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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養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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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6803

《小戶嫁龍門》卷三

  • 作者攏煙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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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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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去世後,霍玄再無顧忌,他與過去曾欺侮過他的堂兄弟們算總帳,
最後更脫離霍家,改名換姓,以沈不覆的身分住到將軍府開始新生活,
然而定元帝的猜忌依舊,派出守衛團團包圍將軍府。
儘管被軟禁,他們夫妻倆倒是過得愜意,對弈蒔花、看書作畫,
沈不覆甚至放下身段與僕人學做菜,親手整治了一桌子菜,為她慶賀生辰。
府內日子平靜閒散,鄰國卻是虎視眈眈,
肖折釉知道他私下運籌帷幄、動作頻頻,
甚至該死的要將她托付給另一個男人,她才不會讓他如願!
此時黔驢技窮的定元帝,下令將傳言要叛變的沈不覆押進大牢,想要殺雞儆猴,
哪知意外突起,沈不覆遭人襲擊,身受重傷!
被安排從暗道逃出的肖折釉雖然憂心,卻明白一切都在他的計畫中,
然而她越想越不對,他的計畫根本是玉石俱焚,
這一世,她絕對不允許他再丟下她了,
於是她決定用自己的生命當賭注,逼他回頭……
攏煙
筆名取自很喜歡的兩句詞「緩髻輕攏,一朵雲生袖」和「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
喜靜,好古風,愛手工,略固執,還有些微強迫症,文靜的外表下有一顆仗劍江湖的心。
喜歡在午後窩在籐椅裡讀一本好書,喜歡踩著落日的餘暉漫步海邊,
喜歡躲在書房練整日的書法,也喜歡左手拿剪子右手掌縫紉機地做手工。
當然,最喜歡的事情莫過於拉上窗簾隔斷窗外喧囂,於寧靜中把心裡的故事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
世家公子腰間輕晃的玉佩、江湖俠客手中的劍或酒,
還有那一個個從仕女圖中走出來的婀娜美人兒……無不吸引著我,於是獨愛創作古代背景的故事。
願筆下的文字有溫度,願筆下的故事多精彩,願能一直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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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搬到將軍府生活
沈禾儀趕去前院的時候,前院已經很多人了,霍銷和霍錚跪在地上,霍錚身上還算完好,霍銷身上已是鮮血淋漓。
霍玄蹲在霍銷面前,說:「大哥和三弟可還記得當年是如何打斷我的腿,使我在床上躺了半年?我這人特別記仇,即使過去了幾十年。該還的總要還,並且是十倍奉還!」說著,他的目光落在霍銷血肉模糊的腿上。
霍銷的臉上一大片冷汗,他的身體也在發抖,他顫聲說:「二哥,我們是兄弟,我們是一家人!是三弟小時候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原諒三弟吧!」
霍文聰、霍文慧和霍文麗站在一旁哭個不停,他們三個看見自己的父親被斷腿,卻無能為力,只能在一旁乾看著,瑟瑟發抖。
三奶奶整個人癱在那兒,若不是兩個丫鬟扶著她,她早已站不住身子,孫姨娘比三奶奶好一些,起碼還能站穩身子,只是她的臉色也是慘白慘白的。
一旁的霍錚臉色異常難看,雖然被打斷腿的是霍銷,可是當年那般對待霍玄的事情他也有分,這種可以預料的折磨要來不來的時候最是折磨。
霍銷去抓霍玄的手腕,霍玄輕晃了一下,立刻將霍銷的手震開。
霍玄道:「正因為是兄弟,所以我才只打斷了你一雙腿。」
「才」這個字被霍玄咬得格外重。
他站起來,向後退了兩步,歸刀上前,猛地抬腳,踩在霍銷另外一條腿上,骨頭碎裂的聲音伴著霍銷撕心裂肺的哭嚎聲,他痛得伏在地上,身子一抖一抖的。
因為疼痛,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滾出來,他的臉貼在地上,髒兮兮的泥土沾了他一臉,在雙腿一陣又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中,他不由想起幼年的事情。
霍銷小時候就知道自己和府裡其他幾位少爺不同,只有他是庶出,生母為姨娘,而且還是嫡母身邊的丫鬟。他的身分比其他少爺低一等,無論府裡撥下什麼東西,他總是最後一個得到,也從來都是用其他兄弟剩下的。
但他不是最慘的,他只不過是身分低微罷了,可是他的二哥霍玄卻是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在府裡,誰都沒把霍玄當成主子,即使是府裡最下等的奴僕也可以對霍玄不屑地翻白眼。
見到有人比他還慘,有人比他還要更加低等,他心裡不由高興起來。
所以,霍銷盡一切能力去欺負他、侮辱他,好像有了發洩點,可以明目張膽地欺負他,藏著他發洩的私心。
霍銷與霍玄同歲,若真是憑藉著自己的力量,未必能欺負到霍玄,可是霍玄是一個人,身邊連一個伺候的丫鬟、小廝都沒有。
霍銷就不同了,即使他身分低微,身邊也有一群小廝圍著。他讓身邊的人毆打霍玄,在他的飯菜裡放釘子,把他推到蓮花池,甚至吊起來抽打,最後打斷了霍玄的腿,使霍玄在床上躺了半年才將傷腿養好。
一樁樁一幕幕,霍銷如今再回憶起來,仍能想到幼時的自己虐待霍玄時爽快的大笑聲。
自從霍玄得勢,霍銷就開始懼怕,他寢食難安,生怕有朝一日會被霍玄報復。可是一日又一日過去,霍玄毫無動作,後來孫姨娘告訴他,是祖母求了大太太,求了霍家的平安。
霍銷鬆了口氣。
有祖母的救命之恩擋在這裡,再加上年歲的增長,霍銷以為霍玄真的放下了仇恨,不會再把他怎麼樣了,可是今日……
霍銷疼得蜷縮在那裡,他的雙腿傳來巨大的疼痛感,他想要往前爬,卻發現雙腿根本動不了!他……他會不會要癱了?
