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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經商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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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6501

《萬寵富娘子》卷一

  • 出版日期:2018/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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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過比較,沈清荷才知道自己上輩子的眼光有多差,
表哥齊鈺為了謀奪她的家產,以照顧為名誆騙她成婚,致使她含恨而死,
如今人生重來,雖然來不及搶救被侵吞的家業,但能選擇不再嫁齊鈺一回,
她拿後山庫房鑰匙做交易,交換自由身,卻被逼著行「撞天婚」才能踏出沈家門,
為了自由、為了不嫁給齊鈺,要她嫁乞丐她也願意!
誰知她運氣這麼好,隨便攔的乞丐竟是威名赫赫的虎威將軍蕭乾,
且不論堂堂大將軍躲山裡當獵戶是什麼概念,就說他對她這妻子的態度吧,
看她身子瘦弱,找遍野味山珍替她補身子,帶她入山看風景,放鬆心情;
憐惜她對這段姻緣的不安,寧願自己憋得難受也不逼她圓房,
他對她的好,她都感受得到,只是不奪回家產她無心於兒女情長,
她不告而別、變裝化名,在幼時教導過她的先生幫助下逐步併吞齊家,
正當她把凌州商界攪得風雲變色之際,蕭乾循線找到她,更欲帶她回京成親,
唉……她為了復仇,女扮男裝、投身商賈,如此離經叛道哪能成為高門妻?
可他不僅不介意,還對她承諾──他永遠接納她,他會一直等著她……
葉東籬,八零後生人,
自由散漫的射手座女子,荊楚人士。
有點懶,有點饞,還有點愛做夢。
理工科畢業,本職工作同外語相關。
喜歡讀書,古今中外來者不拒,上學時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泡圖書館,
畢業後回顧一番,發現大學裡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竟是啃完了圖書館所有的小說。
愛好旅行,閒暇時漫遊四方,宜然自得,
尤其喜歡名勝古蹟,走在小橋流水的古街上,彷彿穿越時空般奇妙。
尤其愛寫古代文,對於古代文的偏愛,
現在想想,大約源於從小對金庸小說的酷愛,
女漢子的心底一直藏著一個仗劍江湖的武俠夢哩。
浮生若夢,夢若人生,寫文就是織夢,願意做一個造夢師,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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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釜沉舟的選擇
夏日的清風透過綠色的碧紗吹拂著房內晶瑩剔透的水晶簾,床帳上金色的流蘇隨風輕輕擺動。
床帳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年輕男子,一襲深藍色錦衣,玉帶纏腰,勾勒出挺拔的腰身。他墨眉修長,雅致的眉目中帶著幾分淺淺譏誚,櫻紅薄唇微微勾起。
床上熟睡的女子不知被什麼噩夢困住,掙扎了許久之後突然睜開了眼睛,那烏黑的眸色深若幽潭,當看到男子的那一剎那,驚懼、憤怒與其他一些複雜情緒齊齊噴湧而出,她闔上眼,再睜眼時,剪水雙眸已平靜無波。
「清荷,妳醒了?」男人溫雅淺笑,「我叫如意給妳端藥來吧?看妳滿頭的汗,似作了噩夢,我會讓柳大夫加一副寧神的方子。」
「多謝表哥。」沈清荷垂了眼眸,手指緊緊攥著朱紅被褥,卻因過於用力,指節顯得蒼白。
「看妳,臉色還是這麼不好。」齊鈺坐到床沿上,沈清荷卻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怎麼了?我是表哥啊。」齊鈺看她臉色,卻又看不出什麼來,只當她是受了太大打擊,又病了許久才會這樣。
齊鈺握著她的手,只覺得那手如冰一般冷,不由得有些心疼,溫柔中帶著嗔怪,「怎麼大夏天的還這樣冷,莫非妳真是冰玉做的不成?」
她的臉上一點血色都無,更顯得肌膚如玉、眉目如畫。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手指輕輕摩挲,美人在前,心癢難耐。
看他那模樣,沈清荷在心中冷笑,不著痕跡的抽回了手,往後又退了退,語氣疏淡的說:「表哥這是做什麼?光天白日,孤男寡女,不用避嫌嗎?」
齊鈺愣了一下,避嫌?她從前可從未對他說過這樣生疏的話。齊家乃是沈家的遠房表親,兩人從小相識,情分比普通情梅竹馬更深,甚至彼此默認了對方在彼此心中地位,她一向不避諱兩人的接觸,今日怎麼如此反常?
他揚起了墨眉,道:「妳我是未婚夫妻,何懼那些?」
未婚夫妻?沈清荷心中冷笑,譏誚的揚起了唇角,「我大隋自開國以來,便被稱為禮儀之邦,別說未婚夫妻,便是已婚夫妻也該恪守禮儀,你白日裡守在我閨房之中,莫非是想強佔我的清白嗎?」
強佔清白?!這罪名可扣得大了。
齊鈺一向自命君子、溫雅如玉,聽了這話臉上露出薄怒,道:「表妹,妳過分了!我是什麼樣的人妳還不清楚嗎?我今日只當妳是病糊塗了,不和妳計較!」說罷,他氣衝衝甩袖,出了房門。
他一走,沈清荷頓時覺得心口一鬆,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伏在床欄上,輕輕的喘著氣。
「你是怎樣的人?呵呵……」她突然笑了,笑著笑著,淚水盈眶,「正是因為我眼瞎耳聾,才自始至終都沒看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
「爹—— 」她伏在床畔輕輕的啜泣,心如刀絞,「爹,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錯了……是我瞎了眼,看錯了人……」
倘若不是重生一回,她又怎看得清這人的真實面目!每每閉眼,噩夢襲來,她彷彿重溫了那一世的淒涼。

上一世,父親剛剛去世,屍骨未寒,他便急著娶她過門,她當他憐惜自己孤苦無依,心中感激萬分,可過門後沒多久,一次偶然查帳,竟被她發現沈家家產已全入了齊家帳上,改了齊家的姓名,沈家偌大的家產都被齊鈺蠶食鯨吞,連渣都沒有剩下!
曾經的沈家富甲凌州,有沈半城之稱,凌州城半數產業都是沈家的,可曾祖父、祖父、父親百年來的基業一夕間全都毀在她手上!
當時沈清荷難以形容心中的震怒,她四處尋找齊鈺,問了侍女,一個個卻都吞吞吐吐的,當她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他了,他竟和她的庶妹在溫泉池中鴛鴦戲水!
她只記得當時自己顫抖著雙唇,跌倒在玉石板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齊鈺……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溫泉池中,他抱著庶妹在水中肆意歡愉,讓她看庶妹在他身下承歡顫抖,卻毫不避忌……
他邪魅看向她,勾唇道:「不如,一起來吧……」
什麼君子如玉,什麼品行端方?她是真的瞎了眼了,這個披著羊皮的狼!
