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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醫術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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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4901-E34906

《食誘醫夫》全6冊

  • 出版日期:2017/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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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500
  • 優惠價:NT$ 1,050
藍海E34901 《食誘醫夫》卷一 2017/4/14上市
父親死了,母親傻了,她還被來接她們母女回老家的二伯母下毒,
幸虧神醫夜離殤救了她,不然她的小命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她趕回老家接母親,沒想到那群不要臉的親戚居然侵吞她們的財產,
害她只能任他們使喚,每天忍受刻薄小氣的奶奶與各懷鬼胎的伯母們的折騰,
好在她從廚師父親那裡習得好廚藝,還掌握父親研發的獨家菜式,
一出手就得酒樓掌櫃青眼,不管是祕方還是吃食,都盡數收購,
不是她要吹噓,看看酒樓排隊的人潮有多長,就知道她的料理有多受歡迎,
哼,奶奶以為她沒錢就能拿捏她?想得美,等到賺飽銀子,她就要帶母親離開!
若不是母親意外受傷,她不會再次找上夜離殤,也不會得知他被人挑斷手筋,
曾能三針救命的神醫,卻變得雙手連碗都難拿起,她難過又不捨,
知道他喜歡吃她煮的菜,她做出各種新奇菜式給他嘗鮮,並貼心地親手餵他,
看到他難得露出笑容,她的內心無比滿足,本以為日子會這樣安穩地過下去,
誰知她竟會突然被鄰居家的傻兒子襲擊,險些失了清白不說,還重傷昏迷,
醒來才發現夜離殤為了替她施針,看光了她的身子,還口口聲聲說要負責……

藍海E34902 《食誘醫夫》卷二
 2017/4/14上市
艾巧巧帶著娘親毅然脫離老家,她堅信母女倆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畢竟她滿腦子發財經,不斷發掘新商機賺得豐衣足食,
靠著爹爹的配方製作出品質上佳的漿粉,更讓大把銀子趕著流進她的錢袋,
而若有誰欺她是小丫頭想找麻煩或揩油,她的大靠山夜離殤第一個不同意!
說到這位謫仙似的神醫,難道他真的看上她了嗎?
放著城裡的舒適宅子不住,硬搬來她的破舊老宅蹭吃食就算了,
看著她的眼神竟一天比一天灼熱,某日酒醉後突來的吻更是嚇壞她,
其實他的心意讓她感動,也讓她感激,當得月樓搶先推出她獨家的魚香肉絲,
是他挺身借勢助她教訓對方,這一戰讓她從此打下響亮的名聲,
知曉她有意參加天下第一鮮的廚藝比試,他也安排讓她結識傳說中的名廚,
他為她做了這麼多,的確很讓人動心,可她這小村姑實在高攀不起大神醫呀,
只是神醫明明跟她說這一趟遠行是去治療手傷,
怎會演變成他將被逐出師門、終生不得行醫,且據說罪魁禍首竟是她……

藍海E34903 《食誘醫夫》卷三
 2017/4/14上市
夜離殤沒想到,自己只不過是外出一陣子尋找醫治手腕的藥方,
回來就發現有不長眼的人一個接一個來招惹他預定的媳婦兒!
不長眼之一:羅子淞,這小子竟敢跟他搶艾巧巧,
藉著她到羅府當大廚準備壽宴,表示想納她為妾,
被拒絕了之後還死皮賴臉找上門,當他面再次求親,
他是不是別考慮了,乾脆直接用銀針廢了他?
不長眼之二:張伍,這少年又是幫忙秋收,
又是送艾巧巧狼崽討她歡心……哼,他也能用內力挖蘿蔔啊,
秋收這種事他來就行,閒雜人等還是快快閃邊去!
不長眼之三:酒樓仙人醉,據說研製出了新菜餚脆皮香腸,
結果他家艾巧巧一吃卻發現跟她爹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仙人醉背後肯定有人跟她爹的死有關係,盜走了菜譜……
為了她,他怎麼也要幫著揪出幕後黑手才行……

藍海E34904 《食誘醫夫》卷四
 2017/4/19上市
不是她要說,夜離殤根本是隻大色狼!自打兩人情投意合,
他找到機會就摸摸小手、親親小嘴,連在仙人醉的老闆娘面前也不例外,
她明明是去談爹爹的香腸菜譜落入他人手中一事,怎麼會變成跑去秀恩愛?
雖然有些無奈,可看到他得知自家師弟偷偷摸摸救治貴人的怪異舉動,
聯想到藥王谷醫書被偷、他被栽贓一事可能與此有關,暗自神傷時,
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什麼顧忌都拋下了,只想好好陪他、安慰他,
好在正事沒落下,她得知父親獨門的香腸菜譜是二伯父賣給仙人醉的,
在逼問下得知當年家傳菜譜遺失的實情,以及二伯父握有菜譜的原因,
可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麻煩就找上門,奶奶不斷提出無理的要求,
甚至想把曾被二伯父賣去配陰婚、她好不容易救下的堂妹抓回家伺候自己,
二伯父則放出謠言詆毀已休棄的二伯母,想逼她們母女拿錢供他花用,
多虧有夜離殤的幫忙,不然她還真搞不定這些爛攤子呢,
哼,走著瞧,待真相水落石出,她和他絕對會給這些壞人狠狠的教訓!

藍海E34905 《食誘醫夫》卷五
 2017/4/19上市
夜神醫很鬱卒,前半生他心無所求,只念著行醫濟世一事,
現在他心裡有了艾巧巧,想討她當愛妻卻簡直比登天還難,
好不容易兩情相悅,無奈這小丫頭對於男女之事還是懵懵懂懂,
他若急著來怕嚇到她,想溫和著來又自己憋得好苦,好不煩惱,
偏偏他一不在,就有人打起她終身大事的歪主意,
羅家前來提親,想讓她這搖錢樹幫自家酒樓的生意烈火烹油,
她那惡祖母則貪圖羅家聘禮要逼她嫁,還有個遠房表哥也覬覦著她,
更可恨的是,在這一事上他沒能幫上忙,小丫頭靠自己解決了就算,
為逮住那假借給他療傷,實則設計他中毒的師弟,他還得騙她自己病重,
害小丫頭擔憂不已,她最討厭被欺騙,這下不把人哄好萬一賠了娘子就虧大啦!
可惜兩人甜蜜相聚的時光少之又少,藥王谷出事,他又得趕著離開去處理,
這一趟出去竟是負傷歸來,不過比起傷口的疼,他的心更疼,
那個同她前來迎接他的年輕公子是誰,竟當著他的面與她親密地交頭接耳!
是可忍神醫不可忍,既然小丫頭總忙旁人的事,把他擺在一旁,
那兩人的終身事由他來打算,第一步就是先把小丫頭辦了,一解相思苦……

藍海E34906 《食誘醫夫》卷六(完)
 2017/4/19上市
打從認識夜離殤,艾巧巧日子越過越好,如今還雙喜臨門,
一喜是她的海鮮酒樓景洪樓就要開業,
她家夜神醫不只出錢買下鋪面,還幫她找好了所需人手,
真是把她寵得什麼都不用煩惱,蹺腳當東家就好,
二喜嘛,就是她要和夜離殤成親了!
本以為往後她跟她的夜哥哥能過著蜜裡調油的日子,
誰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倒楣事也跟著來了──
跟他們有過節的納蘭明意不請自來,
送來諧音分離的黃玉梨擺飾觸楣頭,破壞婚禮,
又趁著戰亂發生,讓人假扮叛軍把她捉走,
好拿她來逼夜離殤出手施針,救他的主子三皇子,
而她想盡辦法逃出魔掌,卻又在逃命途中遇上了老情敵,
她夫君的師妹恨她入骨,竟不管全村人性命引來叛軍要她死……
天啊,她和夜離殤的夫妻緣分難道只有這麼短?
人如玉
天秤座,開心時有些犯傻,
腹黑時會讓人誤會性別,是個時常被讀者誤認成男子的女漢子一枚。
喜歡音樂,但是不拘泥於音樂的風格,或古典,或浪漫,或電子。
喜歡讀書,茶餘飯後,偶得閒暇,捧書在手,耳朵自動切斷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多變,才造就了我的文風。
文風多變,且擅長多種風格與題材,
不管是溫馨日常,還是迷霧重重的懸案,
或是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
它們就像一件件食材,被我放入盤中,
烹製成一道豐盛的大餐,任君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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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喜得神醫相助
煙塵飛揚的羊腸小徑上,一輛馬車緩緩停靠在路邊,車上跳下來兩個神色慌慌張張的人,他們將一個用被子卷著的東西丟在路邊的水溝裡。
車上隱隱傳來婦人的啼哭聲—— 
「巧兒啊……娘的巧兒……」
一個低低的女聲勸著,「弟妹別哭了,巧兒染了疫病,已經去了,咱們離家還遠著呢,總不能一直把她帶在車上吧。再說,要是我們大家都染上……就讓她隨她爹去吧,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
馬車漸漸遠離了。
路邊的水溝裡,被子卷微微動了動,露出一張女孩子蒼白虛弱的面孔。
艾巧巧的腦子裡嗡嗡作響,發燒導致她連睜開眼睛都很吃力,然而她的耳朵一直都能聽見身邊的動靜。
什麼疫病,她的身體明明一直都很健康,是昨天晚上她在睡覺的時候,突然被人用被子壓住了身子,有人強行往她嘴裡塞了個什麼東西,逼迫她吃下去,結果她就變成了現在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
「娘……」艾巧巧拚盡全力睜開眼睛,向著馬車離開的方向望去,很想大喊出聲。
她沒有死,不要把她丟在這裡!爹已經不在了,要是她也死了,娘可怎麼辦啊?自從爹死了,娘就受了刺激,整個人時而糊塗時而明白,要是她也不在,以後誰來照顧娘?就靠著她那尚未謀面的爺爺、奶奶一家人嗎?她的心裡從不敢有這種奢望。
水溝裡積存著一些雨水,艾巧巧被水激得清醒了些,掙扎著從被子卷裡抽出胳膊來,心想著絕不能死在這裡。
此時,遠處出現了一輛馬車的模糊影子。
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她拚命爬出水溝,要是躺在水溝裡,過往的車輛絕不可能發現她的存在,只有爬到大路上才有一線生機。雖然她也極有可能被馬匹踩死,可就算會被踩死,也絕對比躺在那裡等死好。
遠處馬車的聲音越來越近,可她卻越來越看不清,發燒讓她的視線變得模糊。
艾巧巧終於半個身子爬到了溝邊,伸出手去,「救救我……」她翕動著嘴唇,然而卻連半個字也吐不出,只能再一次無力地垂下胳膊。
馬車駛過來,前面趕車的是兩個十來歲的小童,頭上梳著總角。
艾巧巧已經沒有力氣舉起手了,她只能微微睜著眼睛,呆呆地盯著那輛車。她心裡清楚得很,如果錯過了這輛車,她很可能再無生還的機會,很快她就要失去意識,到時她就真的得橫屍荒野了。
馬車輪從她的身邊駛過,一瞬間,也不知她哪裡來的力氣,竟猛地伸手去抓車輪。
馬車速度並不快,然而行駛時的力量卻是巨大的,直接把她的胳膊捲了進去。
馬車一顛,她只覺得前臂一陣劇痛傳來,這股疼痛反而令她的意識清醒了些。
「救命……」她弱弱地喊了聲。
「停車。」馬車裡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
兩個小童停住了馬車,「公子,什麼事?」
「剛才馬車可是壓到了什麼?」
艾巧巧疼得渾身打顫,她的一條胳膊卡在了車輪裡,血肉模糊,幸好馬車停得及時,不然她整條胳膊都要保不住了。
有人跳下馬車,向她走過來。
那人身姿頎長,黑色薄紗半臂罩衫,內襯著一襲紫袍,精緻的紫蓮腰封墜著流蘇。
最後的意識裡,艾巧巧想起以前自家院子裡種的那紫鈴藤,神祕悠遠……
 
