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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00

緣來是重生之《炮灰重生不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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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大人,你的前未婚妻真笨,放著這麼好的人不要,可惜我與你無緣,
現下只能在你的墓前嘆息,若下輩子再相遇,我一定不會錯過你……
 

身為洋行的女主事,她在商場上混得風生水起,無人不佩服,
沒想到不過是在英年早逝的青天大老爺靳懿威墳前感嘆幾句,
就重生成主動退他婚事的前未婚妻,這下好看了,
一想到心懷不軌的二叔會侵吞江南的洋行,她就一個頭兩個大,
只好腆著臉上門求嫁,希望能與被貶去江南當小官的他一起赴任,
幸好她總算靠著機智通過他的考驗,成為他名不副實的假妻子,
一路上發揮所長賺取大把路費,扭轉他對原主的花瓶印象,
而他雖然依舊冷著臉,卻在她落水時使出作為底牌的武功救她,
有官員送小妾給他時,他也堅決拒絕,令她開心得笑咧了嘴,
還給她極大的自由,讓她能去尋找出外雲遊的堂哥回來對抗二叔,
沒想到堂哥出現,靳懿威卻以為那是她愛的人,罕見地發了脾氣,
搞什麼嘛,這個遲鈍的傢伙,她愛的明明是他!
然而她還來不及和他和好,就遇到刺客突襲,墜入溪谷……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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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朗朗晴空下,朱微茵靜靜的佇立在父母的墳前,一炷香已燒了大半,煙灰隨風紛飛,火花漸熄。
一旁的清秀丫鬟夏黎、春蘭互看一眼後,轉回目光瞧著仍動也不動的朱微茵,不太敢出聲。
主子一向樂觀堅強,但每年掃墓,情緒總是低沉,可能是因為主子的爹娘不過是出一趟遠門就慘遭盜匪謀財害命令人措手不及,而且這麼多年了,那幫匪徒消聲匿跡,不曾被逮。
時間緩緩流逝,香已熄,朱微茵美麗的臉上仍神情凝重。
「小姐,我們收拾收拾回去了吧?」夏黎個性較直率,老是冒冒失失的,少根筋的她覺得再這樣杵下去不成,索性開口。
春蘭溫婉貼心,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多嘴了。
朱微茵吐了口長氣,「收吧。」
兩個丫鬟看向她,見她臉上已恢復為平常的神態,皆微笑點頭,彎身將祭拜的物品一一放回竹籃裡。
「爹、娘,茵兒明年再來看你們。」朱微茵於墳前再次跪下,磕了三次頭,在丫鬟的攙扶下起身,之後,主僕便在守墓人的目送下,步出朱家私有的墓園。
朱微茵背對著墓園大門,停下腳步,深深的吸了口長氣。
這座可以俯瞰定容縣全景的山頭還有不少墓地,有的雜草橫生,有的才剛放上鮮花,每一座代表的都是一個個消逝的生命。
「小姐,咱們的馬車停在下方路口呢。」夏黎見自家主子不動,想也沒想就一手指向半山腰的路口,但動作太大,她勾在手肘上的竹籃前後搖晃,裡頭一顆鮮紅的蘋果咚咚落地。
「什麼嘛!」她皺起眉頭,蹲下身去撿,沒想到大大的竹籃碰撞到自己的膝蓋,瞬間朝前一傾,不管是水果、牲禮還是菜餚,全翻落在地,頓時苦著臉哀號一聲,直接跪在地上,「啊—— 怎麼會這樣?」
怎麼不會!春蘭好無言,要不是主子罩著,笨手笨腳的夏黎早就被丟出朱家大門了,「快撿吧,別跪著不動。」她彎下身來幫忙,卻見朱微茵也跟著彎腰,急急要她到另一邊休息。這個主子她們伺候了八年,從來不擺架子,直把她們當姊妹,但她們可不敢真的冒犯她。
朱微茵也不勉強,往另一邊走去,卻見一顆紅蘋果迅速滾過腳邊,她一回頭,看到夏黎尷尬的跪跌在地上,春蘭伸手要扶起她,而方才撿進竹籃裡的水果又再度滾落一地。
朱微茵搖頭一笑,從容的往前走,穿過兩座墓碑,彎身撿起那顆蘋果,直起身,這才發現眼前是一座新墳,墓碑上的名字她還非常熟悉,她在外行商,曾在商會及一些宴席上與那人有過幾面之緣。
靳懿威,一個相貌堂堂,氣質冷傲的男子。他對她這名經營宜和洋行的年輕女當家不曾有半點輕視之意,光是這點,就讓她頗為欣賞,為此,她還特別打聽了有關他的事,後來才知道他是受了家族之累才被貶到這個位於江南地界的定容縣當縣官,甚至因此慘遭未婚妻范敏兒—— 京城第一美人退婚。
即便非自願,靳懿威做起縣官可是半點也不馬虎,政績不錯,是個好官。他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特別照顧弱勢,每月都定期從他的薪俸中撥出定額買米糧送給年邁獨住的老人及孤苦無依的百姓,只可惜來不及升官就猝死。
而且靳家倒臺後,親友間疏離,不再來往,靳懿威死時兩袖清風,連點辦喪事的錢都沒有,也無親友相助,最後還是百姓商家感念他,眾人捐款替他造了墳。
這事發生時,她正巧出了趟遠門,要不,她也是會慷慨解囊的。
「可惜了,那麼俊美又有才氣的男人,不畏權勢的為民請命,興利除弊,百姓們敬他、愛戴他,怎麼老天爺這麼早就讓他離世了?」朱微茵說來甚是感慨。
夏黎跟春蘭已收拾好走過來,正好聽到她說這席話,兩人先是一愣,再齊齊看向石碑上的名字,同時開口,「是靳大人的墓呢。」
「嗯,這麼好的人,他的未婚妻卻執意退婚,看來是個不識貨的。」朱微茵嘆了口氣,「要是我是他的未婚妻,肯定不會退婚。」
「小姐,這樣說—— 呃,不太好吧。」春蘭看著這附近一座座的墓,雖然天朗氣清,但時值深秋,山風一吹,枯葉隨風飄落,添了股蕭瑟感,令她總覺得有些毛毛的。
「無妨,我只是替他感慨。」她將手上的蘋果放到春蘭的竹籃裡,又道:「這麼好的官,怎麼老天爺不讓他多活些日子?還有那個范敏兒,要我說,能嫁給靳大人多好,一個自律又善待百姓的人,肯定也會是好丈夫—— 」
「小姐啊!」夏黎神情略顯驚惶的東瞧西看,「春蘭說的對,您別在靳大人的墓前說這些了,還說到嫁娶什麼的,他可是死了呀!」
朱微茵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世上那麼多人,有幸能成為夫妻得要多深的緣分,富貴如浮雲,夫妻間若能相知相惜,真的不需要有通天富貴,即使只有少少的俸祿,粗茶淡飯的過日子也是很幸福的。」
夏黎跟春蘭互看一眼,暗暗在心裡一嘆,主子及笄了,媒婆多到都要將門檻給踏平,但家裡能為她作主的長輩還真的沒有,難怪她會有這麼多的感慨。
朱微茵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新墳,簡簡單單的,連墓碑也是最便宜的石頭,上頭的字刻得四平八穩,只有「青天好官」四個字透露墓中人的不凡,然而可以想見,時日一久,這個人終究會被世人遺忘,這墓也將成為雜草叢生的一隅。
罷了,反正她的錢多得是,確實有能力替他做些什麼。朱微茵微微一笑,看著墓碑道:「好吧,靳大人的後半輩子就我來養了。」
「小姐!」春蘭跟夏黎異口同聲的叫了起來。
朱微茵被她們嚇了一大跳,半認真半開玩笑的瞪兩人一眼,「我話還沒說完呢。」她的意思是,以後修墳和祭拜的錢跟人都由她來出。
「還沒說完?小姐,奴婢真的聽很多人說過,在別人的墓前千萬不能亂說話,會出事的。」夏黎邊說邊嚥口水,還搓了搓汗毛直豎的手臂,驀地——
「轟隆隆—— 」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天雷吼,讓主僕三人嚇得不輕。
夏黎驚惶地抬頭看天,一手拍拍被嚇得怦怦狂跳的胸口,「怎麼晴天打雷啊?不會有什麼壞事要發生了吧?」
「口無遮攔的胡說什麼!」春蘭臉色微白,唸了她一句。
夏黎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
朱微茵也抬頭看了看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紊亂的心跳漸漸平息,「我們走吧。」
兩個丫鬟再無異議,急急的挽著自家主子,匆匆步行到路口,上了馬車。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一晚,朱微茵發起高燒,大夫看了說是染上風寒,但藥吃了,燒也退了,她卻一直昏睡不醒。
時間一天天過去,請了許多大夫,仍然找不出病因,半個月過後,她偶而清醒,但最多一個多時辰便會再度昏睡;一個月後,她不再昏睡,卻虛弱得起不了身。
 
 
 
「轟隆隆—— 」
這一夜大雨滂沱,雷聲不斷。
朱家大宅裡,一個燈火通明的院落中傳出一陣陣啜泣聲。
「嗚嗚嗚,都是奴婢烏鴉嘴,小姐,您罵奴婢吧,奴婢真是烏鴉嘴!」夏黎跪在床邊,鼻子一抽一抽的哭著,不時拍打著已經紅腫的嘴巴。
朱微茵虛弱的躺臥在床上,連安撫她的力氣都沒有。
「小姐,奴婢去求菩薩了,也到靳大人的墳前去求過了,說那天小姐說的話要他千萬別當真,奴婢求他不要將小姐帶走。」夏黎哭得好傷心。
「奴婢也去求靳大人,別讓小姐去當他的新娘,嗚嗚嗚……」春蘭哽咽不已。
「不、不是……」朱微茵真的沒力氣說話,可看著兩個跪在床畔哭紅雙眼的丫鬟,她很想告訴她們,沒事的,人生在世,有生就有死,絕不是因為一個多月前她在靳懿威墳前說那些胡話,才有了此刻的死劫。
「怎麼不是!主子一向健康,怎麼會染個風寒就變成這樣?連大夫都救不了……」夏黎仍拚命哭泣,十分自責,當初若不是她笨手笨腳打翻竹籃,小姐也不會在墓地多作逗留,更不會發生後面的事。
朱微茵很想安慰她那真的不干她的事,只是老天爺要帶走她而已,但是她還有一件心事未了……她試了幾次,才乾澀的開口,「曉—— 曉—— 」她的義妹曾曉喬還是沒能趕回來見她最後一面嗎?
