現在少年錚錚之口,字字誅心,不少買媳婦的人家甚是汗顏,愧疚的低下了頭。
蘿澀無奈一歎,「滿囤嬸子好不容易救你出火坑,讓你不必再跟著李大虎吃苦,你卻少年氣盛,竟赤手空拳去找他算帳。」
二奎黑睛熠熠有光,從馬車裡掏出一袋銀子,搖了搖頭道:「是老天爺開眼,叫我碰著他在勾欄裡狎歡,他爭風吃醋得罪了涼州府衙的衙差,我當時便大聲舉報他是個人拐子,他立即被抓進牢裡去了,不過走時我倒是挨了他幾拳痛揍,嘶……」他咧嘴笑時,牽動了傷處,倒吸著涼氣,頓了頓才繼續道:「不過我把馬車和銀子都拿回來了,我要把大夥兒都贖回來,帶著她們回涼州!阿姊,賣妳的三兩銀子,我一併出了!」
說罷,他先從銀錢袋裡掏出十兩碎銀,塞到了滿囤媳婦的手中,算上蘿澀和他自己的賣身銀,一共十兩整。
滿囤媳婦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掌心虛攏著,這畢竟是別人家的孩子,想挽留他的話,她怎麼也說不出口來。
二奎是個人精兒,自然曉得她的心思,忙不迭加上一句,「娘,您放心,我自願當妳兒子奉養妳,誰對我好一分,我一定百分報答,我只想把她們送回家,我一定會回來的!」
滿囤媳婦眼眶紅著,覺得手心裡的銀子發燙,應下兩聲,心裡十分感動。
蘿澀曉得二奎是個知恩之人,她當初對他一番關懷,能叫他一路照料,臨了還不忘帶她逃跑,可見其為人,滿囤媳婦待他也好,他是絕不會忘恩負義說謊逃跑的,可她還是不免詫異,沒想到二奎懲治了李大虎,竟還把銀子都拿了回來?
等不及她開口,升子阿奶已站了出來,她激動地把拐杖砸落在地上,對著二奎嚴肅道:「她已是我們家的人,是和我家升子入過洞房的,怎能說贖就贖!」
周遭圍觀之人立即附和道:「就是啊,生米煮成熟飯了,哪裡還有贖人一說?又不是賣進勾欄了,接了客還能花錢從良的!」
這比方粗俗難聽,升子阿奶立即瞪眼過去,舉起手中的拐杖就要打,那人抱頭逃竄,連聲討饒道:「我說錯了、我說錯了!」
這一番動作,升子阿奶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若擱在白天,旁人定能瞧出她發青的臉色,可惜此刻天暗,愣是沒人發現不對。
蘿澀上前一步,自從嗓子被火灼傷後,她說話滯澀沙啞,並不好聽,配合著此刻的情緒,倒像是帶了哭腔一般,「二奎,這事兒你做不了主,不如明日去找里正問問,終歸還是要看她們自己的意願,若鐵了心要歸家去,那便請里正出面,你多賠上些銀子贖走人,若自願留下的,你也不必再費心思了。」
蘿澀此言自是有道理的,不知其餘幾個女人是何遭遇,有些性子烈的,總歸被鎖上幾日,等想通服軟了才行事;有些軟弱的,恐怕這會兒已經上炕了,失了名節,就算是回去了,也許不上一門好親事,還會遭到鄰里非議,不如留在此處過自己的安生日子。
二奎似懂非懂,並不理解蘿澀的話兒,他拳拳之心只想救人回去,怎麼還會有人不願意呢?
抬起烏溜溜的眼睛,他凝視著蘿澀,試探著問道:「那阿姊妳呢,妳要回童州嗎?」
這話兒撞在了蘿澀的心坎上,童州她是回不去了,可留在這個地方也不是個事兒,但何處是她的家呢?