 
 
艾巧巧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馬車裡,車輪顛簸著,她被車輪絞到的手臂一陣陣抽疼。
她的身邊傳來小童稚嫩的聲音—— 
「姑娘醒了。」
艾巧巧側過臉,在她身邊坐著個梳著總角的小童,圓圓的小臉紅撲撲的,就像大蘋果。
他拿了濕毛巾覆在她的額頭上面。
馬車又是一顛,胳膊上傳來的劇痛讓她皺起眉頭。
「聽雨,你去外面告訴聽風,讓他穩點。」
悅耳的男聲響起,她這才注意到車裡還坐著另外一個人。
紫鈴藤一樣的男子手裡把玩著白紙摺扇,吩咐著照顧艾巧巧的小童。
原來這兩個小童一個叫聽風,一個叫聽雨。
「是,公子。」小童轉身出去了。
接著,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艾巧巧躺在那裡望著男子,一時間竟有些呆呆的。
她生在小戶人家,全家靠著父親開的小飯館為生,自小她也算接觸到不少行行色色的人與事,而這人容貌絕美,優雅與冷漠中透著些慵懶,就像搖曳在風中的紫鈴花,隨風起舞,幽香逼人,這樣的男子她還是第一次見。
感覺到她毫不遮掩的視線,對面的男子略微不悅地動了動眉梢。
艾巧巧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失禮。
她是個姑娘家,已經十三了,怎麼好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看。而且眼前這個人聽著語氣和善,實則他的眼底根本沒有溫度,這樣的人與她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她移開視線,弱弱地說:「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紫衣男子打量著她的臉色,說了句,「勇氣可佳。」
艾巧巧表情局促,顯然對方已然知道她是故意攔車,以至於被車輪絞傷。
當時她是別無選擇,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這樣。
她一直想著若他開口,自己要怎麼解釋,好在他沒有再深問其他事,她也就放下心來。
艾巧巧在車裡一直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中,她好幾次感覺到有人想往她的嘴裡餵東西,可由於上次被人強行餵東西的遭遇她還記在心裡,所以就算是昏睡中,她也緊緊閉著嘴。
「公子,藥餵不進去。」聽雨一臉為難。
紫衣男子慵懶地靠在矮桌後看書,頭也不抬地道:「去取筷子來,把她的嘴撬開些。」
「我已經試過了,還是餵不進去。」
艾巧巧渾身酸軟無力,隱隱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她微微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內,有人俯身在她面前,手裡拿著白瓷碗,赫然想起那晚在馬車裡,她也是這般被人餵下不知名的藥物。
不要,我不要吃那碗藥……
恍惚中,她好像聽見了母親低低的哭泣聲—— 
「巧兒啊,娘的巧兒……」
「不要!」一聲尖叫脫口而出,艾巧巧猛地揚起手臂。
雖然她的胳膊沒有什麼力氣,可是端著碗的那人顯然沒有防備,白瓷碗被她撥開,藥汁灑了些,濺落在紫色的衣袍上面。
「我不要吃,我沒病……我還活著,娘,不要把我丟了……」艾巧巧含糊不清地呼喊著。
車簾挑起來,聽雨從外面探頭進來,「公子?」
「無事。」男子打發了小童,似乎歎了口氣,探手從紫蓮腰封的邊緣處抽出一枚銀針,熟練地在艾巧巧的頸側一刺。
艾巧巧的身子一下子就軟了,可是她清醒了些,剛才揮動手臂後,包紮過的傷口又滲出血來,疼得她頭上直冒冷汗。
「這回看清楚了?」男子俯身看她,「這是能解了妳體內殘餘毒物的解藥,吃了它就不會再高燒不退。」
艾巧巧側著身子想要坐起來,然而卻失敗了,不過她咬著牙,努力無視疼得厲害的胳膊,最終還是半支起身子,接過白瓷碗,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
男子見她痛快地喝下藥,連個眉頭都沒皺,且就算胳膊上的傷再疼,起來的過程中仍連一句都沒吭,不由得微微揚起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這個樣子,不知怎麼竟勾起了他記憶中某個遙遠模糊的部分。
男子隨口問道:「妳叫什麼名字?」
「艾巧巧。」她強忍著胳膊上的疼痛,坐直身體,「多謝公子搭救,不知公子如何稱呼?救命之恩日後我定當報答。」
「報答?」男子面無表情地將銀針收回腰間。
艾巧巧似乎看到他的眼底閃過一抹不屑。
等了許久,就在她以為對方不會回答她的問題時,男子幽幽開口—— 
「夜離殤。」
艾巧巧呆住了,夜離殤這個名字太熟悉了,她相信就連炎國的皇室都有聽過他的名號。
她驚訝地問:「你、你是三針救命的……神醫夜離殤?」
 
 
 
艾巧巧雖然打小生在小戶人家,可是父親與母親都很疼愛她,再加上她父親做菜是一把好手藝,從小沒挑食過,所以身子骨也結實,養了三天時間就能下地走動。不過險些被車輪絞斷的胳膊卻沒法子好得那麼快,只能用布和木板吊著。
她很擔心自己傷好了些,夜離殤就會把她趕走,畢竟他是那麼有名的神醫,那些達官貴人一擲千金都難求他來診上一脈,這種脾氣的人一定很難相處,因此她偷偷向聽風和聽雨這兩個小童打聽,想知道自己的下場會如何。
結果他們一臉不解地道:「公子的心地可好啦,他怎麼會把妳趕走?這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妳一個女娃子,自己很危險的……」
前面幾句很令艾巧巧感動,可是後面幾句……這兩個小傢伙才是小娃子好嗎,居然叫她女娃子!
不過看在夜離殤的面子上,她不能和這兩個小傢伙計較。
夜離殤果然沒有趕她走,可是他整天不是在車裡看醫書就是閉目養神。
艾巧巧陪他坐在車裡,感覺心裡像被油煎了似的,一萬個不得勁。
馬車行走的速度並不快,原本她以為夜離殤是準備把她帶到有人煙的地方放下,可是後來從兩個小童口中得知,他們要去的地方離她要去的川字嶺不遠。
「懷安城離川字嶺多遠?」艾巧巧向聽雨打聽。
「步行的話差不多一個時辰就到了,坐馬車的話更快些。」聽雨道。
艾巧巧一邊與聽雨說話,一邊看聽風手忙腳亂地往小鍋子裡丟菜,濺出的熱水燙得他直往後躲,歎道:「有你這麼做湯的嗎?」她搖頭,果然是小娃子,跟著脾氣古怪的神醫,只怕這兩個小傢伙吃了不少苦。
聽雨看了聽風一眼,學著艾巧巧的樣子搖頭,「都跟你說過多少回了,菜要切得細些,公子最近本就食慾不佳,你還切成這樣,讓公子看著就沒胃口。」
「你切的又比我細多少?」聽風瞪起眼珠子,被柴火烘烤的小臉紅得像個大燈籠。
兩個小傢伙你一句,我一句,艾巧巧無奈地取了鍋鏟來,攪動著鍋裡的湯。
與聽風、聽雨相處了幾天的時間,她很快就摸清他們的脾氣,聽風年紀比聽雨大一歲,性子急,有些嘮叨,但是在服侍夜離殤的這件事上卻是勇敢忠誠的。
相比之下,聽雨更加細心,雖說有些膽小,不過也是個純良的性子。
他們宿在野外,每天晚上聽風、聽雨都要輪流做飯,艾巧巧之前是因為不能動,現在她能走動了,不好意思再白吃他們做的飯,因此她提議,「以後我來幫忙吧。」
「這可不成,我們公子不吃別人做的東西。」聽風拒絕道。
艾巧巧暗暗吐了吐舌頭,「為什麼啊?他還怕別人下毒不成?」
她本意是開玩笑,可是此言一出,兩個小童都變了臉色,齊齊轉頭向馬車那邊看過去。
艾巧巧也跟著轉頭,只見夜離殤不知什麼時候出了馬車,一襲紫衣迎風而立,光是站在那裡,就顯得無比風雅。
也不知剛才的話他有沒有聽到?艾巧巧有些心虛地問了句,「這麼晚了,公子去哪?」
「方便。」夜離殤淡淡丟下兩個字。
艾巧巧立刻從臉紅到脖子。
老天爺,快把她的嘴給收了吧,這嘴欠收拾,幹麼多問這一句啊!
 