「主子是說喬主子嗎?她在趕回來的路上了,請您撐著點,撐著—— 」春蘭淚如雨下,握著朱微茵愈來愈冰涼的手,心也跟著發涼。
朱微茵真的很想撐下去,她必須告訴曉喬怎麼跟雲遊在外的大堂哥聯絡,那是往後曉喬唯一可以求助跟信任的人。
她還得告訴曉喬,朱家大宅裡住的都是會吃人骨血的親戚,她已幫曉喬安排好一門婚事,曉喬要好好嫁人,別傻傻的想替她守護朱家的宜和洋行而不嫁。
她也想告訴曉喬,她這一輩子,只活了十五年,父母早逝,家裡雖有幾房人,但她在乎的只有曉喬、大堂哥及宜和洋行的老管事。
對了,還有在她眼前哭得死去活來的兩名丫鬟,她想要謝謝她們,她還想、還想……
倏地,黑暗降臨。
熙朝豐陽十二年,初冬,朱微茵嚥下最後一口氣。
第1章
熙朝豐陽十一年,初夏。
朱微茵靜靜看著梳妝鏡裡的自己,久久之後暗暗吐了口長氣。
銅鏡裡的自己,眉毛如畫,雙眸清靈,粉唇如櫻,看起來嬌滴滴的。
唉,即使看了一個多月,她還是不習慣這張陌生的新臉孔,即使這張臉比她原先的還要美上十倍,她卻沒有因此多了喜悅。
閤上眼,她似乎仍聽得見夏黎跟春蘭的痛哭聲,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死了,沒想到再度睜開眼時,不僅時間倒轉,就連她的身分、樣貌也全變了。
她一開始以為是作夢,到後來不得不認清自己確實是附體重生,從一名可以處理大筆生意的商家女主事搖身一變成為世府千金,更神奇的是,這位千金還是她站在某人的新墳前批評過的范敏兒!
這麼好的人,他的未婚妻卻執意退婚,看來是個不識貨的。
要是我是他的未婚妻,肯定不會退婚——
她睜開眼,再次盯著鏡中的容顏,自從知道自己附體重生的原主就是靳懿威的未婚妻後,這兩句話就時不時的在她腦袋瓜裡盤旋不去。
多麼離譜又荒謬,她竟成了不識貨的范敏兒!
但就算有再多的困惑和不解,她糾結了一個多月,心思千迴百轉的,也只能接受從今而後自己就是范敏兒!
好在這個身體仍保存著前身的記憶,她變成范敏兒後,生活過得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對京城近來發生的大小事也一清二楚,才能安排一件無比重要的大事。
此刻日頭偏西,橘紅色的霞光灑進這座清雅又不失奢華的臥房內。
她再做了個深呼吸,從梳妝鏡前起身。
她這一動,原本站在一旁的兩名丫鬟不安的互看一眼,其中的雁子咬著下唇走到另一邊去拿披風,而玉荷則輕步上前,「小姐,您真的要去嗎?」她有些害怕的看著穿著一身藏青色褲裝,呈現店小二扮相的自家主子。
「好不容易才安排好,怎麼可以不去。」范家可是百年世家大族,宅中規矩多如牛毛,一個閨女要出門得過五關斬六將,一層層往上呈報。
范敏兒俐落的調整了下頭上的帽子,確定長髮已完全包覆在裡頭後,回身接過另一名丫鬟遞過來的連帽披風穿上,從頭到尾將自己遮得嚴實後,才朝丫頭們點點頭。
兩人只能硬著頭皮率先穿過隔開臥室與花廳的珠簾,步出房門後,注意到范敏兒跟在她們身後,兩人再互看一眼,隨即照著自家主子先前的交代,一路快步往後院的方向走,若遠遠的見到有人,就趕忙繞路。
這裡可是京城的應遠侯府,范敏兒是正經主子,雖是庶女,但有著京城第一美人的稱號,也因而成了侯爺跟世族長輩們的心頭肉,養嬌也養刁了。
不過府裡的下人們都知道,范敏兒只是侯爺眼中一個足以攀上權貴,讓范家更加壯大的棋子而已。
此刻,在這又嬌又刁的主子指使下,主僕三人偷偷摸摸的總算順利來到後院門外,一輛馬車已在候著。
這是范敏兒拿錢要兩個丫鬟去外頭雇來的,因為范家馬車都印上獨有的家徽,不好辦事。
雁子和玉荷伺候范敏兒坐進馬車後,便跟著車伕坐在前頭,一邊替車伕引路,一邊不忘忐忑的交換眼神。
兩人私下聊過,都覺得主子忽然變得很不一樣,她們還往前推敲時間,記得是一個半月前,就在主子執意退了靳府婚約的隔天,與家中的嫡三小姐在水榭旁狠狠的吵了一架,也不知怎麼的,雙雙跌落水中,再被奴僕救起時,兩人都奄奄一息,她們這些貼身丫鬟因而被狠打了二十大板,說是偷懶,沒有護主,但明明是兩個主子要她們這些丫鬟走得遠遠的,誰也不許聽她們說話。
不過當時兩人爭吵的聲音極大,她們還是聽到了,嫡三小姐心繫靳懿威已久,而主子是庶出,卻仗著侯爺的疼寵如願與同是庶出的靳懿威成了未婚夫妻,後來主子又悔婚,還說些得了便宜又賣乖的話,嫡三小姐氣不過才動手推人。
但嫡三小姐當天就醒了,休養幾日,一如過往般雍容大度,她們家主子卻是昏迷數日才清醒,整個人變得安安靜靜的,即使侯爺跟主子的親生母親月姨娘多次探視,她仍是意興闌珊,話也極少。
那時候她們就覺得主子變得不一樣,脾氣變好了,不會動不動就打罵她們,且她對侯爺為她跟京城望族靖明王府中的世子溥堂議親一事本是興致勃勃,充滿優越感,而今誰要提起,她便一臉凝重,而今個兒要做的事,她們更是想都想不明白,主子到底想做什麼?
馬車裡的范敏兒正靜靜的看著竹簾外的京城街景,回憶她的前世。
其實她初掌宜和洋行外出經商時,曾來過京城一次,對皇城的繁榮留下深刻印象。這裡店鋪林立,人車熙來攘往,金碧輝煌的宮殿就座落北邊,高聳的宮牆隔開了坊市,店鋪的規模一家開得比一家大,而靜巷裡也有不少風格各異的小店,物品琳琅滿目,價格則貴得令人咋舌。
眼前所見與幾年前看到的街景並無不同,大街上不少人高談闊論,茶棧裡也有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說話,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但她猜得到內容。
豐陽十一年,一件皇室醜聞傳遍大江南北,震驚了全朝百姓。
這事始於去年秋季,因湖北蟲害,糧食缺收,幾個月後,許多百姓淪落為飢民,三皇子主動向皇上表明願押送米糧前往賑災,積極與當地農民面對面瞭解蟲害緣由,思索防疫之道,同時也請當地米商釋出囤積的米糧,好接濟從相鄰城鎮湧入的其他飢民。三皇子愛民仁慈之名迅速在各地傳開,更有不少人私下議論,若由三皇子繼承皇位,是熙朝百姓之福,只是誰也沒想到一把無名大火竟將統一堆放在倉庫中的米糧焚燒殆盡。
事後皇上派人追查,查出這一切都是因皇子間的奪嫡內鬥而起,原來成了東宮太子的二皇子擔心原本就備受皇帝寵愛的三皇子立下功勞,儲君之位會有變,他才從中阻撓,派人放火燒毀倉庫。
這火來得太猛太快,上千名等著領米的飢民爭相推擠逃命,最終造成數百名百姓走避不及,葬生火海。
這事皇上原本是要壓下來的,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放火造成百姓重大傷亡、賑災的米糧付之一炬的罪魁禍首就是當今太子一事被傳了出去。
全國上下眾怒難消,輿論譁然,為此,皇上不得不廢太子,好平息百姓怒火。
但事情未了,皇上在廢太子之餘,也趁機整頓朝中派別,幾個被視為立場分明、擁戴二皇子及三皇子的世家大族都在名單內,皇上直言,他治理的熙朝不許結黨營私、不許拉幫結派,朝野若無法齊心,又如何富國強兵,百姓安康?