「銷兒,我的銷兒!」孫姨娘哭嚎著跑過來,她把霍銷抱在懷裡,「我可憐的兒啊!」
沈禾儀和霍豐嵐趕了過來,沈禾儀立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霍豐嵐則是三步併作兩步跑到兒子面前,看著霍銷這個樣子,他踉蹌兩步朝後退去。
「老爺!」孫姨娘撲到霍豐嵐腳邊,聲淚俱下,「我們銷兒的腿廢了,他這輩子完了!您快救救他,救救他啊!」
「銷兒……」霍豐嵐望著自己的小兒子,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眼中的痛苦逐漸被憤怒替代,他衝到霍玄面前,怒道:「不覆!你不要糊塗,不要做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你這樣會遭報應的!」
霍玄尚未開口,沈禾儀先說了,「倘若抬頭三尺真的有神靈,第一個遭到報應的也是你,霍豐嵐!」
霍玄半垂著眼,已不需他再多說什麼。
霍豐嵐張了張嘴,看了看縮在地上的小兒子,又看了看沉默的霍玄,最後看向一臉平靜的沈禾儀。他眼中的憤怒逐漸熄了下去,痛苦又悔恨地垂下頭。
因為他,都是因為他!如果不是他當年懷疑沈禾儀,又那樣對待霍玄,怎會讓他們母子在霍府受盡欺凌。
欠下的債,總是要還的。
霍玄不再看頹然的霍豐嵐,而是看向一旁的霍錚,喊了聲,「大哥。」
霍錚的嘴唇顫了顫,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大哥當年只是幫兇,這斷腿便免了,斷三指來償吧。」霍玄淡淡道。
匕首扔到霍錚面前,顯然是讓他自行斷指。
「父親!」
霍錚的長子霍明拓和兩個女兒霍明玥和霍明珂全跑了過來,跪在霍錚的身邊,霍明拓臉色煞白,霍明玥和霍明珂卻已是淚如雨下。
「不覆,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就不要怪你大哥了……」二老爺霍豐岱衝上前,擋在自己的長子身前。
霍玄看著眼前的霍豐岱,緩緩開口道:「二叔,我還記得當年您一口一個小野種罵我的樣子,侄兒念在您年紀大了懶得計較,不過倘若二叔定要攔著,那便也一併斷了指吧。」
霍豐岱的臉色變了又變。
霍錚身子一顫,他咬咬牙,用發顫的手握住匕首說:「二弟,是大哥對不起你,大哥跟你賠不是,這三根手指也一併還給你。只是我父親年紀大了,還請二弟高抬貴手,更不要累及我的三個孩子……」
霍錚咬咬牙,猛地抬起手。
「父親!」霍明拓握住霍錚的手腕。
「明拓,鬆手!」霍錚厲聲道。
「不!」霍明拓抓著父親的手不肯鬆開,他轉過頭望著霍玄,說:「二叔,父債子償,父親欠你的,就由明拓代他來還!」
霍明拓去奪霍錚手裡的匕首。
「明拓!不許胡鬧!」霍錚朝著霍明拓吼,語氣頗為嚴厲,可是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眶卻不由自主地紅了。
霍玄瞇起眼睛,看著爭奪匕首的父子倆,他的眼中浮現一種茫然的疑惑。
原來,這就是父子情啊。
「罷了。」霍玄忽然開口。
霍錚和霍明拓都是一怔,不解地望著他。
霍玄卻不再給任何理由,他偏過頭,看向霍豐岱的小兒子霍銳。
在三哥被斷了雙腿,大哥又被逼著斷指的時候,站在一旁的霍銳怎能不怕?但他年紀比霍玄小了三歲,在小時候也沒有欺負過霍玄,所以他仍舊抱著一絲僥倖。
說起來,霍玄得勢之後,霍家子孫理應得到提拔,可是霍玄從來不為霍家男兒引薦,朝中臣子起先因為巴結霍玄而對霍家的幾位老爺、少爺多加照拂。可是日子久了,誰都看出來霍玄與霍家人並不親近,再加上霍玄幼年曾遭霍家人欺凌的事情爆出來,朝中其他官員自然也不敢再和霍家其他老爺多有牽扯。
所以霍家的男兒在朝中皆任職一些很小的官職,手中權勢也是可有可無,完全處於一種尷尬的境地。
而霍銳是個例外,霍銳的官職倒是霍玄送的。
霍玄看了霍銳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那一年霍玄被霍銷派人推進蓮花池裡,那時候霍銳才三四歲的樣子,什麼都不懂,站在岸邊哇哇大哭喊了人過來,這才救了霍玄一命。
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霍銳當時年紀小恐怕自己也不記得了。
可是霍玄記得。因此他只看了霍銳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開口問正走過來的煙升,「帳目都清算好了?」
「回將軍的話,帳目都清算好了。夫人剩下的嫁妝還有您的東西都已經派人收拾好了,正在一件件往馬車上抬。」煙升頓了一下,「只是還有幾件大的屏風,和一些很重的傢俱也要一併帶走嗎?」
「燒了。」霍玄一手負於身後,往外走去。
「霍玄!」霍豐嵐大喊,「你這是要毀了霍家!你弟弟雖犯了錯,可他當時年幼,而你如今這般決絕,不顧手足情是要遭到天打五雷轟的!」
霍豐嵐雙目發紅,實在是不想看見霍家變成這樣。他曾想過有朝一日若是母親不在了,家中恐怕要生事,可是他沒有想到霍玄竟這般絕情,不僅殘害了霍銷,更在分家之後帶走霍府全部的家產!
霍玄轉過身來,看著霍豐嵐道:「你以為我在鬧分家?」
霍豐嵐愣了一下,不解地望著霍玄,難道這還不算是分家?
霍玄的嘴角慢慢勾起一絲詭異的笑,他說:「從今日起,這世上不再有霍玄。沈不覆在此謝過霍大人這些年的照拂,就此別過,今生再無瓜葛。」
「沈不覆……」霍豐嵐呆在那裡,猶遭雷劈。
沈禾儀朝外走,經過霍豐嵐的時候,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肖折釉也是在場的,只是她站得很遠,立在一個出府必經的小亭子裡,遠遠望著院子。
霍玄幼年的那些事情她雖然不知道,可是看著霍家這些人的樣子,大抵也能猜出霍玄幼時必是受了苦的,又是怎樣的對待,才會讓霍玄改了自己的姓氏與父親決裂?
肖折釉看懂了他為何放過了霍錚,也正是因為看懂了,她心裡才更加難受,好像填滿了一種酸酸的東西。
在霍玄……不,沈不覆走過來時,肖折釉露出暖暖的笑容等著他。
他走到她面前,問:「東西可收拾好了?」
一場大火,不僅把盛令瀾的東西燒沒了,也把肖折釉的東西也燒光了,又哪有什麼東西可收拾的。
「已經收拾好了。」肖折釉多看了一眼沈不覆的表情,「將軍說在將軍府已經採買了下人,不用帶走霍府的人。只是絳葡兒和綠果兒可不可以也跟去?她們兩個已經跟在我身邊很久,用習慣了……」
絳葡兒和綠果兒站在肖折釉身後,緊張得不得了。
「可以。」
絳葡兒和綠果兒頓時鬆了口氣,兩個小丫鬟高興壞了,她們自然願意跟肖折釉走,而不是留在霍家。
這次沈不覆帶著肖折釉和沈禾儀離開霍家,搬到將軍府的確沒帶什麼下人。他只帶了煙升、歸刀和歸弦,肖折釉帶了絳葡兒和綠果兒,而沈禾儀更是一個霍府的下人都沒帶走。

將軍府離霍家並不近。
這座將軍府是好些年以前定元帝賜下來的,幾乎空了十年。
明定城不小,霍府地處明定城西方,而將軍府則在明定城的南邊,乘坐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半日才到將軍府。
當然,那些原本包圍在霍府的守衛也跟著他們的馬車一併去了將軍府,圍在將軍府院外。
馬車停在將軍府院門外時,已經是落日時分了。
沈不覆先下了馬車,然後立在馬車前扶著母親下來,又將肖折釉也扶下來。他說:「我提前派人收拾過,至於細節,妳們自己拾弄吧。」
望著眼前比霍府大了五倍的府邸,肖折釉鬆了口氣。倒不是因為這裡更加氣派,而是一種自由之感。搬來這裡,她不需要像以前在霍府時那樣,處處小心翼翼免得落人話柄。
如今搬到將軍府,人口簡單,長輩只有沈禾儀一個,沈禾儀又是什麼都不入心的樣子,自然不會難為她。
肖折釉慢慢笑起來,而且她雖然仍和沈不覆住在一個院子裡,可沈不覆卻不需要再每隔幾日在她房中留宿一晚做樣子了。
這對於兩個人來說,都是免了尷尬。
而且搬來將軍府,對肖折釉來說還有一件很高興的事情—— 這裡離漆漆住的地方很近。
