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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經商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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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6503

《萬寵富娘子》卷三

  • 出版日期:2018/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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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仇得報又奪回家產,按理沈清荷應該十分悠閒自在才是,
沒想到事情一件件找上門,她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先是巴巴的跑到京城,想辦法拯救被大皇子軟禁的先生,
而後又被捲入奪位之爭……誰能比她忙!
偏偏在這當口蕭乾還來湊一腳,渾身是血滾進馬車等人救,
她只好偷偷把他帶回家上藥更衣,那身材啊……真棒,
養傷期間,她再次感受到他對她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他將她所贈的簪子隨身攜帶,寶貝程度跟傳家之寶有得拚,
聽見她被舅母表姊辱罵兼賞巴掌,他差點衝出去揍人,
只能說被這種相貌好又專情的人喜歡上,當真是她的福氣,
可正當她想著不日就能跟蕭乾雙宿雙飛之際,問題又來了──
外祖父本想利用她的婚事謀取利益,被她硬生生掐滅希望後,
居然改覬覦她手中的財產,一家子聯合起來設計她,
來招「下藥關門放表哥」,意欲毀她清白、逼她許嫁……
葉東籬,八零後生人,
自由散漫的射手座女子,荊楚人士。
有點懶,有點饞,還有點愛做夢。
理工科畢業,本職工作同外語相關。
喜歡讀書,古今中外來者不拒,上學時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泡圖書館,
畢業後回顧一番,發現大學裡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竟是啃完了圖書館所有的小說。
愛好旅行,閒暇時漫遊四方,宜然自得,
尤其喜歡名勝古蹟,走在小橋流水的古街上,彷彿穿越時空般奇妙。
尤其愛寫古代文,對於古代文的偏愛,
現在想想,大約源於從小對金庸小說的酷愛,
女漢子的心底一直藏著一個仗劍江湖的武俠夢哩。
浮生若夢,夢若人生,寫文就是織夢,願意做一個造夢師,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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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連璧以身犯險
廂房裡,沈清荷怔怔地看著熱騰騰的洗澡水,水上漂浮著淡粉色的花瓣,淡淡的芳香撲鼻而來。
「小姐,入浴吧。」兩個紅衣侍女站在她身後催促著。
沈清荷回頭看了一眼侍女,尋思著策反這兩個丫頭的可能性。
她取出一個玉佩,這玉佩是可以一分為二的,她掰開了塞在兩人手上,低聲說:「我家財萬貫,倘若妳二人能幫我離開這裡,我一定重重酬謝。」
沒想到兩個侍女一絲猶豫也無,一把推卻了,戰戰兢兢地道:「小姐有所不知,我們才來這裡幾日,連門都出不了。再說依公子的脾性,倘若我們私下放走小姐,屆時恐怕連性命都沒了。雖然我們也不知那位公子是何身分,可也該是個貴人,勸小姐還是從了吧,好歹將來還有些富貴可以享受。」
沈清荷鬱悶了,真不知道景見越是怎麼對待下人的,把她們倆嚇得臉色發白,不敢有一絲違逆。
沒辦法,她只能在兩個侍女的伺候下沐浴更衣。
沈清荷坐在妝臺前,任由侍女替她梳了雲髻,插上華麗的珍珠釵,她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不禁覺得厭煩,女子從來都以貌美為榮,可是至今為止,這副容貌總是給自己帶來天大的麻煩。
「洗完了沒?」外面的人催促著。
「好了。」侍女答應著,扶著沈清荷開了門走出來。
門口依然是那個白面少年阿允,他見到沈清荷時愣了一下,眼前的美麗女子和剛剛的青衣少年簡直判若兩人,怪不得公子要她沐浴更衣。
阿允看了看快要暗下的天色,再曖昧的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走吧。」
兩個侍女扶著沈清荷走,說是扶著,不如說逼迫著她走,直到正房停下,只見房中的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與一壺女兒紅。
景見越抬眸看見她,眼睛頓時一亮,沈清荷雲髻微斜,身段玲瓏,薄紗裙襬拖曳於地,彷彿仙子一般,那粉色的薄紗錦裙果然很適合她。
「妳該是餓了,過來吃點東西。」他唇角微勾,眼神中難得多了一絲溫柔。
沈清荷只覺得自己的背被輕輕一推,踉蹌地踏入屋子,房門「咯吱」一聲在身後關上,這一刻,她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深切的感受到自己即將面臨什麼。
暗暗握緊袖中的金簪,這是她方才趁那兩名侍女不注意時偷偷藏起來的,倘若到了關鍵時刻……
「我不餓。」她冷淡的道。
景見越起身,他的腰帶鬆鬆繫著,衣襟微敞,露出了潔白胸膛,甚至那兩個小紅點也若隱若現,沈清荷無意間瞥見,立即別開視線,臉上微紅。
這個不知羞恥的混蛋!
他走上前握住沈清荷的手,將她摟入懷中,沈清荷惱怒不已,使勁兒掙扎,卻被他用力按住了纖腰。
景見越勾唇一笑,「勸妳最好不要動,那只會讓我會要妳要得更快。」
沈清荷沒想到他竟如此無恥,感覺到他身下某處已經挺起,頓時一陣噁心,冷冷地道:「殿下就連做那件事也要戴著面具,莫非是醜得不能見人?」
景見越嗤的一聲,「就這般關心妳夫君長得俊不俊?」
沈清荷恨恨地瞪他一眼。她是要記得他的樣貌,好日日詛咒他!
可她沒想到景見越居然真的伸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沈清荷瞪大眼睛,他的模樣很是俊美,同景見宸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他的眼睛更加狹長,微微瞇起時露出危險的神色,也沒有景見宸那樣的單純和熱情。
他就像一隻危險而冰冷的雪豹,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伸出爪子。
「還滿意嗎?」景見越頗為自負,天底下還沒有見到他而不傾心的女子。
可惜,今天他算是踢到鐵板了。
驀的,一樣東西抵住了他的咽喉,只要一動就會見血。
「放我走!」沈清荷緊緊的握著簪子,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景見越冷眼看著自己脖子前的金簪,瞇起了眼睛,「給妳一次機會,放下簪子,乖乖伺候我,否則……妳懂的。」
「景見越,你給我記住了,我絕對不會伺候任何男人,包括你,尊貴的大皇子殿下!」沈清荷喝道。
景見越視線上移,定定的看著她,「好啊,那妳就刺吧,對準這裡刺進去!」他指著脖頸處的要害。
沈清荷愣了下,就在她猶豫的瞬間,景見越握住了她的手,沈清荷一驚,狠狠將簪子刺了下去,卻被險險避過,只是稍微劃傷景見越,一滴鮮紅的血從他雪白的脖頸流下來。
景見越的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他搶過沈清荷手裡的簪子「噹」一聲扔到了遠處,湊近前逼視著她,「女人,妳還有招嗎?要是沒招就輪到我了,我有的是法子教訓妳,定然讓妳三個月下不了床!」
沈清荷還要掙扎,已經被他狠狠一推,丟到了床上,恐懼湧上心頭,她握緊衣襟,連呼吸都彷彿要停滯一般。
「景見越,你今日這樣對我,你一定會後悔的!終有一日,我會讓你生不如死!」她惡狠狠的發誓。
倘若真的被這個混蛋欺負,她不會尋死,而是會報復,她要讓這個禽獸死得淒慘!
景見越仰頭一笑,順手扯了腰帶,雪白的袍子立即敞開來,露出了整片胸膛,「果然夠辣!這樣我玩起來才夠勁。」
沈清荷死死咬著唇,直咬得嘴角溢出血絲。
他上前一步,將她推倒在床上,伸手撫著她流血的嘴唇,道:「別咬,我會心疼的,哈哈—— 」
「公子。」門外傳來敲門聲。
「幹什麼?」景見越正在興頭上,被人打擾不由得惱火。
「有人求見。」
「不見,讓他滾。」
「他說他姓連。」
聞言,景見越動作頓了下,看了看沈清荷,坐起身。
反正她已經是他嘴裡的肉,不差這一、兩個時辰。
沈清荷心口狂跳,先生來了?他來幹什麼?
「阿允,將她帶回房間,等我見完客再帶回來。」景見越冷冷道。
阿允立即進屋,將沈清荷帶了出去,經過抄手遊廊時,沈清荷看到一個人遠遠地走了過來,穿著一襲白衣。
真的是先生!
她心中歡喜極了,怔怔的望著連璧,覺得他似乎也往這邊掃了一眼,可惜終究隔得太遠,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自己沒有。
「走!」阿允推了她一把,帶著她從另外一邊離開了。

房裡,景見越重新戴上了面具,斜臥在貴妃榻上。
當他看清來人的模樣,眼睛頓時瞪大,忍不住道:「你……應該是連子衿吧?跟連相真的太像了。」
連璧微微蹙眉,拱手道:「正是在下。」
「你來是為何?」
「向大皇子殿下討一個人。」
景見越並不驚訝他為何知道自己的身分,既然有本事找到這裡來,就說明他知道的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多。
「討要誰?」景見越問道,連璧還未開口,他就揮了揮手,「如果是女子,我勸你免開尊口,那女子甚合我心,不能割愛。」
連璧眸子一沉,冷聲道:「在下要討的正是她。」
景見越坐了起來,眼睛瞇起,語氣也變得危險,「好一個連子衿,你好大的膽子!你以為你是誰?我的女人說要就能要?在我把你撕碎之前,勸你快點滾出去,倘若不是要給連相幾分面子,我才懶得同你說話!」
連璧冷冷一笑,「原來名聞天下的大皇子就是這樣對待有識之士的?殿下既知道連相,也該知道對於大隋來說連家有多麼的重要,更該知道在下對於連相而言有多重要!」
「你!」景見越咬牙。
下一瞬,連璧放緩語氣,「不過,如果殿下肯放過那名女子,在下願意隨殿下往京城走一趟。」
「連家……」景見越遲疑了。
他說的沒錯,連家在京城勢力極大,不可小看,連相那隻老狐狸對於兩虎相爭一直處於觀望態度,他抬頭看著連璧,神色從容,態度不卑不亢,果然有連相年輕時的風範,倘若他甚至整個連家都站在自己這邊,對他可是極大的助益。
連璧跟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相比,孰輕孰重?
景見越絕不是一個不會算帳的人,他坐了起來,臉上露出笑意,「好,那麼就請先生在我這裡做客了,過幾日我就要啟程回京,還望先生一路隨行,下下棋、談談書畫,也是不錯的。」
連璧聽到他這番話,心裡才鬆了一口氣,幸虧景見越不是個昏聵好色到無藥可救的人,這才能用權勢打動他。
連璧拱手,「在下自當效力。」