 
 
艾巧巧跟著夜離殤的馬車行了十來天的路,漸漸與聽風、聽雨混熟了,心裡卻隱隱生出疑惑。
夜離殤好像是在避著什麼人,他的馬車行的盡是小路,很少走官道,而且他們從不住店,往往在野外露宿。
好在艾巧巧不是嬌慣的性子,天氣也不冷,晚上她就跟著聽風、聽雨他們睡在外面的火堆邊。
她的左胳膊傷了,但這不耽誤她的右手,每天露宿時她都會幫聽風他們幹活,幾天時間下來,反而是她做得最麻利。
這天早上,行路時烏雲密布,到了中午時分,天降大雨,一時間就連前面的路都看不清,夜離殤便吩咐聽風把馬車停下,幾人躲在車裡避雨。
夜離殤一直在看書,慵懶地靠在矮桌旁。
聽雨不知從哪端出個白瓷碟子,裡面裝著些綠色的葉子。
艾巧巧注意到夜離殤時不時就取過一片放進嘴裡,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傳來,是很好聞的味道。
難怪夜離殤的身上總帶著薄荷的氣味,剛開始她還以為是他身上帶著香囊的關係。
在馬車裡悶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傍晚雨勢減弱,聽風、聽雨把馬車趕到附近的林子裡。
車上備了柴火,但是地面積了水,生不起火,兩個小童急得團團轉。
艾巧巧坐在馬車裡,看到兩個小童蹭了一臉柴火灰。
「公子,這火生不起來。」聽雨急得都快哭了。
夜離殤面無表情地看了外面一眼,「生不起來便算了,今天晚上湊合些,不是還有乾糧嗎。」
「是有……可是沒有熱水……」聽雨為難地道。
他們的乾糧艾巧巧是見識過的,那可真是「乾」糧,沒有湯水配著的話,絕對會噎死人。
而且這位神醫確實像聽風他們擔心的那樣,每日吃得極少,有時只吃幾口乾糧就停手,最多喝些湯,要是今晚沒有湯,怕是他連乾糧也不會吃了吧?
艾巧巧覺得他似乎有心事,雖然從面上看不出什麼來。
她挪動著下了馬車,「我來幫你們生火吧。」
夜離殤有些意外地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看了看外面,雖然他們停在林子裡,可是地面是濕的,不少地方都積著水,這樣的地面怎麼可能生得著火?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本想讓她算了,可是看她自信滿滿的樣子,不禁有些好奇。
「你們幫我找些石頭來。」艾巧巧在周圍轉了轉,找到一處地勢平整的空地,讓兩個小童把石頭堆起來,排成一個「凹」形。
「在底部鋪些小石頭,這邊留個缺口,要讓風從對面吹過來。」艾巧巧一隻胳膊行動不便,但是她沒閒著,蹲在那裡把他們提前準備的柴火抽一些出來。
夜離殤挑起車簾,悠閒地看著她挑出了些稍微粗的木柴,用它們在石堆上以「井」字的形狀搭成了一個檯子,遠離了潮濕的地面。
「就在這上面生火。」艾巧巧吩咐聽風。
聽風拿來了打火鐮,點燃了引火物。
等引火物充分燃燒起來後,艾巧巧開始添柴火,並儘量讓它們分散在整個木架上。
「真的著起來啦!」聽風、聽雨興奮得跳起來。
不一會火就旺了起來,聽雨連忙拿鍋子去附近的小河邊取水。
艾巧巧蹲在那裡撥弄著柴火,感受著篝火的熱度,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這種在雨天仍能生火的技巧是她父親教給她的,她父親經常帶她進山裡尋找新鮮的食材,所以她也學到了不少在野外生火的技巧。
她的小臉被火映得通紅,臉上的微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福。
夜離殤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纖長的睫毛微微抖動,望著艾巧巧的小臉若有所思。
 
 
 