接下來的幾日,肖折釉都在忙著指揮府裡的下人拾弄府邸。沈不覆自然不會管這個,沈禾儀也是不管家的,事兒便全落在肖折釉身上。
肖折釉足足忙活了五六日才將府邸重新收拾好,看著煥然一新的府邸,肖折釉心裡升起一抹放鬆的成就感。
可是下一刻,肖折釉忽然想起之前在勿卻居的時候,她沒有事先和他說就私自改了臥房的佈置使得他不悅……
還是去問問他吧,她垂下眼,帶著絳葡兒去了沈不覆的書房。
沈不覆書房的門開著,門口也沒有人守著,肖折釉讓絳葡兒守在外門,自己進去。
他坐在一張藤椅裡,正闔著眼。
肖折釉停住步子,也摸不准他是睡了還是沒有,想了想,還是決定退出去,過一會兒再來。
「折釉。」她剛轉身,沈不覆就喊住她。
「擾到將軍了?」肖折釉轉過身來,臉上帶著點歉意。
「沒有,什麼事?」他揉了一下眉心。
「府裡差不多收拾好了,將軍要不要去看看哪裡不滿意,哪裡還需要再改改?」
沈不覆瞬間明白肖折釉為何會這樣問他,他頓了下,說:「妳想怎麼佈置就怎麼佈置,推了重建都行。」
肖折釉不太自然地別開眼,說:「將軍不要打趣。」她又問:「將軍當真不去看一看?」
沈不覆本來對修葺這種事情沒什麼興趣,可是見她這般問,他倒也沒拒絕,起身陪著她逛了逛府邸。
肖折釉帶著他一邊瞧著府裡改過的佈置,一邊細細跟他解釋。
「……再過兩個月,這邊一整個花圃裡的芍藥就會全開,一定好看得很。」肖折釉指著前方一大片花圃,比霍府勿卻居後院的花圃還要大上許多。
沈不覆望著眼前的花圃,忽然說:「妳也喜歡芍藥?」
「是呢,是喜歡。很多人喜歡牡丹,將牡丹捧上花中之王寶座。芍藥和牡丹有幾分相似,可芍藥花形嫵媚,花色豔麗,便被認為比之牡丹落了下乘。」肖折釉搖搖頭,「我卻覺得芍藥有它自己別具一格的美,綽約堪宜。」
肖折釉瞇起眼睛望著前方一大片的花圃,如今還不到芍藥怒放的時節,甚至因為這處花圃是新闢出來的,連花苗都還沒有引過來。可是肖折釉望著這片花圃,眼前似乎已經是一幅芍藥繾綣的畫面了。
沈不覆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他道:「芍藥,殿春之花,又名將離。美則美矣,其意卻略蕭索。」
肖折釉偏過頭,有些意外地望著他。
「在周圍種一些艾草吧。」
「好。」肖折釉點頭,「的確是需要一些肆意生長的花草相繞才好。」
「對了。」肖折釉又想到一事,「將軍府已大致收拾妥當了,我想去看望漆漆。自成親之後,我便沒有再見過她。如今她一個人住在外面,我有些不放心,想去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沈不覆點了一下頭,說道:「去吧,讓歸弦跟著妳。」
肖折釉猶豫了一下,又問:「只是不知道會不會給將軍帶來麻煩?如今陛下派來的人一直守在府外……」
沈不覆笑了一下,說:「無妨,妳出府的時候那些人未必會跟著妳。就算跟著妳也不用擔心,當他們不存在就好。」頓了一下,他又說:「若是有什麼事情,最近便辦了吧。再過一段時間,想出府恐怕就沒有眼下這般容易了。」
肖折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卻也不多問。


第二天肖折釉就帶著歸弦出了將軍府,去到漆漆如今住著的宅子。
歸弦在院門外叩了叩門,橙桃兒小跑著來開門,「二奶奶!」
歸弦在一旁提醒,「如今該改稱呼了,應當稱夫人。」
將軍與霍家恩斷義絕搬出霍家的事已經傳開了,橙桃兒立刻反應過來,笑嘻嘻地說:「夫人!是奴婢口誤說錯了!」
「不礙事的。」肖折釉笑了一下,一邊往裡面走一邊問:「漆漆最近可還好?嗯……有沒有再闖什麼禍事?」
橙桃兒急忙說:「這段日子姑娘從來沒出去過,一直在家裡研究燒瓷呢,不僅請了師傅來,還尋了好些製瓷方面的書來看。」
肖折釉放心地點點頭,不過漆漆能夠安心研究製作瓷器倒是讓她心裡有些意外。
「漆漆現在在哪兒?」肖折釉問。
「夫人過來的時候,奴婢就在院子裡,也不知道姑娘在哪兒,許是在屋……」橙桃兒話突然頓住,說不下去了。
肖折釉順著橙桃兒的目光看去,便看見了坐在牆頭上的漆漆……
肖折釉心裡的那份安心瞬間沒了,無奈地歎了口氣,走到牆邊,仰頭望著漆漆,她正跨坐在牆頭,望著院外。
一旁的橙桃兒眼珠子轉了轉,小聲咳嗽了一聲,「姑娘……」
「什麼事啊?」漆漆不高興地轉過頭來,卻在看見肖折釉時愣了一下。
「姊,妳怎麼來了?」漆漆忽然有些緊張,急忙從牆頭上跳下來。
「妳坐在牆上做什麼呀!都已經十三歲了,能不能安分一點!」肖折釉皺著眉,是真的替漆漆著急,她這個樣子,恐怕連親事都是難題。
漆漆尷尬地笑了笑,一邊往回走,一邊說:「我就是爬上去坐坐嘛!」
肖折釉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她給歸弦使了個眼色。歸弦了然,立刻縱身一躍,立在牆頭。
漆漆的臉色變了變,最終「哼」了一聲,氣沖沖地大步往屋子裡走去。
歸弦很快跳下來,貼著肖折釉的耳朵細細稟告,肖折釉的心不由沉了沉。
她應該想到的,師延煜在附近也有一處宅子,歸弦立在牆頭的時候,正好看見師延煜蹲在一條窄巷盡頭給那一小堆野花澆水。
肖折釉一口氣梗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她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知道漆漆是個不靠譜的,就算她真的主動向誰家公子示好,肖折釉也隨她了,可是師延煜不行,真的不行。
不說這個人身分實在是太高了些,就說這個人的為人太過陰狠,而漆漆不僅身分差太多,性子莽撞得更是不適合。
「漆漆……」肖折釉追過去。
漆漆坐在小杌子上,捏著手裡製陶的泥巴,抬頭望著肖折釉說:「別又念我,我就是爬上去乘涼而已!」
肖折釉在她身邊坐下,幫著她一起捏泥,說:「姊不念妳,只一句,妳長大了,做事要有分寸。」
漆漆捏泥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
說到底,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即使是母女,肖折釉也不想強硬地干涉子女的決定,更何況她與漆漆不過是姊妹,小的時候肖折釉並不怎麼擔心她闖禍,她擔心的是漆漆的裡子長歪,可是漆漆已經長大了,她該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了。
肖折釉果真不再談起,只和漆漆說些其他的事情,直到傍晚才離開。
馬車剛走了沒多久,就有另外一輛馬車追上來,追過來的馬車沒有超過去,只和肖折釉的馬車並駕而行。
「這麼巧啊。」師延煜掀開車窗邊的簾子,笑著說。
肖折釉掀開簾子,微微頷首,喊了聲,「世子。」
師延煜雙手交疊搭在車窗上,笑著說:「肖折釉,妳真的不願意做我的世子妃?」
肖折釉輕笑了一聲,道:「世子還是不要開玩笑了,我如今已經嫁做人婦。」
「我不介意妳二嫁啊。嘿,什麼時候跟霍將軍和離?」
肖折釉心裡不喜他的輕佻,面上卻是不顯,淡淡地說:「世子的玩笑恐怕有些過了。」
「以前覺得妳人長得好看,有膽識有見識,現在又加了個重情重義的優點,實在是世子妃的不二人選。」師延煜一笑,「倒是沒想到妳居然能撒謊自毀清譽保霍玄,嘖。」
肖折釉蹙了下眉,「世子還是不要亂加猜測為好。」
師延煜托著腮,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笑道:「妳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那天晚上妳根本沒和霍玄在一起。因為……那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啊。」
師延煜大笑。
肖折釉心裡卻驚了驚。師延煜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他知道她撒了謊,當時為何不在聖上面前拆穿她的謊話?而且當日師延煜的態度本就不甚明瞭……
今日他又為何說起這個?