沈清荷被送出來的時候一臉莫名其妙。
方才景見越還一副不得到她會死的樣子,怎麼轉眼間就客客氣氣的將她送出來了?
踏出華桂軒的大門,門口早已站著獨孤傲和南月兒等人,他們身後立著八個黑衣護衛。
「公子!」南月兒衝上前,上上下下仔細查看著沈清荷,「妳沒事吧?」他們都擔心極了。
「當然沒事。」
看到她一身裙裝打扮,嘴角還帶著鮮血,獨孤傲心裡驚疑不定。這怎麼看都不像沒事,該不會……
沈清荷看到他驚慌的神態,趕緊說道:「我真的沒事!幸虧先生來得及時,對了,先生人呢?」
獨孤傲面露黯然之色,「我們還是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吧,到馬車上再跟妳說。」
沈清荷回頭看向華桂軒閉合的朱紅大門,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直到坐進馬車,透過獨孤傲的解釋,她才知道所有經過。
她身在華桂軒的消息是天策閣查出來的,獨孤傲知道她的所在地後,馬上帶著府中武藝高強的護衛想闖進去救人,奈何卻無法突破華桂軒的守備,那樣一個看似平常的地方,竟被保護得如同鐵桶一般。
怕時間拖得越長沈清荷越危險,被連星請來的連璧只好親自出馬跟景見越談判。
回到沈府,沈清荷徹夜難眠,一想到先生為了救自己身陷龍潭虎穴,心就如同被用力擰住一般,恨不能立刻將他帶回來。
她知道以先生的才智,現在應該平安無事才對,可只要先生一日不脫困,她就一日睡不安穩。
沈清荷披衣起身,外面冷風呼呼,就快要入冬了,那冷風之中似乎還帶著冰雪的氣味。
她抬起頭,下弦月孤零零的高掛天空,周圍連一顆星子都沒有。
不知何時,她的身後多了一個人。
「你也睡不著?」沈清荷沒有回頭,便知道身後那個人是誰。
「嗯。」獨孤傲歎了一口氣,看著她孤獨的背影,本以為自己可以為她做的更多,可是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沉重的無力感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如何睡得著。
「我今天才明白。在權力面前,一個小小的商賈是多麼的低微。」
「妳別多想,都過去了。」他勸道。
「不,」沈清荷回頭,定定的看著他,「你密切盯著景見越的行動,若是如我所料,他不日就會上京,一旦他行動,我們也跟著上京吧。」
獨孤傲錯愕的看著她,「妳說上京?」
「是,我這幾日會處理好凌州的商務,連甲手下培訓的一批掌櫃大約下個月就可以用了,生意就交給他們處理。」她頓了一下,又說:「替我準備拜帖,趁著這個機會,我要去一趟外祖家。」
獨孤傲一愣,「妳外祖是……」
沈清荷的聲音驀的變得冰冷,「定國公。」
獨孤傲怔了怔,突然道:「妳等我一下,我想起來一件事。」
他轉身去了書房,很快拿來一樣東西,沈清荷定睛一看,原來是定國公謝瑞六十大壽的邀請帖子。
獨孤傲無意間在舊紙堆裡翻出來這東西,當時他還疑惑沈家一個商賈之家和國公府有什麼關係,沒想到沈清荷竟然是名門望族之後,難怪氣度不同於一般女子。
沈清荷冰冷的道:「可笑,我爹娘去世的時候他們沒人來看一眼,我被趕出沈家的時候也沒有半個人前來關心,事到如今假惺惺的發什麼帖子?也罷,外祖父六十大壽,我若不去豈不是顯得我不孝?這帖子上的壽期是在下個月初五,現在出發趕到京城倒也來得及,替我準備一份厚禮,我倒是要看看,這謝家上下都是什麼嘴臉!」
她永遠記得娘當初是如何抑鬱而終的,這當中可不乏她這位外祖父的功勞。
不過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定國公府居然會發請帖過來,他老人家不是一直瞧不起商賈,不屑與之往來嗎?
獨孤傲應下了,這帖子若不是沈清荷重新拿回沈府,恐怕永遠都到不了沈家人的手裡,連外孫女被趕出家門這麼大的事情都不知道,足見謝家的漠不關心。
既然不關心,此番寄來請帖又是為了什麼?


凌州的一切事情幾天之內沈清荷就都捋順了,這日她交代了連甲一些事情之後便得到消息,說景見越等人明日就出發,目的地正是京城。
沈府中,獨孤傲已經將所有能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他們會比景見越晚一日出發,以免和他們碰個正著。
根據天策閣傳來的消息,連璧應該是作為客卿留在景見越身邊,景見越待他很是客氣,還時常贈禮,沈清荷這才放下心。
說起贈禮,沈清荷想起自己吩咐獨孤傲準備給定國公府的壽禮,不知他準備了什麼?
她派人去詢問獨孤傲,不久,獨孤傲親自帶人將一個碩大的盒子抬了過來。
沈清荷好奇地問:「裡面裝的是什麼?」
獨孤傲微微一笑,揭開盒蓋,頓時金光大亮,裡頭赫然是一顆金子做的大壽桃!
沈清荷震驚地張大嘴,「這麼大的壽桃,得花多少金子鑄成啊?」想到要將這麼多的金子送給混蛋謝府,她有些不甘。
獨孤傲明白她的心思,敲了敲那壽桃,發出「噹噹噹」的聲音,原來內部是中空的,不過是一個金殼子而已。
沈清荷微微一笑,道:「注入銅錫吧,否則一拿起來掂量就穿幫了。」
獨孤傲了然的看了她一眼,「然也,馬上去做。」
沈清荷滿意的點點頭,她心裡明鏡似的,謝府倘若不是看中他們沈家的錢,還能看中什麼?那就讓他們這段時間好好的高興高興吧,反正等到他們想到要拿壽桃換錢的時候,大約只有哭的分了。
第四十二章 上京救人
一路風塵僕僕,大約趕了十來天,沈清荷一行終於到了京城。
北方冬天來得早,此時此刻,京城已經下了第一場雪,沈清荷掀開車簾,放眼望去銀裝素裹,冰冷的氣息迎面撲來。
一身青衣的連星扶著她下了馬車,沈清荷搓了搓手,嘴裡呼出白氣,抬起頭,上面寫著「南門」兩個大字,城門守衛森嚴,守城官兵全副武裝,手握長戟,來回巡視。
她想起了蕭乾和景見宸,不知道他們到京城沒有?她之前聽景見越說他沿路都派人追殺,他們抵達的時候怕是亡靈了。不過,她相信他們不會有事,說不定此時此刻已經躲藏在京城某個角落。
「公子,加件披風吧。」獨孤傲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只見他頭束玉冠,一襲深藍色錦袍,外面罩著一件灰貂披風,乍看之下倒像是哪個世家的公子。
他手裡拎著一件雪白的貂皮披風,來到沈清荷的身後,幫她披在肩頭,再繞到前頭打算繫上帶子。
沈清荷微微一笑,伸手接過繫帶,道:「我自己來吧。」
獨孤傲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放開了手,轉頭看向城門,道:「我們今日到達的消息早已經送到謝府了,怎麼也沒個人來迎接?」
沈清荷冷笑,「指望他們來迎接,恐怕是作夢。除非是皇親國戚駕臨,否則那家人是絕對不會動的,眼高於頂就是在說他們。」
獨孤傲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看了沈清荷一眼,明明不喜歡,為何又一定要去定國公府呢?
「景見越似乎入宮去了,連先生現在住在他位於京城南街的宅子裡,不知道先生有什麼打算。」那宅子的匾額寫著「宋宅」,許是以此掩人耳目。
說著,他掀開了沈清荷那輛馬車的車簾子,看到南月兒捧著手爐凍得直哆嗦,他不禁覺得好笑,「京城到了,妳不出來看一眼嗎?」
南月兒縮著一團,連脖子都不敢伸,牙關直打顫,「不看了,外面一定更冷,聽說京城裡頭家家戶戶都有暖炕,是不是真的啊?」
沈清荷回頭,好笑的看著她,「瞧妳這沒出息的樣子,敢情京城裡頭的人冬天都不用做事,全都躺在暖炕上嗎?出來活動活動一下就沒那麼冷了。」
南月兒被她說得不好意思,磨磨蹭蹭的出來,問道:「公子,妳以前來過京城嗎?」
「我十歲那年曾經隨母親來過。」沈清荷聲音低沉,眼中透出一抹淡淡的憂傷,她的母親正是在那年去世的。
「那麼說,公子是第二次來京城囉?」
「嗯,進去吧。」這一次,她絕不會再做那個備受欺凌的小可憐!
四人選了一處距離南街大約相隔兩個胡同,位置並不起眼的客棧,就是為了方便探聽連璧的消息。
主僕幾人叫了幾間房,收拾妥當以後,獨孤傲便趕往京城最大的情報處—— 聽風樓打聽蕭乾和景見宸的消息,而連星則去那宅子附近探聽連璧的消息。
事情都交代好後,沈清荷屏退南月兒,獨自一人坐在桌前,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眉頭微微蹙起,白玉般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思緒飛到了多年以前,想到了她第一次來京城時的情景—— 
那一年春暖花開時,京城到處都是爛漫飛花,她記得母親帶著她來到謝府門前時,那表情是多麼的欣喜。
然而,她們母女倆在門口足足等了一個時辰大門才打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了出來,他身著華服氣度雍容,看她們的眼神卻比冰窖裡的冰還要寒冷,那男人身後站著幾個年輕的男子和婦人,全都用不屑的目光看著她們。
「聽說母親病了,父親,求您讓我見見她老人家。」母親哀求著。
那華服男人就是她的親外祖父謝瑞,幾個年輕男子大約就是母親曾經提起的舅舅,這些全都是她的親人,臉上卻完全沒有見到親人時該有的熱絡。
「妳走吧。」謝瑞冷冷地說,「妳忘了我說過的話嗎?當妳選擇嫁給一個商賈的時候,妳便再也不是我謝家的人了。」
「父親,求你了!凌州距離京城遙遠,我來一趟不容易。母親病重,我怕我這一走便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烏鴉嘴!妳母親的病何至於此!再說了,妳早已不是我謝家的女兒,我謝家的家務事與妳何干,如此厚顏無恥的糾纏到底想做什麼?」謝瑞厭惡的說。
沈清荷眼睜睜看著娘「撲通」一聲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落淚祈求,「父親,我求你了!當初母親最疼愛女兒,女兒一定要見見她,求你了!」
「妳愛跪就儘管跪吧!」謝瑞怒不可遏,命人關上朱紅大門。
她猶記得,那時春日多雨,一場春雨濕透了娘的衣衫,娘的身子本來就不好,又受了涼,直到暈倒才被人抬回去,當晚就發起了高熱。
好不容易養了幾日身子略好,母女倆正打算回凌州,卻又傳來外祖母過世的消息,這番打擊讓娘的身子徹底垮了。
回凌州後,爹雖然請了名醫來調理,可惜娘還是沒能熬過那一年,抑鬱而終……想到這裡,她不禁悲從中來。
定國公府當年對娘何其殘忍,現在卻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寄請帖要她赴宴?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沈清荷抹掉淚水,臉上露出冷酷笑容,「謝瑞,你請來的到底是客人還是催命符呢?」