聽雨燒水的功夫,艾巧巧陪聽風拿了廚具到小河邊清洗。
夜離殤愛乾淨,他用的餐具全部都是白瓷的,上面連個花紋都不能有。
艾巧巧幫聽風把洗淨的瓷器收好。
河水中突然有水花濺起,一尾魚兒歡快地跳起來,又重重地落回到河水中。
「有魚!」艾巧巧的眼睛頓時亮了,天天吃乾糧和湯菜,她不會有怨言,可是美味的食物就在眼前,她怎麼能不動心。
幫聽風把餐具拿回去後,她向聽雨要了一枚縫衣針,然後把它的兩端彎成鉤狀,又尋了根繩子,在一端綁了八字環。
「巧巧,妳在做什麼?」聽雨好奇地看著她在小河邊的爛泥裡翻找著什麼。
「在找蚯蚓……啊,有了!」艾巧巧把捉到的鮮活蚯蚓掛在鉤子上。
蚯蚓扭動身子掙扎著。
「妳想釣魚?」聽雨的眼睛也亮了,「能釣到嗎?」
「能。」艾巧巧觀察著河面的水勢,「現在是大雨過後,氣溫陡降,魚兒都很興奮呢,會上鉤的。」
她又尋了個小木棍,綁在繩子上做浮子,然後在鉤子下面墜了塊小石頭,拋進河水中。
與此同時,菜湯煮好了,聽風端著白瓷湯碗進了馬車,「公子,用膳了。」
夜離殤仍在看書,看也沒看聽風端進來的東西,「放那吧。」
「公子,雨後天涼,您趁熱吃了才好。」聽風勸道。
夜離殤放下書,眉頭不易覺察地蹙了蹙。
兩個小童都很忠心,但他們年紀太小了,這一路上能把食物做熟就已經很不容易,他嘴上雖然不說,可總吃這些東西,確實讓他有些膩味,而且他的心裡還在糾結著別的事情,這些天他連一點吃東西的心思都沒有。
用瓷勺舀了些湯,他喝了幾口就放下了,「端下去吧。」他重新拿起醫書。
「公子!」聽風眼圈紅了,「公子您再吃些吧,我知道公子您因為那件事心裡不舒坦,可是我跟聽雨都相信公子是清白的,就算他們誤會公子,但事情早晚會真相大白,您現在不吃東西,身子可是會垮的……」
夜離殤長長地歎了口氣,看聽風站著不肯走,只好敷衍地又吃了幾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擺了擺手,「拿下去吧。」
聽風紅著眼圈收拾餐具,退了下去。
他掀起車簾的時候,外面飄來細碎的雨滴,又下雨了,好在雨勢很小,並不影響篝火。
夜離殤惆悵地放下書,捲起車簾看著外面。
聽風高聲喊著聽雨和艾巧巧,要他們回來吃飯。
夜離殤這才發現,艾巧巧和聽雨跑到河邊去了。
「公子,巧巧釣到好大的魚啊!」聽雨興奮地跑回來報信。
「大雨天的釣什麼魚。」聽風故作老成,「那東西腥得很,又不好吃。」
「誰說不好吃啦?」艾巧巧笑咪咪地提了魚過來。
夜離殤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只見她的手裡提著條大鯽魚,足有兩斤重。
「要怎麼處理才好吃?」聽雨終歸年紀小一些,很容易就相信艾巧巧。
「當然是烤著吃啦。」艾巧巧沒有注意到夜離殤正在看著自己,她向聽風借了刀,麻利地把魚的肚子割開,又去河邊清洗。
細細的小雨沾在她的髮絲上面,形成一顆顆水珠,可是她對此渾然未覺,別看她只有一隻手能用,清理魚的動作卻異常熟練。
「巧巧,妳好厲害喲!」聽雨歎道。
「這算什麼,我爹爹做魚才好吃呢。」提起父親,艾巧巧的神色一瞬間有些恍惚。
聽風不服氣地瞥了那條魚一眼,「先別誇得那麼早,這東西我們以前也做過,烤出來後腥氣太大,公子不愛吃呢。」
「我烤出來的魚保准沒有那種腥氣。」艾巧巧自信滿滿,「你們公子一定愛吃。」她本是無心之語,這魚她原本也沒想著專門烤給夜離殤吃,現在話已出口,她不由得有些後悔。
這魚看來不夠他們幾個吃,如果夜離殤真的不喜歡吃……
心裡想著,她下意識地轉頭向馬車望過去,誰知夜離殤就站在她身後,嚇得她手上一抖,差點把魚掉在地上。
夜離殤身上披著絳紫色的薄披風,墨色長髮隨意披散在身後,黑漆漆的眸子彷彿被那紫色的披風浸染,帶了濃濃的紫色,隱約散發懾人的妖異之美。
「烤魚嗎?」他淡淡開口,「那我就等著了。」
看著艾巧巧暗自懊惱的表情,他的眸光不由得忽閃幾下,眼底滑過一絲笑意。
艾巧巧讓聽雨取了些鹽,塗抹在魚的全身,她則在樹枝間挑挑揀揀,最後選中了一根樹枝,用刀修成「丫」字形,去了樹皮,把魚叉在上面,然後支在火堆邊。
聽風過來想幫著添柴,卻反被艾巧巧制止。他不解地問:「只剩下炭火了,為什麼不加柴啊?」
「就是要用炭火烤啊。」艾巧巧故作神祕地笑了笑,不用想她也能猜到,以前聽風和聽雨定是直接用火烤,所以魚是外糊裡生,自然不會好吃。
聽風和聽雨迷惑地對視一眼,「這麼多的煙……」
「對啊,有煙更好啦,會格外有味道。」艾巧巧取來盛湯用的鐵勺,把它放在炭火上面,當成鍋子來燒。
「倒點油在裡面。」她吩咐聽雨,等油燒熱後,往裡面添了蔥、薑、蒜,還有一把花椒,「可惜你們沒帶辣椒,不然味道會更好呢。」
艾巧巧小心翼翼地把鐵勺放在炭火上加熱,勺子裡的油慢慢燒開,裡面幾樣食材的味道漸漸溢出來,她也不著急,蹲在那裡慢慢地移動著鐵勺,讓裡面的東西均勻受熱。
「都要糊啦。」聽雨終於忍不住提醒道。
「沒關係。」艾巧巧從容不迫地繼續燒著鐵勺裡的油。
油裡幾樣食材的香味越來越濃,這時那條魚也終於烤好了。
聽雨取了盤子來,聽風把魚從樹枝上取下來,放在盤子裡。
艾巧巧用刀在魚身上切了幾道,然後用刀尖把油裡糊掉的蔥、薑等物全都挑了出去,接著一勺子熱油澆下去,魚肉滋滋響著,烤焦的外皮瞬間被熱油吞沒。
聽雨吸了吸鼻子,笑道:「真香啊!」
就連艾巧巧都忍不住吞了口水。
「公子嘗嘗看。」聽風拿來了筷子,遞給夜離殤。
夜離殤沒先接筷子,他故意先看了看艾巧巧。這個小丫頭明明饞得要命,可是她現在的目光裡卻帶著期待,他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他接過筷子,剛夾起一塊,就見油湯順著白嫩嫩的魚肉滴下來。
因為是用炭火細火慢烤,所以魚的表面變酥,吃在嘴裡有種脆脆的感覺,裡面的魚肉卻是又滑又嫩,還帶著酥麻的花椒味,再加上油裡的薑、蒜去掉了魚的腥味,魚肉入口即化。
端著盤子的聽雨直吞口水。
夜離殤吃了一口後又夾了一塊。
魚香撲鼻,聽風的肚子發出咕嚕一聲。
「公子,味道如何?」艾巧巧緊張兮兮地盯著夜離殤臉上的表情。
夜離殤連吃了兩口後把筷子放下,交給聽風。
聽風正要撇嘴,忽聽夜離殤道—— 
「還有酒嗎?熱一壺跟魚一起送進來。」說罷,他轉身先回了車上。
聽風端著盤子愣在那裡。
還是聽雨最先反應過來,驚喜地道:「你快送魚進去啊!我去取酒,公子終於想吃東西了呢!」
聽風這才回過神來,忙樂呵呵地端著烤魚進了馬車。
艾巧巧面帶微笑看著忙碌著的聽風、聽雨,心裡有點遺憾沒有吃到烤魚,不過能得夜離殤的讚賞,她覺得值了。
雖然夜離殤沒有說出一個「好」字,但是眼前這一切已經表明了她的這道菜很成功。
在炭火裡又添了些柴,艾巧巧坐下來吃聽風之前做的湯和硬得能與石頭媲美的乾糧,剛喝了一碗湯,就見聽風湊過來—— 
「公子請妳進車裡說話。」
艾巧巧愣了愣,聽風用的語氣相當正式,這讓她有些不習慣。她聽得非常清楚,對方用的是一個「請」字。
她進了馬車,車裡彌漫著淡淡的酒香。
夜離殤略顯慵懶地坐在矮桌後,絳紫色的披風被丟在一旁,墨色長髮則攏在身後。
他一手捏著酒杯,幽深的眸子看過來,轉瞬間流轉出的光彩令人有些不敢直視。
就連艾巧巧自己都搞不明白,為何她並不怕他,畢竟對方的身上確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懾人的氣勢與冷凝。
果然他們不是一類人啊!她在心裡默默地歎息了聲。
「公子,你叫我?」
「坐吧。」夜離殤隨意地用下頷指了指對面的位子。
艾巧巧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她不是大家閨秀,並不在意車裡此刻只有他們兩個。
夜離殤用筷子把盤子裡的魚夾起,翻了個身,並遞了新的筷子過去,「吃。」
艾巧巧愣了愣,她真沒想到夜離殤居然會給她留一半的魚。
「怎麼,不想吃了?」夜離殤嘗了口酒,不知是不是酒氣的關係,眸中帶了層薄霧。
艾巧巧嘿嘿笑了幾聲,拿起筷子,一下子便挑了最肥美的一塊魚肉。
夜離殤手肘支著桌面,目不轉睛地看著艾巧巧大口大口地吃得痛快,直到見她吃得差不多,才開口問道:「妳以前學過廚藝?」
「是跟爹爹學的。」艾巧巧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世,把她的事情簡單說了。
她父親在小城裡開了個小飯館,有著一手好廚藝,母親則心靈手巧,溫柔賢慧,他們一家三口原本過得挺幸福的,可是有一日莫名地飛來橫禍,一天晚上,一夥人闖到他們家裡,重傷了她的父親,還把她母親嚇得精神失常。飯館被迫關門,她父親在病床上勉強撐了幾日就咽了氣,臨死前說要回歸故里,正巧有父親的族人尋上門來,她這才陪著母親返回父親的故里,沒想到半路上有人竟然想弄死她,強餵她毒藥,稱她已死,將她棄於路邊……
回想起那天晚上她聽到的聲音,當時車上只有她跟母親,還有就是陪著她們一起回川字嶺小房村的二伯母鐘氏鐘梅絹,再來就是趕車的車夫。
艾巧巧情不自禁地抿起嘴唇,也不知母親現在怎麼樣了,她真的想不通,二伯母為什麼要對自己下手?
雖然沒有什麼證據證明是二伯母害她,可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她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人會這麼做。
夜離殤看到她逐漸繃緊的嘴角,推了推面前的酒杯,轉身從旁邊的櫃子裡抽出件衣裳丟給她。
「嗯?」艾巧巧的思路被打斷,茫然地看著對方丟到她懷裡的衣裳,一襲紫色衣袍,是他的衣裳。她疑惑地道:「公子,這是……」
「換了,穿著濕衣裳睡覺容易著涼。」夜離殤淡淡地說著,隨即喚了聽風、聽雨進來收拾餐具。
艾巧巧本想拒絕,這些天她根本就沒有衣物可以替換,又沒什麼機會沐浴,要是真的穿了這衣裳,以後這件衣裳夜離殤怕是就不會要了,可是轉念一想,夜離殤是什麼人啊,他怎麼可能會缺這麼件衣裳,於是她大大方方地向他道謝,拿著衣裳出去找了沒人的地方換上。
雨勢已經停了,火堆邊烘烤著艾巧巧換下來的濕衣裳,聽風、聽雨支了簡易的帳篷,眾人紛紛找好位置進入夢鄉。
 