什麼情深似海,什麼忠貞不二,謊言,全部都是謊言!
她瘋了一般撲了上去,扯著齊鈺的手,叫喊道:「齊鈺,我不管你怎樣!你把我沈家的家產還給我,把沈家還給我!」
聽見這話,他臉色一冷,猶如寒冰,登時伸手將她一推,起了身,緩緩穿了衣服,吩咐一聲,「來人,將這個瘋婦關起來!她……已經瘋了!」
他的手指著她,說她已經瘋了,那一刻,她真的覺得自己瘋了,她是被他逼瘋的!
曾經以為那花前月下、海誓山盟都是真的,曾經以為她會和他如同神仙眷侶,讓人羨慕一輩子。
曾經以為……他讓她有過太多的曾經以為了,所以當謊言被撕破,當惡狼扯下了羊皮,她才知道什麼叫做痛徹心扉!
那晚,她躺在破舊的柴房裡,透過狹窄的窗戶望著天邊的上弦月,想起了父親曾經跟她說過的話。
「孩子,倘若有一日妳後悔了,便回到沈家來,爹在家裡等妳……」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滾滾落下,爹,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可如今,我還回得去嗎?
她失了沈家偌大的家產,失了曾經以為得意的夫婿,失了一個女子該有的尊嚴……
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她回不去了……
金簪刺向手腕,鮮血於腕中噴湧而出,恍若曼珠沙華,浸染著柴房烏黑的地面……
「齊鈺。」她蒼白的唇輕輕開合,「倘若有來生,我定要讓你知道,這後悔兩個字怎麼寫!」


靈堂之上一片雪白,即便曾經是風光一世的沈家之主,死後的光景卻依然如此淒涼。
沈清荷跪在靈堂前已有半日了,她心如刀割,即便重生一回,依然沒有見到父親最後一面。
如意怕她的身子禁不住,幾次勸說卻勸不動她,只好將齊鈺請了過來。
齊鈺見她跪在那裡,頭上纏著白巾,一襲白衣襯得身段窈窕、楚楚動人,倒也把昨天的不悅忘記了,到她身邊說:「起來吧,姨父在天有靈必然知道妳的孝心。」
沈清荷緩緩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語氣冰冷,說道:「你打算下個月娶我過門?」
齊鈺溫柔的說:「下個月初五是黃道吉日,妳一個人在這邊,我不放心。」
沈清荷嘴角扯出一個冷冷的笑,垂下頭,輕聲道:「我們的婚事,取消吧。」
齊鈺心中一驚,卻不動聲色,忙問道:「妳說什麼?莫不真是病糊塗了?」說罷,他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沈清荷甩開了他的手,站了起來,目光堅定的看著他,「我很清醒,齊鈺,婚約取消吧。」
齊鈺眉端蹙起,揮手示意如意退下,偌大的靈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問道:「妳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沒有誤會。」
「那無緣無故,為何要這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齊鈺的聲音漸漸大了。
沈清荷冷冷地道:「你沒有錯,我只是後悔了。」
「沈清荷!」齊鈺露出怒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說什麼後悔?妳是不是看上別的男子了?沒想到妳竟然是這樣一個朝三暮四的女子!」
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卻笑得開心,笑得妖媚,「我是看上了別人,那又如何?」
齊鈺震驚,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清荷,她是大家閨秀,恪守禮儀,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她什麼時候認識別的男人,他怎麼不知道?
齊鈺有幾分緊張,攥著沈清荷的手漸漸放鬆了,不……不能讓她嫁給別人!
齊鈺的眼底漸冷,聲音卻越發的柔和,他扶著沈清荷的肩膀說:「清荷乖,別鬧了,姨父剛走,我知道妳難受。妳難受就衝我撒氣吧,沒關係。
「咱們婚姻大事豈能兒戲?妳好好養病,聘禮也準備的差不多了,不如這樣,我看妳情緒不穩,真的不放心把妳一個人放在這邊,咱們把婚期提前到一旬後吧,我齊府也是大戶人家,嫁過去豈會虧待妳,吃穿用度俱是最好的,妳乖乖做妳的新嫁娘就是了,一切有我。」
沈清荷想開口說什麼,齊鈺打斷她,「如意、來福,大小姐累了,送她回房休息!」
門外,兩人推門進來,一個是管家來福,一個是她的貼身丫鬟如意,他們得了齊鈺的命令,也不管她願不願意,扶著她便往閨房裡送。
目送她離去,齊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以為她現在還是那個尊貴的沈家大小姐嗎?未免也太天真了!

沈清荷被強行帶回了房間,不多時,盛裝著湯藥的陶壺也端進了她房裡。
「小姐,藥熬好了,趁熱喝吧。」如意將黑漆漆的藥汁倒進碗中,語氣透著一抹心虛。
「擱著,太燙了。」沈清荷闔了雙眸,深深吸了一口氣。
如意擱了藥碗,忍不住又叮囑道:「表少爺說了,這藥一定得喝的,妳千萬別忘記。」
沈清荷突然睜開了眼,厲聲斥道:「滾出去!」
如意吃了一驚,轉而卻冷笑一聲,「喲,小姐,妳還當這裡是從前呢,如今沈家都變天了,睜開眼好好瞧瞧吧。」說罷,一甩帕子,昂著頭出門去了。
沈清荷心中恨恨,竟連一個奴才都敢這樣對她!她目光一轉,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藥碗,她走上前去,伸手就將藥倒了,取出陶壺內的藥渣一一辨識,她的先生精通醫理,曾教過她一些。
仔細檢查過後,她發現藥渣裡面有一味寧神的藥,那藥放得多,一喝就會讓人陷入昏睡之中。
這味藥的分量放的果然夠重,一日餵她一碗,想必就是他打的好主意。
她冷哼一聲,「齊鈺你好手段,你是想讓我昏睡到你來迎親的日子吧?」而且他敢擅自提前婚期,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再聽如意的語氣,竟隱隱有塵埃落定的意思。
她驚覺不對,悄悄來到帳房,翻開帳目頓時驚呆了,所有房產、地契、商鋪,無一例外,全部賤價賣了出去,而買家都是齊鈺。
他竟趁著她病重,玩弄陰謀,鯨吞沈家財產,還盜用了她的印章!
自她重生醒來不過幾日,沒想到已經讓他得手了!她還是來晚了……
沈清荷痛苦的扶著額角,倘若一切都來不及挽救,上天又為何讓她重生一回?