半晌,當獨孤傲從聽風樓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垂頭喪氣的,說聽風樓並沒有任何蕭乾和景見宸的消息。
沈清荷聽了,心裡咯噔一下,以聽風樓的水準都找不到他們的蹤跡,難道真如景見越所說,他們已經……
她深吸一口氣,不,不會的,無論是蕭乾還是景見宸,都沒有那麼容易死。
「繼續打聽,聽風樓的消息不要斷。」沈清荷吩咐,「也許是他們在路上碰到了什麼阻礙,還沒有到達京城。」
獨孤傲點點頭。
連星回來時帶來了連璧的消息,他所在之處守衛森嚴,不過連星從高牆外面偷偷朝裡面窺視,見到連璧在院子中散步,想來大約只是被軟禁,安全倒是不用憂心。
沈清荷眉頭糾結在一起,還沒開口,連星又告知一個驚人消息—— 
「公子原來叫做連子衿,本就是京城人士,他的父親乃是當朝的相國連宗遠。連宗遠有一妻一妾,他的妻子生了一兒一女,兒子便是連璧先生,女兒叫做連瑩。也就是說,公子乃是當朝相國的單傳嫡子!」
獨孤傲和沈清荷對看一眼,都驚得呆住了。
「你不知道先生的真實身分嗎?」獨孤傲問連星。
連星慚愧的垂頭,「我是在蘇州城同公子相遇、被收入旗下的,公子來蘇州之前的事情哪裡會知道。」
獨孤傲驚奇的歎道:「真是想不到,原來先生來頭那麼大!只是他離家十年,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他看向沈清荷,想從她這裡知道答案。
可沈清荷亦是茫然地搖了搖頭,「先生從來不提以前的事情,我一度以為先生就是蘇州人,從來沒想到他和連相有關係。」
獨孤傲冷冷一笑,「那就沒錯了,景見越捨得放棄妳,無非是因為先生的身分。可是他客氣歸客氣,那宅子守備卻那麼森嚴,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沈清荷眸光一閃,道:「自然是知道先生只不過是表面上答應輔佐他,心裡其實並不願意,他強行留住先生,不過是想在最適合的時機來換得更大的利益,甚或到了孤注一擲的時刻,他還能以先生的性命來左右連相,先生乃是連相的獨子,一個父親為了兒子有什麼不能做呢?」
南月兒擔憂的說:「那樣說來,連先生現在雖然沒有性命之憂,不代表後面沒有。一旦連相不能任他擺佈,連先生豈不是危在旦夕?」
連星突然狠狠一捶桌面,憤怒地道:「即便是豁出性命,我也要去救公子出來!」他之前一直守護著連璧,別說連璧對他有救命之恩,更是待他如友,他不能坐視不管。
獨孤傲搖搖頭,「你雖然武功高強,可是你自己進去容易,再帶一個人出來還能容易嗎?這樣反倒容易讓先生無辜喪命。」
沈清荷想著有誰能幫忙,要想壓制景見越這等身分的人,必定要權勢極高,且心思細密、老謀深算,才能全身而退……
陡然間,她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道弧度,「求人不如求己。」
「什麼意思?」幾個人都望著她,一頭霧水。
沈清荷揚起頭,眼眸亮晶晶的說:「解鈴還需繫鈴人。」
南月兒還是不懂,拉著她的手臂,「我的好公子,繫鈴鐺的人到底是誰?」
獨孤傲敲了她的額頭,罵道:「平日叫妳多讀書,妳就偷懶!我們要救的是連先生,繫鈴人自然該是連先生。」
無辜的抱著腦袋,南月兒只覺得暈暈乎乎,「你們這些人說話老是高來高去的,越說我越不懂,連先生被軟禁,怎麼救自己啊?別說他不會武功,即便是會,哪裡敵得過那一屋子的侍衛?」
這點獨孤傲也不解,轉動眼眸看見沈清荷。
沈清荷娓娓道來,「你們說說,這京城裡頭除了皇上之外誰最厲害?誰手腕最高,能左右人心?」
獨孤傲恍然大悟,驚喜的道:「連相!」
「沒錯。」沈清荷點點頭,「我們能力有限,京城也不是我們的地界,行動必會受到掣肘,但先生是連相的獨子,肯定比我們更加關心先生的安危,只要我們把先生在宋府的消息傳達給連相,他一定有辦法保護自己的兒子。」
南月兒歡喜的拍手,「太好了!公子這樣一說,我真是醍醐灌頂啊!」
沈清荷讓南月兒取了文房四寶,道:「我會模仿先生的字跡寫一封信,屆時由連星親自交給連相。據聞連相疑心病重,但若他看到了兒子的親筆信,就算有所懷疑,應該也會寧可信其有,籌備營救行動,那樣先生就可以脫離牢籠了。」
「好,好!」連星歡喜無限,急急的催促清荷下筆。
兒時學字的時候,沈清荷最開始臨摹的就是先生的字帖,他的字跡俊秀,脫俗瀟灑,一如他的人那般。
想到先生為自己所受的苦,沈清荷眼眶酸澀,她眨眨眼,讓心情平靜下來,深吸口氣,提筆寫下—— 
父親頓首,十年闊別,無顏相見。如今兒已然返京,卻困於南街宋府,不得自由,亦不得與父親相見,望父親顧念父子情誼搭救兒出牢籠。
子衿親筆
她用京城裡能買到的最普通的信封裝好,立即交給了連星。
連星小心翼翼的揣進懷裡,道:「我今晚就去送信。」
沈清荷叮囑道:「務必要看到連相親手打開這信,否則會誤事的。」
連星點頭,「放心吧,事關公子安危,我絕對不會馬虎的。」