見蘿澀沉默,二奎有些心急,才要上前去拉她的袖子,升子阿奶已舉著拐杖衝了上來,大罵道:「混蛋小子,你敢拐帶我家孫媳婦,我老婆子今天跟你拚命!」
她話音剛落,竟然白眼一翻,一口氣喘不過來,直直仰倒在地,「咚」的一聲,嚇得所有人面色慘白。
第五十一章 受託付走不成了
等鄉鄰七手八腳地把升子阿奶抬進屋,她已全然憑一口氣吊著,只見出氣,不見進氣了。
大夥心知肚明,恐怕不必請大夫,這人是熬不過今天子夜的。
升子焦急得眼眶發紅,他跑去灶房燒水煎藥,然後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一勺勺給阿奶餵進嘴,可炕上之人唇緊閉著,連吞嚥也沒辦法,餵進去多少就溢出多少,看來是撐不了多久了。
嗚咽一聲,升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渾身抖如篩糠,他雖然傻笨,卻也知生死,人死燈滅,埋進墳塋裡就再也見不著面了。
滿囤媳婦鼻頭紅紅的,本想與蘿澀商量置辦後事,可轉念一想,這阿奶一死,家裡就剩個傻子,新娘子決計是要贖身回去的,若這樣,與她商量也是多餘。
這般想著,她自個兒邁步出門,尋幾個平日裡要好的娘們先各自湊了點銀子,壽衣、棺材、白事擺飯等等,都要先安排起來。
這時,炕上的升子阿奶猛吸一口氣,睜開了渾濁的眼睛,只見她面色開始泛紅,對著蘿澀翕動著唇道:「妳……妳……妳過來!」
蘿澀挨著坐到炕上,俯身下去,聽她哆嗦著唇,喑啞著開口,「我早知我這病是好不了的……升子打小沒、沒爹媽,老婆子走了,他孤苦伶仃,我放心不下……買了妳,老婆子對不住妳……求妳護著他,不叫人欺負他去,老婆子下輩子給姑娘當牛做馬……再報答妳……」
蘿澀苦衷難言,莫說她肚裡懷著一個,心裡藏著一個,即便清白孑然,也不會為了同情,許下照料別人一生的承諾。
升子阿奶見她沉默,不安漸漸蔓上瞳孔,眼睛瞪得老大,氣越喘越急,她摸索著握上蘿澀的手,懇切道:「妳、妳不肯嗎?升子……升子是個好孩子、他……他一定會好好對妳的……」說罷,她哆嗦著手,從炕沿邊摸出一罐蠶豆遞給蘿澀,「他若聽妳的話……妳就獎賞他一顆,這是我從小教他的,升子我就拜託給姑娘了,老婆子我……我……」
後續的氣提不上來,蘿澀驚慌之下,只聽升子阿奶喉頭輕發出一聲嗝後,就見她手勁一鬆,砸落在炕上。
她未曾聽到蘿澀親口許諾,故而眼睛閉合不上,灰敗的色彩慢慢覆上渾濁的眼珠,等蘿澀伸手去探鼻息,已毫無生氣。
蘿澀捂上口鼻,眸中難掩悲傷,心念紛雜,她竟有些後悔,將死之人不肯瞑目而去,不過是為了她一句承諾,若自己方才違心哄她一句,又能怎麼樣呢?
升子阿奶終歸是走了,升子站在一邊兒悲慟難忍,哭得像個孩子。
他緊緊抱著阿奶的屍身不鬆手,誰勸也沒用,最後還是滿囤帶著強壯的青年衝進來,兩、三個才治住他,又拖又拽地把人帶出房,讓婦人進門,為阿奶擦身洗臉,更換壽衣。
一切喪儀由滿囤媳婦操持,院子連夜搭起了靈棚,木匠也開始趕做棺木。
照著涼州的喪儀,三日後立墳下葬,下葬前一天大擺白事宴,但這些操持還得計較,畢竟得花許多銀子,還得升子自己拿主意。
蘿澀幫不了什麼忙,大夥兒也沒真的把她當成升子媳婦,一時間,她竟成了礙事之人。
夜色下,她走出院子,在田埂的另一頭,找到了蹲在地上哭泣的升子。
偌大的壯漢,傷心蹲在地上掉眼淚,嘴裡不時喃喃道:「都走了,都不要我了,阿黃走了,阿奶也走了……」
蘿澀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她蹲下身子輕聲勸道:「吹夜風明天仔細頭疼。」
升子流著眼淚,扭過臉看向蘿澀,漆黑夜色中,他的眸子叫淚水洗得發亮,他哽咽著開口,小心翼翼的問道:「媳婦……妳也要走嗎?」
「人總要死的,我以後也會死去,如果你說的走是死的意思,是的,我也要走。」蘿澀沒有辦法對上升子這樣的眼神,她說不了實話,也說不了謊話,只得言不由衷說了一句屁話。
升子的腦子笨,根本聽不明白,他只會揀別人話中他聽得明白的那句聽,「我知道了,妳也要走,那妳走吧!」他悶聲扭過頭,盯著自己的鞋面發愣,雖然不哭了,只是落寞的背影令人看著難受。
「先進去吧,阿奶的喪事還有許多要你拿主意的,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妳要走了,妳別管我,我媳婦才管我!」
蘿澀聞言不由愣怔,心下暗道: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聽這話似乎是用了以退為進的激將法?