有什麼念頭在肖折釉心裡閃過,可是她又抓不到。
師延煜收了笑,盯著肖折釉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說:「原來……即使妳嫁給了他,他也什麼都沒告訴妳?」
肖折釉眸中閃過一絲異色,詫異而警惕地望著他。
師延煜收了笑,也收起一貫的懶散,帶著幾分憐憫地看著肖折釉,說:「肖折釉,妳有沒有想過,妳毀掉自己非但沒有幫到霍玄反而壞了他的事情?」
肖折釉心裡的震驚和疑惑攪在一起,堵在她心口,使她來不及做出任何表情。
師延煜忽然伸手,穿過車窗,將落在她髮間的一片葉子取下來。
肖折釉向後躲了一下,回過神來,戒備地看著他。
「哪天受不了霍玄那傢伙,歡迎來找我啊。」師延煜卻已經收了手,舒舒服服地坐回去,車窗旁的簾子慢慢落下來,遮住他含笑的容顏。
他的馬車加快了速度,很快超過了肖折釉乘坐的馬車。
好半天,肖折釉才放下簾子。
簾子放下來,隔了外面暖融融的光,馬車裡有些昏暗,她垂下眼睛,想著師延煜的話,想著這段日子裡發生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看上去沒什麼問題,卻是禁不起推敲……
師延煜回到王府,正好迎面遇見要出府的景騰王。
「舅舅要出去?」師延煜停下來。
「是,進宮一趟。」景騰王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他回過身,看向師延煜說:「聽說你最近總是往外跑,是不是年紀大了,心思多了?」
師延煜皺了下眉,哭笑不得地說:「真是什麼都瞞不過舅舅。呃……延煜在外面養了兩個花魁……」
「你啊!」景騰王露出了然的笑,「還沒立妃,做事別太過分!」
「延煜記下了。」師延煜垂首。
景騰王拍拍師延煜的肩,大步往外走去。待他走遠了,師延煜才抬起頭,臉上的笑意散去,眼中染上幾分成竹在胸的輕蔑。
第三十九章 閒散將軍的日常
沈不覆負手立在樹下,問:「現在帥印在誰手裡?」
「回將軍,帥印仍在陛下手中,不過陛下已經將部分兵權交給了宗林瀟、刁澤高和孟巡,其中以皇后娘娘的弟弟宗林瀟的權力較大。」
宗林瀟是皇后娘娘的親弟弟,刁澤高是左相的外甥,對於這兩個人,沈不覆並不意外,讓他意外的是孟巡,孟巡這個人算是新科武狀元,不過才十七而已。
沈不覆點點頭,又問:「目前都有誰參了我不孝的摺子?」
歸刀說了兩個名字,又說:「陛下將摺子壓下去,當時並未表態。」
沈不覆笑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說:「居然才兩個人,原來我人緣這般好。」
歸刀詢問:「需不需要安排幾位大人……」
「不必。」沈不覆打斷他的話,他沉吟片刻,望著略顯陰沉的天際,緩緩道:「自過年,屢屢天現異象,行宮也該出點事情了。」
歸刀了然,「屬下這就去辦。」
沈不覆又在芙蓉樹下站了許久,他靜默站在那裡,將每一件事情捋清楚,待確保每一件事情都在計畫之中時,嚴肅的眉宇才略有緩和。
還有一件事情。
沈不覆轉身,走向肖折釉的住處。
他進到小院時,見到肖折釉正坐在院子裡的一個小石凳上,眺望著遠處的天際發呆,連他走到她身後,她都沒有發現。
「想什麼事情這麼入神?」沈不覆略彎下腰。
肖折釉一驚,想要起身。他摁住她的肩膀,沒讓她起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我來,是有件事情要與妳說。之前忙著祖母的喪事,緊接著又忙著搬家,倒是把事情耽擱了,一直忘了說。」沈不覆頓了一下,「是關於陶陶當年中毒的事情。」
肖折釉片刻的意外後,才淡淡的說:「是二房的人下的毒。」
沈不覆有些驚訝,「妳知道?」
「當時查過一些。知道二房想要將遠支的孩子記在將軍名下,可當時將軍帶回了陶陶,又因為祖母對陶陶很是不滿意,過嗣之事一直耽擱著,二房才會想要除掉陶陶,用親戚家的孩子取而代之。」肖折釉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比她自己想的還要平靜。
沈不覆歎了口氣問:「那妳可怪我未給陶陶做主?」
肖折釉笑了一下,「其實將軍本來沒想放過二房,只是因為霍家大爺和明拓……」
她話說到這裡停下來,知道沈不覆會懂她的意思,說出來反倒是揭他的傷疤了。她笑了笑,又說:「如今陶陶很好,相反地,霍家將從此一蹶不振,將軍已經是做主了。」
沈不覆沉默著沒說話,肖折釉便也跟著沉默。
許久之後,沈不覆才開口,「母親她離鄉已經幾十年了,想回鄉一趟。妳要不要跟著她回去看看?」
肖折釉偏過頭,望著他,問:「將軍,是要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能發生什麼事?」沈不覆隨意道。
肖折釉卻一直望著沈不覆的眼睛,說:「我有點好奇將軍為何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和霍家決裂。若說仇恨,已堆積幾十年,又何必一定要在身處險境時出手呢?如今陛下懷疑將軍,朝中恐亦有人等著抓將軍的把柄,可是將軍偏偏卻在這個時候……」
沈不覆輕笑了一聲,打斷她道:「小小年紀,想這些做什麼。」
肖折釉看他一眼,默默收回視線,垂著眼睛,掩去眼中的情緒。
沈不覆忽想起大婚那一日,肖折釉一本正經地求他不要再把她當成孩子來看,於是他頓了下說:「只是不想妳操心這些事情罷了。」
他耐著性子跟她解釋,「報仇是真,放過不相干的人也是真。妳清楚我在籌謀的事情,若是失敗自是滿門抄斬的罪,到時候,霍家無辜的女眷和晚輩一個也逃不掉。不如一刀兩斷,自此了結舊仇,日後也不牽連那些孩子。」
肖折釉恍然。她望著沈不覆,在明白他的用意之後,心中難掩驚愕。他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把一切都埋在心裡,無論是他的籌謀,抑或是他的用心。
他做了什麼,又做了多少,不會說出來,也毫不介意別人的看法,這個世上沒有人懂他的深意。
有那麼一瞬間,肖折釉忽然覺得,這種無人能懂、無人可相談的滋味應當很孤單吧?
看著肖折釉的表情,沈不覆猜到她所想,他笑了笑,說:「別把我當成什麼良善之人,我自然還有別的用意,妳可以理解成是我故意放出來的把柄。」
報仇、撇清關係、故意落下把柄三者都是真的。
至於為何要故意留下把柄,沈不覆沒想多說。他轉了話題,「還是和母親一起回鄉吧,別留在這裡了。」
肖折釉忽然抬起頭望著他問:「將軍,如果那一日我沒有站出來,你會怎麼辦?真的會束手就擒嗎?」
沈不覆沉默。
她死死盯著他沉靜的眼睛,繼續追問:「還是……所謂謀反本來就是將軍的計畫?」
沈不覆猶豫了很久,不知道怎麼開口,不知該怎麼告訴她,她的自毀其實根本沒有必要……他開不了這個口。
然而肖折釉從他的眼睛裡看懂了,她惶惶不能言語,許久之後自嘲一笑,站起身來,落荒而逃般疾步離開。
「折釉!」沈不覆追上去,緊緊扣著她的手腕,「不要胡思亂想,也不要生氣。」
他皺眉望著臉色慘白的肖折釉,她心思太過敏感,即使他什麼都不說,她卻總能胡亂猜到些什麼,讓他頗感無奈。他不明白,這孩子怎麼就不能像個十多歲的孩子那樣無憂單純。
即使身分變化,他娶了肖折釉,但在他眼裡她還是個孩子而已。
肖折釉擰著眉使勁兒去抽自己的手,她低著頭不去看沈不覆,悶悶地說:「我沒有生氣,就算有,也只是生自己的氣罷了!氣自己的犯蠢!自以為是的幫忙其實不過是給你添亂!」
沈不覆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不讓她掙脫,說:「沒有,沒有給我添亂,如果妳不站出來給我作證,我此時必定在牢裡受苦。哪裡能像如今這般住華府乘寶輿,又抱得美人歸。」
肖折釉氣笑了,「將軍不會安慰人就不要亂說了!我自作聰明添亂是事實!」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沈不覆頓了一下,加重了些語氣,「就算妳真的給我添亂了也沒關係,都是小事而已。」
肖折釉停下掙扎,抬頭望向他。
沈不覆探手,將她眼角的一絲淚痕擦乾淨,皺眉的說:「怎麼如今這般愛哭了,妳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肖折釉偏過臉,道:「將軍把我的手握疼了。」
沈不覆這才鬆手。
肖折釉懊惱地低著頭,心裡有苦說不出,本來打算一走了之,今生再無瓜葛,偏偏她選擇毀掉自己的清譽救他,這才又將兩個人捆綁在一起。可如今知道她的犧牲是愚蠢的,不僅沒有幫到他,反而耽誤了他的事情……好像她所有的犧牲都成了自作聰明的犯蠢。
怎能不懊惱?