京城西端,相府。
偌大的相府裡高牆碧瓦,亭臺樓閣,曲院流水,有著看不盡的風光、數不盡的繁華。
連氏一族乃是官宦世家,到了連宗遠這一代已經做到了一朝首輔,集權勢榮寵於一身,相府門口每日可謂是門庭若市。
只是連家嫡系一向人丁單薄,到了連子衿這一代更是只有一個獨苗,然而就在十年前,連子衿從京城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連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曉得連相一直在找兒子,可惜始終沒能找到。
這夜,京城又下了場雪,晶瑩潔白的雪花壓彎了樹枝,簌簌落下。
相府書房燈依然亮著,不時傳出一陣陣低咳。
半晌,窗子被推開,一名男子立在窗前,雖然有些年紀,但眉目清朗,氣度雍容。
「又是一年過去……」他輕歎,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蒼涼,自言自語的歎息道:「這麼多年了,你為什麼還是想不透呢?」
這時,外頭的林子響起細碎的聲音,連宗遠一抬頭,只見一樣銀色的東西迎面而來,恰好擦著他的耳畔投擲到屋內。
連宗遠大吃一驚,正準備叫護衛,回頭看時,發現是一封書信。
他彎身撿起,展開一看,頓時眼眸瞪大,變了臉色,再抬頭向外看時,林子裡似乎有什麼忽閃了一下,他揉揉眼睛又望去,那影子已經不見了。
「大人!」幾個侍衛似乎察覺到狀況,迅速的趕來,
「大人沒事吧?」提著長劍的侍衛長也急匆匆趕來問道,如果大人出了事,他就是獻上全家的性命也賠不起啊。
連宗遠微微蹙眉,看著那消失的黑影,心想這人只是來報信的,並無惡意,便擺了擺手,「無事,都退下吧,大約是隻貓。」
侍衛長鬆了一口氣,立即領著人退了下去。
連宗遠回到書房,將門關好,再次取出了那封信仔細檢查,這信封乃雲紋樣式,京城隨處可見,而這字……
連宗遠心情很是激動,卻也同時覺得有些蹊蹺。
這信上的字跡雖然同兒子的一樣,力道卻輕了許多,倒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當然也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這字的確是兒子所寫,只是他此時陷於危險之中,身受重傷,沒有力氣寫字……
一想到這裡,連宗遠握著書信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他緊緊攥著紙張,一抹冷厲劃過眼底,他記得那京城南街那裡的確有個宋宅,屬於大皇子景見越所有,難道是景見越囚禁了衿兒?
「啪!」他的手重重拍在書桌上,怒意充滿眼眶,「景見越,你欺人太甚!」
第四十三章 前往外祖家
第二天清晨,沈清荷就得知了好消息,連星稟報他親眼看著連相打開書信,令她鬆了一口氣,接下來她會拭目以待,見識見識連相的威風。
不過,今日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桌面上放著一個盒子,裡頭裝著各種首飾,沈清荷披著一頭烏黑青絲,身著白色綾衣,懶懶的坐在桌前,翻撿著盒子中的首飾。
「咯吱」一聲,南月兒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紅木盒子,打開木盒,她笑道:「這是獨孤先生方才出去買的,說是京城最新款的錦襖。」
沈清荷的目光落在那錦襖上,雪白的綢緞底子泛著柔潤的光澤,綴上幾朵梅花,襖邊上以銀線繡出竹枝的圖案,看著著實讓人心生喜歡。
「他的眼光不錯。」沈清荷微微點頭,從盒子裡揀了一件碧青色的錦襖遞給南月兒,道:「還有妳的。」
南月兒睜大了眼睛,看著那漂亮的衣服,又驚又喜,笑得嘴都闔不攏。
「公子,好美啊!」那碧青色的錦襖是用水碧綢緞打底,輕輕淺淺的銀線繡著百合,著實美麗。
「該改口了,叫我小姐。」沈清荷瞟了她一眼。
「為何?」南月兒不解。
沈清荷繼續翻著首飾,道:「外祖父壽辰將至,我今日要提前將壽禮送給他,我既是國公府的外孫女,自然要著小姐裝束,怎麼能穿成男人呢?」
南月兒恍然大悟,呆呆的瞅著這一整盒的首飾和衣服,想著小姐要是打扮起來,那得多漂亮啊!
「獨孤傲挑了這麼多首飾,我倒不知道該選哪一套了。」她的確有些犯難,選擇太多了,反而更加難以選擇。
南月兒促狹的笑道:「獨孤先生從來都是特別細心,也特別有心的人呢。我聽說,這些首飾衣服的錢可都是獨孤先生從天策閣他那一份裡取出來的。」
沈清荷愣了一下,「我跟他說過可以直接報帳的。」
「是呀,為何他偏偏要用自己的錢買呢?」南月兒笑咪咪的盯著沈清荷,「難道小姐還想不到嗎?」
沈清荷自然知道她想說什麼,臉上微紅,惱道:「小丫頭淨會胡說八道,妳信不信我馬上找了個人來把妳娶走?對了,連星不錯,妳覺得連星如何?」
南月兒一聽,又氣又羞,雙手捂著臉叫道:「小姐!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妳幹什麼取笑我?獨孤先生那份心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沈清荷見她還要說,又笑道:「好,連星不行是不是?妳那麼在意獨孤傲,那乾脆叫獨孤傲娶妳如何?」
南月兒羞得滿臉通紅,急得直跺腳,「小姐別說了,我不說就是、不說就是,妳再說,都給他們聽到了!」
沈清荷撇撇嘴,這才閉了嘴巴,想捉弄她,這小丫頭還嫩著呢。
這時,房門二度被推開,「妳們在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進門的是獨孤傲,南月兒方才被沈清荷打趣,現在一看見他,頓時頭都抬不起來。
獨孤傲的目光落在沈清荷身上,禁不住怔了怔,她此時這副慵懶又有些衣衫不整的模樣,平日裡是見不到的……
他是不是進來的時間錯了?
「呃……」他別開了眼,握拳在唇前尷尬的輕咳了一聲,「我待會再來。」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沈清荷開口叫住了他,歪著頭說:「你來看看,這首飾選哪一套好?」
獨孤傲回頭,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首飾和旁邊的衣服上,他走到她身邊,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飄進鼻間,那是什麼香氣他沒聞出來,只是一聞到就覺得腦袋有些發暈,額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渾身都熱了起來。
「這套吧。」他勉強壓下躁動的情緒,把注意力集中在首飾上,指著其中一套,道:「這白石極為少見,在西域又被稱為鑽石,乃是寶石中的極品,買的時候這套價格是最昂貴的,配著妳那雪白底的錦襖豈不正好?」
沈清荷聽他這麼說,認真審視起這副白石頭面來,裡頭有兩支簪子,一支步搖,一對耳環,水玉打底,鑲著晶瑩剔透的白石,彷彿聚集了世間所有的光芒,華貴無比。
這頭面的確罕見,也非常美麗,她想起南月兒說這頭面都是他自己出錢買的,忍不住問:「一定很貴吧?」
獨孤傲詫異,她向來不問這樣的問題,又是怎麼知道這是自己出錢買的?
「世間的東西總有個價值,只要能體現它的價值,便是值得了。」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沈清荷斜斜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如玉的臉上浮起一抹淺淺的薄紅,她微微一笑,道:「好,那就戴這套白石的。」能看到獨孤傲臉紅,還真是難得。
「……我先去前頭看馬車準備得如何。」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獨孤傲知道定國公府的人有多勢利,所以他親自挑了一輛裝備極為完善,雖不是非常華麗,最起碼達到官宦人家標準的馬車,另外叫小二幫忙雇了幾個得力的婆子,將壽禮擱在了馬車中。
「獨孤。」
他正在檢查馬車,突然聽到身後輕輕淺淺一聲喚,他回頭,下一瞬整個人彷彿定住了一般,呆呆的看著不遠處的女子。
沈清荷一身白衣,雪白梅花錦襖、雪白披風,烏黑的髮髻上嵌著白石簪子,彷彿星光般閃耀,她走了幾步,裙襬輕拂,步搖隨之搖曳生姿,耳上那對白石耳墜一晃一晃的。
這幾樣首飾確實美,但沈清荷的美貌在其中依然毫不遜色。
一想到首飾和衣服都是他買給她的,一股甜甜的感覺由獨孤傲心裡油然而生,他彎起唇角,露出傻笑。
沈清荷身後是身著水碧錦襖,披著銀鼠披風的南月兒,她戴著碧璽的釵環,眉目秀麗,嬌憨可愛。
「走吧。」沈清荷款款走到他跟前。
獨孤傲如夢初醒,趕緊讓他們上車,自己則坐到馬車前頭,連星去了宋宅探查,他要負責親自送她們去定國公府。
到了定國公府,獨孤傲報了名字,遞上拜帖,門房看他一派富貴公子的模樣,那馬車又是官宦人家的水準,不敢怠慢,趕緊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小門打開,一個管事的媳婦迎了出來,她領了一頂小轎到馬車前面,帶著滿臉的熱情和歡喜笑吟吟的說:「哎喲,我說呢,怎麼今日一大早喜鵲便叫了,原來是表姑娘來了!國公爺這兩日正念著呢,知道您來了,他不知道有多歡喜。」
這話說的……未免太假了。沈清荷在馬車中微微蹙眉。
「表姑娘請下車吧,這有轎子迎著呢,直接給抬進內宅去。」
管事媳婦笑看著那馬車,心裡卻滿是鄙夷,聽聞這表姑娘出自商賈之家,不知道會是怎生粗俗的模樣?
車簾掀起,從馬車上下來一個小丫頭,她伸手進馬車裡,扶著一個披著雪白貂毛披風的女子下來,管事媳婦仔細一看,眼睛眨都沒敢眨,半晌沒反應過來。
這樣的人是商賈之女?這份高貴的氣質,世家千金怕是都趕不上呀!
還有那小丫鬟的打扮……管事媳婦禁不住咋舌,這哪是丫鬟,穿的比他們家小姐還要貴氣。
迎了沈清荷到小轎子上,南月兒和獨孤傲跟了進去,另外幾個婆子抬著紫檀木的大箱子緊緊跟在後面。
管事媳婦瞅著那紮著彩綢的紫檀木箱子,猜測應該是賀禮,可竟然這般沉重,會是什麼東西呢?
沈清荷直接到了內宅,南月兒貼身跟著,謝府規矩大,外男不能入內宅,獨孤傲只能在外面的廳裡等著。
謝府佔地廣闊,亭臺樓閣,各色假山小池,都是用了心思的,比起沈府,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早聽說沈清荷要來,大廳裡早已聚了不少過來看熱鬧的人。
謝瑞坐在當中,花白頭髮,髮束金冠,身著祥雲麒麟暗紋花樣的藍色錦襖,雖然上了年紀,眸中精光不減,自有一股威嚴氣度。
他手裡端著雲窯的青釉瓷盞,抿了一口茶,見管事媳婦帶著人進來了,不慌不忙的擱下了茶杯。
他微微瞇起眼睛,望著來人,當管事媳婦讓開,露出兩個女子的樣貌時,他的眼眸中劃過一絲驚愕,不過那抹驚愕很快消失,恢復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
沈清荷抬眼一掃,謝家眾人都入了眼中。
那花白頭髮的自然是謝瑞了,她從前見過一面,那印象可是深刻的很,如今除了年老一些,他同從前並沒有兩樣,還是那副自以為是的冷冰冰模樣。
坐在他側面的,是一個衣著華麗、滿頭珠翠的中年婦人,應該就是姨娘楊氏,看到她來,楊氏臉上並沒有一點笑容,嘴角倒是勾著一抹譏諷。
外祖母只有一個孩子,就是自己的母親謝媛,她兩個舅舅都是這位楊氏所生。
兩位舅舅似乎不在,舅媽倒是都在,一個個眼高於頂,抬著下巴看人,身邊還站著她們的女兒,她們的神色有的羞怯,有的嬌憨,有的鄙夷。
沈清荷全然不在乎這些人的表情,只對謝瑞行禮,叫了一聲外祖父。
謝瑞微微點頭,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她的模樣同媛兒年輕的時候有幾分相似,沒想到沈亭山一個小小商賈居然能培養出這樣有大家氣度的女兒,真是讓人意外。
「此次到來,清荷是為了替外祖父祝壽,特備了薄禮,還請外祖父笑納。」沈清荷說完便退開,讓幾個婆子抬著禮物到前面來。
那禮物看起來十分沉重,幾個姑娘都在議論。
「妳說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商賈出身的能拿出什麼好東西,我看最多就是些土產山貨,這麼大個箱子,別是一箱大棗子吧?」
「嘻嘻……」她旁邊的幾個姊妹都笑了起來。
沈清荷冷冷瞥了她們一眼,道:「打開,說不準真是棗子呢。」
幾個姑娘看她不但不惱,還接著她們的話說,紛紛不高興的撇了撇嘴。
一個姑娘低聲道:「哼,果然是鄉下來的,真是沒眼色!」
沈清荷看了她一眼,只見她年輕貌美,豐胸細腰,穿著大紅錦襖,珠翠滿頭,一臉的傲慢,在這幾個姑娘中倒是有點鶴立雞群的味道。
聽聞大舅舅的長女謝珍最為美麗,大約就是她了。
此時,婆子們解開紅綢,箱子一打開,頓時金光奪目。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好大的金桃子!」
謝瑞微微張嘴,看著那碩大無比的金壽桃,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外孫女,眼中光芒變得更加熱切,難道果真如他所得到的消息,沈亭山的萬貫家產都已經掌握在她手中了嗎?
謝珍陰陽怪氣的道:「哼!妳以為拿出這一大坨金子我們就會對妳另眼相看了嗎?商賈出身就是商賈出身,打扮得再貴氣也擋不住妳從裡到外散發出來的那股子鄉野氣息,竟敢拿俗氣的金子來玷汙我定國公府?」
謝瑞眼底一道厲光掃過,他看向謝珍,斥道:「住嘴!」這個蠢貨,真是白長了這副好皮囊。
要知道他們定國公府只是外表風光,內裡早已耗盡,如今兩個兒子雖都在朝為官,但職位不上不下的,光憑那點俸祿哪裡夠偌大國公府吃穿用度。
金子粗俗?也只有蠢貨才說得出這樣的話!
謝珍的娘胡氏急忙拉了拉女兒的手,謝珍只能不服氣的閉上嘴巴。
謝瑞看向沈清荷的目光變得溫和許多,道:「妳遠道而來,何必帶這麼重的禮物?妳母親走得早,如今妳父親又去了,外祖父雖然擔心妳,卻是鞭長莫及,如今妳既來了國公府便好生住下,外祖父定然不會薄待妳,待他日借著我國公府的勢,就算出身商賈之家,以妳的氣度定然能嫁個官宦人家,覓得好夫婿。」
聞言,楊氏大吃一驚,「老爺,你說讓她住下?我們府裡人這麼多,哪裡還有多餘的院落。」
謝瑞斥道:「哪那麼多廢話,我堂堂謝府還住不下一、兩個人?」
住下?沈清荷倒是沒想到這位外祖父突然變得這麼熱情,還真讓人有些吃不消。
「妳如今住在哪裡?」謝瑞關切的問。
沈清荷說了客棧名字。
謝瑞嗔道:「堂堂國公府的表小姐怎能住那種地方,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國公府待人苛刻。妳乃是我骨肉至親,哪有到外祖家不住下的道理,妳今日就搬進來吧,當年妳母親的院子還留著,我立即讓人打掃出來。」
沈清荷本不想住進這紛擾不休的地方,一聽到謝瑞提起母親的院子,她心念微動。
住國公府倒是有住國公府的好處,貴婦人之間的交流往往能聽見許多小道消息,她正愁得不到蕭乾和景見宸的消息呢,住進這裡或許能知道一點也說不定。
何況,她也想看看母親住過的院子。
「清荷謹遵外祖父安排,今日就命人去取了用品過來。」
謝瑞捋了捋鬍鬚,微笑道:「真是好孩子。我也乏了,其他的就由楊氏妳來安排吧。」他邊說邊看了一眼楊氏。
楊氏雖不情願,還是點了點頭。
沈清荷唇角微勾,帶著南月兒同府裡的管事媳婦一起出去了。