她的目光落在屋角一盤圍棋殘局上,她想起從前同先生博弈的那一方殘局。
那時她敗象已露,死守一隅,先生說:「何不置死地而後生?」
忽然間,沈清荷抬起了頭,眼眸漸漸清明,她走到門口,抬頭望著天空,天空廣闊無邊,可是這被四角的院落圍起來的天空是多麼的狹窄,偌大的沈府如今已成了囚籠。
「破、立。」她輕輕吐出兩個字。
凡事有破才有立,倘若不破釜沉舟,何來的浴火重生?

傍晚時分,父親的侍妾秦氏和庶妹都來了。
沈清荷坐在桌旁,淡漠的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心底猜測,這兩個人是替齊鈺做說客的?
秦氏年近四十,沒讀過多少書,是個只會貪小便宜的蠢鈍婦人;庶妹沈香玉今年十六歲,容貌豔麗、豐胸細腰,眉眼間帶著幾分不符合年紀的媚色。
沈清荷從前不知道她這媚色從何處來,如今卻清楚了,心裡沒來由地覺得一陣噁心。
那個男人,除了齊鈺還能有誰?
「大姑娘病可好些了?」秦氏假惺惺的說:「齊少爺對妳那般好,病著也不該跟他鬧脾氣呀。」
沈清荷不語,倒了杯茶水,自己慢慢飲著。父親去世時,這對母女也分到不少好處,倘若自家人齊心,未必不能將齊鈺趕出去,可如今……
她心中冷笑,再次讚歎齊鈺的好手段,他該不會把這母女倆一齊收入懷抱了吧?一想到這裡,胃裡頓時又是一陣翻湧。
說起齊鈺,沈香玉眼中露出幾分嫉妒之色,道:「齊大公子明媒正娶,據說那聘禮能排一條街呢,我說大姊,妳還嫌棄人家什麼呀?齊公子出身世家又溫雅如玉,人家都不嫌棄妳這病殃殃的身體了妳還扭捏什麼。真是的,也不瞧瞧妳這……跟豆乾菜樣的身材……」
聽到這話,沈清荷突然被水嗆了一下,連咳好幾聲,她沒想到庶妹竟然這麼看不慣她的身材。
豆乾菜?沈清荷看了看自己胸前,雖然不如她的高聳但還是有些料的,何至於像她說的那樣啊。
秦氏急忙用眼神制止自己女兒的胡言亂語,沈清荷到底是嫡出的大小姐,是沈家的繼承人,雖然如今失勢,但身分在那裡,齊鈺這樣看重她,若她將來嫁給齊鈺,那也是正牌夫人,還是少得罪得好。
「大姑娘,我們說得唾沫都乾了,妳別光顧著喝茶,倒是說句話呀!」秦氏急道。
沈清荷終於放下茶杯,看了她們一眼,「是齊鈺讓妳們來的吧?」
兩人尷尬的沒有作聲。
「去告訴他,我在煙水閣等他。」
秦氏和沈香玉討了個沒趣,只得出來,出門時,沈香玉對著屋內罵道—— 
「嫁便嫁,不嫁便不嫁,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到底值幾個錢,還當和從前一樣,人人都把妳捧著呢,到如今,就是珍珠也變成魚眼珠子了!哼!」
字字句句沈清荷都聽在耳裡,她也知道這是故意說給她聽的,不過沈香玉也莫以為只有她是魚眼珠子,就怕要不了多久,她沈香玉一樣會變成一文不值的魚眼珠子。


煙水閣上,波濤如煙,水光粼粼,這裡是沈家花園的私家湖泊,在整個凌州城,也只有沈家有這樣的氣魄和財力,能在家中挖掘出這麼大的湖泊。
煙水閣以白玉為欄,黃金鑲角,四面珍珠圍簾,屋頂嵌滿紅藍寶石,閣中各色古董隨處可見,件件年代久遠,價值連城。
而煙水閣除了沈老爺和沈清荷,一般人不得入內,就連沈香玉都不能進來。
當初沈清荷私自將齊鈺帶了進來,她依稀記得,他進入煙水閣之時的震驚和貪婪,想來從那時起,他就開始籌畫這一切了吧。
沈清荷站在二樓,遠眺水天一線、煙波浩渺,在這裡可以鳥瞰整個沈家園林,她在這裡生活了十七年,可如今……
煙水閣的門開著,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她知道齊鈺來了。
她一襲白紗,襯著水天一色,猶如落入人間的精靈,齊鈺看得呼吸一窒。
無論如何,他還是愛她的,希望擁有她,捨不得讓她太難過,只是從前的她同自己親密無間,可如今……明明近在眼前,卻彷彿遠在天邊,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妳找我來……」齊鈺剛開口。
沈清荷打斷他的話,直接道:「我找你來談判。」
她面色疏離,讓齊鈺很不高興,疑道:「談判?」他走到欄杆邊,扶著欄杆定定的看著她的臉,「妳我二人,何來談判之說?」
沈清荷譏諷的看著他,「我要嫁人,但不是嫁給你。」
「妳開什麼玩笑?」一句話挑起齊鈺的怒火,他面容震怒,抬腳就要走過來。
沈清荷退了一步,躲開他,「我沒有玩笑,我有談判的籌碼。」說著,她展開手,露出手中一把金色的鑰匙。
齊鈺疑惑,「這是?」
「沈家後山庫房的鑰匙。」她的話語彷彿一塊巨石落入湖心,掀起陣陣波濤。
齊鈺震驚極了,「妳說沈家的後山庫房?!」他曾經聽說沈家後山有庫房,目光緊盯著她手中的鑰匙,頓時心跳如雷。
沈家的庫房,定然如同一座寶庫。
「我給你鑰匙,你放了我!」沈清荷的話語斬釘截鐵。
齊鈺面色如鐵,不敢置信的看著她,「清荷,妳我何至於此?妳是我的未婚妻啊。」
沈清荷冷笑,「到了此時,你何必還要做戲?你心裡念念不忘的,除了沈家的財富還有什麼?我那愚蠢的庶妹,是否早已承歡你身下了?」
「妳……」齊鈺臉色一變,似是被戳到了痛處,「妳、妳別胡說!」
看到他的模樣,她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錯,可心底某處卻好似被刀割一般,隱隱疼痛著。
「既然面皮已經撕開,我們各取所需,你覬覦沈家的財產,如今已得手,所缺的不過是這一座庫房鑰匙,倘若還讓我嫁給你,未免有些太過無恥!」
齊鈺心裡有幾分痛,又覺得有些難堪,道:「倘若妳嫁給我,這鑰匙一樣是我的。」
沈清荷早料到他要這樣說:「其實庫房除了鑰匙,還要幾個密碼才能打開,只要我不告訴你,你一輩子都不可能開啟庫房,倘若你想強迫我,我便咬舌自盡!」
齊鈺沒有想到她竟然如此決絕,「妳真這麼恨我?」
「是,我恨你!」沈清荷仰起頭來和他對視,恨意表露無遺,如今可以親口說出這樣的話來,頓時覺得心底那口氣都舒暢了。
「我放走妳,豈不是放虎歸山?」齊鈺緊緊抓著沈清荷的肩膀,彷彿他一用力便可以捏碎似的。
「你不放我走,你這輩子休想進沈家庫房一步。」沈清荷不甘示弱的看著他。
齊鈺彷彿在她的臉上看到了沈老爺的影子,他也是一個說一不二、堅強而執拗的人,沈清荷像極了她的父親。
「沈、清、荷。」齊鈺怒吼,「錯過了我,妳會後悔的!」
沈清荷冷笑了一聲,「人可以無恥,但不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齊鈺第一次有被人逼瘋的感覺,他恨、他痛,他怨這個女子為何不明白自己對她的愛意,他是覬覦她家的財富沒錯,可她才是他最想要的人,婚後她依舊是沈家最尊貴的大小姐,他也會好好呵護、疼寵她,她怎麼能想著離開他,她怎麼能如此逼他?!