第二章 分開逃難回老家
艾巧巧睡到半夜,被尿憋醒了,起身迷迷糊糊地到馬車後面小解。
夜風裡盡是濕濕的雨氣,一陣風迎面吹過來,艾巧巧聞到一股奇怪的油味。
咦?這種味道是……護刀油?
她父親本身是廚師,所以家裡各色刀具向來養護得當,長大一些後,每次養護那些刀具都是她親自上手,所以這種味道她不可能會認錯。
突然間,她打了個寒顫。
荒郊野外的,這種味道意味著什麼?
艾巧巧匆匆整理好衣裳,轉身直奔馬車。
聽風和聽雨都在睡,她本想先叫醒他們,可她又怕耽擱了時間。
有護刀油的味道,就證明有人拿了刀具在這附近,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很多人,全都拿著刀……
她不敢接著想下去,爬上馬車便往夜離殤身邊過去。
夜離殤穿著一襲素緞中衣,睡得正沉。
「公子、公—— 」她壓低聲音湊過去,可還沒等她靠近夜離殤身邊,一把摺扇突然頂在了她的下頷處,硬硬的扇子骨戳得她下巴生疼。
睡著的夜離殤睜開眼睛,眼底還帶著朦朧的睡意,然而他手裡卻抓著白紙摺扇,扇子的一端正抵在她下巴上,「做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
艾巧巧結結巴巴地把剛才她的發現說了。
夜離殤迅速收了摺扇,起身來到車簾外,向外面低喚。
聽風、聽雨醒過來,茫然地道:「公子可是渴了?要水嗎?」
「快些上車,我們要走了。」夜離殤低聲道:「東西不要收了,現在就走。」
「哦……」兩個小童迅速爬起來,連問都沒問原由,直接棄了地上的餐具以及他們的帳篷、衣物,其中也包括艾巧巧那件曬在火堆邊的衣裳。
兩個小童手腳麻利地套車,把馬車趕上道路,快速駛去。
艾巧巧有一肚子的話,但是卻不敢問。
夜離殤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好像忘記自己這會只穿著中衣,一手挑著簾子望著外面,好像在側耳傾聽著什麼。
艾巧巧屏住呼吸,然後她也聽到了,馬車後傳來異響,好像……有誰在喊著什麼。
車輪壓過一塊石頭,猛地顛簸了一下。
艾巧巧正全神貫注地聽著外面的聲音,一個冷不防,身子被晃倒,可她的一隻胳膊還傷著,根本來不及支撐住自己的身子。
夜離殤餘光瞥見,揚起胳膊攔腰把她抱住。
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除了父親以外的成年男子抱住,心裡不免有些緊張,想要掙開,卻又穩不住身形。
「再快些。」夜離殤吩咐外面趕車的聽風與聽雨,完全沒有注意到艾巧巧的窘迫,反而因為她的掙扎,他的手束得更緊。
馬車一路狂奔,聽風和聽雨做菜、做飯不在行,駕車的技術卻是純熟的。
這一路艾巧巧被顛得快要散架,要不是夜離殤一直環著她的腰,有好幾次她都差點被甩到車外。
天色漸明,拉車的兩匹馬兒氣喘吁吁,跑得渾身是汗。
聽風不住地回頭望向車後,「公子,我們把他們甩掉了吧?」
夜離殤沒有回答,而是放開艾巧巧,出了馬車向後望去。
艾巧巧心中不由得生疑。是誰在追他們?看這架勢好像還不是一般的恩怨,都動上刀子了,難道是仇家?
想到這裡,她不禁往車廂裡縮了縮。
她好不容易才逃過一劫,還想活著回到川字嶺的小房村去找母親呢,現在卻跟這些人攪在一起,如果那些人真的追上來,她要不要找機會逃了?
只要一想起父親死前的慘狀,她就渾身發抖。
父親被人亂刀砍至重傷,最後只剩半口氣,當時她和母親被父親強行關在酒窖裡,這才免於受傷。
她下意識地伸手握住脖子上戴著的一枚荷包,那裡裝著唯一能夠尋找到凶手的線索。
聽風、聽雨才剛剛鬆了口氣,路的前方就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艾巧巧正想看清迎面而來的是些什麼人,忽見身邊的夜離殤挑了車簾,縱身自車廂躍出,跳到聽風和聽雨的身後,接過韁繩,並狠狠抽了馬一鞭子。
馬兒吃痛,嘶鳴一聲衝了出去。
小路上,馬車迎面與數匹疾馳而來的馬匹錯身而過。
艾巧巧看得真真切切,那些騎在馬上的人一個個黑布罩面,手裡拿著雪亮的傢伙……
刀!
艾巧巧渾身的血都涼了。
馬車在夜離殤的操縱下,與那些人擦身而過,他的一頭墨髮被風吹得向後揚起,幽深的眸子裡倒映出對方手中的刀光,有幾人揚起刀來,卻被他的氣勢震懾,有一瞬的遲疑,他便藉機衝出重圍。
馬車在路上顛簸得更厲害了,艾巧巧幾乎在車廂裡滾起了湯圓。
她聽到車廂後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緊接著聽風便急急高喊—— 
「公子,他們放箭了!」
艾巧巧全身縮得更緊了。
馬車疾馳,拐過兩道彎後,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公子,他們追上來了。」聽雨叫道。
馬車怎麼可能快得過單人獨騎的馬匹?這一點所有人的心裡都清楚。
又一波箭雨響起,敲打著車廂外壁。
「公子,不可!」聽風叫了一聲。
艾巧巧抬頭向車廂外看去,只見夜離殤在馬車拐過急彎時,一手抓起聽風,將他甩下馬車,丟到了路邊的河中。
河水很深,但卻不急。
夜離殤丟下聽風後,又抓起了聽雨。
聽雨哭得滿臉是淚,「公子,我不怕死,不要丟下我們……」
對於聽雨的苦苦哀求,夜離殤無動於衷,他再次揚手將聽雨丟到河裡。
艾巧巧整顆心緊了緊,她撲到車窗邊,看向外面。
馬車駛過,後面追來的馬匹並沒有去管掉進河裡的兩人,而是繼續追著他們的馬車。
「出來。」夜離殤低喝。
艾巧巧心裡撲通撲通地快速跳著。
她不是傻人,自然知道夜離殤此舉的用意,他知道這車早晚會被那些人追上,所以先保全了兩個小傢伙的命。
「妳水性怎樣?」夜離殤轉頭看向她,面容顯得有些蒼白,眸子裡的光華卻絲毫不減,反而變得越發幽深。
艾巧巧重重點頭。
夜離殤嘴角揚了揚,他不會看錯,這丫頭昨天能釣到那麼大的魚,怎麼可能不會水。
他一手握韁繩,一手抓住艾巧巧的衣裳,強行把她拖到身邊。
就算她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了保全她的性命,可是馬車速度這麼快,她還是有些害怕。
「低頭。」夜離殤突然按住她的腦袋,把她護在身下。
又是一陣箭雨掠過。
艾巧巧嚇得一動也不敢動,耳邊似乎聽到夜離殤倒抽了口氣。
怎麼回事?箭雨過後,她艱難地抬起頭來,想看個究竟,手裡卻被強塞了個東西進來。
「懷安城……益草堂……有事可以以它為憑……」
艾巧巧來不及看清手裡的東西是什麼,身子便騰了空。
夜離殤趁著馬車再次轉彎的時候,把她甩了出去,丟進河裡。
被河水漫過的瞬間,艾巧巧最後看到的一幕便是夜離殤斬斷車轅,在箭雨中躍上馬背,逆風揚起的素袍像一抹輕煙,自她的視線中消失不見。
河水很深,但水流卻不湍急。
艾巧巧潛入水中,雖然只有一隻胳膊好使,卻不妨礙她身體的靈巧。
自小她便跟著父親上山下河尋找各類珍稀食材,所以泅水她很小的時候就會了。
一口氣游到河中蘆葦叢生之處,她這才敢冒出頭來。
岸上馬蹄聲隆隆,追著夜離殤而去,沒有任何人理會掉進河裡的她。
艾巧巧暗暗鬆了口氣,張開手掌,這才看清剛才在馬車上夜離殤最後塞進她手裡的是什麼東西,那是一枚紫玉戒指。
他最後說什麼懷安城益草堂?
仔細看著那枚戒指,戒指的正面刻著一個「夜」字。
益草堂這名字聽著好像是個藥鋪,難道懷安城的益草堂是神醫夜離殤開的?
她把戒指藏進脖子上戴著的荷包內,在河裡又藏了一會,雖然岸上沒有什麼動靜,可她仍不敢上岸,回身游向另一側的對岸。
她的身上還穿著夜離殤的衣裳,紫色的長袍浸了水,在她身上更顯得寬大。
她尋了個沒人的地方,把衣裳脫下來瀝去水,然後重新穿回身上。
聽風、聽雨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她躲在岸邊的樹叢後,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隆隆的車輪聲。
艾巧巧翹首眺望,見一輛載貨的車順著大路駛過來,心中不由得一喜,不管怎樣,總算是有救了。
她在大路上攔車,車子停了下來。
令她意外的是車子的主人居然是一名婦人,大約三十來歲,生得風韻飽滿,一身商戶的打扮,腰間還帶著把長劍,頗有些江湖人的豪氣。
艾巧巧上前簡單地將她的遭遇說了,不過她省去了被夜離殤救助的部分。
「妳要去川字嶺的小房村?」女掌櫃問。
「是。」艾巧巧連連點頭,「不知掌櫃能不能載我一程?不過、不過我身上沒有什麼錢……可是我會幹活,我還會做飯……」她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說著,連眼圈都紅了。
女掌櫃上下打量著她,「妳姓什麼?」
「艾,我叫艾巧巧。」
「原來是老艾家的人啊!」婦人驚訝地道:「不過我不記得他們家有妳這麼個孫女。」
「我父親是艾景洪,在家中排行老三,我從小就沒見過爺爺、奶奶,這是第一次回小房村……」
女掌櫃聽了微微頷首,讓她上了貨車。
簡短的交談中,艾巧巧得知,這個女掌櫃名叫馮亦潤,在懷安城開了家雜貨鋪,進貨途經此地,正好可以把她載到川字嶺附近。
車子不緊不慢地向前駛去。
艾巧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河對岸,其實就連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盼望著什麼。
也不曉得夜離殤有沒有甩開那些身分不明的人的追殺。
她正想得出神,突然聽見馮亦潤「嘖」了一聲。
「這世道……」馮亦潤低低地歎了口氣,一邊趕著馬車,眼睛卻望著河水。
艾巧巧顫顫巍巍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河水中泛著血色,自上游緩緩流淌過來。她手指緊扣車轅,俯身向下,想看清河水裡浮浮沉沉的都是些什麼。
馮亦潤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肩,把她拉了回來,「別看了,都是些死人。」她冷冷地說著,同時甩了馬兒一鞭子。
貨車加快了行進速度,血色充盈的河水在艾巧巧的眼前匆匆掠過,消失不見。
 
 
 