於是,世家大族、三代當官輔政的靳家,因擁戴三皇子,也被捲入這次的奪嫡之爭,一家子當官的,除了靳懿威外,全被摘了烏紗帽。
不知內情的會覺得靳懿威很幸運,知情的就知道他是最大的苦主。
才學過人的他在靳府是不受待見的庶子,生母早逝,直至中舉才在家族中受到重視,也因為他是世家子弟中少數靠自己中舉的,格外入皇帝的眼,眼看就要飛黃騰達,卻因為這件奪嫡之爭被波及,錦繡前程沒了,議好的婚事也沒了,且再半個月就得動身前往江南當一名小小縣官。
范敏兒想到這裡,不由得閉上雙眸,卻無法壓抑胸口間翻湧的心驚膽顫。
這個時間,前世的她還活著,可她現在卻在范敏兒的身體裡重生,那在江南的朱微茵會是誰?范敏兒嗎?她在那裡又在做什麼?家裡的人跟洋行都好嗎?她心裡有成千上萬個問題待解。
她好不安,唯有去一趟江南才能找到答案,可偏偏范敏兒已經退親了,所以她只能硬著頭皮走這一趟,希望能重新開啟前往江南的大門。
「小姐,已經到了。」
馬車外傳來雁子忐忑的聲音,接著,長長的繡簾被玉荷揭了開來。
范敏兒傾身,踩著雁子搬來的矮凳下了馬車,抬頭看著眼前這間位於靜巷內的大宅子,認真說來,它其實是京城迎賓大客棧的偏僻後院。
雁子在她的眼神示意下,走上前舉手敲敲緊閉的後門,後門隨即打了開來。
范敏兒眼中悄然浮現一抹淡淡笑意,她重生後辦大事,好像都只能走後門呢。
 
 
 
繁華京城中,如今最熱門的八卦當屬靳家,靳家大宅前總有些好事者駐足觀看,對裡頭指指點點,畢竟靳家雖然被抄家丟官去職,但皇上厚道,念在其三代為官,給了靳府一個月的時間讓他們打包離開,除了房舍土地不得買賣變現外,大宅裡的東西並未扣押,任由他們處置。
自那之後,每日都可見到一些價值不菲的家具、古董字畫被搬出來,接著就是靳家幾房在眾人面前你搶我奪,爭執不斷,於是古董花瓶碎了,字畫被撕了,眾人張牙舞爪地指著對方,露出互相怪罪的醜陋嘴臉。
等到大宅被搬得差不多後,各房接著搶的就是彼此私藏的金銀珠寶。據被遣散的奴僕說,平時雍容華貴的幾房夫人、女眷光為了一包首飾就搶成一團,還差點將一名夫人的眼睛給抓瞎。
不意外的,靳家成了京城人眼中的大笑話,靳家這個世家大族也終於意識到這一點,他們開始思考,將目光放到安靜獨居在後院一隅的靳懿威身上。
雖然他從朝廷新貴被貶到江南的定容縣當知縣,但與家族的其他人相比,皇上對他絕對是特別寬待,他們心裡有底,靳家若要從谷底再爬起來,只能靠他,因此他們開始搶人,假裝心疼的說靳懿威平時孤家寡人,只有一名小廝隨侍,倒不如一家子同下江南,彼此住在一起也有個照應。
但這個如意算盤沒成,靳懿威不配合。一個沒有親娘的世家庶子在家族中備受冷遇,就連親爹也不曾關愛,多年來,他冷眼看著家中幾房爭奪權力、勾心鬥角,對人性失望,對古今讚頌的親情更是嗤之以鼻,在他眼中,人與人之間沒有單純的付出,只有算計、利與慾。
一連數日,他面無表情的看著拚命擠到他眼前說他是家族中最優秀的苗子,靳家日後只能靠他光耀門楣的一張張嘴臉,反感到只想吐。
為圖個清淨,他離家搬到迎賓大客棧小住,但家人不死心,尤其是他的父親,時不時上門遊說,說著那些身為靳家子孫該有的責任義務。
他煩了,累了,索性拒絕見外客,這幾日也已經將該處理、該辦妥的事都解決了,明日就能提早下江南,遠離這一些所謂的「家人」。
只是眼前這個頭垂得低低的,端著托盤緩緩踏入他房裡的店小二,怎麼看都不對勁!
范敏兒一雙玉手微微顫抖,將托盤上的茶水跟冒著熱氣的飯菜一一挪到桌上後,這才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粉妝玉琢的臉蛋,神情緊張的看著坐著的靳懿威。
「是妳!」靳懿威表面平靜,但心裡是訝異的。他已經順她的意解除婚約了,一個世家閨女又為何要打扮成店小二的模樣出現在他面前?
范敏兒先是有禮的福個身,再尷尬開口,「是我,我知道我的穿著很奇怪,但如果不這麼做,便見不到靳公子。」
她話裡有點小小埋怨,她寫過帖子讓人送來給他,看能否見上一面,但這傢伙連帖子也不收,她只好派人守在客棧前,只要見他外出,便一人跟上,一人回報,可這傢伙根本消失,連客棧也不出,她能怎麼辦?
靳懿威勾唇,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見了也是白見,請范小姐離開。」
這麼快就下逐客令!她咬著下唇定眼打量,他一如她記憶中的模樣,一身質料極佳的黑色圓領袍服,俊美無比,只是眉宇間始終散發著冷峻及疏離,明擺著他就是這麼不好相處。
怎麼辦?認真算起來,此時的他未下江南,跟她是尚未見過面的,與原主范敏兒也只見過兩次,怎麼這麼難親近,她能成功說服他嗎?唉,她的額際都隱隱疼起來了。
見她只瞪著自己卻不說話,靳懿威冷冷開口,「范小姐,需要叫人進來幫妳離開?」
要叫外頭守門的小廝攆她走?不行,她好不容易才混進來的,可是瞧他這張冷冰冰的俊顏,她過來前醞釀好的情緒、準備好的說詞,全被他打亂了。
靳懿威突然站起身準備往外走。
范敏兒想也沒想的快跑到他面前,雙手大張攔阻他,「聽我說些話,你可以邊吃邊聽我說,不然,我、我今晚就賴在外頭不走了,真的,拜託。」天啊,他真高,而范敏兒這身形實在太嬌小了,她得仰頭看他,可真是費力。
見她眼中閃爍著堅定,他的黑眸迅速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錯愕,而後隨即冷冷的看著她。
她則勇敢的仰頭凝視,雖然脖頸真的好痠啊。
他重新落坐,而她連做幾個深呼吸,走到桌子旁,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雕刻精巧的小小木盒,放到桌上,打開後,裡面是好幾根銀針。
他蹙眉看著她。
「靳公子與我一樣出身世家大族,同是庶出子女,該是見慣宅中的爾虞我詐,對沒事獻殷勤的人一定會特別警戒,這盒銀針是我送給靳公子的第一份禮物,我今日來,有兩份禮物要送。」她拿起一根銀針,一一在飯菜上試了一輪,銀針都未變色。她擦拭好銀針後,對著他嫣然一笑,「靳公子可以放心用晚膳了。」
但他不領情,仍是冷冷的看著她。
好吧,是她多事,但她真的是好心啊,他下江南約半年就會死掉,偏偏她拚命回想也想不出來他到底是怎麼死的,但一個好好的官會突然猝死,她想來想去也只有可能是中毒。
他定定的注視著她,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麼,對她這突如其來的禮物覺得莫名其妙。因為生長環境,他的確生性多疑,但就算疑心再重,也不認為她會在如願悔婚後還想方設法毒殺他,他們之間並沒有那麼大的仇恨。「開門見山吧,何必浪費彼此的時間。」
他願意聽了!范敏兒大大的鬆了口氣,微笑著拉了張椅子,在他身邊坐下來,「你吃啊,呃,我要說的有點長,怕飯菜涼了,那就不好了。」
他微微蹙眉,總覺得眼前的范敏兒與他過去的印象有些不符,神態及說話的口氣都不同,不過他又有什麼好驚訝的?那些所謂的家人不也是全變了樣。
至於范敏兒,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絕色,眉如畫,面如桃,眸如星,巴掌大的臉蛋完美得讓人無法挑剔,穠纖合度的身段,一手盈握的小蠻腰,有出身世家的嬌貴氣息,可更特別的是那天生楚楚動人的氣質,更能激發男人的保護慾。
然而他比誰都清楚此等氣質是老天爺慈悲下的錯置,那張柔軟得引人憐惜的美麗容顏下,是一個只想攀附權貴、享受榮華富貴的膚淺靈魂。
范敏兒見面前這張俊容愈來愈冷然,頭皮不由得一麻,但是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輕咳一聲道:「我、我想收回……收回悔婚的話,呃,就是,我要你……娶我。」天啊,她結巴了,只不過是換了個身體,怎麼她和原來人巧、心巧、嘴更巧的朱微茵差那麼多?
