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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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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6301

《食神姑娘》上

  • 出版日期:2018/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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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神生財星,別名壽星,做事易成、謀財容易;
老年子息滿堂,安享高壽,重點是,一生剋煞……


前世她被情愛給迷昏了頭,滿心滿眼只有她天明哥哥,結果呢?
家產「慶雲樓」被奪,她被休棄不說,還遭他與外室買兇殺人……
好在天可憐見,讓她重生一遭,這回她說什麼都不犯傻啦!
於是她自薦繼承家業,畢竟論起天賦、技術,誰比她更夠格當家?
可她爹爹發話了,她得在料理大賽中得冠,他才考慮讓她接班,
外有各家酒樓的強手環伺,內又有虎視眈眈的秦天明伺機搗亂,
要拿下第一絕非易事,幸好,她除了廚藝超群,貴人運也是強到炸,
先前用一盅老鴨湯和驃騎大將軍沈言交好,如今可派上用場了,
憑著她過人廚藝,再加上身為評審的他撐腰,優勝自然手到擒來,
通過接班考驗後,接下來唯一目標便是將賊人攆出她顧家!
怎料那沈言三不五時便來找她蹭飯吃,
這還不打緊,知道她愛煮、更愛吃美食,還會自備佳肴討好她,
有時也不知用了啥惡勢力,竟連人家的獨家食譜都挖來獻寶,
莫非……哎呀!她前世家仇未報,他能不能別來給她添亂子啦……
花淺夏,女,九零後,金牛座,性格卻有些像雙魚,容易多愁善感。
愛看書,愛美食,愛聽歌,還養了一隻小饞貓。 
經常約三五好友,在閒暇時一起穿著漢服,梳起古代髮髻,或飲茶或彈琴。 
總覺得筆下的人物是真實存在的,我不過是替他們寫下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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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 【冬筍老鴨湯】重生又重逢
「我和相公早已相識並互許終身,若不是為了顧家的家產,他又怎會多看妳一眼?」
「顧瑤,妳嫁我五年一直無子,如今佳蓉已經有孕,我不能讓她的孩子生下來身分就低人一等,這是休書,明天妳就搬出顧府,念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這是三百兩,從此離開杭州吧。」
「我們和妳自然是無冤無仇,可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那個秦老爺對妳念念不忘,他夫人找我們來殺掉妳,要怪就怪妳命不好吧。」
無邊無際的湖水,冰冷刺骨,她雙手雙腳被縛,連掙扎求救都不能,很快就無法呼吸,隨著綁在腿上的石塊一起沉入湖底。
「好冷……」
「小姐,妳又踢被子,怎麼可能不冷?」
半夏有些無奈地替顧瑤蓋好被子,卻被顧瑤一把抓住了手腕,原本熟睡的少女猛地睜開眼睛,滿是恨意的眼神驚得半夏不由自主地想往後退,無奈手腕被牢牢抓住,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屋子裡的空氣似乎都要凝結在這一刻,只剩顧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直到隔壁不知是誰起夜打碎了茶杯,清脆的瓷器碎裂聲打破了這詭異的局面。
「半夏?我這是在哪裡?」顧瑤緩緩鬆開了手,覺得嗓子裡火燒火燎的,可是此時卻顧不得這些,她死死盯著眼前穿著一身白色中衣、披了件淺黃色褙子的丫鬟,夢中的場景那樣真實,她彷彿真的溺水而亡了,因此急於搞清楚狀況。
「小姐,妳是作惡夢了嗎?我們在揚州青銅縣的客棧裡,不怕不怕啊。」半夏給顧瑤倒了杯水,又擰了塊濕毛巾過來,小心地替顧瑤擦去額上的汗,見顧瑤喝完水後一直側身躺著,眼睛都不眨的看著她,不由笑了起來,「小姐這是夢到什麼了,怎麼這樣害怕?妳放心,半夏在這裡的呀。」
說完看顧瑤還是一臉沉重,她脫掉鞋子,小心地躺在被子外面,伸手拍了拍顧瑤的背,「現在天色還早,白天還要起來幫秦少爺做菜呢,這次慶雲樓和德福樓的比賽,咱們可不能輸呀,小姐再睡一會兒吧。」
「和德福樓的比拚……」顧瑤低喃了一句,見半夏笑意盈盈地躺在自己身邊,並沒有要走的意思,這才緩緩閉上了眼睛。
如果說剛才的那些都是夢,未免太過真實,可如果是真的發生過的事,應該溺死在西湖中的自己,又為什麼會好端端的躺在床上?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打更的聲音,始終無法入睡的顧瑤又睜開了眼睛,她盯著床頂鵝黃色的帳幔有些出神,還是無法相信剛才那個夢是真的,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秦天明,怎麼會是奪她家產甚至害死她的人?