三日後,艾巧巧跟著馮亦潤的貨車終於到了川字嶺。
「從這裡往東走就是懷安城,妳向西邊去,過了前面那道嶺就是小房村了。」馮亦潤指著前面的山路道。
艾巧巧下了車,向馮亦潤道謝。
馮亦潤笑得爽快,「難得妳這丫頭一手好廚藝,這三天我也算飽了口福,日後妳若是在小房村混不下去,可以到懷安城來找我,憑這手藝,做個廚娘不成問題。」
艾巧巧連連道謝。
她的廚藝得自於父親的傳授,但更多的是她自己的天分。原本父親是不想讓她學這門手藝的,可她就是喜歡琢磨這些,父親、母親都寵著她,便由著她去了。
艾巧巧與馮亦潤分開後,沿著山道走下去,遠遠的,山腳下出現一處村落。
她停住腳步,站在那裡向山下張望,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木輪嘎吱嘎吱的聲響,轉頭只見山路上走來兩個人,成年男子大約三十來歲,穿著件粗衣短衣,背後背著弓箭,手裡拉著平板車。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走在他的身邊,身材瘦高,皮膚黑黝黝的,眼睛亮晶晶的,顯得很有精神。
「請問這是小房村嗎?」艾巧巧走到路邊向他們打聽。
成年男子沒有說話,少年搶先問道:「是啊,妳要找誰?」
「艾家……是住在這裡嗎?」艾巧巧問。
聽了這話,少年愣了愣,就連他身邊的成年男子也變了臉色。
「啊,是,是在這,進村後西邊第三家就是。」成年男子說完,悶頭拉了車,頭也不回地從艾巧巧身邊經過。
少年走出很遠才回過頭來,向她這邊深深地看了一眼。
艾巧巧心中疑惑,看他們這樣子,像是生怕與她有瓜葛似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隨即釋然了。她現在還穿著夜離殤的那件紫衣,雖然衣裳料子上乘,可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她的,他們怕是把她當成落了難來投奔的親戚了吧。
下了山坡,艾巧巧按著成年男子指引的方向,來到一處院外。
院門敞著,上房中傳來老婦人的咒罵。
「人都死到哪去了?不去做晚飯,是想餓死人嗎!」
艾巧巧進了院門,只見院子裡站著兩個縮手縮腳的婦人,她們躲在角落中竊竊私語,誰也不去搭理上房的咒罵。
「老大媳婦,快去廚房做飯,去地裡幹活的都快回來了,妳死哪裡偷懶去了!」
院子裡的一個婦人揚聲道:「娘,俺去園子裡摘點菜……今天晚上該老三媳婦做飯了。」
上房的咒罵聲不由得一頓,而後繼續傳來老婦人絮絮叨叨的謾罵—— 
「哼,老三媳婦,那個壞了心腸的女人勾得我三兒離家這麼多年,爛了心腸的,我還要管她的飯……」
艾巧巧往裡走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她的父親在艾家就是排行老三,難道這個聲音是在罵她的母親?
院子裡站著的兩個婦人抬頭正好看到她。
「哎?這是……」
艾巧巧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個婦人正是當日接她們母女回來的鐘氏,喚道:「二伯母,我回來了。」
鐘氏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半張著嘴,突然發出一聲尖叫,「鬼啊!」
院子裡一陣混亂。
艾巧巧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鐘氏,現在她越發確定當初強餵她毒藥、把她丟下馬車的就是二伯母,只是她不明白,二伯母為什麼要這麼做?
耳房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婦人衝出來,「巧兒啊!娘的巧兒……」她一下子就把艾巧巧抱住了。
「娘……」艾巧巧的眼淚也流下來。
「我就知道,巧兒還活著!」艾巧巧的母親藍氏藍林顏放聲大哭,院子裡頓時充滿她的哭聲。
鐘氏等人全都傻站在那裡,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艾巧巧?真的……是妳嗎?」
艾巧巧擦了把眼淚,從母親懷裡抬起頭來,「怎麼?二伯母難不成以為我是鬼嗎?」
鐘氏臉上顯出一絲尷尬,「怎麼會……妳能回來那是最好,不過……妳、妳是怎麼回來的?」她打量著艾巧巧身上穿著的那件紫色衣袍,又道:「喲,這衣裳好像不是妳的。」
艾巧巧正想開口,忽聽上房傳來老婦人的喝罵—— 
「人都死哪去了?還不快點來燒火做飯!」
鐘氏定了定心神,對藍氏道:「弟妹,妳先帶巧巧回去拾掇拾掇,我替妳燒火,等會妳再過來做飯。」說著,她與身邊的婦人轉身進了廚房。
艾巧巧看著跟在鐘氏身後的婦人,低聲問母親,「娘,那個人是誰?」
「她是妳大伯母。」藍氏一邊說,一邊帶艾巧巧進了耳房。
艾巧巧四處打量,耳房極小,在富貴人家,這裡向來是下人的住處。她問:「娘,妳怎麼住在這裡?」
藍氏茫然地道:「不住在這裡,我還能去哪?妳跟妳父親都不來接我,我誰也不認識,天天都在盼著你們來……」
艾巧巧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澀。
母親自從父親去世後就有些失常,她時常分不清現實與想像,總認為父親還活著。
艾巧巧想弄清自己是怎麼被鐘氏丟出馬車的,卻沒有辦法問自家母親,只能安撫道:「娘,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藍氏歎了口氣,「現在就差妳爹了,等他來了,我們娘倆就離開這。」
「哎。」艾巧巧含糊地應了聲。
她不敢再提父親的事,打開箱子想把夜離殤的衣裳換下來,可打開箱子後她卻愣住了,箱子裡空空蕩蕩的,只擺著兩套藍氏的衣裙,其他的衣裳全都不見了。
「娘,我們的衣裳呢?」
藍氏不解地睜著眼睛。
艾巧巧不由得皺眉,「娘,妳好好想想,我們的衣裳都放哪去了?」
「妳的衣裳……」藍氏揪著自己的頭髮,「妳二伯母說……妳不在了,用不上了,就全都拿走了……我的……說是穿不了那麼多……」
艾巧巧心中一股火蹭地竄出來,她合上箱子,轉身出了耳房。
藍氏老實地跟在女兒後面,「巧巧,妳要去哪?」
艾巧巧徑直進了廚房。
鐘氏還蹲在那裡燒火。
艾巧巧來到她的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二伯母,我現在回來了,把我的衣裳還給我吧。」
鐘氏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慌張,「什麼衣裳?」
艾巧巧冷冷地道:「妳從我娘那裡拿走的衣裳,現在該還給我了吧。」本以為父親死後,自己跟母親回了家族會得到庇護,就算再不濟,家族也斷不會讓她們受了外人欺負,可是現在看來,沒被外人欺負,反倒先被自己家裡人坑了。
艾巧巧站在那裡,目光不錯眼地盯著鐘氏,「二伯母,把我的衣裳還我。」
鐘氏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慢慢站起身,「妳看妳這丫頭,好不容易回家,這麼氣勢洶洶的—— 」
「二伯母憑什麼把我的衣裳還有我娘的衣裳拿走?」艾巧巧質問道。
「誰說我拿妳們東西了?」鐘氏瞪了眼睛,「妳路上染了疫病,那些衣裳我哪敢留著,早就燒了。」
「那我母親的衣裳是怎麼回事?」艾巧巧寸步不讓。
她跟母親臨來時帶了不少東西,不光是衣裳,就連貴重的首飾等物也有不少。父親開的飯館雖不大,可是生意一直都很好,他又最疼她們母女,每年都會為她們添置上好的衣物跟首飾。
對了,剛才在箱子裡,她也沒有看到母親的那些飾品……
鐘氏扯著嗓子叫道:「妳這小丫頭真是沒有心肝,我大老遠把妳們娘倆接回來,妳看看妳,一進門就質問起長輩來了,我是妳二伯母,妳父親若是在世,看到我也要叫聲二嫂!