升子一直用餘光瞥著蘿澀,見她沒有離開,緊繃的身體才漸漸放鬆。
蘿澀拿出方才升子阿奶給她的蠶豆罐子,從裡頭取出一粒蠶豆遞到了升子跟前,「你若聽我的話,這個給你……」
升子的眸子豁然發亮,像得到什麼寶貝似的接過蠶豆,藏在手心裡,立即從泥地上爬了起來,對著蘿澀道:「我聽妳的,我跟妳回去!」
蘿澀想不到這不起眼的蠶豆如此好用,能讓升子乖乖聽話,跟在她的身後往家裡走去。
二奎還站在院子的籬笆外等著她,見人來了,忙迎上來,略支吾問道:「雖然升子阿奶人去了,可阿姊妳心裡是怎麼想的?」
蘿澀掃了一眼搭棚子的青壯和正給棺材板兒上漆的匠人,淡淡一歎,眸色灰暗,「我留下,買我的那三兩銀子你叫你娘收下吧,治喪、擺宴處處要用錢,先讓升子阿奶入土為安,至於其他人你儘管去問,但凡有想回家去的,便找里正裁決,看要多少銀子能把人贖走,也好給個說法。」
二奎見蘿澀的態度堅決,不像是被逼無奈的樣兒,心裡也不再介懷,於是點點頭道:「好,我曉得了!」
繞過二奎,蘿澀舉步進院,尋到了忙得焦頭爛額的滿囤媳婦,溫聲喚了聲,「嬸子,有什麼事情我能幫襯的嗎?」
滿囤媳婦抬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見蘿澀負起了升子媳婦的責任,願意幫襯治喪,她最是開心不過,心道升子阿奶可以放心去了!
「都忙完了,咱們窮苦人不講究什麼,一副棺木、一桌白事飯,山上的墳塋是升子阿奶早備下的,不耽擱後天出殯,只明兒個上鎮上置辦些肉回來,菜蔬自家田裡去割,白麵兒、粳米我家也有,不需得買的。」
蘿澀見她一切安排妥帖,懇切道謝,「有勞嬸子操持,明兒個鎮上我一道去吧,搭把手也成。」
滿囤媳婦點點頭,握住了她的手,掏了心窩子說話,「與升子好好過日子,他人雖然傻一些,但沒什麼了不得,對媳婦窩心才是真的!再論升子身板壯實,就是吃力氣飯也餓不死人,總歸日子越過越紅火,將來要是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嬸子,能幫一定盡力幫妳!」
「謝謝嬸子,我記下了。」
蘿澀衝著她溫文一笑,雖然毀了半張皮肉,笑容不似從前嬌俏,可她眸子璀亮,暖意流溢,叫人瞧著也心生歡喜。
兩人忙了一夜,翌日雞還未鳴,天靛青色一片,隱隱泛著魚肚白來,蘿澀與滿囤媳婦就坐著牛車往苦水鎮去。牛車上,兩人話話家常,蘿澀對這村子又有了更多的瞭解。
此地叫苦水,是涼州西邊的一處小鎮,從山坳裡坐牛車走羊腸小徑一路進鎮,約莫要兩個時辰。
滿囤媳婦本名叫翠英,原來生過三個兒子,卻接連叫村子裡舉薦去兵營吃糧餉,大兒子還立過戰功,被升任成伍長,後來三個兒子皆隨主將梁玉深入敵腹,就是那一仗,傷敵一萬,自損八千,他們雖然搗毀了西戎軍屬大營,可梁玉捨身殉國,帶去的將士也幾乎全軍覆沒!傳信兒回來的時候,大家都說這是一支死士隊,且朝廷給的撫恤金很豐厚。
一條性命換得撫恤十兩,就這樣,滿囤媳婦得了三十兩銀,惹得鄉鄰羨慕不已,可誰曉得她痛失骨肉的痛苦?