秦天明是顧瑤父親的至交好友之子,她五歲那年,兩家同遊卻遇上了劫匪,秦天明的父母不幸遇難,她爹就收養了秦天明。顧家上下對他都非常好,顧瑤也很喜歡他,從小的夢想就是嫁給他。
今年春天,她爹終於下定決心問秦天明是否願意入贅,因為顧家只有顧瑤一個孩子,可她雖然從小學做菜,卻完全沒有成為大廚的念頭,慶雲樓總要人來打理,而他也答應了,只等這次比試結束就為他們辦訂婚儀式。
顧瑤扭過頭去看半夏,夢中被賣掉的半夏在離開前哭得撕心裂肺,此時卻好好地在這裡躺著,剛才那一定只是一場夢而已吧。她就這樣想了不知多久,突然聽見了敲門聲,腦海中清晰的閃過一個幾乎一樣的場景。
半夏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福伯。半夏小心地將門半掩,然後才問:「福伯,這是怎麼了?小姐昨夜作了惡夢,還沒睡醒,有什麼事不能等小姐睡醒了再說嗎?」
「秦少爺不知怎麼吃壞了肚子,現在還沒完全恢復,今天的比試時間緊迫,那些小學徒都不頂事,想請小姐一起去幫忙處理,茲事體大,妳就幫忙通傳一下。」
「可是……」
「咳咳,是福伯嗎?」
「小姐,是不是吵到妳了?」聽見顧瑤的聲音,半夏急忙回屋,看顧瑤坐起來了,連忙給她披上一件上襖。
顧瑤擺擺手,示意半夏靠近一點,「妳去跟福伯說,我實在是難受得厲害,想來秦……秦哥哥應該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讓大夥兒按平時一樣去準備就是了,這次李希師弟也來了,給他做助手應該是沒問題的。」
「好了,我的小姐,妳好好休息。福伯也是太謹慎了,不過是幾道菜的食材有什麼難的,他們平日在酒樓裡不就是做這些事情,這也要來勞煩小姐,我這就回了他去。」
顧瑤倚坐在床頭,看著半夏的背影深呼吸了兩次才努力讓自己恢復了平靜,方才福伯說的話和剛才在腦海中閃現的場景一模一樣,或許自己真的經歷了那樣悲慘的境遇?那麼老天讓她重生,應當是不想讓她重走上次的路。
想到這裡她諷刺地笑笑,如果單純準備食材自然不難,可今日比拚的三道菜裡,第一道涼拌菜不過尋常,唯獨松鼠鱖魚和雪花蟹斗對廚師的技術要求非常高,也是比試的重點,而她的廚藝比起爹爹都毫不遜色,遠在秦天明之上,這次她來也是做好了為他做助手的準備。
夢中……或者說是前世的她聽聞秦天明身體不適,恨不能替他上場,樣樣都幫他做到最好,只讓他翻炒裝盤即可,這也成了他的成名之戰。
只是現在,她為了驗證那個詭異的夢的真實性,並不打算出手,雖然有可能讓慶雲樓輸,可和後面那些事情比起來,一場比賽又算得了什麼呢?