經商多年,她知道以誠相待就有好果子吃,所以她定定的看著坐在對面的靳懿威,表情能多真誠就有多真誠。
但這神情看在靳懿威眼裡就是個笑話,低沉的嗓音吐出,「一下子悔婚,一下子求娶?范小姐是健忘還是覺得如此反覆很好玩?」
這麼嗆!真尷尬,若可能,她也很想直白的說:很抱歉,這身子的靈魂換人了,所以悔婚的不是她,請他萬分見諒。
她蹙眉看著他,一手拿起茶杯,逕自替自己倒了一杯,喝一口舒緩緊張後,再次勇敢的直視那雙冷得能凍傷人的冷峻黑眸,「我這次是很認真的。」
「悔婚當日,范小姐也說自己很認真,還向在下坦承,妳就是愛慕虛榮,而靳某被貶至江南當個小官,是絕對無法給妳過好日子—— 」
「我知道自己說了什麼,靳公子不必重複。」她一臉無奈的打斷他的話。
就原主的記憶,她很清楚范敏兒說了什麼毒辣的話,什麼他要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要有點魄力的自動退了這門婚事,別讓她瞧不起等等。
靳懿威漠然的看著她,對她這突如其來的言行舉止十分不解。
老天爺待她太好了,即使女扮男裝,且巴掌臉上滿是懊惱與無措,她仍美得無懈可擊,無形中散發的柔弱氣質,更是惹人憐愛,令人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保護慾,當然,他絕對不會是其中之一!
沒來由的,一把無名怒火陡地在胸口燃起,他看著她的目光更冷了。
天!那雙黑眸冷得嚇人,她額際更疼了,以纖纖玉指輕揉,並說道:「我一開始悔婚,其實只是想試驗靳公子會不會努力爭取,畢竟我的選擇很多,呃—— 京城第一美人嘛,就是有些小小的、無聊的虛榮感。」她說得心虛,但她總得想法子讓他願意再娶她。
他黑眸一瞇,「范小姐真的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妳說因為我是庶子,妳對這門婚事原本就不滿意。」
她兩手一攤,「這樣吧,我就是想嫁給你了,請你別再提我以前說了什麼蠢話,好好思索一下,在什麼條件下,你會願意娶我。」這是打開天窗說亮話,此路要真的不通,她也只好另想法子。
他冷漠的看著她,這是硬要賴上?哼,早就知道京城千金無論嫡庶都是我行我素的嬌嬌女,唯一不捨的就是臉面,他就瞧瞧她的臉皮能有多厚。
「那就請范小姐說說自己是多麼嫻淑溫良、還是有什麼當賢妻良母的能力,值得在下求娶。」他頓了一下又道:「瞧我糊塗了,全京城誰人不知范小姐除了過人的美貌外,好像也沒什麼值得拿出來說嘴的。」
指她空有美貌,一無是處?她是半點也不在意,她的靈魂可是朱微茵,在江南定容縣的洋行主事多年,什麼難聽話沒聽過。
「我這是隱藏鋒芒,身為庶女,光芒大露,在那樣的世家大族裡豈不是找死。事實上,婦之四德,婦德、婦容、婦言、婦功,我可是全數兼備呢。」她大言不慚,自信滿滿,楚楚動人的臉蛋上沒有讓人討厭的驕縱之色,反而有一股慧黠的俏皮之態。
他微微皺眉,這實在不像是他印象中范敏兒會說的話。
她縱橫商場多年,最擅長察言觀色,見狀馬上加強說服,「其實靳公子不曾真正瞭解過我,從婚事定下後,我倆不過只見了兩次面,一次是下聘前一日,在我父親的允許下,於我家廳堂見上一面,第二—— 」
「第二次就是范小姐派人攔下在下的馬車,趾高氣揚的進到車內,一臉鄙夷的說著要悔婚的話,但那些內容已足以讓在下瞭解范小姐的內涵。」他冷笑一聲。
她腆著臉,訕訕的道:「如果我說那時是心情差,說的都是言不由衷的話,」陡地站起身,雙手合十請求,「行嗎?你可不可以重新認識我?呃—— 你可以多問我一些問題再下判斷,好不好?」
靳懿威深邃的黑眸一斂,其實可以不理會她,但那雙清澈明眸中的請求是那麼強烈,他竟然不由自主地點頭了。原來,紅顏禍水是這個意思!他的黑眸掠過一絲嘲弄,「好,我問,一題矣。靳某即將赴江南任職,定容縣雖小,卻被稱為『富賈之地』,商業活絡,進出口貿易頻繁,對前往該處,范小姐可有什麼建議或見解?」
她聽懂了他話中的弦外之音,她如此費心的想要成為他的妻子,就算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官夫人,也該腦中有物,不然江南商業活絡,官商宴席頻繁,官員偕妻應酬,官夫人與富商妻妾更是三天兩頭聚會聊天,她若什麼都不懂,憑什麼跟他下江南?
靳懿威知道他這個問題極刁鑽,一個處在深閨大院的女子,除了琴棋書畫外,怎麼可能關注到商業的應對進退上。
范敏兒想起定容縣官商間的複雜牽制及合作,還有他走馬上任半年後雖然成了百姓愛戴的清官,但她記得他出席的邀宴不多,外傳他除了專注在改善一些弱勢百姓更好的生活外,他是孤僻冷傲的——
「答不出來,妳可以走了。」他逕自拿起碗筷,慢條斯理的吃起飯來。
「誰說我答不出來!」她瞬間回神。
他拿筷子的手一頓,平靜無波的眸子掃了她一眼,繼續吃他的飯,估計她也說不出什麼有內容的話來。
「自古以來,官場殘酷,權力鬥爭不在話下,而江南繁華,其中的定容縣更是造就多名家財萬貫的富商,因而被稱為『富賈之地』,同理,那裡的利益糾葛更盛。
「你是當官的,不必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要佔有一席之地卻是真,畢竟那裡有不少大官都不敢小看的商業巨擘,」她朱微茵就是其中一位呢,「更甭提你只是個小縣令,他們若用鼻子看你,我都不意外。」
他放下碗筷,挑高濃眉,再度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笑容。
自己說的太直白了?她咬咬下唇,「實話難聽,但忠言逆耳,要你佔有一席之地,是因為不能讓那裡的富商視你為一個擺飾用的官員,一旦有什麼要事,逕自越過你往更高的巡撫或總督那兒呈報。」
見他黑眸沒有任何波動,無法窺視他此刻的想法,她繼續說:「你是個有想法也有能力的好官,我只是希望你能為老百姓做得更多—— 」她頓了一下,在心裡再加句「也能活得更久」後,接著道:「所以搶得先機是必要的,這個先機便是一開始就得讓那些富商刮目相看,此外,行事作風更要雷厲風行,絕不能拖泥帶水,讓下方做事的人無所適從。只要上下齊心,其利斷金,你在定容縣肯定也能混得風生水起,備受百姓愛戴。」其實說到後來,就全是她的經商經驗了。
一席頭頭是道的話出自一個以驕縱出名的侯門庶女口中,實在讓靳懿威難以置信。他對她前面說的有能力、有想法的好官倒沒多想,家人說的那些狗腿的奉承話他已聽得夠多了,現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跟范敏兒都是同一路人,心中皆有籌謀與算計。
「不管妳在玩什麼把戲,刻意強記這些話來討好我,都只是白費心機。」他面無表情的再度起身,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強拉著她往門口走。
「等等,我話還沒說完,而且君子動口不動手。」范敏兒掙扎著要甩開他的手,但徒勞無功,一下子就被他拉到門口。
靳懿威一手打開房門,打算將她推出去。
不成,事情尚未轉圜,她心急如焚,靈機一動,先一腳將房門給踢回去,再硬著頭皮,想著他就是日後要跟她共度一生的男人,便貼身上去投懷送抱。
情勢大逆轉,靳懿威全身僵硬的低頭看著一手仍被他扣著,一手卻用力環住他腰際的她。
范敏兒仰著頭,一雙水靈黑眸閃動著淚光。她知道自己得寸進尺了,所以也做好被他用力推開的心理準備以及承受他的勃然大怒等等,但臉皮厚一點,這是商人成功的訣竅之一,她不願意認輸。俗話說,一哭二鬧三上吊,她先上哭招,硬是逼出兩滴淚,「靳公子,我承認過去是我不成熟,悔婚了才明白自己對你的心意—— 」
他一臉冷峻,「謊話連篇,范小姐忘了自己說過什麼?『大丈夫何患無妻!若你承認你不是大丈夫,你就可以不悔婚。』范敏兒,妳那時的跋扈猖狂去了哪裡?」
「我—— 」她的手腕陡然一緊,下一秒,就被拉離那個溫暖厚實的胸膛,再然後,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她沒看到他動手,但「砰」地一聲,身後的門被打開了。
她詫異的回頭看,他像是輕推了她一把,但一股無形力量已穩穩將她推送出去,而後在她困惑的在門外踉蹌站定時,房門已經關上了。
「店小二,你送飯菜進去也太久了吧?天都要黑了,可我家爺怎麼這會兒才趕你出來—— 咦?妳、妳、妳不是—— 」