他突然發出冷笑,「好,我答應妳,妳想嫁人是吧?那妳就嫁給明天太陽出來時第一個路過沈府的路人吧,他是乞丐也好、聾子也罷,妳就嫁給他吧!」
他的眼中透著陰狠,透著報復的快感,有哪個達官貴人會在清晨趕路?有哪個富貴閒人會不遞拜帖就突然登門?大清晨出現在沈府門口的只可能是乞丐、小廝、一個平民,甚至是一個殘疾。
妳要嫁是吧?我答應妳,我讓妳嫁,看妳能嫁的多如意?到頭來,還不是乖乖的回到我的懷抱?!
沈清荷一聽便笑了,笑容極為慘澹,讓她嫁給一個路人?可除了齊鈺,她能嫁給誰?她往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男子認識不了幾個,便是讓她說,她也說不出來。
她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她後悔的是,從前的日子裡,她的生命裡竟然只有齊鈺。
「好!」她答應的乾脆。
齊鈺沒想到她答應的這麼快,心中苦澀極了,咬牙道:「好,那我拭目以待。」
第二章 撞天婚
天還沒亮,沈家眾人齊聚一堂。
大廳中,來福將沈清荷的行李細細的查看了一番,包袱中只有一些日常衣服、釵環之類的首飾,以及沈亭山的牌位,查完後,他又將包袱綁了起來。
「你查完了嗎?」沈清荷冷冷看著來福,「若我沒記錯的話,父親生前對你不薄,你可認清楚了,誰才是你的主子?」
來福的臉抽了抽,心裡歎了口氣,齊鈺少爺手段高明,雖然老爺對他不錯,但如今沈府變天,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為了一家老小,他還能怎麼辦?
來福勉強笑道:「小姐誤會了,奴才只是按照夫人的吩咐,看小姐還需不需要添些東西而已。」
夫人?沈清荷瞅著眼前這得意忘形的母女倆,是否她們以為巴上了齊鈺,從今往後她們就成了沈府的女主人?若她們真是這樣想,未免也太天真了。
秦氏聽到來福的話,急忙點頭,假惺惺的說:「沒錯沒錯,妳如今要嫁人了嘛,總歸是東西帶齊得好,表少爺已經替妳準備了嫁妝,他做事周全,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沈香玉心情愉快的笑道:「是啊,沒想到姊姊這麼好福氣啊,竟然來個撞天婚,撞到誰就是誰,說起來還真是有趣呢。」
沈清荷涼涼地道:「我也覺得挺有趣呢,不如下次妹妹也試試?」
沈香玉臉色一變,「哼,我才不要臭乞丐!」
秦氏急忙遞眼色給她,低聲道:「別胡說!」
門口立著一人,玉樹臨風,彷彿隨便一站便能入畫似的,那人正是齊鈺。
沈香玉看到他,眼眸中立即多了幾分嬌羞,沈清荷看在眼裡,不由得冷笑了一聲。
齊鈺看了看天,已經開始發白了,一旦第一縷陽光出來,沈清荷就要離開沈家外嫁了,他心裡很沉重,也有幾絲後悔,他走到沈清荷面前,定定看著她,再次問道:「妳想好了?」
「不用多說。」沈清荷淡漠地瞟了他一眼,「太陽升起之時,將那個人帶進來吧。」
齊鈺緊緊抿著薄唇,雙手五指緊握,直摳進手心。
「放心,鑰匙的密碼會給你,我不像某些滿嘴謊言的無恥之徒。」沈清荷冷冷地說。
「沈清荷,妳—— 」齊鈺氣到五官幾乎扭曲。
看著他這模樣,沈清荷倒是覺得十分開心。
天就要亮了,沈清荷站了起來,望向門口,沈府朱門大開,從大廳望出去,可以直接看到大門口。
第一個經過大門的未婚男子……
沈清荷緊緊的攥著袖子,覺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這是一個豪賭,賭的是她一生的幸福……她會輸嗎?
所有人都很緊張,目光緊緊的盯著沈府門口,心中不停猜測著,這大清早的,誰會經過呢?