當獨孤傲聽聞她要住在謝府,不由得吃了一驚,擔心的問:「那裡出入可方便?倘若有事,我怎麼同妳聯繫?」
沈清荷沉吟了一下,也是,這謝府有不少人看她不順眼,倘若經常出門,肯定會被他們抓著把柄。
獨孤傲有些不願意,「要我說,不如還是住在客棧,出入都方便許多,豈不更好?難不成妳對定國公府有感情?」
沈清荷搖搖頭,「你不知道,名門之間的交際往往可以得到許多消息,我住在這裡,是想好好的看清楚如今京城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她瞥了一眼在門口等著的管事媳婦,她說:「我看那個姓徐的管事媳婦在溝通裡外上十分機靈,既會看臉色也識時務,稍後我會對她加以收買,以後若是有事,你便寫信讓她送進來,何況還有月兒,我會讓她時不時到門房這邊來看看的。」
獨孤傲看她鐵了心要待下,想到往後不能時時陪在她身邊,不由得一陣黯然。
沈清荷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笑道:「你別忘了我們來京城是做什麼的,你幫我打探先生的消息要緊,我又不在這裡過年,等先生脫困了,咱們立即就回凌州,不過十天半個月的事情,哪裡就搞得跟生離死別一般?」
獨孤傲被她說得不好意思,訕訕道:「好吧,我這就讓人取了妳們的行李過來,妳在謝府務必要當心。」
沈清荷點了點頭。
獨孤傲走後,她跟著徐嬸子不疾不徐的向著當年母親所住的碧竹軒走去。
徐嬸子回頭看了她一眼,笑道:「表姑娘真是好風采、好規矩,我看表姑娘的舉止倒比國公府裡的幾位姑娘還要強些,或許真能如國公爺所說在京中覓得佳婿,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啊。」
她向來會看臉色,看得出國公爺對這位表姑娘挺看重的,不要說別的,就說那麼大的金壽桃一般人可出不起,即便是出得起,又有多少人肯如此大手筆?就憑著這份孝心,國公爺也得感動一番。
更何況,以這位表姑娘的品貌教養,說不準真能在京城攀上個粗胳膊,屆時國公府也是大大有好處的。
沈清荷淺淺一笑,道:「我從未想過這些。我孤身從凌州來,方才那位獨孤先生乃是我府中任用的管家,他不好住進來,卻又時常有些家事需要傳遞,之後還望嬸子多關照些。」
徐嬸子看她說話客氣,急忙道:「這有什麼可說的,自然是應該的。」
沈清荷走了幾步,拉著她的手,放開時,徐嬸子看到自己的手裡多了一串珠子,她匆匆瞟了眼,那是一串圓溜溜,個頭極大的藍田玉珠手釧,價格嘛……那可高了。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了沈清荷一眼,見沈清荷點點頭,她會意,咬了咬唇,趕緊將手釧揣進袖子裡。
「表姑娘這般客氣,我受之有愧啊。」她心裡驚訝著,這表姑娘出手好大方,看來家中生意必定做得極大,才能有這樣的賞賜。
沈清荷淡淡說了一句,「往後自有麻煩嬸子的時候。」

兩人到碧竹軒的時候,幾個丫鬟正在院子裡忙碌,看來真是長久不住人了,屋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灰。
這是一進小院,院子兩邊種滿了成簇的翠竹,成長得高大豐茂,就如同兩個小林子一般,一陣風吹來能聽到簌簌的聲音。
她滿意的看著這安靜舒適的小院,點了點頭,如果她沒猜錯,這院子一定是當初外祖母堅持保留下來的,母親在世的時候曾說過外祖母最疼她,至於那個謝瑞……哼!
這時,徐嬸子問她要不要留幾個人服侍,沈清荷婉拒了,只說讓兩個粗使丫鬟每日早晨過來打掃一下院子就行,其他的有南月兒就好了。
徐嬸子應了下來,等院子打掃好,一行人便都離開了。
不到半個時辰,客棧那邊的行李都送了過來,沈清荷走進正房,雪白的紗帳,簇新的淺粉緞面被褥,牆上則掛著幾幅仕女圖,看起來有些年深日久了,微微的發黃,但並沒有被撤去。
她看著那陳舊的古琴和繡架,伸出手緩緩的撫摸,不知不覺眼淚盈滿了眼眶,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美麗的少女坐在窗前撫琴,繡花,讀書……
她抹去了眼角的淚,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住在娘當初住過的屋子裡,這種感覺真的好溫暖。
南月兒走了進來,有些不解的問:「小姐,妳怎麼會答應住在這裡呢?國公府的姑娘一個個都好不客氣,住在這裡不是受她們的氣嗎?」
沈清荷隨手取出書櫃中的書卷,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隨口說:「受氣?妳跟了我這麼久,見我受過誰的氣?妳到現在還不瞭解本小姐睚眥必報的性格嗎?」
南月兒咬著下唇,趴在桌子上看她,「那小姐心裡有計較了?妳想先對付誰?」
沈清荷回身,拿書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我來才不是為了那些無用的事兒,而是想要探聽豪門貴胄之間的消息。這京城看著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恐怕不久就要有大變化了。」
南月兒吃了一驚,「小姐說的大變化是什麼?」
「說了妳也不明白,妳只需幫我打聽一下謝府的小姐們最近是否有什麼交際活動,但凡有,我是必定要去的。至於那些惹人煩的小姐們,她們若咬妳,妳難道不會咬回去嗎?」這話,她說的雲淡風輕。
南月兒嘿嘿一笑,那些小姐聽到這句話,估計就得氣個半死。
沈清荷現在最想知道的還是先生的消息,也不知道連相得知了他的位置,會採取什麼行動?
第四十四章 姨娘養的
夜幕降臨,天氣寒冷,這樣的天氣,一般人都急急忙忙的往家裡趕,誰也不願意在外面吹冷風。
突然,有個黑影縱身進了位於南街的宋宅,當他落地的時候,「滴答」兩聲,有什麼滴落在地上。
還未等宋宅的侍衛反應過來,陡然聽到門外人聲鼎沸,有人大喊道:「抓刺客—— 」
接著,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那聲音彷彿敲進人心裡,讓人心急火燎的。
「奶奶的,敲什麼敲,死了爺了嗎?」門房大罵,打開了大門,卻見門外火光刺眼,看到那架勢,他頓時呆住了。
門口站著約有百來人,一個個全副武裝,手持火把,抄著明晃晃的長刀,其中為首的護衛猛的一推大門,門房差點摔倒在地。
「這……這是幹麼?」
「我們相爺遭到刺客襲擊,那刺客逃走後竄進了你們府邸裡,我們現在要去抓刺客,識相的最好讓開!」
門房呆呆的看著他,「這……這怎麼行?」
「有什麼不行?」侍衛大喝一聲,嚇得門房渾身哆嗦。
「發生什麼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門房趕緊同管家說了事情經過。
管家微微一笑,道:「各位,你們可知道這是哪裡?雖然匾額寫著『宋宅』,但這裡可是大皇子的外宅,豈是想搜就能搜的?若是搜著了也就罷了,若是搜不著,誰能承擔這個責任?要是惹惱了殿下,我看各位都沒有好果子吃!」
「那本相能否承擔這個責任啊?」
低沉的男子聲音響起,護衛讓開,管家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人。
火光下,那人頭戴金冠,目光深沉,一襲玄色錦衣,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只是手臂卻用白布纏著,隱隱可見血跡。
管家大驚失色,立即拱手道:「原來是連相,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連宗遠冷冷看著他,手一抖,將一張紙展開在他眼前,「這是京兆尹簽下的搜索令,倘若你家殿下不高興,叫他來跟本相說,所有責任由本相一人承擔!」說罷,他也不理會那管家,一聲令下,「給本相搜!絕不能讓那刺客逃走!」
相府護衛一聽命令,一下子全部湧進了宋宅。
管家欲哭無淚,急急的攔住了連宗遠,道:「相爺,真的不行,這個責任小的擔當不起啊!」
連宗遠一把推開他,進了院子裡,接著看了一眼地上,慢慢蹲下,手指抹過地面,再抬起時上頭帶著一抹血紅。
他將手指伸到管家的跟前,「你也看看,若說這不是刺客的血跡,我看誰都不信!我的人一個個親眼看著那刺客進去的,你卻非要攔阻,莫非……你是想窩藏刺客?還是說,你同那刺客根本就是一夥的?」
管家徹底呆住了,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見連相已經快步向著映雪居走去,想起那映雪居裡住的是什麼人,他頓時嚇得魂不附體。

映雪居裡,連璧正在燈下看書,他待在這裡甚是無聊,不過想著以自己一時的不自由能換得沈清荷的性命,倒也是值得的。
書看到一半,外間突然吵鬧無比,腳步聲重重,似乎有許多人,連璧好奇地出了房門,立在院子裡,探頭向外面望去。
到了晚間,這院子便會從外面鎖住,他雖出不去,卻越過院牆看到了許多火光,還有似乎是軍士的聲音。
他正覺得奇怪,一個黑影跳過院牆落到跟前,他定睛看去,那是個熟悉的面孔,只見他渾身黑衣,手臂上的布料濡濕一片,好像是受傷了。
「刺客!刺客往那邊去了—— 」
那刺客看到他,頓時驚喜萬分,「真的是少爺啊!」他拉著連璧左看右看,神情歡喜的不得了。
連璧驚疑不定地喚了一聲,「吳叔?」
「是!是老奴沒錯!」吳叔點點頭,「沒想到少爺還記得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就在此時,「砰」的一聲,映雪居的院子被撞開了,一幫人湧了進來,吳叔立即用黑布蒙住了自己的臉。
他將長劍擱在連璧的脖子上,低聲說道:「少爺請原諒我,為了救你出去,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說完,他扯開嗓子對著面前的人高喊,「讓開!你們要是不讓開,我現在就把他給殺了!」
見到明晃晃的長劍就擱在了連璧的脖子上,跟在後頭趕來的管家驚得雙腿發抖,這……這又是哪一齣啊?
連璧並未露出驚愕之色,他的目光停在眼前那個人的臉上,那花白的頭髮,那銳利的眼睛,那張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他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連宗遠呆呆的看著兒子,強行忍住了眼眶中的淚水,道:「這位應該是大皇子府上的貴客,我們不能讓你們的貴客受傷。讓路!」
他一揮手,護衛隊立即讓開了一條道路。
「給我一匹馬!」吳叔叫囂著,押著連璧向前走。
「好,快給他馬!」
管家真的要哭了,怎麼連璧就這樣出去了嗎?這樣他該怎麼跟殿下交代?可是如果不放人,要是連璧真的死了可怎麼辦?
到了門口,刺客押著連璧一同上馬,那是匹汗血寶馬,快如閃電,管家本想派暗衛跟著去救人,但哪裡來得及,根本就趕不上,急得他直跳腳。
策馬急馳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己甩掉了那幫暗衛之後,吳叔又換了一條小路,進入一幢老宅子,那兒的院子裡早有一個人在等著。
連璧下馬時腳下有些不穩,當他看到那金冠玄衣的背影,便知道是誰,只覺得他的背影看起來沒有從前那麼挺直,似乎還有一些佝僂。
十年了,他老了好多。
連宗遠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連璧臉上,眼眶泛紅地道:「是不是一直到我死,你都不願意來看我一下?」
十年前那個風華絕代的少年,如今已經褪去了青澀,變成了穩重的青年,連宗遠看著兒子,就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這十年,他時常在想衿兒過得怎麼樣,如今看來,應是還不錯。
連璧垂下頭,喉頭有些哽咽。
「回家吧,至少去看看你妹妹。」他低聲道,面對兒子,他這個當爹的氣勢卻這般弱。果真是他命裡的剋星啊。
這一次,連璧沒有像十年前一樣轉身就走。
這些年來,他嘴裡說不想家,可是每每午夜夢迴,出現的全都是兒時的情景……