靳威懿的貼身小廝蘇二一邊唸著一邊要進房掌燈。夕陽餘光映在范敏兒那張美麗嬌弱的容顏上,那一雙淚光閃閃的明眸教他移不開視線,呆呆的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初夏的夜晚,空氣仍然微涼。
幽靜的院落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有時站立,有時在石階上坐著,有時來回走動,不時做著哈氣、搓揉冰涼雙手的動作。
燈火通明的房裡,靳威懿坐在桌前翻著書籍,但心思卻不在書上,而是回想著剛剛蘇二進來說的一席話——
范小姐讓兩個丫鬟到客棧去吃飯,自己披了披風仍守在爺的房門外,冷得直發抖呢。
此時,敲門聲再度響起,蘇二又尷尬的走進來,頭垂得低低的,「呃—— 小的不小心跟范小姐說出爺明天一早就要離開的事,爺,您罰小的吧。」
「出去,別再跟她交談了。」
蘇二欲言又止,但還是走了出去。他真不明白,爺怎麼能這麼狠心,讓范小姐在外頭站那麼久?他看著在迴廊燈籠的暈黃燈光映照下,愈加令人憐惜的無助神情,實在無法狠心不去理她,「范小姐,您還是走吧。」
范敏兒真誠的道:「我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蘇二不知該說什麼,但又不好意思盯著她那張花容月貌看,只能手足無措的站到另一邊去守門。
屋內的靳懿威清楚聽到兩人的交談,在他眼中,蘇二一直不聰明,但他認分努力,對他的命令不敢不從,沒想到范敏兒那張明豔動人的禍水容顏也會讓蘇二無力抵擋。
他從窗戶看出去,一個小小的身影確實輕輕顫抖著。
范敏兒才十五歲吧,比他想像中的還不簡單,她善於利用外貌上的優勢作出楚楚可憐之態,恐怕連最鐵石心腸的人都無法拒絕她的請求,只可惜他是一個連心都沒有的人,所以拒絕得了她。
此時,小小的身影靠近門板,接著,門上再度傳來輕敲聲,「我說些話,真心話,靳公子就隔著門板聽著吧。」她不確定他能聽到多少,可在此靜夜,聲音特別清楚,何況他若仍不願理會,她見面再說也是沒用。
「我想跟靳公子下江南,的確有一個一定要離開的理由,靖明王府的世子在我與靳公子悔婚後,數度糾纏,這幾日已找媒婆上門說親。」
這一席話對世子有欠公允,畢竟范敏兒是心甘情願被他糾纏的,甚至還刻意製造幾次相遇的機會。
同樣也是拜這身體的記憶之賜,她知道世子即使已經三妻四妾,卻依然滿口甜言蜜語哄騙范敏兒。她只在乎他是未來的王爺,光這個尊貴身分就讓她開心得想嫁了。
只是旁觀者清,范家長輩都是有心機、有手段的人,這麼積極的與世子合議婚事,范家內部暗潮湧動,處處可見摻雜了家宅爭鬥的算計,要不,這麼好的事,家中還有幾個嫡女待字閨中,豈會讓她這名庶女中選。
「靳公子,世子妻妾成群,我又是庶出,在那裡當側妃能如何?我不笨,何必好好的正室不當,去當側室,所以就算要我吃回頭草,我也吃。」
回頭草?她也說得出來!莫名的,門後的靳懿威竟然有點想笑。
「靳公子,我過去的確有眼無珠,膚淺短視,自負又任性,但人貴在懂得反省,有自知之明不是?」說完,她等了片刻,怎麼還是靜悄悄的?她垮下雙肩,眨眨眼,卻忽然清楚看到房內有一道身影緩緩移動到門前,果真,房門打開了。
「妳承認自己有眼無珠,膚淺短視,卻沒意識到自己驕縱刁蠻,硬是杵在靳某門前,強迫靳某不得忽視。這就是妳所謂的自省?所謂的自知之明?」
夜風拂來,她臉色微白,但仍勇敢的正視著因為背光,讓她看不清楚神情的靳懿威。不怕,不怕,內心強大就油鹽不進,如今能附體重生,她內心充滿了感恩,無恨無怨無懼,只想再進江南看看她掛心的家人過得可好。
外面真的太冷了,她搓著冰冷的雙手,主動跨過門檻不請自入。
莫名的,靳懿威發覺自己想笑,但原因不明。在他身邊敢這麼厚臉皮的女子,范敏兒是第一個。
「是,我是有眼無珠才悔婚,也有點驕縱刁蠻,或許靳公子打從心裡認為我和你的家人一樣,知道你入了皇上的眼,到江南任官亦是短暫,也許一年半載就會被皇上提拔回京,這才黏乎乎的巴著你,」她邊在雙手哈著氣,邊看著站定不動的靳懿威,「但我保證自己成為靳公子的妻子後,絕對會謹守一名妻子該有的責任與本分。」
她刻意住口,雙手輕扯裙子,屏息等待他回應點什麼,但他沒有,她只好打出最後的底牌,「如果我們到江南後,靳公子對我這個新婚妻子還是不滿意,要休了我,我也絕無異議。」她這樣夠有誠意了吧,就算他始亂終棄,她也絕無二話。
靳懿威一臉淡然,但腦海裡卻有著愈來愈多的猜疑。她到底想做什麼?不惜把自己賠給他,也要跟著他去江南任職?
范敏兒期待的看著他,見他還是沒反應,知道自己得另想方法了。即使萬分沮喪,她還是開口說:「好吧,是我奢求了,那我們之間就剩一件事,幫我混進來的那名店小二,他的母親病重,我給他錢找大夫,他想報答我才幫我這個忙的。」
她想了一下,又歉然的道:「我先找人查了他的事,我承認我用了心機,但我想幫他的心是真的,想見你一面的心更是真的,如果你要怪罪,就怪我吧,請別為難那名店小二。」
靳懿威一雙黑眸由詫異轉為困惑,失態的盯著她發愣卻不自知。嬌蠻又傲慢的范敏兒何曾在乎過一個粗鄙下人!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興起個念頭,帶她走也好,父親跟那群巴著他不放的家人們,在他新婚燕爾時也不好糾纏不休,更何況——
他的黑眸迅速地閃過一道森冷精光,沒錯,她的同行也能為深埋在他心底的「那個祕密」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他突然開口,「明日我會去一趟貴府。」
范敏兒已經行禮轉身步出房間,這一聽,飛快的回頭看他,一臉不解。
他又說:「第一份禮物是銀針,第二份禮物是妳吧,我都收下了。」
她眼睛頓時一亮,拉起裙襬快步的又進門,自動為兩人倒了杯溫熱的茶水,把一杯遞給他,難掩興奮的將手上的茶杯與他的重重一碰,「一言為定。」
他蹙眉,看著她笑容滿面的又說了句「先乾為敬」,而後直率的仰頭喝下。
「我先走了,謝謝,真的謝謝。」她開心的再度行禮,心情十分激動。成了,成了啊!
深怕他又後悔,她連忙拉起裙襬快步走人。
房間再度恢復平靜,靳懿威愣愣的看著茶杯,隨即仰首一口喝完,轉頭望著窗外的一輪明月,某些人事物終於要「再度」見面了,他真的是非常期待。
 
第2章
「你們聽說沒有?原本靳府與應遠侯府已經沒了的婚事又成了,時間就在兩天後。」
「怎麼可能,我聽到的是兩天後靳府庶三公子就要下江南任職了。」
「是真的,靳府大宅前都掛上紅燈籠了,有兩個老僕人忙進忙出的,說他家三少爺要成親了,只是這時間點尷尬,不可能大肆宴客,客人也極可能不會上門,所以成親完,夫妻倆就要直接下江南了。」
「這不對啊,我聽說應遠侯府與靖明王府的世子在談第一美人的親事,雙方很熱絡啊。」
天朗氣清,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館或客棧聚集了一堆興味盎然地交換著新鮮八卦的老百姓。
此時,一陣雜沓的馬蹄聲響起,還摻雜著憤怒的吼聲,「閃開,讓開!」
眾人紛紛順著聲音來處看去,就見靖明王府的世子溥堂騎著黑色駿馬,身後還有幾名帶刀的勁裝侍從策馬跟隨,一行人很快的穿街過巷,朝著應遠侯府而去。
「有好戲可看了。」
不少好事之人連忙起身移動,有的還抄小路快步跑去。
溥堂一行人已經來到應遠侯府的大門前,溥堂繃著一張俊顏,飛快的翻身下馬,抬頭看著大宅門廊上方掛著的大紅燈籠,壓抑住胸口沸騰的怒火,踏上侯府門前的石階。
侯府小廝已戰戰惶惶的打開大門,拚命哈腰行禮。
溥堂粗魯的一把推開他,帶著侍從大步走進去。
同一時間,大門外也已聚集不少探頭探腦的老百姓。
應遠侯范留松收到消息後,快步的從廳堂到前院去迎接,但全身冒火的溥堂直接越過他,像陣風似的進入廳堂,逕自撩袍往椅子上一坐,幾名侍從在他身後一字排開,陣仗驚人。
范留松額冒冷汗,不敢怠慢,示意奴僕快快送上茶水,他則拱手行禮,但話都還沒說,溥堂已經冷冷開口—— 「到底怎麼回事,敏兒姑娘怎麼又要下嫁靳懿威?侯爺是不是該給本世子一個交代!」
范留松吞了口口水,以袖拭汗,尷尬的看著龍眉鳳目的溥堂,「這、這……真的不知該怎麼說,敏兒她……」
瞧范留松吞吞吐吐的,溥堂更是一肚子火。他對擁有傾城之貌的范敏兒心儀已久,但她是庶出,無法任他的正室,要納為側妃,范家又稱范敏兒已許配予靳府庶三公子,直到靳府家變,侯府退婚後,他才有機會,如今眼見就要成事,卻又生變!