當天邊第一抹晨曦染紅了白雲,金色的陽光普照大地,灑落在沈府門口的大青石獅子身上時,有人經過了。
「站住!」第一個經過的人被攔住了,那是一個男人。
「你娶親了嗎?」來福立即前去問詢。
「未曾。」男子回答。
來福上下打量來人,臉色有些古怪,一揮手,立即有幾個小廝擁著男子進了大廳。
齊鈺錯愕的看著來人,沈香玉看到那男人的時候「噗嗤」一聲笑了。
沈清荷目瞪口呆地看著走進來的男子,他蓬頭垢面、滿臉鬍鬚,根本看不出年紀,衣衫破舊,風塵僕僕,走路時還帶一拐一拐的……饒是心中有所準備,這一瞬間,她仍覺得眼前一陣黑,腳下差點不穩,急忙扶住了椅子。
沈香玉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恭喜姊姊,賀喜姊姊,妳不但嫁了一個乞丐,還是一個瘸子,妳當真是好運氣啊!」
齊鈺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咬牙切齒的問:「這樣一個人,妳當真要嫁?」
沈清荷閉了眼,睜開時,眼神堅定,沉聲道:「嫁!」
齊鈺看著她,眼中熊熊怒火彷彿要將她燃燒一般,但他越怒,她便越開心。
男子一臉茫然地望著這些錦繡華服的男女,眼中沒有絲毫畏怯,問:「叫我來做什麼?」
來福道:「兄弟,你好運氣!今日我家大小姐撞天婚,你平白得了一個媳婦啦,我家大小姐要嫁給你!」
聞言,男子順著眾人的目光望了過去,驀然呼吸一窒,只見那白衣女子貌若清蓮、身若拂柳,可此時目光卻如死水一般空洞沉寂,讓人見了不由得為之心疼,然而她周遭的人神色各異,或譏諷、或嘲笑、或看好戲、或幸災樂禍的,竟沒有一個好心的。
沉默片刻,男子高聲道:「我一個粗魯漢子能娶到千金小姐當媳婦是我的榮幸,什麼時候能帶走?」
來福笑道:「你倒是著急,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可帶走了。」說著,走到沈清荷前恭敬道:「大小姐,嫁妝就在沈府門口,您可以出行了。」
沈清荷冷冷一笑,提起包袱,徑直出了大門。
不知何時,一輛牛車已經停在了沈府門口,車裡放著幾個箱籠,車頂上繫著幾個紅色花球,便表示是喜事了。
沈府乃大富之家,車馬成群,何時需要用牛車?齊鈺不過想趁機羞辱她罷了。
沈清荷回頭,看著大門口上「沈府」兩字,眼眶禁不住紅了,她在這裡住了十七年,如今卻如喪家之犬一般被趕出來。
秦氏手裡端著一盆水走到門口,突然「啪」的一下潑在她身前,秦氏指著那水,得意洋洋的說:「大姑娘,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往後妳同我沈府沒干係了,妳好自珍重。」
沈清荷定定的看著腳下的水漬,再看向齊鈺,她知道那話是他藉著秦氏的口說出來的。
「齊鈺。」她將恨意深藏心底,微笑看著他,「山水有相逢,人在做天在看,我沈清荷今日失去的東西,終有一日我要加倍拿回來!」
已拿到密碼的齊鈺瞇起眼,冷笑道:「好,我等著!請上牛車,好走,不送!」說罷,他帶著眾人進了沈府,「嘎吱」一聲,朱紅大門在她身後轟然閉合。
沈清荷五指緊緊攥著,指尖刺破了手心,血絲滲了出來,而她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沈家百年榮耀繁華,卻在她手中落得如此地步……但她告訴自己不破不立,倘若不破釜沉舟,如何浴火重生?
男子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少女瘦削的肩頭輕輕顫動著,顯得那樣的孤寂淒涼,他想安慰她,伸出了手卻又停在半空。
她此時的悲傷是任何人都難以撫平的,何況他一個陌生人?


冷清的街頭,行人稀少,只聽到牛車轆轆轉動的聲響。
男子趕著牛車,緩緩向住處駛去。
沈清荷抱著包袱,埋頭呆呆的坐在車子的角落裡,放眼望去是無盡的青石板路。
「你要去哪裡?」她失神的問。
「去東山。」男子回答,低沉的男聲竟覺得悅耳。
「去東山做什麼?」
「我本是……東山的獵戶……」
「哦。」沈清荷低下頭,繼續沉默。原來是獵戶,不過是乞丐還是獵戶對她有何區別?她只是覺得奇怪,這男子腿腳瘸拐,該怎麼去打獵?
「妳可以叫我……蕭乾,草字頭的蕭,乾坤的乾。妳叫沈清荷?」
「嗯。」沈清荷低低應了一聲,卻不覺得這個男子跟乾坤有任何可以聯繫的地方,沒想到他竟叫這樣的名字。
蕭乾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臉色蒼白的縮在一角,越發顯得瘦小可憐,看著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原來她就是沈家大小姐。
只要是凌州的人,誰不知道沈半城,誰不知道沈老爺疼在心尖尖上的明珠沈清荷?雖然他住在凌州郊區的東山,可沈家大名卻也如雷貫耳。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跟沈家有任何瓜葛,更想不到在因緣巧合之下讓他見證沈家的巨山崩塌,並娶了這位赫赫有名的沈清荷沈大小姐。
娶?蕭乾覺得有些可笑,說是沈家奴才硬把他拉進去,把這個女子硬塞給他才正確。當然他也可以不要,可他若是不要,她真的會被塞給一個乞丐吧?既然他們認為他是一個乞丐,乞丐又怎會拒絕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更何況,在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不希望她被塞給其他任何人。
牛車走了三四個時辰終於到了東山腳下,蕭乾又趕著牛車過了兩個山坡,終於在一個院落前停了下來。
「下來吧。」蕭乾站在車前,沈清荷看了他一眼,瑟縮了一下,覺得他的模樣挺可怕的,滿是鬚髮的臉上只露出烏黑炯亮的眼睛。
他有那麼可怕嗎?蕭乾窘了一下,讓開了,說:「那妳自己下車吧,這裡是我住的地方。」
沈清荷惴惴不安的下了車,抬頭看時,只見那兩座相鄰的木屋建在一座山崖的後面,正好遮擋住來自山間的大風,木屋前,以柴草粗粗圍了一個寬闊的院落,院落中掛曬著一些野獸的皮草和乾菜。
正值夏季,山中草木青青,風景秀麗,城裡炎熱,山裡倒是十分涼爽宜居。
沈清荷驚訝的看著這屋子,似乎是沒想到他居然還有像樣的屋子。
兩人才到門口,便有三個青年從木屋裡頭迎了出來,他們開了蓬門,驚訝的目光集中在牛車和沈清荷身上。
「大哥,你出去辦事幾日,鬍子怎麼長這麼長了。」黑衣青年問。
「大哥,這牛車、美人是哪裡來的?」青衣青年問。
「大哥,你遇上狐妖了吧?」藍衣青年說。
蕭乾斥道:「胡說什麼,這是……」他指著沈清荷,憋得耳朵通紅,「這是嫂子!」
沈清荷的臉「刷」的一下白了,不過她是被「嫂子」這兩個字嚇白的。
「啊,嫂子?哪裡冒出來的嫂子?」那三人立即炸開了鍋。
「少囉嗦,將這牛車牽進去,我帶她進去休息!」蕭乾丟下了牛車和三個青年,徑直帶著沈清荷進木屋去了。
「是,大哥!」三人應聲,立即去辦了。
沈清荷看那三個青年個個眉目清朗、身體壯實,雖然身著布衣,卻掩不住一身的氣度,可到底是什麼氣度,沈清荷卻說不清楚。
蕭乾見她停頓,以為她走不動,打算伸手來拉她,她卻嚇得縮了縮身子,加快步伐向屋子走去。
見狀,蕭乾再次鬱悶了,摸了摸自己的絡腮鬍子,思忖道:我真有那麼可怕嗎?