蘿澀在牛車上顛簸著,她見滿囤媳婦眼眶發紅,知她又想起了傷心事,便扯開了話,不再提她家裡的事兒。
說起升子家裡的狀況,滿囤媳婦也是歎氣不已。
升子家中早沒了田地,前幾年家裡還有一頭耕地的老黃牛,開荒耕地時,升子阿奶就借給鄉鄰們使喚,只換取些糧食糊口便好,再後來,黃牛老得耕不動地了,家裡沒個進項,升子只好去給村裡富戶景老頭做佃戶,有時也進山林打獵,總之家中收入微薄,用一窮二白來形容一點也不誇張。
蘿澀悶聲聽著,若有所思的眺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寒冬霜雪在山腰之上,像蒙上了一層浮灰。
先熬過這個冬天吧,即便自己要走,也得存下一筆銀子,現在身上沒一個銅板,孤身一人又懷著孩子,她能去哪裡落腳呢?
如此思量著,她心中就有了一番計較。
牛車搖搖晃晃進了鎮,這裡比起童州城寒酸得不只一星半點,由於常年戰火肆虐,民生凋敝,行商走販多是些賣兵刃、賣馬的,街頭行人行跡匆匆,少了一份閒適生活的煙火味,這令蘿澀心裡很不踏實。
滿囤媳婦見怪不怪,只淡淡道:「苦水鄉離城關近,賦稅重,又老從這兒抽青壯勞力,鎮子上不少人都搬到鄉下去住了,雖然苦了一些,倒是離剝削遠一些……哎,其實差不多,咱們這些地裡刨食的,一年到頭的米糧早被充作軍糧,留在自己手中的能有多少?」
她領著蘿澀到豬肉鋪,本欲割一扇豬腿兒肉,可一問價錢就猶豫了。刨去做棺材、搭靈棚兒、量裁壽衣的錢,那三兩已用去大半,還有一場白事飯要擺,買下這扇豬腿兒肉,可真剩不下幾個子兒了。
蘿澀思忖了一番,搶在滿囤媳婦前問道:「小哥兒,你這豬頭和下水怎麼買?還有這些豬大骨。」
「這都是沒人要的東西,娘子想要,那便宜些拿去把,豬頭六十文、下水一副十五文,豬大骨……這沒肉沒毛的,只給狗啃啃,不收錢,白送妳就是了。」豬肉小哥人也實誠。
蘿澀對這價格還算滿意,於是另外割了些豬頸肉和豬板肉,老大一堆東西竟只花了一百五十文錢。
滿囤媳婦有些焦急,她不曉得蘿澀買這些沒用處的做啥,雖說家裡窮,可若白事兒這般摳門敷衍,定會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的!
蘿澀看出了滿囤媳婦的擔憂,便柔聲寬解道:「翠英嬸子放心,菜食上我有主意呢,明日一定不會出洋相的,倒還有不少東西要買,油鹽醬醋都省不得,還有些箅子、笊籬、器皿罈罐,我看家中都缺著好些。」
滿囤媳婦把剩餘的銀子都交到蘿澀手中,感歎道:「我原本當妳是新媳婦,不會掌家,現下瞧起來,妳比我用心打算,這錢我定是要放給妳的,升子好福氣吶!」
蘿澀掌心裡攏著碎銀子,低頭抿嘴笑了笑,一絲苦澀縈與舌尖。

兩人從苦水鎮回程進村,已是夕食時分,院子靈棚簡陋,是倉促起的一座,倒是棺材新漆油亮,泛著刺鼻的味道。
蘿澀喊來升子,一道幫忙把牛車上的東西卸下來,把肉糧統統搬進灶棚去,其餘雜物先歸攏到房間,待晚上閒暇時再行規整。
滿囤媳婦上家裡拿白麵兒和粳米去了,幾個幫忙的嬸子、伯娘也借來了各家的碗筷凳椅,一溜兒在靈棚下擺開。
蘿澀開灶生火,用鍋先燉起大骨蘿蔔湯。
她洗淨大骨用開水汆一下,蘿蔔去皮切塊,切薑絲去腥,先用灶火慢慢燉,然後處理豬頭,先洗淨雜肉丟到沸水中焯一會兒,然後著手用紗布包著八角、茴香、桂皮、蔥薑等香料丟進鍋中,等用小火燜至酥爛,再除油撈起,看起來色澤紅潤,香糯得很。
蘿澀把豬頭肉切薄片裝進盤裡,又拍了條黃瓜兒,澆著一匙子醋,就著鮮蒜便能吃了。
等滿囤媳婦趕來,蘿澀已經處理好豬下水,且院子裡飄著一陣陣肉香,叫人食指大動,饞得很。