「真是有娘生沒娘教的玩意,妳朝我吼什麼?那些衣裳都讓我燒了,誰稀罕要妳那些衣裳啊。妳娘在家裡住著,穿那些個綢緞衣裳不好下地幹活,要是鉤破了多可惜啊,她又是個腦子不全的,我好心好意地幫她把衣裳收著,我有什麼錯!」
艾巧巧咬著牙,「疫病?二伯母難道真的不知道那病是怎麼回事嗎?」
鐘氏垂了眼睛,避開她的目光,「妳當時病得都不省人事了,我哪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們當時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艾巧巧一字一頓。
鐘氏臉色變了變,反駁道:「聽見就聽見了,我還怕妳這個小丫頭不成?我又沒做虧心事……倒是妳這沒良心的小丫頭,身上穿著男子的衣裳,嘖嘖,說不定在路上遇到什麼事了呢。」
艾巧巧胸口竄起一股火,她還沒跟二伯母算好帳呢,二伯母竟先反咬她一口。
她剛想開口,站在她身後的藍氏突然尖叫一聲,向鐘氏撲過去—— 
「妳敢壞我閨女的名聲!」
鐘氏沒有防備,一下子被藍氏推倒在灶臺旁。
「妳敢壞巧巧的名聲,我跟妳拚了!」藍氏瘋了似的抓著鐘氏的頭髮,壓在她身上。
別看藍氏平時老老實實,受了刺激,真的發作起來時就像隻母獅子,常常連艾巧巧都拉不住。
廚房裡頓時亂成一團,艾家大媳婦秋氏見狀衝過來幫鐘氏。
艾巧巧哪能讓自己母親吃虧,身子橫過來擋住了秋氏,可是她年紀小,根本攔不住秋氏,被秋氏推到一邊。
灶臺底下的火苗不知什麼時候竄了出來,燒到了鐘氏的裙角。
「火,著火了!」鐘氏大叫。
艾巧巧呆了呆,迅速扯起藍氏向後躲避。
火苗一下子就燒起來了,秋氏幫著鐘氏拍打著裙角上的火苗,濺起的火星落到地上,把灶臺旁的柴火也點了。
「妳們這些瘋子是想把房子點了嗎!」一個老婦人衝進門來,看到廚房的慘狀後,嚇白了臉,從水缸裡舀起一瓢水往鐘氏的身上澆。
鐘氏被水淋了個透,臉上被藍氏撓出一道血痕,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娘啊,沒有這麼欺負人的,自從三弟妹到家裡來,我一直都關照著,她卻下這麼狠的手,我冤死了啊!」
艾巧巧緊緊摟著母親。
許是剛才發作了一通,藍氏這時反而顯得異常安靜,對於鐘氏的哭喊,她的眼裡只有一片茫然,好像她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鐘氏哭聲越來越高。
就在這時,灶臺「砰」的一聲,炸開了。
巨大的聲音把所有人都嚇住,回過神來後,眾人齊齊向鍋裡看去,只見鍋底裂開一個口子……鍋子燒壞了。
第三章 溜出門找食物
日暮西沉,艾家大院的氣氛不同尋常,院子裡沒有像往常那樣飄出飯菜的香味,上房裡安安靜靜的。
屋裡的炕頭上坐著當家老爺子艾明山,他只有一條腿,另一條褲管空蕩蕩的,拐杖放在炕邊。
而在他身邊則坐著他的老伴麻氏。
麻氏身形微胖,半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身上穿的雖然是粗布衣裳,卻打理得乾乾淨淨,頭上還插著支銀簪。
艾明山低頭喝著茶水,臉色陰沉。
炕尾坐著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面龐黝黑,一看便知是常做農活的莊稼人,他是艾家的老大艾天誠,緊貼著他坐著的是他的媳婦秋氏。
秋氏生得頗有幾分姿色,身上的衣裳也都是好料子,她的眼珠子時不時往艾巧巧那邊掃過去,似在打量她身上那件紫色的男子袍子。
鐘氏臉色慘白,低著頭坐在稍遠的椅子上,臉上還帶著被抓過的血痕。
「真是胡鬧!」艾明山敲打著炕桌,怒氣衝衝地訓斥道:「從沒聽說過誰家的媳婦在廚房打架,把鍋子燒壞的。」
艾巧巧乖乖地靠在藍氏的身邊,一聲不吭。
艾明山訓斥了半天,屋裡沒一個說話的。
麻氏終於忍不住了,罵道:「怎麼都啞巴了?剛才還一個個挺能掰扯的,都說自己有理,沒了飯鍋,餓死你們這幫兔崽子!」
艾天誠老實地道:「爹,我明天去找人把鍋子補上。」
沒等艾明山發話,麻氏翻了個白眼,「說的容易,去補鍋,你有錢嗎?」
艾天誠被她的話噎住了,「這……」
秋氏不滿地悄悄捅了捅他。他們家裡過日子,所有的錢都把持在母親手裡,去補鍋子當然是由母親出錢了。
麻氏見他不說話了,不屑地哼了聲。
秋氏見機開口道:「這鍋是二弟妹跟三弟妹打架燒破的,自然是由她們兩個出錢。」
「憑什麼我出錢!」鐘氏一下子跳起來,衝著艾明山道:「爹啊,您老評評理,老三家的丫頭片子進門就挑事,我好歹也是她的長輩,可她怎麼這麼沒良心,問我要起東西來了……」
艾巧巧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妳說我在半路得了疫病,可是救了我的大夫卻說我是被人餵了毒藥,這事又要怎麼算?」
鐘氏刷地變了臉色,「妳胡說!」
「怎麼,二伯母不信?要不要我明天去城裡把那大夫找來,跟妳當面對質?」艾巧巧故意拿話誆她。
鐘氏有點慌了,眼神閃爍。
艾明山盯了鐘氏兩眼。
鐘氏錯開目光不敢抬頭,嘴裡卻自顧自嘀咕著,「可冤死我啦,早知道我才不去接她們娘倆回來。」
「好了,老二媳婦少說兩句。」艾明山開口。
鐘氏馬上閉了嘴。
「老二媳婦,妳拿了老三他們家的東西嗎?」麻氏問。
「我……我沒有……」鐘氏一臉無辜,「巧巧的衣裳什麼的都讓我燒了,誰知道她能回來。」最後一句話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麻氏銳利的目光在鐘氏臉上掃了幾下,「妳去把自己的衣裳找出來,給巧丫頭換上。」
鐘氏連忙應了,起身先出屋子。
屋裡其他人也相繼出去。
艾明山最後看了一眼艾巧巧,微微皺眉。
艾巧巧總覺得他有什麼話想說,但是直到她跟著母親出了門,也沒聽他說出什麼來。
回到屋裡,艾巧巧再次查看藍氏隨身帶著的包袱等物,一顆心不由得沉到了谷底。
她們的首飾全都不見了。
原本艾巧巧心裡還抱著一絲期望,如果艾家這邊不肯收留她跟母親,或是看她們不順眼之類的,憑著那些首飾,她還可以帶著母親離開,當了那些首飾足夠讓她們娘倆擁有一席容身之地,且她有手有腳,腦子也不笨,她相信憑著自己的能力絕對能夠養活母親。
父親不在了,她會擔起父親的那份責任照顧母親,如果有可能,她還想把母親的病治好。這事如果放在以前,她沒有什麼把握,可她認識了神醫夜離殤後,她覺得憑著夜離殤的醫術,一定可以治好母親的病,不管需要多少錢,她都會想辦法去掙來。
但是現在,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鐘氏推門進來,沒好氣地扔了件舊衣裳在凳子上,「妳就穿我這件吧,我穿有點小了,妳讓妳娘改一改就行。」說完她站在那裡盯著艾巧巧身上的紫衣。
艾巧巧哪裡會不明白鐘氏在想什麼,譏諷道:「二伯母,就連別人的衣裳您也不想放過嗎?」
鐘氏瞪著眼睛,「胡說什麼呢,我是怕妳娘忙不過來,想好心幫妳把這衣裳洗了—— 」
不待她說完,艾巧巧冷笑,「二伯母,您要是真的好心,就把我們的東西還回來。」
「我說過了,我沒拿妳們的衣裳!」
「我現在說的不是衣裳,是首飾!」艾巧巧故意提高了聲音。
她是個孩子不假,但是她一點也不懼怕二伯母。父親在世時常教導她,人活在一個理字上,況且從小到大,她不是在這種大家族裡長起來的,自是沒有那種愚孝的順從心思,只要她占理,她不懼任何人。
她們在這裡吵吵嚷嚷,門外傳來麻氏的喝罵—— 
「沒有晚飯吃妳們還這麼有精神,明天都把飯省了!」
鐘氏撇了撇嘴,轉身摔門出去。
艾巧巧沒讓母親幫忙改衣裳,自己用線大概把褲腳和袖口縫了一圈,接著把衣裳換了。
藍氏看到艾巧巧胳膊上的傷,問道:「巧巧,妳的胳膊這是怎麼了?」
離開夜離殤後,艾巧巧的胳膊一直沒有換藥,又泡了水,所以傷口癒合得很不好,看著還有些要潰爛的樣子。
「沒事。」她放下袖子把傷口遮住了,「娘,明天我把這衣裳洗了,妳幫我看著些,別再讓二伯母拿去,這是別人的衣裳,我要還回去的。」就算夜離殤不稀罕這一件衣裳,她也不能隨便把這衣裳當成自己的東西處置掉。
藍氏應了聲。
 