「本世子要見她。」溥堂直言。
「這……」范留松一臉為難,但看溥堂一臉鐵青,也罷,是女兒自己不安分,罔顧禮教惹出來的禍,世子的怒火合該由她自己承受才是。
他回頭吩咐下人,將范敏兒帶到廳堂來。
不一會兒,溥堂就看見自己垂涎已久的天仙美人在丫鬟的攙扶下進入自己的視線,他全身都熱了起來。
范敏兒走進廳堂後,目光先與繃著一張臉的范留松對上,再走到溥堂面前,溫柔行禮,「敏兒見過世子。」
溥堂看著這似白玉雕琢成的美人兒,一身粉色絲綢衣裙,衣上繡著初綻的荷花,美得如夢以幻,恨不得將她擁入懷裡緊緊抱著。
范敏兒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渴望,或許原來的范敏兒見到這樣的眼神會嬌羞作態,但她辦不到,溥堂不過是一個空有長相,自命風流,投胎投得好的富貴少爺。
不意外的,溥堂劈頭就想知道她跟靳懿威的婚事為什麼又重新開始,是靳懿威做了什麼、以手段逼迫嗎?他展現出一副天塌下來,都有他頂著的磅礡氣勢。
范敏兒還真的什麼都答不出來。她只知道靳懿威兩天前來過一趟,約一個時辰後離去,之後她父親就寒著一張臉告訴她——
「與靳府的婚事照舊,五日後就是吉日。」
天知道她聽到時先是不敢置信,接著是欣喜若狂,只是由於她父親丟下那句話就走人,她也沒機會再問細節,所以此刻除了無言的看著父親外,她能說什麼?
說是父親,但她很難與他親近,以她商人的銳利目光看來,這個外貌慈祥的中年男子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權謀的味道。
范留松沒想到從來驕縱自我的女兒竟會將燙手山芋直接丟還給自己,他以為她至少會埋怨氣憤,說些千錯萬錯都是他人的錯等話。
「怎麼不說話?還是妳爹不許妳透露什麼?放心,有什麼事,本世子替妳作主。」溥堂問著,注意到多日不見的她變得特別安靜,以為她受了什麼刺激,十分不捨。
范敏兒搖搖頭,「婚事一切由父親作主,敏兒無異議。」
所以問題出在范留松身上?!溥堂眼中冒火的看向臉色刷地一白的范留松,怒問:「侯爺為敏兒姑娘的婚事另作決定,原因為何?」
范留松早在這段時日看出女兒與過去不大一樣,但如此懂得將自己拉出風暴之外的小聰明,著實讓他愣了一愣,久久開不了口,還是溥堂怒不可遏的再度開口,他才有些回過神來,「呃,世子,其實是敏兒福薄,不適合世子,還是世子考慮我的嫡三女兒—— 」
「砰」地一聲,傅堂咬牙切齒的怒拍桌子,「侯爺當本世子什麼女人都要?今日要是不給本世子一個說法,我這就鬧到靳府要靳懿威回答,他一個小小的縣官,憑什麼跟本世子搶女人!」
范留松面露驚惶,「不行,不行!呃……世子,借一步說話。」他請溥堂走到另一邊,低聲說了些話。
溥堂難以置信的回頭看向范敏兒,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忿忿的甩袖而去,多名侍從也連忙跟著離開。
范敏兒皺起柳眉,看著同樣鐵青著一張臉的范留松。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她走向他,「敢問父親,靳公子前天來到府裡時,究竟與父親說了什麼,讓父親願再續翁婿緣?」
「重要嗎?反正妳就是嫁定他了!」范留松恨恨的瞪她一眼,甩袖往書房走去。
她真是愈來愈好奇了,靳懿威到底說了什麼?父親、母親,還有一些長輩這兩日見到她都一副氣憤的神態,她聰明的沒多問,是清楚答案絕不會太好,這會兒藉機問了仍沒得到答案,那也就罷了,畢竟她婚後應該不太有機會再見到范家人,所以沒必要去糾結。
雁子跟玉荷靜靜的看著陷入思緒的范敏兒,連她們都能感受到老爺對主子的怒火,主子該怎麼辦呢?眾所周知,靳府如今只是座搬空的大宅院,婚宴有多寒酸冷清是可以預見的。
范敏兒轉身朝自己住的院落走去,兩名丫鬟也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頭,在行經滿是亭臺樓閣、假山流水的造景花園時,主僕三人都能感受到府中人投射過來的異樣眼光,帶著輕視、憐憫、可笑,還有憤怒。
范敏兒連看都不想看那些眼光來自於誰,反正再兩天她就出閣了。
主僕三人回到所住的院落後,范敏兒就揮揮手要兩個丫鬟退出去,她想一人靜一靜。
不一會兒,一名穿著錦衣華服的三十多歲美婦走了進來,她身後還有兩名丫鬟。
范敏兒坐在窗邊,一見到她,連起身也沒有。雖然月姨娘是范敏兒的親娘,但她知道月姨娘空有一張好面皮,嫌貧愛富,頻頻灌輸范敏兒錯誤的觀念,說只有靠著嫁給皇親國戚,才能讓她擺脫身為庶女的命運,殊不知范留松另有安排,將范敏兒許給了靳懿威。
母女倆氣歸氣,也不敢真正翻臉撒氣,後來順利悔婚,她們樂不可支,沒想到現在情況又翻盤,月姨娘悶了近三天也沒來看她,這會兒終是忍不住過來了。
月姨娘的確很火大,獨生女兒承繼了她的美貌,她的未來能不能過得更好,可全看她嫁得好不好。結果呢?她咬咬牙,走到范敏兒身邊,一臉刻薄的說著,「行啊,連姨娘也不叫了?敏兒,妳這庶出的小姐架子愈來愈大,但怎麼會愚蠢的讓自己又賠給靳懿威?靳府那些人能搶的錢財都搶光了,我真不知道妳跟他一路下江南,會不會日日餐風宿露。」
這話可真刺耳!范敏兒抬頭看著她,這是怎麼樣的母親,不想法子幫女兒,落井下石倒是挺快的。那張與自己酷似的美人臉此時表情尖酸刻薄,幾近扭曲,真辜負了上天給她的好容貌。
不過她倒是說到重點了,這一路下江南,路途遙遠,靳懿威的盤纏夠嗎?
月姨娘不知范敏兒的心思早已移轉,喋喋不休的說她是自作自受,庶出的婚事原本就稱不上隆重,而今下嫁的還是一個被貶的小官,婚事能有什麼氣派熱鬧可言等等。
「妳父親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妳打亂他的一盤好棋,他要我跟妳說了,這是妳自找的,誰也別怪,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妳自己清楚,是妳把自己的價值給搞砸的,」她一臉厭惡,「出嫁從夫,未來妳落魄無依,哪兒都能去,就是別回京城丟范家的臉!」
真絕情啊,范敏兒心寒的看著滿臉嫌憎地說完這一席話就轉身離去的月姨娘,她連想反駁的力氣都使不出來,話也說不出口。
突然間,她好慶幸自己走了兩次後門,成功的讓靳懿威再娶自己為妻,真的是萬幸啊!
 
 
 
兩天後,靳懿威與范敏兒成親了。
由於婚事辦得倉促,一切從簡,入夜之後,靳府大門紅燈籠高高掛,幾乎空曠的廳堂勉強擺上桌椅,掛上喜幛,貼些雙喜字,營造喜氣洋洋的氛圍,但甭說來的賓客有限,許多親戚朋友都不想在此時沾染上靳家,深怕遭到池魚之殃,因此並未前來,禮金、賀禮也自動免了,讓靳府眼巴巴的想再搶些財物的幾房人都臉色凝重。
一場婚宴不見熱鬧,倒是死氣沉沉,一身綾羅綢緞的新人在拜堂成親時寥寥無幾的掌聲下,被送入洞房。
整間新房貼滿紅色雙喜字,一桌子的花生、桂圓、紅棗、蓮子,龍鳳蠟燭照亮了臥房,襯得滿室紅光。
不一會,她的紅蓋頭被掀起,映入眼簾的是穿著一身紅通通新郎服的靳懿威。她沒想到他這麼適合紅色,整個人看來更加俊雅出色,只可惜俊臉不見半絲喜氣,黑眸只有熟悉的冷峻。
不同於她對他的驚豔,他早已猜到鳳冠霞帔的她會是如何的天仙絕色,尤其白裡透紅的肌膚在燭火的映照下宛如清透的琉璃,晶瑩純淨,微微顫動的長睫毛落下一排斜影,更添風情,美得教人銷魂,但再美,也只是他要應付某些人的工具而已。
這一趟下江南,在外人眼中是他的希望之旅,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一趟是暗影孳生的開始,險惡難測,或許會以死收場。
他深邃的黑眸直直凝睇著坐在新床上的范敏兒,這一趟多她一人,是福是禍,他交給老天定奪,是她硬湊上來要當他的妻,若遇死劫也是她自找的,怪不了他。
明明有著旖旎喜氣的氛圍,偏偏新郎官自行喝了一杯交杯酒後,就將另一杯交到新娘手中,「喝吧。」靳懿威的聲音很冷。
范敏兒的心原本撲通撲通狂跳,這會兒反而平靜下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願意娶她,但她知道他可能不會跟她成為一對真夫妻,這是一種極強烈的直覺,她就是知道。
新房靜悄悄的,她一邊喝著酒一邊耐著性子任他打量,雖然已拜堂成親了,但她之於他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江南還很遙遠,她可一點都不想再被他推出門外。
沒過多久,就見靳懿威動手脫下外袍,同時跟她說:「妳也將鳳冠霞帔脫了。」
她瞠目結舌,不會吧,她以為他不會跟她洞房的!