「這煮的是什麼?香得鼻子都要掉了!」
「大骨蘿蔔湯,大骨上雖無肉,可燉起湯來卻是格外得香,與白蘿蔔實是絕配。」蘿澀掀開鍋蓋,揀著一塊蘿蔔嘗了嘗,香軟甜脆,一點都不澀口,她方移了灶膛裡的薪火,用餘溫再燜上一會兒。
滿囤媳婦一塊兒幫忙,她拿出麵引子醒麵,涼州人習慣吃麵食兒,有肉有菜,還得大饅頭管飽才成。
滿囤媳婦擀麵、切劑子,一併擺在餃子簾兒上,蘿澀尋思還買了豬頸肉,不如剁餡伴著薺菜,蒸大肉包子好了,比饅頭更實在一些。除了豐盛的肉菜,白菜清炒、蒜蓉菠菜亦做得爽口清脆,葷素一桌,配上大骨蘿蔔湯,幾桌白事飯也能應付過去了。
到了用飯時分,來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蘿澀不認識人,所以多是滿囤媳婦招呼著。
升子碰見眼熟的人會點頭示意,不熟的就不會搭理,大夥兒曉得他是個傻子,自然不會與他一般計較。
升子沒什麼近親,倒是遠房叔伯有幾位,平日裡也疏遠著,除了這幾位來吃席,送了百來錢的人情外,剩下的都是這次幫忙的鄉鄰和匠人師傅。
大夥兒用過飯,婦人留下幫襯收拾,男人們都早早歸家休息去,明兒個得趕早出殯使力氣,讓升子阿奶入土為安。

翌日發喪出殯,蓋棺封土,一應依照風俗辦了,一趟走下來還算順溜,後續雖還有些瑣事,到底入了土,其餘的也耐著心慢慢處理就是了。
就這麼焦頭爛額忙過幾日,總算過了頭七,拆下了靈棚。
這日,二奎一身厚棉衣,蹬著雙新做的皂靴,跑來找蘿澀,說是已找里正辦妥了贖人的事兒,要把三個被拐來的姑娘帶回童州去。
山子媳婦雀榕態度堅決,說家裡嫂子刻薄,爹娘偏心,原是替她說了一門糟老頭續弦的親事,她根本不願,現在被拐到了涼州,見山子模樣端正,家裡有幾個小錢兒,她自是不肯回去的。另兩個丫頭因丟了身子,也沒臉回去了,幾番思量以後認了命,也打算留在苦水,只求二奎給童州的父母報個平安,天南地北要保重,日後若有造化,再回去瞧一瞧雙親。
故而跟二奎回去的,只剩下三個人。
約定好出發的時日便在明日辰時,他特意來找蘿澀辭行。
「阿姊,我這就走了,現在十月末,大約十二月初就會趕回來,我娘還等著我陪她過臘八,妳可有讓我捎帶的口信兒?或是叫我回程的時候買些什麼帶回來?童州富庶,涼州貧苦,若缺了什麼妳同我說。」
蘿澀思量片刻,論說衣食住行,她已入鄉隨俗,現下手裡本就沒幾個錢兒,她沒法再過之前東家姑娘的小日子,不過倒是有一樣東西,她無論有錢、沒錢都離不開的,便是辣椒一味,自打來了涼州後吃不著辣子,她渾身不舒坦。
「不如替我尋一袋辣椒種子回來,上牛家村買吧,那裡農戶種得多。」
二奎聞言很吃驚,笑道:「也是奇了,雀榕姊也叫我捎帶辣子,她說涼州天寒,辣椒不易種活,就叫我拉一車乾辣椒回來,能塞多少塞多少,她要自行開個辣子作坊,做辣菜賣錢呢。」
蘿澀淺淺一笑,她這致富的法子不知養活了多少農戶,竟有人被拐到涼州了也不忘辣子的好處。
被李大虎拐來的這一路,她已知雀榕原先在辣菜作坊上工,那作坊是牛奶奶分鏈下的一戶,只做辣條罷了。雀榕為人聰穎,很快學到了辣菜的技藝,只是性子陰鷙,想法頗多,除了辣條的做法,其餘新研發的辣菜,牛奶奶便藏了一手,沒讓她知道。
蘿澀既已隱姓埋名,就不打算再碰辣菜這生意,請二奎捎帶辣椒種子只是為了方便自己吃辣罷了,雖說孕婦不宜吃,可她實在無辣不歡,心想著偶爾偷嘗一點,過過癮就好。