慶雲樓和德福樓之爭已經有十來年的歷史了,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江浙百姓自發的評出了四大名樓,分別是杭州的慶雲樓、寶豐樓,揚州的德福樓和蘇州的龍盛樓,而慶雲樓和德福樓都是以江浙菜為主,因此每年都會有一場比試。
顧瑤不想看見秦天明以免影響自己的判斷,所以藉口身體不適,比慶雲樓的眾人晚了半個時辰出發。
今天天氣並不是很好,有些陰沉沉的像要下雨,到了德福樓時,人群已經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圍得水泄不通,好在福伯貼心留了個夥計在周邊等她們,想辦法讓她們擠到了前排和眾人會合。
此時第一道以白菜為主的涼拌菜已經製作完成,秦天明選擇的是非常傳統的酸辣白菜,而德福樓的莫大廚則做了獨家創新的麻醬白菜,兩位大廚正在準備第二道菜松鼠鱖魚。
四位評審之一王縣令在嘗了一口麻醬白菜後,立即表示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白菜,其他三位評審也紛紛表示贊同。
顧瑤不禁想起了夢中的比賽後,她試著用莫大廚的方法做過這道白菜,確實口感爽脆,酸甜適口又有濃郁的芝麻香氣,只可惜秦天明因為這道菜沒能贏過莫大廚,竟不讓她再研究,否則她一定可以做出比莫大廚更好的麻醬白菜。
「天啊!手法真快!」
「這切魚的刀工真是厲害,不愧是慶雲樓的大廚!」
顧瑤的思緒被圍觀眾人的驚呼聲拉了回來,秦天明正在處理鱖魚,在他的手裡,這條新鮮的鱖魚被飛快地去鱗去鰓,然後將魚頭從中間剖開,在背頸部用刀砸幾下,魚頭就平開並翹起,再用刀沿脊骨兩側平片至尾部,魚尾部不斷,在魚肉面用刀剞菱形刀紋,深至魚皮。
在片完魚後,用一勺鹽和三勺料酒加薑絲抓醃,再在魚肉上均勻塗抹蛋黃、撒上太白粉,這麼反覆兩次,魚肉就均勻的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粉。
給秦天明做助手的李希已經準備好油鍋,油燒到七八成熱微微冒煙時,便往魚身上淋,滋啦滋啦的聲音中,魚肉慢慢熟透,香氣也飄散開來,秦天明則開始準備甜酸汁。
那邊的莫大廚也開始炒製甜酸汁,只不過他用的醋和秦天明不同,秦天明帶來的是白醋,而他用的是浙江紅醋。他將醋、白糖、鹽、紹酒、太白粉都倒入熱鍋熱油內,酸甜的味道蒸騰而起令人食指大動。莫大廚沒有著急起鍋而是讓助手繼續熬,自己則將已經放得稍涼的魚肉撈起,再次入鍋二次炸酥。最後炸熟魚頭,起鍋裝盤,然後澆上熬得濃稠的甜酸汁,這道漂亮好看的松鼠鱖魚才算是做完了。
只見兩個白色的長條形盤子裡,金黃鮮亮猶如松鼠形狀的兩條鱖魚配上紅色的甜酸汁,非常漂亮。而在擺盤上,秦天明別具一格,魚身上撒了些松仁,魚頭前方用青葡萄擺出一朵花的造型讓人眼前一亮,比起他的松鼠鱖魚,只是簡單撒了些芹菜葉子的莫大廚就稍遜一籌了。