肖折釉在心裡惱著自己,這種惱怒一點點蔓延,塞滿了她整顆心,她賭氣一樣,毫無理由地伸手去推沈不覆。
哪知他絲毫不動,她自己卻向後退了兩步。
窘迫的感覺越濃。
她這樣,沈不覆倒是不好再開口趕她陪沈禾儀回鄉了。他想了想,說:「要不要和母親回鄉隨妳的意思,不過如果妳留在這裡可能會吃些苦。」
肖折釉稍微冷靜了些,不解地望著他,問:「將軍會有危險嗎?」
「兩三年內不會。」他很肯定地說。
他嘗試著怎麼對另外一個人解釋他的事情,「要不了多久,圍在將軍府之外的守衛會增加,監視會變成囚禁。再之後我可能會入獄,也可能出征,還有可能假死遁走。」
沈不覆說的簡單,只不過三言兩語,將三兩年內的安排說與肖折釉聽。
肖折釉在震驚之後慢慢消化著沈不覆的話,她眼中的驚訝逐漸散去,一點點平靜下來。
見她沉默不語,沈不覆又說:「想留下來也可,保妳周全倒是不難。」
肖折釉抬起眼睛來看沈不覆,竟發現越發是看不懂他。
「那三兩年之後呢?」肖折釉忽然問。
沈不覆差點脫口而出要去找阿楠,他生生將話嚥下去,反問:「妳覺得師延煜怎麼樣?」
肖折釉果斷地轉身走進屋,「砰」地一聲將門關上。


過了十餘日,沈禾儀離開明定城,肖折釉並沒有一同離開。
等到春天走到尾巴,芍藥遍地的時候,將軍府門外的守衛果真多了起來,府裡負責採買的下人進出都要接受十分嚴苛的搜身。
等到芍藥枯萎,艾草肆意生長的八月時,將軍府裡的人已經不能出去了。一干日用品,需要交一張單子由守在外面的人送來。
肖折釉原以為沈不覆會忙起來,可他反而完全閒了下來,花費一個又一個下午的時光,和肖折釉坐在芙蓉樹下下棋。
在一聲又一聲的落子聲裡,夏天也要走到尾聲了。
芙蓉樹掉下一朵毛茸茸的粉色絨花,落在黑白分明的棋盤上,肖折釉將它撿起來,稀奇地照著暖融融的陽光仔細打量。
沈不覆一哂,「又不是什麼稀奇的玩意兒,有什麼可看的。」
「芙蓉樹開的花兒也快要落了。」肖折釉輕輕一吹,將掌心毛茸茸的小花兒吹走。她回過頭來,目光落在沈不覆的頭上,然後彎著眼睛哈哈笑起來。
沈不覆摸了摸,在頭頂摸到一朵小小的絨線花。
「有那麼好笑?」沈不覆問。
肖折釉使勁兒點頭,毛茸茸的粉色小花兒落在他頭上,襯著他沉沉的臉色,形成強烈的反差。好像沒什麼好笑的,可是又很好笑。
笑聲似會感染,見她這樣,他也微笑了,推了一把身後的芙蓉樹樹幹,一朵朵粉色的花兒飄雪一般落下。
隔著紛紛揚揚落下的粉色小花,肖折釉望著坐在對面的男人,他很少笑,可是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肖折釉匆匆別開眼。


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定元帝在宮中走來走去,心中焦急一片。
宗林瀟、刁澤高和孟巡跪在一旁。
定元帝轉過身指著他們,怒道:「已經大半年了,你們現在告訴朕那些兵不聽你們的?」
宗林瀟硬著頭皮回話,「陛下,雖說沒鬧出什麼亂子,可是臣能夠感受出來那些兵心裡不服……」
定元帝拂袖,怒道:「別以為朕不知道,軍中比試,你連幾位副將,甚至是小兵都比不過,你讓那些兵怎麼服你!」
宗林瀟臉上一紅,聲音有些不自然地說:「陛下,為帥也未必要在騎射各方面第一,重要的是調兵遣將之能……」
定元帝被他氣笑了,說:「調兵遣將之能?連軍心都得不到,你現在跟朕說調兵遣將之能?」
皇后見勢不好,急忙給宗林瀟使了個眼色,笑著走到定元帝身邊,說:「陛下消消氣,時日也不久,慢慢來就是了。臣妾雖為婦道人家,卻也明白人心難得的道理,您再給瀟兒點時間……」
「朕能給他時間,虎視眈眈的敵國能給嗎?」定元帝氣得甩開皇后的手。
刁澤高大著膽子說:「陛下,臣以為如今軍心不穩並非是我等實力不足,而是……軍心在霍將軍那裡,畢竟霍將軍帶那些兵已經十多年了。依臣看,霍將軍只要還在一日,軍心……」
「殺了霍玄?」定元帝大笑,「他若死了,楚國、遼國還有北通、武黃立刻會發兵,到時候,靠你們禦敵?」
刁澤高臉上一紅,低著頭不敢再多言。
「滾!都給朕滾下去!」定元帝將所有人趕走,憤怒地砸光長案上的東西。
他怎能不恨?身為帝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臣子手中權力過大會變成一柄劍?
然而他這皇位本來就來路不正,坐得很不安穩,他當初殺進明定城時身邊可用之人又是少之又少。這些年,他這個皇帝做得擔驚受怕,他傾盡全力安內,對外則依靠著霍玄。
有一天,他忽然發現霍玄手中權勢過大,可是那個時候他已經不能輕易除掉他,大盛周圍有太多敵國虎視眈眈,卻因懼怕霍玄而按兵不動。
霍玄到底有沒有造反?他不確定。
可是有一件事情他敢確定,即使霍玄真的有了反意,他也不敢輕易將他處死。起碼現在不能,在找到替代他的人之前都不能。


肖折釉立在簷下,看著陶陶送進來的信。
在剛過去的秋闈裡,他考中了舉人,雖然名次不靠前,可他畢竟年紀不大,信上說他正在準備來年開春的會試。
關於自己考中了的事情陶陶並沒有特別高興,至於來年開春的會試,陶陶也沒有說自己究竟有沒有信心。
肖折釉覺得陶陶畢竟年歲不大,來年的會試恐怕有些艱難,不過也正是因為他年紀不大的緣故,第一次會試可以權當做練習,等到下一次的時候再好好考就成了。
陶陶在信裡說完自己的事情,又問了她如今的生活,在信中表達了對她的想念,還問了她有沒有什麼缺的東西。
如今官兵把守著將軍府,沒人能夠進出,以前府裡若是缺個什麼東西,只要交代門外的守衛,自然有人採買進來,可是時間久了,那些守衛變的怠慢,交代他們採買些什麼東西總是拖拖拉拉,越來越不盡心。
肖折釉自然不會告訴陶陶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她走回屋中,提筆給陶陶回信。
陶陶的這封信送到她手中時已經拆了,門外的那些守衛會將所有進出的信件先翻閱一遍。因此她在信上也沒有寫很多事情,只告訴陶陶她一切都好,讓他不要太過擔心,並且告訴他好好準備來年開春的會試。
寫完以後,她將信交給綠果兒,讓她把信封好送出去。
肖折釉歎了口氣,其實她並不清楚這封信能不能送到陶陶手中,依照門外那些守衛的辦事效率,恐怕就算能將信送到,也是要在很久之後了。
其實她也可以將信交給歸刀或歸弦,讓他們幫忙送出去,只是如今境地,她也不想再給府裡多添麻煩了。
綠果兒拿了肖折釉的信卻沒出去,她忍著笑,說:「夫人,您快去看看將軍吧,將軍快要把廚房給燒了。」
「嗯?」肖折釉有些吃驚。
沈不覆去廚房了?