「妳把陪嫁丫鬟喊進來伺侯更衣,我們待會兒就要離開,動作快一點。」
她反應過來,倏地起身,「靳公—— 夫君是打算新婚夜就下江南?」
他將新郎喜袍丟到一旁,回頭看她一眼,「還是妳想洞房完再走?」
她粉臉漲紅,連忙搖頭,「不是,只是我們走之前,不用去向長輩們奉杯茶嗎?」
「套句妳曾說過的話,咱們不過是庶出子女,又選在這非常時期成親,婚事辦得如此草率寒酸,雖有邀宴,不見客來,妳道如何?」他走到另一邊,拿起蘇二已經備好的一套袍服,逕自套上。
她連忙將沉重的珠翠鳳冠拿下,放到床上,「靳家人在惱你吧,外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他們本想與你一起下江南,靠著你吃香喝辣,也能親眼看著靳家東山再起,沒想到你拒絕了,還選在這時候娶妻。
「這是要花錢的事啊,他們能閃多遠便多遠,閃不遠就一切從簡,用心思是不可能的,反正未來能否再見上一面都不知道呢,」她微微聳肩,「有些時候,親人遠比沒有血緣的朋友還無情。」
他蹙眉看她一眼,倒沒想到她看得那麼透澈,但凝視她的黑眸仍是一片冷然,口氣也淡淡的,「妳還不換衣服?」
她這才看到他已經穿好衣服了,一身圓領鑲金線黑袍,很適合他,可惜還是繃著一張俊顏。她點點頭,頓了頓又道:「我再問一個問題,你究竟是說了什麼,還是用了什麼手段,我的家人才不得不點頭讓我嫁?」
「目的有達成就好,不是嗎?」
「好奇啊,我爹應該不是那麼好應付的人。」她很自在的解下霞帔,讓他嚥下原本要叫丫鬟進來伺候她的話。
見她執意要問,他才回答道:「也不難應付,我直言聽到妳極可能成為溥堂的側妃,溥堂既是皇親國戚,有件事便不好這般矇混過去,與其讓他事後找范家跟我算帳,倒不如誠實告知,妳我在婚前已有逾矩的行為。」
她倏地瞪大了眼睛。
他等著她冒火,畢竟這事關女子最在乎的清譽,沒想到她竟然笑了—— 「難怪他們一個個都一副氣到想殺了我的表情,這是大失血啊,偷雞不著蝕把米。」
要知道,靳懿威退婚後,先前下的聘禮范家全退了,但接下來還有溥堂這隻肥羊啊,婚事只要說定,一堆聘禮就又會送往范家,沒想到靳懿威這一說,她不嫁給他也不成,偏偏靳府落沒,各房爭財,沒人肯出錢下聘,且靳懿威兩袖清風,范留松想藉由她讓范家權勢及財富更上一層樓的希望全數幻滅,又怎麼會給她好臉色看。
「妳不生氣?」他對她的反應倒真出乎意料。
「為什麼要生氣?」她嫣然一笑,「就說你不瞭解我吧,其實我在那個家待得也不怎麼快樂,跟著你下江南,展開另一場生活,光想就很舒心呢。」
他定定的看她一眼,「叫丫頭們進來幫妳,我去看蘇二馬車備妥沒。」
她欣然點頭。
不一會兒,雁子跟玉荷進房來服侍她梳洗換裝,知道此時要出發,心道:主子這婚結得已夠克難,現在連最重要的洞房花燭夜也跟著沒了。
「主子不覺得辛苦?才剛成親,也沒能休息就要馬上下江南。」雁子忍不住替范敏兒抱屈,雖然主子以前對她跟玉荷都不好,但這段日子是真的好啊,她不想見主子這般委屈。
「出嫁從夫。」范敏兒看著玉荷替自己梳了個婦人髻,笑意盈盈,「倒是連累了妳們,父母都在京城,卻要跟我走那麼遠,不過妳們放心,一到江南,我一定會為妳們做最好的安排。」她有信心,江南是她的地盤,賺錢更是她的強項啊,有錢好辦事。
玉荷跟雁子互看一眼,過去那個對她們總是不假辭色又難伺候的嬌嬌女真的不見了。
此時范敏兒又說了讓兩個丫鬟傻眼的話——
「把這套嫁衣連同鳳冠也打包帶走?」
范敏兒一身粉嫩裙裝,美麗動人,「當然,娘家給的最值錢的就是這套嫁衣跟鳳冠,這套嫁衣的繡功一流,鳳冠上各式珠寶鈿花,價極不菲,拿去典當,肯定是一筆豐厚的財富。」
「典當?!」兩個丫鬟驚呼出聲。
「嫁衣只能穿一回,留著做啥?」范敏兒笑著點頭,瞧瞧這新房雖然寬敞,但除了床與桌椅外,僅有一個衣櫃,有些牆上、角落都可以看出曾有擺放東西的痕跡,可見前一陣子靳家人搶搬東西,連這裡也沒放過,但能怎麼辦?
靳懿威是個庶子,冷峻孤傲,絕對不屑加入搶錢的行列,而她身上也沒多少銀兩,值錢的髮釵珠寶在今天出閣時,月姨娘又毫不客氣的派人拿走,說那原本就是自己給的,如今她真的口袋空空。
不一會兒,靳懿威回來了,身後多了蘇二。
范敏兒上次在迎賓大客棧就曾見過他,於是她親切的朝他一笑。
蘇二的臉瞬間漲紅,「呃—— 夫人好。」
「走吧。」靳懿威示意范敏兒跟著他走。
成親不過一個多時辰,但靳府已是靜悄悄,很多地方連燈也沒點,整座府邸帶了點陰森感,但范敏兒不在乎,她想的是——
「既然要走了,我還是去見一下公婆吧,免得日後有機會相遇卻不相識。」
「除了幾名奉命留下打掃守著宅子的奴僕外,靳家人全走光了。」靳懿威淡淡的丟了這句話,繼續闊步往前走。
范敏兒腳步一停,呆了,接著又往前走。想想也是,這座宅子還有什麼可搬的?靳家人的顏面早丟光了,肯留到今日,圖的也是來客的禮金及禮品,沒客人,什麼好處也沒有,留下來有啥意義?
靳懿威以為她會說什麼,但她只是靜靜的走在他身後,後方兩個丫鬟俐落的提著大包小包,一行人步出靳府大門,幾名奴僕在門口目送,神情哀慟,靳家真的人去樓空,沒了。
大門外停了兩輛外表樸實的馬車,一行人以主僕之分,分乘兩輛,隨即上路。
靳懿威與范敏兒共乘一輛,馬車內相當寬敞,幾個軟墊、一張磁石桌子,桌上竟然放著幾份熱騰騰的飯菜。由於碗盤全是鐵製的,十分沉重,因此即使馬車在行進間也不會搖晃。
如此看來,他們夜宿馬車或在車內用餐的次數顯然不會太少,范敏兒心想。
他說:「吃吧,另一輛車上也有晚膳。」
她用力點點頭,努力的壓抑著頻頻要往上勾起的唇瓣,腦海浮現的是——
要我說,能嫁給靳大人多好,一個自律又善待百姓的人,肯定也會是好丈夫。
從小事看性子,范敏兒心情愉快,想來往後的日子應當不錯。
靳懿威靜靜的用餐,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充塞在胸臆間。
入夜的官道,兩輛馬車漸行漸遠。
 
 
 
接下來的日子對范敏兒來說,如果不去在乎新婚丈夫的寡言沉靜、不去介意多次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於馬車內過夜,甚至好幾頓都只是買些能填肚子的包子、饅頭的話,可算是極為輕鬆自在的。
當然,這等窘境也透露出靳懿威的確沒有太多盤纏,所以她趁著一回在一個小城的客棧過夜時,讓玉荷拿了嫁衣跟鳳冠去當鋪典當,當了五百兩銀,這還是她堅持的數字。當鋪的人還算識貨,乾脆的給了銀票。
接下來他們可以住客棧,吃食也有改善。
靳懿威對她拿銀兩支付眾人食宿一事沒說什麼,她也不多邀功,反正夫妻同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他依然不要她這個妻子近身伺候,晚上也不必她替他暖床,夫妻還是分房睡,在她看來,他純粹就是讓她當擺飾,但她一點也不介意。畢竟兩人還很陌生,做那麼親密的事,誰都不自在,更何況這個婚姻是她求來的,連和離、休書都談開了,要真的當不成夫妻,日後當朋友也是好的。
只是每每看到雁子、玉荷跟蘇二那想問又不好問、想提又不能提的尷尬神情,她也會困窘。夫妻不同房不是她一人的事,靳懿威待她是一貫的冷傲,一開始在客棧住宿就要了四間房,她及雁子等人還有點搞不清楚,直到他接著說了兩間上房,眾人才恍然大悟。
上房是主子睡的,但此行只有兩個主子啊,怎麼新婚就分房?可是主子的事,下人哪能多嘴。
馬車搖搖晃晃的,范敏兒坐在車內也搖搖晃晃的,睡意愈來愈濃,但她的腦袋仍在轉動。
靳懿威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跟她成親,只是在路上多個伴,然後到江南上任後再休了她?