皇宮,延禧殿。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聲傳了出來。
景見越來到殿門前的時候,看著太醫匆匆趕進去,一臉焦慮不安,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他站在外頭,等太醫出來才進去。
坐在床邊的是皇后,她容貌動人,身著一襲淺金色鳳穿牡丹的錦袍,髮髻上戴著鳳凰展翅的步搖,整個人華貴不凡。
她看到景見越時,眉心不由自主的微微蹙起,「見越來了。」
床上的皇帝一臉蠟黃,氣色很是不好,從他進來開始咳嗽聲就沒停止過。
「父皇可好些了?」景見越假惺惺的說。
皇帝看了他一眼,問:「有你弟弟的消息沒有?」
景見越抿了抿唇,道:「還沒有。」
皇帝一聽,臉色立即一沉,大口喘氣,邊咳邊怒道:「咳……沒有他的消息……咳咳,你來做什麼?」
景見越心裡冷哼了一聲,面無表情的說:「現在都過去個把月了還找尋不到蹤跡,怕是死透了。」
「你說什麼?」皇帝氣得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你這個混帳東西!有你這麼詛咒你弟弟的嗎?」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他淡漠的瞟了兩人一眼。
皇后咬了咬牙,冷聲道:「只怕不是實話實說,而是你心裡所想吧?你敢說宸兒失蹤同你沒有半分關係?」
景見越故作無奈地道:「皇后娘娘,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皇后被他氣得不輕,看著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眼眶都紅了,難道宸兒真的已經死了嗎?
想到這裡,淚水從她潔白的面孔上滑落,她忍不住輕聲的抽噎起來。
「父皇,您病得這般重,不如及早準備冊立太子的事如何?」景見越試探著問。
話剛說完,皇帝伸手拿起一個杯盞,狠狠地砸在了景見越的鼻梁上,他「哎喲」一聲捂住了鼻子,指縫間流下鼻血。
「父皇,你這是做什麼!」他大怒。
「你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宸兒就是不在了,我也要見著他的屍身,一日找不到他,朕就一日不立太子!給朕滾出去!」
景見越恨恨的看了皇帝一眼,「好,你就慢慢的等你那寶貝兒子的消息吧!」說罷懊惱的拂袖而去。
隨身的侍從見狀急忙過來想替他擦拭血跡,卻被景見越狠狠甩開,他心裡思忖著,在蕭乾和景見宸到京的路上,他一共實施了八次追殺,得到的消息是蕭乾受了重傷,景見宸不知所蹤。
按理他們應該凶多吉少,可之後他派了許多人暗中查找這兩人的消息,卻是一點線索都沒有,難道還能人間蒸發了不成?
皺著眉出宮,等他回到宋宅的時候,一個更加糟糕的消息等著他—— 連璧被帶走了。
聽完管家的稟告,景見越罵道:「蠢蛋!這定然是連宗遠那個老狐狸的計策,他能認不出自己的兒子嗎?而你居然就這樣讓他把人劫走了?」
管家直到這時才恍然大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饒。
景見越恨恨地踩了他幾腳,心情真是糟糕極了,如今看來,連璧這張牌是用不成了,反倒得罪了連宗遠,真是失算,沒吃著羊肉還惹得一身騷!
到底是誰讓連宗遠知道連璧的下落的?他非剮了那傢伙不可!


第二天一大早,沈清荷在碧竹軒收到了獨孤傲的第一封信,帶來了連璧被成功營救出來的好消息。
她豁然站了起來,臉上流露出自來到京城以後第一抹欣喜的笑容。
「小姐,什麼事這麼高興?」南月兒端著早餐從外面進來。
「先生脫困了!」她開心的說。
南月兒一聽,差點把早餐給摔到地上,她急忙放下早餐,雙手合十朝天致謝,「阿彌陀佛,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不枉我們千里迢迢從凌州趕過來。那先生現在哪裡?」
「在相府。」
南月兒欣喜的說:「那先生是要回去做他的相府公子嗎?地位可是很顯赫的呀。」
沈清荷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她眼眸一轉,道:「既然這樣,我就得讓連星趕緊傳信給先生,讓他知道我們在這裡。若是他不想待在相府,正好和我們一起回凌州。」
南月兒歡喜的拍手,「真好,出來這麼久,我都想家了。」
連璧能夠脫困自是好,能回凌州也很好,不過回去之前,她還是很想知道蕭乾和景見宸的消息。
想起蕭乾,她頓時有些黯然神傷,當初承諾他的話言猶在耳,可是他現在卻不知道身在何處……
雖然說她未曾想過和他有什麼未來,可是不知為何,每次想到他有可能遭遇不幸,她的心就隱隱作痛。
「聽說今兒在京城的龍園有一場賞雪會,不少千金小姐都會去呢,府裡的幾位姑娘也是要去的。」
「龍園?」沈清荷微微蹙眉。
「聽說是前朝一個龍姓官員的花園,他的花園極大極美,後來那位龍姓官員的後人南遷了,那花園就空了下來,變成了遊覽的地方。」
「也好,打扮一下,我們也去吧。」沈清荷來了興致。
她挑了一套紅寶石頭面,搭配紅底金海棠樣式的錦襖,依舊披著白貂皮披風,和平日的清新素雅不同,顯得嬌豔欲滴,華貴動人。
當她穿了這身走出來,內宅門口正打算乘坐轎子的姑娘們頓時愣住了。
「好漂亮!」一個外表嬌憨,年約十三、四歲的紅衣小姑娘跳了出來,「表姊,妳的首飾衣服好好看!」
她是謝家二房的庶女謝暖暖,個性天真單純。
沈清荷挺喜歡她這可愛的模樣,拉著她的手問:「妳是二舅舅的女兒吧?妳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暖暖,謝暖暖!」
沈清荷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道:「名字也好聽。這是表姊的見面禮,妳收著。」她掏出一樣東西塞到她手裡。
謝暖暖低頭一看,是個琉璃腰佩,做工精細,上頭的牡丹栩栩如生、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耀著七彩光華。
「哇,好漂亮!表姊,這是什麼做的呀?」
沈清荷笑道:「這叫做七彩琉璃牡丹佩,從南洋商人那裡得來,我大隋是沒有的。」
「這麼珍貴。」謝暖暖歡喜的不得了。
其他幾個姊妹探頭看著她手裡的琉璃佩,紛紛心生豔羨,也想和沈清荷多接觸一些,說不定也有好處拿,可是想到她們之前對她那麼無禮,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
沈清荷看了她們一眼,不過是一群深閨小姐,所有觀念皆是受了父母長輩的影響,但平心而論,都不是什麼心思歹毒之人。
於是她讓南月兒回碧竹軒取了一個紫檀盒子過來,將裡面的稀奇玩意分給了表姊妹們。
「這些權當各位姊妹的見面禮吧。」
幾位姑娘聽了不由得笑容滿面,高興的和她說起話來。
南月兒在她身後看著這些姑娘小姐的模樣,在心裡暗暗偷笑,真是好打發呀,一盒子洋貨就全部都搞定了。
這時,謝珍走了過來,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眉清目秀,卻帶著幾分油滑的錦衣青年。
「妳們在幹什麼?」謝珍冷冰冰的說。
看到她過來,幾個小姐趕緊把剛剛得到的好東西收進兜裡。
見盒子裡已經空空如也,謝暖暖笑道:「方才清荷表姊送我們禮物呢,大家都分到了。大姊來晚了,就沒有了。」
謝珍冷哼一聲,「果然是商賈出身,是家裡貨物多了賣不完,才到這裡來討好人嗎?妳以為我是妳呢,什麼垃圾都往屋裡收,不稀罕!」
謝暖暖天真的舉著七彩琉璃牡丹佩遞到了謝珍面前,不服氣的說:「大姊說的不對,這可不是垃圾,反倒美麗的很呢!」
謝珍一甩手,「啪」的一聲,狠狠將那琉璃佩摔在了地上,立即斷成了兩截,「這爛東西哪入得了我的眼,也就妳這姨娘養的才稀罕!」
謝暖暖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碎裂的琉璃佩,一時間又氣又急,「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其他姊妹看到謝珍這副蠻不講理的樣子,不由得暗暗撇嘴。
她們有幾個也是姨娘生的,這話不是連帶著她們也一起罵了嗎?
沈清荷彎腰將那琉璃佩撿了起來,清脆的聲音響起,「我記得珍表姊的父親似乎也是姨娘養的。」
謝珍一愣,一雙杏仁眼頓時如同銅鈴般瞪圓了。
她自視甚高,從來都認為自己是嫡出大小姐,只是她卻忘記了,她爹那一輩除了謝媛,也就是沈清荷的母親之外,哪個不是庶出的?她爹都是庶出的,她就算是正室所生又有什麼用?
幾個姊妹那個解氣啊,暗暗用手帕捂嘴笑了起來。
謝珍氣得滿臉通紅,卻無力反駁,因為在場的就只有沈清荷一個人可以挺直了腰桿說自己是嫡出的,她只能恨恨地瞪著她。
沈清荷將琉璃佩擱在手心,歎道:「可惜,這琉璃佩只有一個,不過暖暖妳別擔心,用金絲修補,說不定補出來比原來還好看。」
「真的嗎?」謝暖暖淚光閃閃的看著她。
「嗯,三日之後保證給妳一個最好的。」
謝暖暖破涕為笑,歡喜的拉著她說:「表姊真好!走,咱們一起去龍園賞雪,不要理大姊!」說罷,嘟著小嘴拉著沈清荷往前走。
沈清荷看了看身後的幾個姊妹,笑道:「大家一起來吧,再不走就遲了。」
那幾人看了謝珍一眼,紛紛笑著跟了上去。
謝珍在原地氣得直跺腳,當初沈清荷沒來的時候,這些丫頭誰不是看她臉色過活?如今道倒好,都去巴結那個商人的女兒!
「二哥,你說她是不是很可惡?」她轉頭抱怨,卻見那青年看著沈清荷的背影癡癡呆呆,彷彿著魔一般,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二哥!你看什麼呢?」
謝榮如夢初醒,咋舌道:「原來那位就是表妹呀,長得還真是漂亮。」
謝珍一聽他這話,氣得肺都要炸了,狠狠跺腳,「不理你了,我自己去龍園!」
謝榮看她走得快,急忙追上去,「等等我呀!」
謝榮是謝大爺的兒子,母親讓他考科舉,可惜他讀書不行,專愛吃喝玩樂,本打算今年再考一次,如果還是沒考上,大不了讓家裡花錢送禮做個小官吏,再怎麼樣,父親所在的吏部他還是進得去的,所以他不擔心,使勁兒的玩耍。
母親眼見他的課業沒救了,改操心起他的婚姻大事,打算給他娶妻,他還擔心成親後會被管,怕是不能去花街柳巷了,不過現在看到沈清荷,他改主意了。