肖折釉帶著綠果兒去了廚房,還沒走到呢,就聽見廚房裡乒乒乓乓地響。
煙升站在廚房門口,皺著眉頭,有些擔憂地望著廚房裡面,她看見肖折釉過來了,就像見到救星一樣,急忙迎上來。
「夫人,您過來了。」
「將軍在做什麼?」肖折釉疑惑地問。
煙升有些無奈地說:「將軍忽然說要來廚房做飯。」
她話音剛落,廚房裡又是一陣瓷碗摔碎的聲音。
肖折釉急忙提起裙角匆匆踏進廚房,只見沈不覆握著手中的鏟子,攪動著鍋中的菜。
幾個摔碎的盤子和一些切得亂七八糟的食材撒在地上,慘不忍睹。
煙升和絳葡兒立刻走上去,將地上那些盤子和菜清掃乾淨。
肖折釉迎上去,問道:「將軍,這是做什麼呢?怎麼自己做起菜了?」
「閒來無事,下廚討夫人關心。」沈不覆道。
她笑了一下,說道:「將軍也太會開玩笑了,您與其說是討我歡心,還不如說是將軍太閒了。」
沈不覆也跟著笑了一聲,道:「以前也幫母親打過下手,洗菜、擇菜之類的事情也做過。可沒想到真到了自己下廚的時候竟這般費事。」他將手中的鏟子隨手一扔,鍋裡的熱湯濺出來,濺到他自己的手背上,也濺到了一旁肖折釉的臉上。
她驚呼了一聲,急忙向後退了兩步,拿出帕子擦著臉。
沈不覆驚了一下,急忙轉過身,焦急地望著肖折釉,問:「可燙著了?」
肖折釉有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說:「將軍還是出去吧,你再這樣下去,恐怕廚房都要被燒掉了。」
「我是問妳疼不疼。」
「自然是疼的。」
沈不覆去拉她的手,說:「給我看看。」
肖折釉鬆了手,卻又向後退了一步,說:「胡說的,不疼。」
沈不覆又看了她的臉一眼,見的確沒什麼痕跡才略略放下心,他有些無奈地看了眼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廚房,什麼也沒說便往外走。
肖折釉跟著沈不覆走出去,一邊走一邊說:「將軍若是太無聊了,折釉陪你下棋便是,或者看些兵書。實在不行,畫畫也行,將軍畫的宮殿圖挺好看的。」
他「呵」了一聲,笑道:「妳倒是把我當作畫的文人了。」
沈不覆在芙蓉樹下停下來,聽著院外士兵的走動之聲。外面士兵走動的聲音自然不大,只是他行軍多年,對於甲胄相碰的聲音十分熟悉。
「再過一段時間,這些士兵恐怕要住進府中。」他輕聲道。
肖折釉想了想,說:「反正將軍說過可以護住我,那我也沒什麼可怕的。」
「妳倒是無知者無畏。」他笑了笑,「走,吃飯。」
他又轉過身對煙升吩咐把他先前炒的幾道菜端過去。
肖折釉皺著眉,狐疑地望了一眼煙升,煙升歉意地對她笑了一下,那歉意中似又帶著一份看戲的意思。
沈不覆燒的菜自然都是焦的,他將燒焦的菜放到肖折釉的碗裡,道:「妳既說了與我同甘共苦,那這些燒焦的菜自然也是樂意吃的。」
「呵呵……」肖折釉假裝生氣地說:「將軍真是閒得變了性子,以前可不這樣的。」
「哦?我以前什麼樣子?說來聽聽。」沈不覆問。他一邊問,一邊吃了一口菜,菜一入口,他自己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以前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言語不多,一言一行需要別人來揣摩,一天說的話超不過三句。哪裡像現在這樣整日說廢話、做閒事。」
沈不覆笑著搖搖頭,道:「妳以前可也是對我畢恭畢敬,左一個不敢右一個越矩,一句一聲您,三句一垂眼屈膝。」
「哪有那樣?」肖折釉皺了下眉,硬著頭皮吃了一口菜,菜在她嘴裡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菜給吐了出來。
「走,陪我去做菜。」肖折釉站起來對煙升說。
「好勒。」煙升笑著答應。
一旁的綠果兒和絳葡兒也連連應和,跟了上去。
肖折釉剛邁出門檻,沈不覆也跟了出去,說:「不如妳教我如何下廚吧。」
言罷,他先一步往前走,走向廚房。

今年冬天的雪很晚,好像一直憋著不肯下,終於在年三十那一天紛紛揚揚落下。
年三十的晚上,肖折釉和沈不覆圍著爐火而坐。歸刀、歸弦、煙升、絳葡兒和綠果兒都在一旁。
這大概是過得最寒酸的一個除夕了,連年夜飯也只有一道葷菜。
肖折釉望著窗紙上映出的紛揚落雪影像,翹著嘴角說:「終於下雪了,明天說不定還能堆雪人。」
沈不覆看了她一眼,才說:「都這般吃不飽穿不暖的境地了,倒是樂觀。」
肖折釉沒說話,她接過綠果兒遞過來的烤紅薯,小心翼翼的剝皮,剛烤好的紅薯很燙,她剛碰了一下立刻收了手。
「還是奴婢來吧。」綠果兒說。
「不用。吃烤紅薯的樂趣就是親手撕掉滾燙的皮,看著裡面露出嬌嬌嫩嫩的肉,吃起來才香。」肖折釉彎起眼睛,「落雪時,沒有比烤紅薯更好吃的東西了。」
沈不覆望著她一點一點試著去撕紅薯皮的樣子,恍惚間又想起幼時的事情……
阿楠吃的第一個烤紅薯是他給她的。那時候,她的眼睛亮亮的,當時他還詫異她為何連這個都沒吃過,直到後來他將背上熟睡的她交給她母后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她是公主。
公主,沒吃過這種東西就太正常了。
沈不覆站起來,走到門口,將門推開,望著外面的鵝毛大雪,遠處的景兒幾乎都被雪吞了,只剩隱約輪廓。
若說後悔,他最後悔的事情大抵就是他與盛令瀾成婚那一日,他忘了問她—— 妳還記得我嗎?
他自小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幼時甚至比如今更不善言辭,在雪山中的半個月,他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每都是她在他耳邊嘰嘰喳喳。
「小哥哥,等我們回去了,你到我家裡陪著我好不好?」她拉著他的衣角不停地問。
盛令瀾許是不記得了吧,當時她還那麼小。
沈不覆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這一往情深原不過癡念一場,她不僅沒有回應,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意,更甚者……根本不記得他。
大婚那一日,沈不覆感覺得到盛令瀾裝出來的溫柔賢淑。
其實,她嫁給自己是不願意的吧?畢竟是經過改朝換代之後草草下嫁。
「將軍。」肖折釉起身走到沈不覆身後,「太冷了,將軍別著涼。」
她又加了句,「如今病了恐不好找大夫的。」
沈不覆看著肖折釉,恍惚間好像阿楠站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地說:「小哥哥,你別把衣服都給我。你要是著涼了,咱們恐怕更走不出去了!」
沈不覆別開眼,在心中輕歎了一聲。
第四十章 盛雁溪和親
這個冬天的確不太好過,送來的炭火少之又少,沈不覆直接讓歸刀將將軍府後院中的樹林給砍了,百年古樹做了柴火。
歸刀稟告,「將軍,楚國和北通向大盛開戰了。」
沈不覆點點頭,毫不意外。
天氣逐漸轉暖,等到將軍府裡的芙蓉樹再一次飄落粉色的絨花時,原先只是包圍在將軍府之外的士兵果真住進了府中,在府中毫無顧忌地巡邏。
肖折釉抱著膝,坐在屋中的美人榻上,隨意翻著一本書來看。如今那些守衛在府中隨意行走,甚至有的時候可以在窗戶紙上映出他們的身影。
肖折釉皺皺眉,她現在不太方便出屋了,若不是必要,她現在整日都在屋子裡,即使是出去,也會讓歸弦跟著。
「夫人。」絳葡兒推門進來,「洗澡水燒好了。」
「好。」肖折釉放下手裡的書,穿著鞋子,讓絳葡兒陪著一起去淨室。
肖折釉的住處距離淨室不遠,半刻鐘而已。
她和絳葡兒往淨室去的時候,路上遇見一隊巡邏的守衛,肖折釉垂著頭,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那一隊士兵則打量了肖折釉一番。
肖折釉進到淨室裡,一旁的絳葡兒立刻皺著眉說:「夫人,那些士兵剛剛太無禮了!」
絳葡兒抱了一套肖折釉的衣服放在一旁,上前來想要幫她更衣。
肖折釉抬手阻止了她的動作,說:「先等等。」
「等什麼?難道夫人怕那些士兵不規矩不成?」絳葡兒隨意往外望了一眼,驚訝地看見人影一閃而過。
絳葡兒驚呼一聲,小跑著跑到窗邊,窗紙上留下士兵剛捅破的一個小洞。
「太過分了!」絳葡兒氣得臉都白了。
「我們回去。」肖折釉起身。
「好!」絳葡兒也不敢多耽擱,急忙跟著肖折釉往外走。
那些侍衛還沒走遠,來來回回地在院子裡巡邏,視線有意無意地瞟向肖折釉。
肖折釉的臉色不太好看,拉著絳葡兒的手,疾走了兩步。
不知道是誰吹了聲口哨。
肖折釉憋著一口氣疾走回到屋中,心裡有些發惱。歸弦正好從外面進來,見她臉色不對,便對絳葡兒使了個眼色詢問,絳葡兒悄悄把剛剛的事情說給她聽。
歸弦皺了下眉,立刻轉身出去。
「歸弦,妳要做什麼?」肖折釉急忙起身,追到門口的時候,歸弦已經走遠了。
肖折釉立在門口便不再追了,她以前覺得只要待在屋子裡就是安全的,現在卻忽然覺得就算她不出屋也未必安全。今日算是僥倖識破了那些侍衛的偷窺,她回來的時候那些侍衛暫時還沒有做什麼,可是接下來呢?會不會有一天夜裡她睡得正香,這些人便衝了進來?