評審們在聞見香味兒的時候就已經等不及了,尤其是王縣令,一個勁兒地問夥計什麼時候才能上菜,所以菜一出鍋,夥計就趕緊端了上來。
除了四位評審,兩個酒樓的人也會被分到剩下的菜肴,顧瑤在拿到菜時立刻嘗了莫大廚的魚,咬下去口感酥脆,內裡鮮嫩,甜中帶酸,而酸的口感和慶雲樓常做的不太一樣,在白糖和魚肉本身的甜味中並不突兀,想來是因為紅醋的原因。
從私心裡顧瑤更喜歡莫大廚做的魚,不過評審結果卻和夢中一樣,有三位將票投給了秦天明,這道菜還是秦天明獲勝。


在眾人試吃這兩道菜時,兩位大廚也開始製作最後一道菜—— 雪花蟹斗。
雪花蟹斗是蘇菜中有名的一款小吃,以蟹殼為容器,內裝清炒蟹粉,上覆一層潔白如雪的蛋泡,形、色如雪,又不失蟹的鮮美。這也是慶雲樓和德福樓的招牌菜,在大閘蟹鮮肥的季節,幾乎是人人必點。
秦天明表面看起來還是雲淡風輕,其實內心已經有些緊張,涼拌白菜他已經輸了,剛才的松鼠鱖魚算是險勝,這道雪花蟹斗又是慶雲樓的招牌菜,所以他一定不能輸!
他朝著顧瑤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和顧瑤對視了一眼,顧瑤在微微一愣後衝他笑了笑,他這才勉強定下心來,接過李希遞過來的已經拆好的大閘蟹,準備開始製作。
加熱好的炒鍋倒入一點豬油,等油熱了以後加入蟹黃蟹膏,金黃且有些流油的蟹黃、黏稠的蟹膏在鍋裡小火翻炒,不一會兒就滿是濃郁的蟹香味兒,這時候加入蟹肉,再撒入一點點鹽翻炒均勻,炒好後將蟹粉裝入吸乾水分的蟹殼裡,但不完全放滿。
接著開始處理雞蛋,將雞蛋蛋清、蛋黃分離,將蛋清打到細膩無孔,再用雙手掌心攏成幾個圓球放在平底盤子裡。往蒸鍋裡倒水,大火煮開之後換成最小火,將蛋清放進去蒸上一小會兒,蛋清就微微膨脹起來。
做到這一步時,秦天明又扭頭看了一眼顧瑤,卻見她的眼神不在他身上,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見莫大廚還在炒蟹粉,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速度慢了這麼多,看來莫大廚的廚藝並不一定多麼出眾,他還是有勝出的可能。
「秦少爺,這蛋清……」李希在秦天明的示意下將蒸好的蛋清泡拿出來,卻見蛋清泡迅速的塌了下去,變成了一張薄「餅」,不禁有些慌張。
秦天明攥了攥拳頭,勉強衝李希一笑,「沒事,一會兒我來揭,動作輕一點就行,咱們時間還夠。」
不料李希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比賽,分蛋清和蛋黃時竟又出了差錯,秦天明忍了又忍,最後讓他在一旁站著,自己親自動手,等好不容易將蒸好的蛋泡放在裝了蟹粉的蟹殼上時,莫大廚的雪花蟹斗早已勾芡裝盤,而他倒是慌亂之中差點再次毀了蛋泡,好在最後也算有驚無險地做完了。
四位評審看著面前的兩道蟹斗,嘖嘖稱奇,潔白如雪的蛋泡非常完美的覆蓋在蟹粉上,頂端用火腿、彩椒點綴,顯得蟹斗更加瑩雪可愛,從外表上看,兩人的作品並沒有什麼差別。