木屋不大,陳設也很簡單,牆上掛著些弓箭、獵刀之類的,角落裡有一席床帳,旁邊置有一桌、一椅、一櫃,若是一個人住就夠了。
雖然是獵戶,但獵物都在外面處理,房間裡倒沒有什麼怪味,只是整個屋子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跟蕭乾身上散發出的男子氣息一樣,莫名的讓沈清荷有種想落荒而逃的想法。
「妳累了就歇會。」桌上有陶土做的茶壺,蕭乾取了茶杯準備倒茶,想了想,拿了茶杯去院子裡的泉水邊洗了幾次,又用枯草擦了乾淨,再拿進來倒了一杯給她。
沈清荷的確是渴了,見他洗的乾淨,就接過茶杯喝了。
「咳咳……」這一喝,苦得夠嗆,「這、這什麼茶?」
蕭乾解釋道:「這是山裡採的苦丁,是有點苦,不過清熱解暑的。」
沈清荷皺著秀氣的眉頭,將茶杯放在桌上,只是有點苦嗎?是太苦了,她在沈家吃穿用度都是精緻無比,哪裡喝得慣這裡的茶水,可轉念一想,她已嫁給了這個人,早已不是沈家大小姐,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的?思及此,她眉頭微蹙,又拿起茶杯,將杯中水一飲而盡。
兩人相對,很是尷尬。
外間,幾個青年在齊聲嚷嚷,「大哥,出來,有事,出來—— 」
蕭乾道:「妳歇歇,我出去了。」說罷,逃也似的出了門去。
他終於走了,沈清荷吁了一口氣,腦中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開了,她緊緊抱著包袱靠在桌邊,闔上了眼睛。
這一日彷彿過了幾年,累,她真的覺得很累很累……

三個青年將蕭乾喊出來就是要問個究竟,一聽說她居然是沈清荷,頓時目瞪口呆。
「大哥,你當真要娶了她?」鄧軒問:「這件事似乎有點蹊蹺啊。」
趙海道:「老二說的沒錯,我覺得哪裡有那麼好的事,天上掉個仙女下來。還是把這沈小姐送回去的好。」
吳笙譏諷道:「我就說你們兩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吧,既然沈府的人把這位大小姐擠對出來,你覺得她回去還有好日子過嗎?我說不如留下,看這位小姐溫柔賢淑,和大哥不正好一對?」
一番話說得蕭乾的耳朵都紅了。
鄧軒看著他的紅耳朵,不由得笑道:「大哥,我看那位大小姐進了你這狼窩,可就出不去了!」
蕭乾狠狠給了他一個栗爆,佯怒道:「誰是狼?給老子滾一邊去!」
吳笙上下打量著蕭乾,認真勸道:「說真的,好歹今晚是大哥和嫂子的洞房花燭夜,大哥你這模樣可不行,得好好收拾收拾。」
「對,好好收拾收拾。」其他兩個紛紛跟著起鬨。
蕭乾惱羞成怒,追著三人一頓亂揍。

日暮時,沈清荷終於醒了,她這一睡睡了好久,抬頭時,發現桌上放了一碗小米粥、一碟野菜、一小盤熏肉。
她肚子正好餓了,拿了筷子便吃了起來,這菜清香可口,那熏肉不知道是什麼肉,用鹽醃了,帶著一股鮮鹹的味道,吃起來味道不錯。
飽食一頓後,她才發現有一個影子杵在門口,她抬頭一看,嚇得筷子掉到地上了。
「你……找哪位?」她驚訝的問。
門前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俊朗男子,他身著一件青色長衫,烏黑的頭髮用木釵束在頭頂,劍眉濃黑、眼如星辰、鼻若懸膽,下巴略寬,顯出男子獨有的剛毅果斷,他立在那裡,挺拔如松、氣度不凡,隱隱透出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威嚴。
「是我。」面對她,他收斂了眉宇間的銳利之色,「蕭乾。」
蕭乾?!沈清荷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鬍鬚滿臉、看不出年紀的傢伙,他、他是蕭乾?
見她吃完了,蕭乾道:「我收拾下碗筷。」
他走到她身邊時,一股帶著青草味道的男子氣息越發的強烈,沈清荷的臉略略紅了,急忙道:「我來吧,這是我應當做的事情。」說罷,迅速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快步向屋外走去。
凳子上擱著她一直抱著的包袱,此時露出了一角,蕭乾打開來看,見是一個木牌,上面寫著「父沈亭山之靈位」,他歎了一口氣,又將牌位放回包袱中,把包袱放在了床頭。
沈清荷收拾完碗筷,進屋後見木屋角落裡有牛車帶過來的所謂「嫁妝」,打開幾個箱籠一看,放的是一些緞子面的被子,而除了這幾床被子,竟是其他東西也無。
「齊鈺,你好狠的手段!」沈清荷惱怒,將箱子裡的東西全都翻出來,扔在了地上。
蕭乾疑惑地看了一眼,道:「這東西妳不要?」
沈清荷咬牙切齒,「不要!」
蕭乾微勾唇角,道:「行,那我讓老二、老三、老四幫妳扔遠一些。」
他吹了聲口哨,倏地一下,三個青年像聽到軍令一般立即到了門口,紛紛探頭,「大哥,什麼事?」
「你們嫂子不耐煩看見這些東西,全都扔到山後面的河裡去。」蕭乾命令道。
「是。」三人不敢囉嗦,搬起箱子和被子,如風一般的出去了。
可到了外頭,三人卻嘀咕了起來,「這天都黑了,還要到後山去扔東西啊?」
「真是的,大哥這是哪根筋不對了,這麼好的被子扔啥呀?」
「小聲小聲,小心給大哥聽見揍你一頓。」
「我看大哥眼裡只有那個嫂子,他這是重色輕友……哎喲,你打我幹麼,我說實話的嘛……」

夜色漸漸來臨,蕭乾點起了油燈,微黃的燈光照得屋子半明半暗。
沈清荷坐在陰影裡,她還不習慣做人妻子,她不知道這時候她該做些什麼。
夏日天氣熱,蕭乾去了外面林子裡好一會,回來時一身的汗,他進屋拿了毛巾去院子裡接引過來的泉水處沖涼。
院子裡光線黯淡,唯見天上的星光,沈清荷一抬頭便可以從窗戶裡看出去,見到一個人影子,知道他在洗澡,沈清荷沒敢再抬起頭。
鄧軒、趙海、吳笙早已洗好,三人窩在他們那邊的木屋子裡閒聊,以往他們總要在院子裡打鬧一番,可今日不同,今日可是他們大哥的洞房花燭夜,他們安靜的待在自己屋子裡,打起精神準備聽壁腳。
蕭乾沖完涼,在屋角的一個小櫃子裡翻找出一塊新巾子遞給沈清荷,「妳不去洗澡嗎?」
沈清荷心口一跳,臉上染霞,「那個……不用……」
蕭乾知道她也出汗了,道:「我用木盆打水進來,妳擦擦吧,我在院子裡乘涼,有事叫我。」過了一會他端了水盆來,放好後徑直走了,還不忘順手把門帶上。
沈清荷怔怔地看著那盆水,伸手試了試,水是溫的,大約考慮到她是弱質女子,還費了功夫去燒熱水給她。
剎那間,她心中有幾分慚愧,一個嫁人的女子就該照顧丈夫的起居飲食,可如今卻好像是他在照顧自己。
不過在看到蕭乾真正的模樣之後,她覺得有些奇怪,一個普通獵戶怎會有如此氣度?還是說,他真的只是一個儀表堂堂的獵戶而已?