想到這兒,肖折釉皺著眉,心裡不得不犯怵。
沒過多久,沈不覆便大步走了過來,歸弦跟在他身後。
「哪些守衛?」沈不覆問。
肖折釉猶豫了一下,才說:「剛剛還在院子裡的。」
「跟我出來辨認。」沈不覆道。
肖折釉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不過還是跟著他走了出去。
沈不覆帶著肖折釉立在芙蓉樹下,讓歸弦將院子裡巡邏的守衛叫來。
歸弦很快將院子裡的兩隊守衛喊了過來,每一隊守衛十二人,一共二十四人。
「哪隊?」沈不覆問。
肖折釉茫然地望著那些守衛,她行走時向來目不斜視,根本沒有正眼看他們一眼,又哪裡分得出來?
「罷了,妳轉過身去。」沈不覆道。
「啊?」肖折釉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慢慢轉過身,望著身後的芙蓉樹。
歸弦問:「將軍,需要屬下……」
「不用。」沈不覆打斷她的話。
他話音剛落,肖折釉就聽見身後一片慘叫聲,緊接著,慘叫聲此起彼伏。
然後就看見站在她身邊的絳葡兒驚呼一聲,也轉過身來,不敢再看後面的景象。
肖折釉卻微微翹起嘴角,轉過身去看著沈不覆出手,看著他怎麼將那些守衛一個接一個的打趴。
二十四個,最後倒地二十三個,二十三個人倒在地上打滾鬼哭神號,不是傷了四肢就是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獨留下一個守衛站在那裡雙腿打顫、背脊發汗。
沈不覆身上的衣服仍舊平整無一絲皺褶,他拉了一下袖口,對最後一個人說:「還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回去報信?」
第二十四個侍衛看了沈不覆一眼,結結巴巴地說了聲「是、是、是……」,然後撒腿往外跑。
沈不覆這才側過頭,俯視著肖折釉,說:「不是告訴了妳不要看。」
「將軍大顯身手,驚若翩鴻、矯如游龍,實乃讓觀者一飽眼福、看得酣暢淋漓!此番錯過,不知何時再有機會見到。我又哪能轉過身去?」她翹著嘴角,望著沈不覆。
沈不覆倒是被她這般誇張的用詞逗笑了,他搖搖頭,隨意說:「妳若對這種場景感興趣,若有機會下次打仗的時候帶著妳。走吧。」他轉身往前走。
肖折釉追上去,問:「去哪兒?」
「淨室。」
「哦……」肖折釉疾走了兩步追上去。
肖折釉重新進到淨室裡沐浴,沈不覆則是在淨室外席地而坐,吩咐歸弦擺來棋局,讓歸弦陪著他下棋。
肖折釉衣衫褪去,坐在溫熱的水中,整個身子都變得舒暢起來。沈不覆打了那些人,若說她心中沒有擔憂是假,不過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好似看著他沉著淡定的模樣,就堅信什麼都不會發生。
果真,她的直覺是對的。
那兩隊侍衛很快被調走了,然後定元帝又換了兩隊守衛過來看守,新換來的兩隊士兵比起之前的那些要規矩了許多。
不過即使新來的這些守衛表面上變得規矩了,可肖折釉還是不敢放下警惕,她仍舊不輕易出屋,晚上也讓歸弦宿在她屋中。
且之後每次肖折釉去淨室沐浴時,沈不覆就坐在淨室外守著。時間久了,他便讓歸刀在淨室外搬了一套石桌椅,擺上棋局。肖折釉沐浴的時候,他便拉著歸弦或煙升下棋,後來連綠果兒和絳葡兒也學會了下棋。
沈不覆皺皺眉,他們的棋技太爛。


開春以後,一場接一場的暴雨接踵而至,等到入了夏,暴雨更多了起來,大盛多處地方爆發洪災。怎奈之前連續幾年修建行宮,國庫早已空虛,而楚國和北通幾次發動小型戰役,使得定元帝不得不招兵買馬,將國庫中的錢銀大筆用於軍隊。
於是,即使還是夏季,但已經可以預料到秋冬之後的災情。
朝中氣氛日益壓抑
又一場暴雨之後,肖折釉推開門,望著門外泥濘的地面,憂心今年的暴雨實在是太多了些。
「夫人,雁溪公主來了府中。」煙升提著裙子進來稟告。
肖折釉有些驚訝煙升為什麼會稟告她,問:「將軍呢?」
煙升皺著眉,「將軍不見了……」
肖折釉了然。其實定元帝派來的這些守衛是看不住沈不覆的,這段日子沈不覆想要出府自然神不知鬼不覺,可如今盛雁溪過來了……
「雁溪公主的樣子不太好,而且她好像很著急的樣子。」煙升說。
「知道了,我先過去看看吧。」
肖折釉趕去客廳見到盛雁溪的時候,不由吃了一驚。盛雁溪哪裡是樣子不太好,分明就是一身狼狽,她好像淋了雨,身上濕漉漉的,而且沾滿了泥土。
可是這場雨在清晨的時候就停了,難道她昨夜淋了雨之後直接趕了過來?
「是妳啊……」盛雁溪看著肖折釉有些失落。
肖折釉於心不忍,撒謊道:「將軍剛去沐浴,一時間恐無法過來……」
盛雁溪又笑了起來,對肖折釉說:「沒關係,我馬上就要離開,還煩請妳幫我帶句話給他。」
「公主請說。」肖折釉瞧著盛雁溪這個樣子,有些心疼。
「連日暴雨虔安寺塌了,那株合歡樹也倒了,被埋在一片廢墟之下,不過我幫他把這東西找了回來。」盛雁溪苦澀一笑,將手中一塊繫著平安扣的方形木牌遞給她。
肖折釉伸手接過來的時候,驚訝地看著盛雁溪的手,她的手上不僅染了大片汙泥,而且血肉模糊。
肖折釉驚得微微張開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昨夜暴雨,盛雁溪是親自在廢墟中將這塊木牌挖了出來?