「今天是在青銅縣,所以我們就先嘗嘗莫大廚的吧。」王縣令先拿起莫大廚的那份蟹斗,用勺子輕輕挖了一勺,蛋泡入口細膩,芡汁是用高湯熬成,所以味道鮮美,在吃到炒好的蟹粉時,王縣令久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才抬起頭來,「太好吃了!真是太好吃了!一直聽說江浙一帶都是吃蟹的行家,今天才算是真正體驗到了。」
「不愧是四大名樓啊,這菜做得真是絕了,一點蟹肉腥味兒都沒有,裡面還有鯧魚吧?黃油四溢,蟹粉鮮肥,每一口都是享受啊!」
另外三位評審也是讚不絕口,又紛紛指了指秦天明的蟹斗,「蟹斗不宜久放,否則味道就會不好了,咱們快嘗嘗慶雲樓的吧。」
眾人滿懷期待的挖了一大塊秦天明的蟹斗,不料一入口,王縣令就變了臉色。
王縣令摔下筷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這蟹肉怎麼是壞的?」
「這不可能!」秦天明完全呆愣住了。
李希則是一臉難以置信,他有些激動地衝到王縣令面前,伸手拿起王縣令吃剩的蟹斗挖了一塊,在吃下去的一瞬間,臉色變得灰白險些站不住。
圍觀的人群頓時譁然,對慶雲樓眾人紛紛指指點點,幾個大爺大娘甚至高聲討論起來。
「這慶雲樓還是不如咱的德福樓啊!」
「看那個廚子長得倒是一表人才,沒想到廚藝完全不行。」
「我倒沒嘗出來這裡用了死蟹,但是味道確實不如莫大廚的好。」
「你這老頭能吃過什麼好東西,只怕慶雲樓一直這麼以次充好,用壞掉的菜在糊弄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老實人!」
顧瑤看著秦天明絕望的眼神,低頭仔細吃了一口,上面的蛋泡和勾芡沒有問題,但是下面的蟹粉有著奇怪的腥味兒,雖然已經炒過,卻還是能嘗出其中一部分蟹肉口感有些不對,像是搗成了泥一般。如果是普通百姓不一定能吃出其中區別,可對口味甚是挑剔的食客和浸淫此道多年的廚師來講,這蟹斗就是失敗品。
「小姐,咱們輸了……」
「慌什麼,不過是一場比試而已,這次咱們能來看莫大廚做菜,就沒白來。」她平靜地放下蟹斗,心裡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不幸。此時的她幾乎確認了昨晚那荒誕的經歷並不是夢,因為前世的她在檢查螃蟹時的確發現了兩隻蟹有點問題,當時是李希在準備大閘蟹,認為如果少了兩隻蟹可能會導致食材不夠,所以想糊弄過去,被她發現後狠狠訓斥了一番,想來這次秦天明太過緊張才毫無察覺,竟在這種完全不可能出錯的小事上栽了跟頭。
只是身邊的人的反應並沒有因為她這番話而有所好轉,連半夏都在圍觀百姓的指指點點中羞得抬不起頭來,李希和秦天明在王縣令的怒火中戰戰兢兢的跪了下去,顧瑤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看著面色蒼白強忍怒火的秦天明,心裡嗤笑了一聲,不過是這樣而已,有什麼受不住的?