「她既托你了,你就方便行事吧,我要種子自個兒種,涼州雖天寒,我也有法子,哪能一趟趟指望著你去捎帶,總歸不是長久之計。」蘿澀從屋裡拿出一只包袱,遞到了二奎手裡,笑道:「雖知翠英嬸子疼你,定是準備妥帖的,我還是聊表心意,包袱裡有幾張春餅和一罐茄鯗,你拿著路上吃,自個兒當心。」
二奎嘿嘿一笑,滿心歡喜接過包袱,往肩上一背,樂道:「謝謝阿姊,我一定省著吃,交代給我的事兒,我也保證辦好,妳就放心吧,臘八我一定回來啦!」
「好,等你回來。」
送二奎離開後,蘿澀才回到自家屋子。
升子阿奶走後,升子就搬到西屋去住,東屋的炕床實在太小,升子一人睡尚且嫌擠,遑論再加上一個蘿澀了。
兩人分房而居,吃飯倒是在一塊兒,升子漸漸從阿奶離世的悲傷中走出來,他開始變得很依賴蘿澀。
只說一件事兒,每天早上公雞尚未打鳴,他已摸黑起床,第一件事兒就是來蘿澀房門外喊她一聲,只有聽她睡眼惺忪的應了,他才放心,樂滋滋的去挑水注缸,劈柴生火。
蘿澀想起便覺得無奈,送走二奎後,她扶著門框兒邁腿進去,見升子一臉不樂意的站在堂屋。
「囉嗦!野豬要跑了!」
「野豬有腿,不跑才怪了!」
哼,聽蘿澀沒有一絲歉疚之意,升子老大不高興,扭臉過去不理她。
今日她答應了要跟他一起去山上勘查陷阱,可二奎一大早就來了,磨磨唧唧扯閒話,他等著心急得不行,又不敢出去趕人,因為蘿澀說過,要老老實實在堂屋裡等她,如果邁出去一步,她就要扣掉他攢下的一粒蠶豆,他捨不得!
蘿澀見他背著一只老舊的箭囊,裡頭稀稀拉拉留著三五枝箭,箭頭雖磨得鋒利,可箭羽疏黃,殘破得不像樣子,這一箭飛射出去恐難以射中獵物,而且他手裡提著的弓也不是什麼樺木牛筋,不過尋常做工粗劣的罷了。
「那你還去嗎?」
「不去了!」升子悶聲,拽下身上的箭囊,扔在了條案上。
蘿澀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兩粒蠶豆,推到了他的面前,溫聲道:「這是你方才聽話,乖乖待在堂屋裡等我的獎勵,拿著吧。」
升子眼皮一跳,手碰上蠶豆時,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沒拗過自己,還是歸攏起來,拿著蠶豆往自己房裡跑。
蘿澀曉得他在炕頭藏著一只鐵匣子,裡頭不藏銅錢、銀子,只攢了一堆蠶豆當寶貝。
磨嘰許久才出來,升子扛著鋤頭,對蘿澀道:「我去給景叔兒翻菜地!」
「站住—— 」蘿澀呵住了他,後道:「昨天才去翻過,好好的白菜都叫你翻爛了,你要有力氣,用在自家開荒的地裡,怎能白白便宜別人?真不去山上了?你確定?」
「不去。」
「哦……那我昨天連夜趕做的拋兜子,你今兒怕是用不上了……可惜啦!」蘿澀一邊委婉的感慨,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只拋兜子來,在他眼前顯擺。
拋兜子是縮小版的拋石器,它用毛線編製而成,中腰用生牛皮蒙出一個小兜兒,用的時候拿小環的一端套在中指上,末端捏在手中,在小兜中裝上石子,最後揮舞著,等力氣加大後,趁勢鬆開末端,拿石子打向獵物,威力十足。
在沒錢置換新的獵弓箭矢時,這玩意是蘿澀能想出來最好的行獵武器,原先在草原,牧民放羊也會用它來驅趕狼群,殺傷力可見一斑。
升子打探頭看見拋兜子就挪不開眼了,他歡喜地接過,樂得咧嘴直笑,「去去去,馬上就去!」
蘿澀見他這副傻頭傻腦的虎樣兒,跟著抿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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