肖折釉翻開手掌,看著靜靜躺在掌心的木牌,繫在木牌上的平安扣本是鮮紅的色澤,經過無數年歲的洗禮,顏色已經很舊了,木牌的正中央,用小刀一筆一劃地刻著「阿楠」二字。
又是阿楠。
肖折釉忽然發覺,她對沈不覆的感情與盛雁溪相比,著實淺了不少。她做不到如盛雁溪這般,弄得一身狼狽只為心上人傾心之人的一個名牌。
肖折釉恐怕一輩子都做不到像盛雁溪這般卑微而癡情地對待沈不覆。
盛雁溪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尷尬,她收了手,將傷痕累累的手藏在袖子裡。
盛雁溪看向肖折釉,勉強扯出笑來,說道:「其實應該跟妳說聲道歉的,幾次一時衝動對妳說了很過分的話……」
她又笑了一下,說:「其實妳挺好的……我、我祝福妳和霍玄……」
盛雁溪眼中有淚,她努力將眼中的氤氳濕意壓下去,強自鎮定地說:「好像也沒什麼別的話要說了……本來想拜託妳幫我好好照顧霍玄,可是又覺得我根本沒資格說這個話……就這樣吧……告辭了……」
「我會的……」瞧著盛雁溪神情不太對,肖折釉忍不住答應下來。
盛雁溪釋然地笑了,她點了一下頭後往外走,她的腳步很輕,身子也很輕。
她一直走到院中,又回首四處張望,可終究沒看見她想見到的人,落寞和絕望的神情在她眼中逐漸湧出,淒然一笑過後,她轉身離去,倉皇而逃。
直到盛雁溪走了,肖折釉還立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許久之後,肖折釉抬手,輕輕摩挲著「阿楠」這個名字。
一旁的煙升輕歎了一聲,說:「不知道這個阿楠到底有多好,才讓將軍記了這麼多年。」
「妳也知道阿楠啊……」肖折釉低聲說。
煙升立刻想到肖折釉是現在的將軍夫人,自己這般提起阿楠實在不妥,她急忙說:「很多人覺得將軍寡情冷血,其實將軍是很重情義的人。夫人知道的,煙升本是先夫人身邊的人。」
這倒是第一次從煙升口中提起盛令瀾,肖折釉不由萬分好奇,她帶著幾分玩笑問:「聽說先夫人是位公主,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人?」
肖折釉藏著眼中幾分笑意,悄悄打量著煙升。
煙升臉上的表情一凝,說:「我們公主自然是天下最好的公主。」
肖折釉低著頭,微微翹起嘴角。
「夫人,奴婢提起先夫人是想說將軍是個很重情義的人,先夫人去了以後,將軍不僅將他們早夭的女兒記上宗譜,更會在先夫人每年的祭日前去祭拜,每次祭拜都是一整日。對待並未相處過的先夫人尚且如此,可見其多重情義或者說責任。」煙升稍稍停頓了一下,「所以……奴婢是希望夫人不要因為那個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人的阿楠與將軍隔得那麼遠……」
外人不知,作為貼身伺候的幾個侍女都很清楚沈不覆與肖折釉不過是場假夫妻。原本在霍府的時候,沈不覆每隔一段日子還會假裝在她房中宿一晚,可如今搬到將軍府,連假裝也不需要了。
沈不覆甚至也不擔心那些看守的侍衛將這事稟告定元帝。
肖折釉瞧著眼前的煙升,忽然想到前世她即將嫁給沈不覆時,煙升也是這樣柔聲勸著她日後要和夫君好好相處。她總能用溫柔的聲音細細與她講道理。
肖折釉別開眼,相見不相識大抵便是如此,其實能再遇煙升,她也應該滿足了。
她收起情緒,笑著問:「煙升,妳早就到了出府嫁人的年紀,而且我聽說妳的身契是在自己手中,那為何一定要留下來,而不是選擇嫁人呢?」
煙升有些悵然地回憶了一會兒,說:「先夫人去的時候,將軍就把身契給了奴婢。那個時候本是要走的,可是先夫人走了以後啃啃就不吃不喝的病著,啃啃嬌貴又認人,別的奴婢都無法近身。奴婢便想著留下來照顧啃啃,先夫人的骨肉沒能保下來,若是連啃啃都活不下來,他日去了陰間真真無顏面對先夫人了,便留了下來,沒想到一眨眼這麼多年,奴婢也過了說親嫁人的年紀,便熄了出府的念頭……」
煙升說到這裡忽然警醒,她說這麼多公主的事情與肖折釉聽做什麼?簡直是糊塗。
她急忙說:「奴婢去廚房看看,也不知道午膳準備得怎麼樣了。」
「好,妳去吧。」肖折釉說。
一旁的絳葡兒問:「夫人,我們還不回去嗎?」
肖折釉握了握手中刻著阿楠名字的木牌,說:「先去將軍的書房。」
肖折釉一直坐在沈不覆書房裡的藤椅裡等他回來,她晃了晃手中的木牌,目光落在「阿楠」兩個字上。雖然筆跡有些變化,可是她還是能認出這兩個字是沈不覆刻的。
沈不覆幾個時辰後才回來,他一回來就聽說盛雁溪今日來過,是肖折釉見了她,而且肖折釉現在在書房等著他,他便直接去了書房。
「盛雁溪來做什麼?」沈不覆問。
「公主讓我把這個交給將軍。」肖折釉將握了大半日的木牌遞給沈不覆。
肖折釉拉著褪了色的平安扣,垂著的木牌輕輕搖晃。
望著木牌,沈不覆怔了怔,才伸手將它接過來,他指腹摸過阿楠的名字,記憶退回到十幾年前。
那個時候他不過十三四歲,彼時定元帝還未登基,他也還未領兵,不過是王府中的一員侍衛。
那一年盛令瀾中了劇毒,先帝大怒宮中太醫無用,甚至重金搜尋民間神醫,一時間弄得沸沸揚揚。
他無意間從當年仍是郡主的盛雁溪口中得知虔安寺中有一棵樹可保平安,十分靈驗。他沒有什麼可以為她做的,甚至連見她一面都不能,他便隔著千萬重的宮牆為盛令瀾祈福。
她是公主,公主名諱不可隨意提及,更何況是刻下來,而他也不願意任何行為擾她半分清譽。所以他隱了她的名諱,取了個音近的「阿楠」刻於祈願牌,乃至於日後,老太太催問的時候,他也用阿楠代之。
他想著今生總有一日對別人提起她時不用故意隱其名,他的確等到了那一日,不過美好太過短暫,一切都還沒來得及說,便徹底錯過了。
「小哥哥,我叫阿瀾,波瀾壯闊的瀾。你叫什麼?」她稚氣的奶音彷彿還在耳畔。
阿瀾,可是他卻沒有機會真正喊一次她的名字,一次都沒喊過。
「將軍?你又想阿楠姑娘想得走神了。」肖折釉藏著眼裡的黯淡,垂著眼睛,輕聲說。
沈不覆收起思緒,他將祈願牌小心攏入袖中,問:「公主可還留了別的話?」
「有的。」肖折釉將盛雁溪的話敘述一遍,又將她狼狽的可憐樣子說了一遍。
沈不覆聽後久久不語。
「將軍,我總覺得雁溪公主今日哪裡不太對勁,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肖折釉問。
盛雁溪今年已過了三十歲,從豆蔻之年的情竇初開到如今,她將一個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華全托於對一個人的癡戀上。
肖折釉身為女子,即使和盛雁溪喜歡的是同一個人,她還是忍不住為盛雁溪難過、心疼,還有惋惜,甚至有的時候,她都會對沈不覆的毫不動心而驚訝。
沈不覆略一思索,道:「應當是和親吧。」
「和親?」肖折釉驚了驚。
上輩子她身為公主,自然明白和親代表著什麼,即使是和平年代,和親公主也不過是祈和的棋子,更別說如今大盛與周邊幾國的關係都很緊張,盛雁溪此時和親,恐怕凶多吉少……
肖折釉搖頭,說:「若是和平年代倒也罷了,如今敵國是存著吞掉大盛的念頭,此時和親又有何用?不過是送羊入虎口,平白犧牲女子罷了!」她的語氣裡逐漸染上幾分憤懣。
沈不覆訝然地看了她一眼。
肖折釉的氣憤慢慢散去,其實她明白身處其位的道理。別人只道公主的尊榮,又有幾人知道尊榮背後所要承擔的東西,即使是前世的她,若是形勢所迫,無論是殉國捐軀抑或是穿上大紅的嫁衣遠嫁和親,都是義不容辭之事。
不管是當初的她,還是如今的盛雁溪,誰都逃不掉。
肖折釉忽然很佩服定王妃,也就是師延煜的母妃,那個大盛唯一的女將軍,身為公主的女將軍。
可惜巾幗命殞、為國捐軀……
「將軍……」肖折釉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她又能說什麼呢,事關一國,沈不覆又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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