沈清荷心裡疑惑,在屋中四處翻看,沒想到真讓她翻到了東西。
床底下有個木箱子,箱子裡滿滿的都是書和手稿,書本有傳記、史書、詩經、兵法,手稿上的草書龍飛鳳舞、遒勁有力,這字讓她想起了蕭乾這個人。又翻開了幾頁,果然在一封書稿的右下角有落款,寫著蕭乾手書。
她錯愕的看著這一切,一個能看兵法、能寫草書的獵戶?
蕭乾沒聽到屋裡的動靜,怕她出事,便在院子中叫道:「清荷,妳沒事吧?」
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沈清荷心裡有些異樣,急忙答道:「我沒事……」她急忙收了箱子,把門閂了,開始洗澡。
第三章 柴米生活
屋裡響起水聲時,蕭乾正坐在院中喝酒。
他盤腿坐在草地上,身前放著一小壺濁酒、一個酒杯,自斟自飲。
他耳力最佳,水聲不大,卻入耳清晰,想到她在做什麼,無端的,他心口起伏不定了起來。
「混帳!」他一拳捶在自己的心口,「人家是個小姑娘,你在想什麼?」只是腦子卻不聽使喚,他只得一口一口的,仰頭把酒喝下去。
總算洗好了,沈清荷出來潑水,見蕭乾靠在籬笆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蕭……大哥。」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覺得他似乎只比自己大幾歲,用這個稱呼比較適合,「你怎麼了?」她猶豫了半晌,道:「你若想睡就進屋去睡吧。」
聽到這話,蕭乾的眼眸驀然睜大,散發出豹子一般的精光,嚇了沈清荷一跳。
眼前女子換了一身水藍色長裙,淡雅脫俗,蕭乾看呆了,片刻回過神來,說:「我沒事……哦,妳洗完了,那咱們進屋休息吧。」
進屋休息這四個字讓沈清荷的心顫了顫,擱了木盆,隨他一起進屋了。
一進屋,蕭乾立即滅了油燈。
沈清荷嚇了一跳,黑暗中愣愣的站著不敢動,倘若他要做什麼,她該怎麼辦?這麼想著,手立即握住袖中早已準備好的金簪。
可蕭乾並沒有向她撲過來,藉著外面的月光,她看到他走到牆壁上取下弓箭,悄悄的開了窗,上箭,拉弓若滿月,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在微弱的月光下瞄準窗外某處。
「嗖」的一聲,羽箭離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刺籬笆外的草叢,只聽到一聲「嗷」慘叫,似有一個黑影抱著腿大叫,立即有兩個影子將那黑影抱起,迅速的逃得不見蹤影。
「有賊—— 」鄧軒、趙海一聽見響動,立刻從隔壁跳了出來。
「可惡,叫他給跑了!」吳笙也探出腦袋道。
這時,蕭乾才點起油燈,放下弓箭,看沈清荷臉色蒼白,問:「妳沒事吧?晚了,歇吧,妳睡床上,我睡地上。」
沈清荷知道那不是賊,那聲音她再熟悉不過,那是來福的聲音,想不到即便到了這裡,齊鈺還不放心她。
蕭乾在地上鋪了一張席子,背對著她似乎睡著了。
「謝謝你。」她知道他沒有睡著,低低的說。
「沒什麼好謝的。」半晌他才應道:「我不會勉強妳,除非妳願意。但是妳要記住,從今日起,妳是我蕭乾的女人,我定會護妳周全,哪怕……豁出我的性命……」
他的話鏗鏘有力,讓沈清荷的心不由得震動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她鼻端無端的酸澀,心中彷彿有一股莫名的暖意流竄。
雖然萍水相逢,他卻重情重義,認識的時間雖短,可他的話她卻信了。
也許是換了地方,沈清荷翻來覆去的,直到半夜才睡,或許是呼吸著山間清爽的空氣,這一晚,她居然沒有作噩夢。
醒來時,天剛濛濛亮,沈清荷輕手輕腳的起來,地上的人還躺著,可能是不習慣睡地上,他昨晚似乎也很晚才睡著。
此時,他仰面躺著,閉著眼眸,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打下濃重的陰影,他睡覺的樣子很安詳,沒有睜開眼時的鋒芒,反倒像個乖巧的孩子。
不欺負弱女、不乘人之危、不好色貪婪,僅僅這幾樣,他已經稱得上是君子了,尤其他看似粗魯卻恪守禮儀,一身布衣卻不怒自威,夜色迷濛之時能百步穿楊,一手草書如龍飛鳳舞,天下哪有這樣的獵戶?說出來她都不會相信。
可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他不說,她便不會問。
看著看著,沈清荷的目光落在他的腳踝處,只見腳踝處有一道傷痕,傷口很深,但已經結痂了,這或許就是他腿瘸的原因。
沈清荷頗懂些醫理,手指輕輕在傷痕處摩挲,應該受傷不是太久,這腳踝或許還有的治。
睡夢中,覺得腳上似癢癢的、酥麻麻的,蕭乾驀然醒了過來,睜開明眸,卻見沈清荷蹲在那裡看他的腳踝,那怪異的感覺,讓他喉嚨一陣乾渴,正要縮回腳,就聽到她問—— 
「這傷了多久?」
「一兩個月吧。」蕭乾漫不經心的坐了起來,縮回了自己的腳。
「你沒有好好醫治吧?」沈清荷看向他的眼睛,目光毫無畏懼。
蕭乾眸中掠過一絲驚訝,這女人竟不怕他了?
「呃……」他正想糊弄她,卻聽她說—— 
「一看便知道沒有好好醫治,才留下了後遺症。」
蕭乾想爬起來出去練武,卻被她一把拉住了手臂。
「今天不許出門,後面的七天都不許出門!」
蕭乾震驚了,瞪圓了眼睛,剛起床在外的鄧軒、趙海、吳笙聽到這話也都驚呆了。
「為什麼?」他正打算今天去山裡打隻野豬回來改善伙食呢,而且這女人昨天柔柔弱弱、我見猶憐的,今天怎麼就暴露出悍婦本性了?