龍園門口,行人如織,馬車也停了不少。因為來遊覽的公子千金眾多,這門口也佇立了不少侍衛護院之類的。
謝家的姑娘身前有小廝開路,身後有婆子簇擁,將幾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們同旁人隔了開來。
沈清荷拉著謝暖暖的手左顧右盼,看那雪景果然很美。
這龍園很大,分幾個園區,有梅園區、竹園區、松園區、鹿園區,各個園區各有景致不同。
此刻,她們正在遊人最多的梅園區,雪梅綻放,一眼望去,彷彿看不到邊際一般。
男男女女雖然各自賞景互不干擾,不過「賞景」對於一些公子來說只是掩人耳目,真正想看的乃是佳人,所以當沈清荷出現在梅園時,頓時吸引了眾多目光。
梅園區設立了不少亭臺樓閣,來玩耍的人們可以野餐,也可以下棋會友,不少公子三五成群的侃侃而談,也有不少閨秀坐在一起竊竊私語。
「那位小姐是誰呀?怎麼眼生的很。」小亭中,幾位錦衣公子探頭,癡癡地望著不遠處梅花樹下的沈清荷。
「不知道啊,從未見過她。」
「她手邊牽著的是……謝家的小姐?」
「哦……」一位公子恍然大悟,「我知道啦!」
「快說快說!」其他幾個公子紛紛催促。
「聽說前幾日定國公府住進了一位表小姐,一定是她!」
幾位公子頓時眼睛一亮,其中一人興致勃勃地道:「真是美啊,不如改日我讓我娘去定國公府走一趟好了。」
「去幹麼?」另一個公子問。
「去提親啦,笨!」
這話一出,其他幾人可不樂意了,「那我也要去提親!」
沈清荷一回頭,就看到亭子裡幾個公子不知道為了什麼吵得面紅耳赤,不由得輕輕笑了一聲,儼然如百花綻放,幾個公子頓時看傻了。
「她笑了!」
「她是在對我笑!」
「不,她是在對我笑!」
「你們都別想了,我馬上去跟我娘說!」那公子拔腿要走,立即被幾個人按住,直壓得他討饒。
第四十五章 蕭乾受重傷
沈清荷游走在人群當中,卻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聽聽這些小姐們到底在聊著什麼,可惜當中卻沒有關於景見宸和蕭乾的消息。
也是,連聽風樓那種專門收集情報的地方都不知道,這些小姐又怎會知道呢。
不過意外的,她倒是聽到了關於連璧的事,相國公子歸來的消息宛如一陣風般吹遍了整個京城。
一個小姐滿臉羞澀的談論著,「聽聞連公子今年二十有七,早該談婚論嫁了,想來這件事相國大人也很著急呢。」
「怎麼,妳想嫁啦?」另外一個小姐促狹說。
「那可是相府呢,據說那連公子氣度高華,如珠如玉,誰不想嫁呢?」
說著,幾位小姐都掩嘴笑了起來。
沈清荷微微蹙眉,看來先生在這些千金之間還是很吃香的,他回相府後不知道過得怎麼樣,還是找個機會見見的好。
細細碎碎的消息又聽了一些,無非是皇帝病重,二皇子失蹤,太子該立誰的問題,有說一定會立大皇子,也有說皇上肯定會等找到二皇子再議。
沈清荷歎了一口氣,看來還是沒找到啊,他們到底去哪裡了?要是再不回來,說不定景見越就真的得逞了。
想起那個人,她眼中透出一抹恨意,迄今為止除了齊鈺,她最恨的就是他,倘若有一絲機會能報復,她一定會在他心口插上一刀。
「啊呀,是大公子!」不遠處,一人驚喜叫道。
沈清荷隨意瞥了一眼,頓時驚呆了,趕緊戴上兜帽轉身離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雖然她想插他一刀,但可不是現在。
來的人正是景見越,他這兩天心情不好出來走走。
看他出門未帶侍衛,知道他不想別人知道身分,因此大家都稱呼他「大公子」。
景見越鋒利的視線往人群中一掃,目光一頓,覺得一抹匆匆離去的影子似乎有些眼熟,不過那影子一晃而過,他便沒有在意,回頭和那些公子交談,他們一個勁兒的拍著馬屁,讓他鬱悶的心情好了一些。
不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幾個千金小姐那兒,看到一個紅衣姑娘,那肌膚白如玉,眉目嬌豔秀麗,豐胸細腰,體態婀娜,忍不住問:「那位是誰?」
其他公子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殷勤介紹,「那位是定國公家的大小姐謝珍。對了,定國公府還有個表小姐,那也是極為美麗呢,跟謝大小姐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謝家嗎?」景見越目光落在謝珍的臉上,摸了摸下巴,笑道:「果然出美人啊。」
他母親正在著手他娶妃的事情,看來有必要讓謝家將幾位妙齡姑娘的畫像都呈上來,讓他好好的選一選。


沈清荷匆匆出了龍園,讓外頭等著的定國公府下人轉告謝暖暖等人自己要先回去後便搭上馬車,打算先回謝府。
馬車不急不緩的走著,南月兒逛得累了,靠在車壁上打起了瞌睡,沈清荷了無睡意,一想到差點跟景見越打照面,她依然心有餘悸。
突然,車簾子一掀,一個人滾了進來。
沈清荷大驚失色,正要叫喊,那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將她的身子緊緊抵在車壁上。
「是我。」
聽見熟悉的聲音,她頓時停止掙扎,雙目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男人,蕭乾就在眼前,可他渾身是血,就連額頭上都帶著血漬。
蕭乾放開了手,跌坐在馬車裡,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南月兒一下子被驚醒了,目瞪口呆的看著蕭乾,張嘴想尖叫,還來不及發出聲音,蕭乾一掌打出,正中她後腦杓,南月兒立即暈了過去。
「你打她做什麼?跟她解釋清楚就好了。」
沈清荷瞪了蕭乾一眼,想扶他,可是看蕭乾渾身是血的模樣,怕一不小心碰疼了他,遲遲無法下手。
「我連解釋的力氣都沒了。」蕭乾伏在沈清荷膝蓋前,灼灼星眸此時顯得黯淡無光,卻仍定定的看著她,微微扯動嘴角,「死之前可以看妳一眼,真好……」
說罷,他身子一晃,往後仰面倒了下去。
「蕭乾……」沈清荷聽到他這句話,喉嚨哽住了,「你這個傻瓜,有什麼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表姑娘,有事嗎?」車夫在前面嚷著,估計聽到後面的聲響了。
「沒事。」沈清荷急忙道。
現在怎麼辦?她思緒飛轉,看蕭乾這般躲躲閃閃,恐怕四周危機四伏。
還會有追殺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蕭乾現在的狀況很危險,當務之急是要先幫蕭乾療傷,然而又不能帶去醫館……
她想了想,決定直接將人帶回謝府,可是該如何將他不著痕跡的帶進去呢?
眼眸一轉,她想到了一個主意。
她立即叫醒南月兒,告訴她蕭乾是自己的朋友,並且要想辦法將他弄進碧竹軒,讓她下車去買點東西。
南月兒一頭霧水,她後來才跟著沈清荷,壓根不知道蕭乾這號人物,不過她還是照著沈清荷的吩咐去做了。
沈清荷吩咐馬車停下,等了好一會兒,月兒從綢緞鋪子、胭脂鋪子以及飾品鋪子買了許多東西回來,另外讓店小二送了她一個小推車,由南月兒親自將這些東西都擱到推車上,馬車緩慢行駛,南月兒也推著車慢慢的跟在一旁。
沈清荷讓馬車夫從一個胡同穿過,在胡同時藉故說自己忘記買一樣東西,給了車夫一錠大銀子讓他跑腿一下,車夫如何不信,趕緊去了。
趁著左右無人,兩個人合力把昏迷的蕭乾搬上了推車,用大紅的綢子將他蓋住,又在他身上堆了不少綢緞、禮物之類的,然後裝作無事般等車夫回來,繼續往謝府走。
蕭乾畢竟是個大男人,南月兒推著很是吃力,好在已經離謝府不遠,饒是這樣,到謝家時她還是出了滿頭的汗。
打發了車夫,主僕兩人進了謝府,沈清荷在前頭走,南月兒不緊不慢的推著車跟在後面,一路上有下人看到也只是好奇的一瞥。
他們知道這位表姑娘有錢,買了這麼多東西也以為是尋常事情。
終於順利到了碧竹軒,沈清荷立即關上了院門,將蕭乾抬到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間裡,那房間的床鋪已經鋪好,原來是守院的婆子住的,如今空下來。
「去燒熱水來。」沈清荷面色凝重,「準備點布和金創藥。」
南月兒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這個男人,點頭出去了。
也不知道這個男人是什麼來頭,小姐對他居然這麼上心,除了連先生,她還從來沒看過小姐對哪個男人這麼關心。
沈清荷細細的診了脈,良久才鬆了口氣,雖然受了不少傷,流了不少血,不過並未傷到命脈。
她安心之餘也微微惱怒,低聲道:「身體壯得跟頭牛一樣,哪那麼容易死,偏偏說那話嚇唬我。」
那時她是真的被嚇到了,雖然總覺得蕭乾霸道,可是一想到他有可能會死,心裡頓時慌了。
她輕輕握著他的手,手指撫過他始終糾結的濃眉,道:「或許,就連我自己都低估了你在我心裡的地位。」
她低頭,用臉輕輕的蹭了蹭他的手背,眼眶不由得濕潤了,同他一起的日子淡泊卻安定,平靜卻溫暖,那才是她一直期望的。
「小姐,水和藥都來了。」南月兒將東西送進來,目光停留在沈清荷握著蕭乾的那隻手,面露驚愕。
看小姐的眼眶還有些濕潤,難道是為這個男人哭了?
「妳出去吧,別讓人進來。」沈清荷吩咐。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樣真的好嗎?南月兒很擔憂,但最後她還是退了出去,順便關上了房門。
用剪刀剪掉被血黏住的衣服,撕開衣服的時候發現竟連著皮肉,她泛紅著眼眶,用濕布一點一點清洗他的身體。
也不知道他多久沒洗澡,衣服都發臭了,她不得不脫掉他所有的衣服,當然也包括了褲子。
屬於男子的強壯身體在沈清荷面前袒露,淡淡的麥色肌膚、精實的肌肉,寬厚的胸膛、精實的腰、修長的腿,蘊含著無限的力量……
當她的目光落在他大腿上時,面色漸漸紅了。
那個位置似乎也有血漬,他不會那裡也受傷了吧?
沈清荷很糾結,最後她暗暗告訴自己,此時此刻自己就是個醫者,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輕輕掀開那處的衣料,一如別的地方一樣輕輕擦拭,很快她就確定他那裡沒有受傷了,只是因為被腿上的血噴濺到,才會血跡斑斑。
她小心翼翼的擦著時,突然聽到他「嗯」了一聲,只見那裡竟有抬頭跡象,嚇得她趕緊拿一條乾淨的布巾扔過去蓋在那裡。
若是他此時此刻醒來,她真是鑽地洞的心都有了,幸虧蕭乾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又昏過去了。
蕭乾最重的傷口依舊來自原先腰部的舊傷,她記得在凌州的時候曾經替他包紮過一次,此時卻已經有潰爛的跡象,可見一路艱險,連換藥的時間都沒有。
沈清荷覺得心疼,其他地方的傷痕看著可怕,但都是皮肉之傷,如果好好護理,大約養個十來天也就好了,可腰部的傷口拖到現在,就算身體底子再好,若是發起高燒來也有丟命的可能。
她看著他搖頭,她該說他是倒楣還是幸運呢?倒楣的是他堂堂虎威大將軍,沒有輸在外敵手裡,卻被自己人追殺得差點喪命,幸運的是雖然滿身是傷,卻及時的來到她這裡,撿回一條命。
不過他都這樣了,那景見宸呢?她想起那個純真少年的笑容,她輕歎了一口氣,到底還是鬥不過景見越那冷酷無情的人嗎?
擦了藥以後,沈清荷看著他腰部的傷口擔心著,果然不出她所料,蕭乾很快開始發起燒來,一直到晚上他整個人都迷迷糊糊,額上冒著汗水,淨說些胡話。
「小姐……」南月兒手裡拿著藥,擔憂的望了望床上的人,問:「都這麼久了,他還是沒醒嗎?」
沈清荷坐在床畔,臉上露出憂色,搖了搖頭。
「小姐別太擔心了,妳晚飯都沒吃,好歹吃一點吧。」南月兒摸了摸桌上的小菜和稀粥,已然冷得跟冰一樣。
「我不餓。」沈清荷目不轉睛的看著蕭乾,「他的狀況比我想的還要糟糕。」
南月兒好奇的問:「小姐,我能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嗎?這麼叫妳牽腸掛肚的,妳從前可從來沒有提過他呀。」
沈清荷歎了口氣,「說來話長,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楚的。反正他曾經照顧過我,保護過我,是待我很好的人。」
南月兒恍然大悟,「那確實是很重要的人。」
沈清荷接過她手中的藥碗,問:「妳到藥鋪拿藥時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只說小姐常常熱毒內盛,愛長疔瘡,請他們給些清熱去毒的藥。」
沈清荷微微勾唇,這丫頭做事機靈,很讓人放心。
「妳下去吧,早點休息,這裡有我就好了。」
南月兒本有些猶豫,但看她擔心得食不下嚥,還是點點頭去了。
屋外,北風瑟瑟,屋裡因為燒著炭火,小小的屋子倒是十分暖和。
沈清荷想餵他喝藥,可是他卻抿著嘴,一滴藥都灌不下去,她看得直著急,摸了摸他額上,那溫度燙得很,這樣下去怎麼受得了?
沒奈何,她只得強行扒開他的嘴,誰想他牙關咬得緊緊的,即便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扳不開。
她望著那快涼掉的藥,好不容易找到藥材熬了這麼一碗,浪費了哪有藥材再熬?
實在沒有辦法,她只有自己含了一口,對著他的唇哺餵。
不知怎麼的,蕭乾竟然真的放鬆了,張開嘴將湯藥全都吞了下去。
沈清荷心中有些驚喜,想不到這樣他倒是肯吃藥了,便一口接著一口,將那藥全部餵給他吃下。
餵完了一碗藥,她已經累得滿頭汗水,旁邊有南月兒用暖壺燒好的開水,她取了熱水自己擦了擦臉,又替蕭乾擦了額上跟身上的汗。
他身上傷口甚多,怕汗水弄髒了傷口,有的傷口又重新擦洗上藥,忙了半宿才結束,累得她幾乎要趴下了。
喝完藥後又餵了兩次水,這時,她再摸蕭乾的額頭,溫度似乎已經降下來,大有好轉的勢頭,沈清荷心裡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伏在床邊不知不覺沉沉的睡過去了。