 
 
因為鍋子燒壞了,全家人都吃不上晚飯,艾明山跟麻氏還好,他們讓秋氏用小爐子燒水,用熱水沖了些點心吃,其他人就只有餓肚子的分。
到了晚上,艾巧巧越睡越餓,肚子咕咕叫個不停,藍氏卻一直拉著她問這問那,她心裡難過得都快哭了。
「巧巧,妳父親什麼時候來啊?」
「他什麼時候能來接我們回去?」
艾巧巧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把被子蓋到臉上。
母親啊,父親已經不在了,那個最疼愛妻子的丈夫已經化成了一抔黃土,最寵溺自己女兒的父親如今只能躺在冰冷的泥土下面,不管她們如何思念,都不會再回來了。
她緊緊咬住被角,默默地流淚。
過沒多久,藍氏沒再說話,沉沉地睡了。
艾巧巧白天走了山路,中午又根本沒吃東西,正值長身體的時候,肚子越發餓得睡不著,因此她悄悄爬起來,聽了聽外面的動靜,見上房靜悄悄的,各屋都熄了燈,顯然其他人都已睡下,她才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推開房門走出去。
小時候她常跟父親做這種事,大半夜肚子餓了,父親就會瞞著母親,偷偷帶她去廚房開爐灶做吃的。
進了廚房,艾巧巧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什麼吃的,櫃櫥裡空空如也,能餓哭耗子,別說剩菜了,連個菜葉子也沒有,可真窮啊。
艾巧巧摸了摸肚子。
能把日子過到這個分上,她才不信是真的窮,應該是她奶奶管得太緊,把東西都藏起來了吧?光看她二伯母就能猜到,要是廚房存了東西,早就被偷光了。
轉身離開廚房,她抬頭看了看院牆,院牆的高度並不是很高,她便動了心思。
因為院門鎖了,她不想走大門,直接來到緊靠著院牆的豬圈旁,踩著青石頭,直接從牆上翻了過去。
別說爬牆了,從小她跟著父親四處闖,就連丈餘高的大樹她也爬得上去。
翻出院子,艾巧巧趁著夜色往河邊走,她記得父親曾說過,老天爺餓不死手巧的人,這也是為什麼她的名字叫作「巧巧」。
河邊不遠處有幾棵高大的老樹,艾巧巧抬頭往上看,這樣的老樹上一般都會有鳥窩,鳥兒在夜間看不清東西,就算她接近了也不會飛走。
她緊了緊身上的衣裳,尋了個能踏腳的地方便開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時,頭頂傳來沙沙的聲響,她嚇了一跳,難道是蛇?一般蛇也會趁著夜色去偷食窩裡睡覺的鳥兒。
艾巧巧用腿夾住樹幹,伸手折了根樹枝,這樣就算是有蛇來她也不會怕的,而且只要她小心行事,也許還會多添一份蛇肉大餐。
「是……是我……」樹上突然傳來一個結結巴巴的男聲。
艾巧巧愣住了,樹上居然有人?她低喝了聲,「誰?」
「妳是白天問路的那個女孩吧?」頭頂的樹枝間冒出一個又瘦又黑的少年來。
離得近了,艾巧巧才認出他來,他正是白天在山路上向自己指路的那個少年。她警覺地問:「你在樹上做什麼?」大半夜的,他們在樹上巧遇,這種事難免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樹上有個鳥窩,我觀察了幾天,覺得裡面應該有鳥蛋,所以想上來看看。妳呢?妳上來做什麼?」
艾巧巧聞言一愣,不禁有點失望,忙問:「你找到鳥蛋了?」
少年點了點頭,張開手給她看,他的手掌裡躺著兩枚鳥蛋,看個頭還不小呢。
艾巧巧禁不住吞了口唾液,「咕嚕」一聲。
少年咧嘴笑了,「妳餓了吧,跟我來。」他敏捷地跳下樹,帶著艾巧巧順著河邊往山腳那邊過去。
艾巧巧非常警惕,但是少年卻好像全然沒有戒備—— 
「我父親進山狩獵去了,山洞裡還剩下些麵粉,雖然有些受潮,不過還能吃……」
艾巧巧跟著少年來到山腳下的一處土窯洞,洞裡用石頭和稻草搭著床鋪,洞頂懸著竹籃子,還掛著一排排帶著獸皮的獵物。
「這些都是我爹在山裡捕來的,等下次去鎮上趕集的時候帶去賣掉。」少年解釋道。
「你們難道就住在這裡?」艾巧巧不解地道。
「是啊,我們的房子用來還債,所以我和我爹只能住在這裡。」
少年剛開始還有些拘謹,不過在他生火的時候艾巧巧過來幫忙,他很快就被她熟練的生火手法引吸,言語也變得健談起來。
從簡短的交談中,艾巧巧得知這個少年名叫張伍,村裡人都叫他的外號五毛,他的父親以狩獵為生。早年他的母親得了重病,為了治病,他們家裡借了印子錢,結果最後他母親的病沒治好,只挺了一年左右就去世了,家裡還欠了一屁股債,他父親只能把房子跟地全都賣了抵債,幸好他父親有著狩獵的手藝,帶著他在山腳下的窯洞裡安身。
張伍把鳥蛋放在火堆邊,對著艾巧巧憨厚地笑了笑,「一會烤熟了給妳吃。」
艾巧巧看著張伍從一個袋子裡刮出半碗麵粉,因為受潮,麵粉呈半濕狀態,黏在碗裡。
張伍提著水壺就想往碗裡倒水。
艾巧巧攔住他的動作,「你要做什麼?」
「我爹進山前只給我留下這點糧食,沒想到受了潮,我把它沖成麵糊吃。」
「你這裡沒鍋子嗎?」艾巧巧注意著四周,可從進來後,她一直沒有看到做飯的器具。
「鍋子被我爹帶走了,進山狩獵有時要待好幾天才能回來,不能讓他餓肚子。」
見張伍又要往碗裡沖水,艾巧巧索性把碗搶了下來,「你這麼弄怎麼吃啊。」
「沒有鍋子,我每次都是這麼吃的。」張伍嘿嘿笑著,「用開水沖成糊就能吃了。」
艾巧巧撇嘴,好好的吃食都讓他弄糟了。她的目光在洞裡搜尋了一番,找到了一個牛皮紙袋。
「今年我過生日時,我爹進城趕集給我買了點心。」他解釋道:「袋子我沒捨得扔。」
艾巧巧拿起袋子看了看,「這個你還要嗎?」
「妳想做什麼?」張伍迷惑不解。
「用它來當鍋子。」
「啊?!」張伍徹底傻了,牛皮紙怎麼能用來當鍋呢?
艾巧巧笑嘻嘻地將牛皮袋子展開,把裡面清理乾淨,得意地道:「你要看好喲!」她想了想,「我們就來做個……煎蛋餅吧,你這裡有油嗎?」
「有肥肉,可以嗎?」張伍好奇極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做飯方式。
「那更好。」
張伍從洞頂的鉤子上取下半塊肉,「這是上次我爹在山上獵到的野山羊,我們用鹽把牠醃了一下,可以吃很久呢。」他從上面片下一些肥肉片。
艾巧巧撐開牛皮紙袋,將肥嫩的肉片平鋪在紙袋的底部,鋪滿後拿起剛才張伍摸來的兩個鳥蛋,把蛋液打在裡面,最後再將那點麵糊倒進去,把牛皮紙袋的口封好。
張伍蹲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驚訝地道:「這樣就好了?紙袋會被火燒著的。」
「不會。」艾巧巧自信滿滿,「你就等著吃香噴噴的煎蛋餅吧。」
她從火堆裡撥出一些炭火來,又找來些稍粗的樹枝,在火炭上架起臨時的爐箅子,並把牛皮紙袋放在上面。
炭火很旺,但是因為隔著中間的樹枝,不會有火苗直接跑到袋子上。
張伍蹲在那裡眼珠子瞪的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紙袋,「真的不會被火燒著啊……」
隨著時間的推移,紙袋底部漸漸沁出油來。
「因為有油在裡面,所以袋子不會燒起來。」艾巧巧解釋道。
慢慢的,袋子裡的油向上蔓延,一直升到袋子的腰部,差不多有一半都被油浸染了。濃濃的煎肉和煎蛋的香氣彌漫開來,期間還夾雜著烤面餅的味道。
「能吃了吧?」張伍急得直搓手。
艾巧巧小心翼翼地把牛皮紙袋從炭火上取下來,打開紙袋的封口,滾燙的熱氣衝出來,帶著濃濃的香味。
「天啊,巧巧,妳太厲害了!」張伍興奮得簡直不知說什麼好,「妳的手好巧,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方法。」他父親不在的時候,他一直都是吃麵糊就著烤肉,現在能吃上香噴噴的燻肉蛋餅,心裡的興奮勁就別提了。
他端了塊乾淨的石板過來,艾巧巧把紙袋子放在上面,他則用小刀把袋子割開,整塊燻肉蛋餅出現在他們面前,兩人趁熱吃了個痛快。
張伍注意到艾巧巧悄悄地留下了一塊。
察覺到張伍疑惑的目光,艾巧巧不好意思的垂下頭,「我想……帶回去給我娘吃……」
張伍站起身,從洞頂掛著的生肉上又割下一塊,丟在火上,「那塊面餅夠誰吃啊,喏,把這烤熟了帶回去。」
那一大塊肉,就算是個成年男子也能吃飽,艾巧巧沒想到張伍會這麼仗義,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謝謝你,張伍哥。」
張伍咧開嘴笑了,「妳剛才做了那麼好吃的蛋餅給我吃,這就當是謝禮了。」
說是謝禮,可是也太重了。
「我知道老艾家的奶奶是很厲害的,還很摳門,從來不讓家裡的幾個媳婦吃飽。」他壓低聲音,「妳是半夜翻牆出來的吧?」
艾巧巧點了點頭。
「妳是她們家的親戚?來投奔的?」
艾巧巧搖頭,「我父親是他們家的老三,這次我是帶著父親的骨灰回來安葬,原本沒想到要住下來……」可是現在她們手裡值錢的東西全都不見了,就算她想帶母親離開,也沒有地方可去。
「原來妳父親就是那個帶了女人私奔的艾家老三!」張伍驚道。
艾巧巧愣住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看她沉下臉,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妳別生氣,我嘴笨,不會說話。」
艾巧巧問:「你剛才說我父親與人私奔,是怎麼回事?」她還從不知道父親以前的事情,也不曉得父親為什麼會帶著她跟母親在外面單獨過,按理說這麼一大家人都沒分家,她父親也不應該被分出去。
張伍縮了縮脖子,「我說了妳可別生氣。」
艾巧巧點頭。
「小房村這邊大家都知道,老艾家的老三當初被一個狐狸精勾引,帶著她私奔,臨走時還偷走了家裡貴重的物件……所以老艾家才漸漸敗落……」
一番話下來,艾巧巧聽得目瞪口呆,她從不知道有這麼一個隱情,他們口中的狐狸精……難道是她的母親?
 
 
 
艾巧巧回去的時候,艾家大院裡仍是寂靜一片,屋裡的人們都睡得很沉。
張伍幫她從外面翻過院牆,她回了耳房,悄聲把藍氏叫醒。
「快些,趁熱吃。」她低聲催促,烤肉的香味彌漫在房間裡,多少讓她有些心驚肉跳。
藍氏睡得糊裡糊塗,睜開眼睛看到女兒手上的烤肉時,咕噥了句,「妳這丫頭,又跟妳爹出去做吃的了?」
艾巧巧聽了鼻子發酸,含糊地應了聲,「這是給妳留的,快起來吃了吧。」
藍氏坐起來,接過用樹葉包裹著的烤肉,咬了一口,「嗯?怎麼不是妳父親做的那個味?」
艾巧巧低下頭,紅了眼眶。母親縱然變得意識不清,可她從來不會忘記父親親手做的每樣菜的味道,是不是出自他的手,她一下就能嘗出來。
「您快吃吧,這是我烤的。」艾巧巧搪塞著。
藍氏吃了幾口就不吃了,把肉往枕頭底下塞。
艾巧巧一把搶過來,「娘,妳這是做什麼?」
「留著明天吃。」藍氏小聲道:「等明天妳餓的時候,好給妳拿來墊墊肚子。」
「娘,我已經吃飽了,明天的明天再說,妳先吃了它。」艾巧巧強逼她又吃下一大塊。
藍氏幾次想把烤肉留下一部分,艾巧巧卻不讓,後來許是真的餓極了,藍氏竟把一整塊都吃下肚去。
艾巧巧看著母親狼吞虎嚥的吃相,心疼得不得了。要是父親在的話,看到母親被苛待成這個樣子,還不定怎麼傷心呢。
鬼使神差的,她問了句,「娘……您當初是怎麼嫁給爹的?」
藍氏歪著頭,突然笑了,笑容就像個姑娘般羞澀,「當初他還是個廚子,我們家辦席,他來做菜,娘當時一眼就相中了他……」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艾巧巧心裡咯噔一下,她從沒聽母親說過自己的娘家事,這還是第一次,而且聽這話裡的意思,她母親的娘家身分明顯高過她的父親。
「後來呢?」艾巧巧試探道:「妳家裡同意你們的婚事了?」
藍氏搖頭,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們都不懂妳爹的好,說我們不相配,可我知道,這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他做菜時認真的樣子,娘一輩子都忘不掉……他做的菜,娘願意吃一輩子……可他怎麼就、怎麼就不來接我們呢……」說著說著,她哭起來。
艾巧巧也被她說得掉了眼淚,卻不敢大聲哭,還要安慰著藍氏,生怕這邊鬧出什麼動靜來,被上房那邊聽到。
好不容易把藍氏哄睡了,艾巧巧坐在那裡發起了呆。
她把脖子上的荷包解下來,藉著外面的月亮展開,荷包裡有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還有一枚紫玉戒指,那枚戒指是夜離殤留給她的。
她先把戒指放在一邊,然後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油紙包,油紙包的最裡層包著半張殘紙,上面隱隱帶著字跡,紙上還沾染著褐紅色的印記。
每次握著這個東西,艾巧巧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在沸騰,因為這是她父親身中數刀倒在血泊中時,手裡握著的半紙殘頁,也是她唯一能夠找到凶手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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