沈清荷蹙眉看了他一眼,「難道你想瘸一輩子?你這腳踝必須敷上草藥、打上夾板,好的話,七日不能動彈,不好的話總得十天半個月。」
老四吳笙聞言立即湊過來,附和道:「嫂子說的沒錯,當初大夫也是這麼說,可是咱們大哥那就是一頭豹子,壓根就沒有不動的時候。」
這話讓蕭乾狠狠瞪了吳笙一眼。
吳笙瑟縮了一下,訕訕地道:「本來就是嘛。」
沈清荷讓蕭乾靠在床邊,那受傷的腳踝卻是怎麼都不讓動了。
沈清荷找了紙張,刷刷地寫下一個方子,遞給吳笙說:「這幾味藥,山裡採也好,去藥鋪抓也好,只管多弄一些來,你快去快回。」
她雖然年紀不大,卻言語果斷,自有一股尊貴在身上。
吳笙看了方子,道:「這幾味藥山裡都有,不用去城裡,我現在去採,待會就回來。」
見吳笙轉身就去了,沈清荷點了點頭,心中卻道:他果然識字,這吳笙身上透著一股儒雅之氣,她便猜到他是飽讀詩書之人。
其他兩人看她吩咐吳笙,立即笑嘻嘻的湊過來,「嫂子嫂子,那我們做什麼呢?」
蕭乾看一眼對沈清荷嬉皮笑臉的兩人,隔空揮舞著拳頭,吼道:「去打頭野豬回來,想餓死我們啊?」
鄧軒和趙海看到那宛如缽盂大的拳頭,立即縮了縮腦袋,帶了弓箭轉身離去,可臨走時還不忘對蕭乾擠了擠眼睛,「大哥,好好享福哦!」
「臭小子!」蕭乾口裡罵著,臉上卻帶著幾分隱約可見的羞澀。


沈府。
齊鈺看著地上被擔架抬進來的來福,臉色頓時一變,「發生了什麼事?」
「沒想到那個漢子竟是個獵戶,還是下手狠的,奴才不過去他住處附近探一探,便被那黑心漢子下黑手,射了一箭,幸虧傷在腿上,若是稍有差池,小的小命不保啊。」說罷,來福沒出息地哭了起來。
齊鈺聽到他被獵戶射傷並沒有多大興趣,反倒問:「你看見他們一起進屋了?」
來福抹了淚,稟告道:「那是,我親眼看著他們進了屋子,關了門、滅了燈,兩人大晚上都沒出來,那漢子龍精虎猛,我想、我想自然是……」
「匡噹—— 」一陣瓷器破碎之聲嚇得來福直打顫。
齊鈺單手撐著桌子,眼中爆出的怒火直能燒死人。
「好妳個沈清荷、好妳個沈清荷!妳寧願委身一個獵戶也不願意嫁給我?」他跌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語道:「妳這是在報復我嗎?好,沈清荷,既然妳已委身別人,從今往後,妳我恩斷義絕,恩斷義絕……」
來福低著頭,半天不敢作聲,心裡嘀咕著,你既念著大小姐,何必把她害得那麼慘呢?
半晌見他不作聲,來福小心翼翼的問:「那獵戶那邊還盯不盯?」
齊鈺冷笑,「你當本少爺還能撿別人的破鞋嗎?讓她自生自滅去吧,她是生是死,再同我沒有半分干係!」
來福立即長吁了一口氣,總算把心放在肚子裡了,那獵戶太狠,他可不想去捋虎鬚。


東山木屋。
蕭乾坐著實在無聊,便從箱子裡翻出書來看,翻來翻去,無非是那些列傳、史記、兵法之類的舊書,更覺無聊。
他的腳踝重新上了藥,沈清荷還讓吳笙替他上了夾板,此時此刻,這腳包的跟粽子似的,根本動彈不得。他想出去,卻又怕沈清荷看見生氣,她似乎把自己當成大夫了,而他就是個不聽醫囑的病人,時不時就要過來盯一下。
他從窗子裡望出去,看見在院子中的沈清荷,她本是弱質閨秀,如今卻在做村婦做的事情。
這一大早,她已經洗了兩人的換洗衣物,本來那三個傢伙的衣服也想丟給她洗,被他一頓罵罵走了。
他怔怔望著在院子中忙碌的女子,只覺得她洗衣服的姿態、曬衣服的樣子,彷彿舞蹈一般,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韻律味道,看著看著,卻見她低著頭端著一個木盆進屋了。
蕭乾一愣,立即別開眼睛,低頭看書。
沈清荷在窗戶邊放下木盆,在屋中唯一的儲物櫃裡翻找東西。
她在找什麼?
蕭乾瞥了一眼,卻見她翻了半天翻出一根繩索來,她將繩索繫在窗櫺和房間的木柱上,大約是要在這裡晾上幾件衣物。
可是當她開始晾曬的時候,蕭乾頓時覺得整個人不好了,她晾曬的竟然是肚兜和褻褲!
粉紅色的肚兜上繡著幾朵清雅的銀色蘭花,配著半透明紗織的柔軟褻褲,他不由自主地幻想著,這兩件穿在她身上會是個什麼模樣。
沈清荷也很不好意思,可是這貼身衣物又不能堂而皇之的晾在院子裡,畢竟隔壁還住著三個後生,叫他們看到更是不好,只好晾到屋裡來。
她轉頭時,突然發現蕭乾緊緊捂著鼻子,看似很痛苦的樣子,她吃了一驚,立即過來看,「你鼻子怎麼了?」
蕭乾趕緊擦,卻被沈清荷看到那鮮紅的血跡。
她嚇了一跳,「你流血了!」
「大概是上火……」蕭乾心虛,不敢看她。
沈清荷有些擔心,「沒想到你上火得如此厲害,看來該讓吳笙帶些車前子回來煎水喝。」
「不用不用……」蕭乾急忙叫道:「我強壯得很,流點血沒關係。」這樣的糗事瞞得過沈清荷,那三個小混蛋瞞得過嗎?他們若是知道了,肯定會笑破肚皮。
沈清荷看他臉色還好,問:「你真的沒事?」
「真的!」蕭乾無比真誠的看向她的眼睛,倒看得她不好意思。
沈清荷只得說:「那蕭大哥,你好好休息吧。」說罷,她又出去了。
蕭乾忍不住又看了肚兜一眼,幾滴鼻血落了下來,他趕緊擦乾淨,閉上眼睛念起清心咒。
他是習武之人,長大後一直在關外,想起那大漠飛鷹、崢嶸歲月,伴隨他的是邊關的硝煙、漠北的大雪。
他一向潔身自好,就是看到兄弟進入那紅頂帳篷也只是覺得髒汙,回到大隋後,看那些女子都覺得跟泥偶一般,沒什麼意思,沒想到如今遇到沈清荷,他竟然情難自控,一如開閘放流,勢如奔浪,真是讓人煩惱得很。
汗珠從額角落下,他吸了幾口氣,努力平靜心緒,定然是最近太少練功、精力太旺盛的緣故,等這腳好了,同老二、老三他們操練幾回兵器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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