也不對,這沒意義,還是他要在走馬上任前先休了她,以單身之姿在定容縣當某大官的乘龍快婿?那也不可能,就她前世的記憶,靳懿威沒成親,不過卻是佳婿的熱門人選。
定容縣商家多,在世人眼中,士農工商,為商的地位卑微些,靳懿威出身世家,即使被眨也還是個文官,所以不少富商都把目光放到他身上,將自家的嫡女、庶女送到他面前,任君挑選。
但他誰也不要,無妻無妾,倒是印象中,有幾個官硬是送了幾個通房丫頭給他,他好像就沒推辭。
思及至此,她已頻頻打盹,冷不防的,馬車猛然減速,她先是往後傾,接著又無法控制的朝前撲去,整個人撞向坐在她對面的靳懿威。
他倒厲害,仍坐得直挺挺的,對她則沒半點憐香惜玉,雙手及時扣住她的手臂,成功止住她的投懷送抱,可無法避免的也弄疼她的雙臂。
她痛得叫了一聲。
他眉頭微蹙,連忙放開手,沒想到馬車突然又動了,范敏兒都還沒坐回去,這一次再度撲向前,也成功的撞上靳懿威的身子。
他臉色一變,渾身僵硬的一把扣住跪跌在他雙腿間的新婚妻子,忍住胯下之痛,大手一扯,將她丟回對面去。
這傢伙!雖然馬車內都鋪了軟墊,但他這順手一扔,撞跌間她也會疼啊!她在心裡嘀咕,揉揉疼痛的手臂,抬頭看去沒想到他還好意思冷冷的瞠視著她。她嘟著嘴解釋,「靳懿威,我可不是故意往你身上撞的,是馬車一下子停、一下子又動的。」
他們南下已有七天,她叫他「夫君」拗口,叫「懿威」又太親密,索性連名帶性的叫了,而他就是冷傲,完全不發表意見,她卻愈叫愈習慣,玉荷等人也從原本乍聽時的困惑到現在習以為常了。
他抿抿薄唇,看著邊瞪自己邊揉著手臂的范敏兒,明白她意有所指她手臂疼全是他害的。就這幾日的相處下來,他不得不承認她比他想像中還要好相處,甚至可說是容易親近、大方直率。
此時,車伕已將馬車停靠路旁,收住韁繩後,挑開車簾,一臉歉然的道:「對不起,是前方一輛馬車突然失控切入,爺跟夫人沒事吧?」
靳懿威搖頭。
范敏兒笑道:「沒事。」她倏地住口,因為從半開的車簾外,她正好看到一個長著八字鬍的中年人粗暴的將一名女子拖下馬車,街道四周已圍聚不少百姓在指指點點,忙道:「我下去看看。」
不等靳懿威說話,范敏兒嬌小纖細的身子已鑽過車簾,也不等車伕拿矮凳墊腳,俐落的下了馬車。
此等行徑在這幾日靳懿威已見過幾回,見怪不怪,但對那雙澄澈明眸閃動的仗義之光,倒是令他訝異,不自覺的跟著她下車,走在她身後。
范敏兒發現後面傳來追趕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就見蘇二及雁子、玉荷全快步跟上來了。
街道這隅已圍了高高的人牆,偏偏范敏兒特別嬌小,啥也看不到,只隱隱聽見男人的喝斥聲,問道:「請問前面發生什麼事?」她乾脆拍拍前面一個婦人。
該名婦人聽得正津津有味,本不想理,回頭卻見是個貌若天仙的姑娘,在她身邊是一名俊美不凡的男子,這對儷人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輩,她連忙陪著笑臉將前面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原來是這丁城一對剛和離的夫妻,男的是個脾氣極差的莽夫,女的脾氣好,是莽夫的繼室。兩人成親兩年,莽夫不時對妻子動手,妻子受不住,上個月才在第三人的協調下和離,男的卻對婦人糾纏不清,婦人決定離開此地到其他地方生活,沒想到男的還是追過來,粗暴的將婦人從馬車上拖下來。
一個女子的哭泣聲及一個男人的咒罵聲響起——
「我不要跟你回去,我已經跟你和離了!」
「不要可以,當初我可是花了五十兩給妳那個嗜賭的母親,才將妳娶回來,不過兩年,妳就想跑?除非還我五十兩,不然就跟我回去。」
范敏兒聽不下去,想也沒想的擠進前方擁擠的人群,「不好意思,請讓讓,謝謝。」
一個個看熱鬧的百姓在看到她美麗出塵的容貌,還有走在她身後偉岸英挺的男子後,主動讓開路。
范敏兒一行人很快的走到前面,也清楚的看到那名八字鬍中年人,他橫眉豎目的抓著一名年輕婦人的後衣領,粗暴的拖行她。
由於那男子另一手拿了把刀,周圍圍觀的人沒人敢阻攔,就怕刀子不長眼。
「放開她。」范敏兒柔柔開口,這一聲不大,但她的相貌氣質,還有身後高大的靳懿威,都讓周邊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連那暴力的男子及悲泣的女子也怔怔的看著她,一時之間,原本鬧烘烘的街道頓時安靜下來。
她無畏的走到那名一手仍揪著婦人後衣領的男子身旁,沉聲道:「放開她,五十兩給你,但你得當眾立誓,從今而後,只要碰到這婦人一根汗毛,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再也當不了男人。」
「姑娘,這—— 」中年男子臉色漲紅。
「要不要銀子一句話,這事本就與我無關,更甭提我家夫君還是個大人—— 」她刻意拉長語調,目光轉向一看就冷峻非常的靳懿威。
中年人不是笨蛋,跟著瞧過去,一對上某人懾人的寒眸,便一陣哆嗦,不敢再有半點遲疑,急急發了毒誓,收了五十兩,笑咪咪的離去,至於眾人鄙夷神情,他可不在乎,有錢要再買個婆子回家有何難?
婦人淚流滿面的向范敏兒及靳懿威千恩萬謝,卻不知如何還那筆錢,十分淒苦。
「五十兩買回妳的人生,我覺得很值得,請妳好好過日子,也不枉我今日幫妳。」范敏兒說得真誠。
靳懿威盯著她,黑眸裡有著思索的幽光,對於這個妻子,他是益發看不明白了。
圍觀的百姓頻頻讚賞她是人美心也美,難怪老天爺賜她一名俊美不凡的夫君。
在婦人感激的一再行禮並乘車離去後,戲也散了。
蘇二、玉荷跟雁子的情緒很複雜,范敏兒救了那名苦命婦人,他們也很高興,但是五十兩不是小數字啊,此番他們本就手頭緊,何況現下離江南還很遠呢,不知之後盤纏夠不夠用,但連靳懿威這個主子都沒說話了,他們哪敢多言。
其實對范敏兒來說,只要是錢能解決的事,就不是難事,那點錢她還付得起。
一行人隨即往馬車停靠的方向走去。
范敏兒聽見街上還有人在談論剛剛那名貪財、不怕丟臉的中年人,忍不住有感而發,「丈夫有很多種,有像剛剛那樣貪婪可憎的,也有把妻子當成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的,自然也有珍惜呵護、深情無悔的,但還有另一種—— 」她突然想到一直走在自己身邊的靳懿威,「看似冷情,什麼都不做,但心中有情,貼心靜伴的。」
主子這是在讚美—— 走在她身後的玉荷跟雁子忍不住將目光投注到英俊挺拔的靳懿威身上。
蘇二也不由得看向自家主子,搔搔頭,心道:主子不該回應半聲嗎?
靳懿威縱然成為目光焦點,一張俊臉仍波瀾不興,對妻子意有所指的讚美,沒太多感覺,他大多的心思都放在另一件祕密上。
范敏兒拜前世之賜,早知道靳懿威冷情寡言,卻是一個再好不過的父母官,所以對他的冷淡也不以為意,對他突然轉變心思娶她為妻,更是充滿感激,因此她是很願意說好話的。
范敏兒的目光落到對面那條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剛剛一出手就花了五十兩,得想法子賺回來才成,於是她說:「靳懿威,這裡挺熱鬧的,既然我們都下車了,就逛一逛吧,好不好?」
靳懿威低頭看向她,明眸靈動,閃耀著率真之光,與渾身散發的柔弱氣息交錯矛盾卻更加吸引人。他的心裡陡然一動,脫口而出,「好。」
聞聲,她笑靨如花,他心裡一怔,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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