蕭乾這一夜作了無數的夢,一會兒是冷水澆頭,一會兒似乎有熱火燒過,過了一會兒又都風平浪靜。
最後,在他夢裡出現的是一對溫柔的唇,輕輕的貼向自己……
「清荷……」他喃喃的發出了聲音。
他驀的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金色的陽光,照在矮矮的屋梁上。
這是哪裡?他的眼眸迅速轉動著,確定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鼻端縈繞著淡淡的香味,他不自覺的向香味的方向看去,目光就再也移不開,牢牢的鎖住那烏黑光滑的黑髮。
他伸出手想觸摸,可是略微一動就渾身疼痛,他打量了下,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雪白的中衣,衣服還稍微有點小,身上很乾爽。
難道是她幫他更衣、擦洗的?
他覺得驚愕,但是更多的是溫暖,看向沈清荷的目光也變得溫暖,他忍著痛,五指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長髮,動作十分輕柔,生怕將她從睡夢中吵醒。
「清荷……謝謝你……」
他本是打算去一趟皇宮,送消息給皇上,誰想皇宮四周全部都是大皇子的人,他被一路追殺,幾乎在京城之中走投無路的時候誤打誤撞的闖入了龍園,幸虧那裡人來人往,追殺的人才沒那麼明目張膽。
後來他無意中看到了沈清荷,一想到錯過這次機會,以後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他便冒著被發現的風險滾入了她的馬車當中。
他當時沒有想那麼多,只想見一見她,完全沒有想過這樣做會不會連累她,現在想起來倒有些害怕。
不過他還真是低估了沈清荷,她不但沒有受到牽累,反而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他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不知道這是哪裡,可是周遭非常安靜,清晨暖暖的太陽照進來,一定是個很安全的地方。
他被追殺這麼久,好不容易迎接了一個安寧的早晨,都是拜她所賜……
思及此,他看向沈清荷的眼神更加溫柔。
這時沈清荷的眼睫動了動,慢慢的睜開了眼睛,蕭乾看著她這迷糊的樣子,情不自禁的微揚唇角。
真是可愛,這樣的她平時可是見不到的。
當沈清荷對上蕭乾睜開的眼睛時,臉上毫不掩飾的出現了一抹驚喜。
「你醒了?」
「嗯。」他坐了起來,其間雙眸仍然定定的望著她。
看著他深沉的眼神,沈清荷忍不住問:「在想什麼?其他人呢?」
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連他這般厲害的人都命懸一線,何況其他人?
果然,蕭乾的臉色頓時變了,他的牙關咬得緊緊的,額角的青筋冒了出來,眼中透出濃烈的痛苦,聲音低沉的道:「他們……都死了。」
沈清荷一驚,雖然這個結果在她的預料之中,可是親耳從他口裡聽到,還是感到震驚和難受。
當時,她是親眼看著那麼一隊氣宇軒昂的年輕士兵跟在他身後,卻一個個都變成了屍體、變成了白骨。
「鄧軒他……」那個在東山同他們一起生活了那麼久,臨走時還說她有些眼熟的粗獷青年……
「他也死了。」蕭乾的臉色極為沉重。
他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沈清荷雖然被握得痛了,卻沒有叫出來,因為她知道,此時此刻他的心更痛。
蕭乾低著頭,眉頭糾結在一起,烏黑的髮垂在臉畔,她看著都覺得心疼,彷彿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的愧疚,他的自責……
她伸手輕輕地扶著他的肩頭,柔聲道:「如果覺得難受,就哭出來吧。」
蕭乾一句話也沒有說,下一刻,他伸手把她緊緊的摟在懷裡,兩人的碰觸讓他的傷口產生劇痛,可是即便傷口再痛,也抵不過那失去朋友,失去兄弟的痛苦。
那些人都是同他一起生活,一起戰鬥的兄弟啊!
沈清荷聽到他低泣的聲音,感覺到灼熱的淚水打濕了她的衣襟,她沒有動,只是靠在他的懷裡,任由他發洩心中的悲傷。
想起了那些意氣風發的男子,晶瑩的淚珠也從她眼角滴落。
很快,他的淚止住了,用低啞的聲音說:「妳放心,他們死得值得,保住了該保住的東西,而我也一定會幫他們報仇。」
沈清荷聽了心裡咯噔一下,有一絲希望冉冉升起。
「你是說景見宸?」
「嗯。」
蕭乾放開了她,灼灼的光芒再次從他星眸之中綻放,他肯定的說:「他在安全的地方。我之前去皇宮,就是為了傳遞他已經回來的消息給陛下。」
沈清荷大吃一驚,「你的意思是一旦他入宮,很有可能就可以登基了?」
「正是!」蕭乾點頭,「當然,首先要除掉景見越在京城中的人馬。」
沈清荷有些擔心,「那說起來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月兒在嗎?表姑娘在嗎?」
蕭乾一聽是個婦人的聲音,奇怪的問:「我們這是在哪裡?」
「定國公府。」
「怎麼會?」他大吃一驚,「妳為何在此?」
「這裡是我外祖父家。」
蕭乾瞪圓了眼睛,愣了半晌。
沈清荷聽外面叫得急了,囑咐他,「你先好好養傷,月兒會替我照顧你,有事等我回來再說,千萬不要走出這院子。」
蕭乾點點頭。
看他答應,沈清荷才放心離開,她出了小房間,從外面將房間鎖住了,出來時將鑰匙交給南月兒。
南月兒把鑰匙收妥,這才開了門。
「哎喲,等死我了,怎麼這麼久啊?」徐嬸子抱怨著。
月兒打了個呵欠,懶洋洋的說:「徐嬸子,什麼事啊?這一大早的,梳洗都來不及呢。」
徐嬸子笑道:「妳家姑娘都穿得整整齊齊的,就妳偏生這麼懶。」接著笑嘻嘻的瞅著沈清荷道:「我來是報喜的,天大的喜訊啊!」
「喜從何來?」沈清荷微微蹙眉。
徐嬸子笑得闔不攏嘴,道:「既然表姑娘已經梳妝好了就隨我來吧,國公爺正等著呢,到了那兒妳就知道了。」
沈清荷見她不肯說,便讓她再等片刻,又進去洗了一把臉,稍作打扮後才帶著南月兒出來了。
出來時,她叮囑南月兒將院門鎖好,此時可不能讓任何人進去。
「哎喲,看妳們主僕倆小心的,這可是在國公府裡,還怕遭賊嗎?」徐嬸子玩笑道。
沈清荷笑道:「那倒不是,只是上京來的所有家當都在裡頭,回凌州時還得有盤纏呢,不能不小心點。」
徐嬸子道:「表姑娘妳啊,怕是未必能回得了凌州去。」說罷,笑著走在前頭領路。
看她話中有話,沈清荷和南月兒面面相覷,猜不出她到底在賣什麼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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