前世的她因為杜佳蓉和秦天明聯手散播那些謠言,站在慶雲樓門前而不得入,被圍觀的百姓丟了一身垃圾、罵她不守婦道活該被休、讓她滾出杭州,和那時候的感受比起來,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雖然這樣想,可慶雲樓畢竟是她爹的心血,前世的她沒能保住,今生一定不能讓慶雲樓在她的手裡出事。
於是她起身緩步行至評審席前,俯身下拜,「慶雲樓顧遠正之女顧瑤,拜見王大人。」
正在為蟹斗和李希的莽撞行為生氣的王縣令,在看見相貌清秀的顧瑤時面色稍有好轉,卻依然沉默了半晌,「妳是顧遠正的女兒?你們慶雲樓是怎麼回事!竟然用壞掉的蟹肉來糊弄本官?」
「大人息怒,民女和慶雲樓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做出這樣的事啊!慶雲樓開業至今已經三十多年,一直都精益求精,所用的食材都是最好的,這次真的是意外,還請大人恕罪。」
「最好的?最好的食材怎麼還能有死蟹!」
「大人有所不知,慶雲樓的雪花蟹斗用的都是陽澄湖大閘蟹,此次運輸路途遙遠,難免有所損壞,原本應該是民女親自檢查食材,不料昨夜受了風寒,只好由民女的師弟李希幫忙,沒想到他第一次獨自處理食材,又見到大人的堂堂威儀有些緊張,犯了這種不該犯的錯誤,還請大人不要怪罪。」
「王大人,這慶雲樓和我們德福樓一樣都是四大名樓,之前也的確不曾聽說有以次充好之事,這次因為顧老闆身體不適,臨時改由他的大徒弟來應戰,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技藝已屬不易,蟹品疏忽雖有失職,但還請大人格外開恩。」
王縣令還要再說,德福樓的郭老闆起身跪在顧瑤身邊,顧瑤眼眶一紅,這郭老闆和她爹差不多歲數,前世也只有他,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還託人給她帶話,說如果她無處可去,德福樓願意收留她,可惜她沒能走出杭州。
「哼,看在郭老闆的面子上,本官就不再計較此事了,只不過你們慶雲樓今後可要好好改進,這次的大廚是叫秦天明是吧?這種水準可真是浪費了本官的時間,這次比試也不用投票了,本官直接宣佈,德福樓獲勝。」王縣令說完也不看眾人,逕自進了德福樓,郭老闆和其他幾位評審連忙跟上,這也是每年的規矩,由獲勝方的廚子再為評審做一桌宴席。
圍觀群眾紛紛散去,只留下收拾場地的夥計和慶雲樓的人,李希癱坐在地上,秦天明還跪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福伯連忙去扶他卻沒能扶起來。
「都是我的錯,秦少爺,你要打要罵都可以,都是我害了你,害了慶雲樓!」李希狠狠搧了自己兩巴掌。
可秦天明還是一動不動的,努力不讓自己怒吼出來。他費盡心機才說服了顧遠正,得到這次比試的資格,原本想著一戰成名能有所作為,沒想到竟在這樣的地方栽了跟頭,方才王縣令說了那番話,只怕他這兩三年都別想出頭了。
「小姐,妳勸勸秦少爺吧,要是昨晚妳沒有作惡夢就好了,今天肯定能幫上秦少爺,也就不至於出這樣的事了。」
「半夏,妳先陪福伯他們回去收拾東西,咱們明天還要回杭州,我留下來就行。」顧瑤的嘴角浮起了一絲轉瞬即逝的冷笑,她又安撫了一通福伯等人,看著半夏和他們一起越走越遠後,走過去蹲在秦天明的面前。
「秦哥哥,這事可怎麼辦啊,回去爹爹會不會罵我?」顧瑤伸手扯了扯秦天明的袖子,眼眶紅了起來,「昨晚我作了很可怕的夢,一宿都沒有睡好,早上覺得頭疼得厲害,所以才沒能幫上你,你不會怪我吧?」
「怎麼會,阿瑤妳別多想。」秦天明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在來之前顧遠正就給了他承諾,只要他贏就將顧瑤許配給他,而且婚後由他來打理慶雲樓,他原本想著顧瑤自小跟隨顧遠正學廚,顧家的菜譜已經全部學會,由她來做副手一定穩贏,可千算萬算就是沒有算到她會身體不適。
「那你別傷心了,咱們明天就要回去,我還沒逛過揚州呢,你帶我去逛逛吧,順便給娘和爹爹買些特產。」
「……」秦天明沉默了會兒,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既然比賽已經輸了,能趁機討好顧瑤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一直到太陽快要西斜,兩人才慢悠悠地溜達回來。
半夏和福伯等得心焦,派出去找他們的人也去了兩撥,都說在德福樓沒見到人,周圍找遍了也不見人影,此時突然見到秦天明和顧瑤拎著大包小包回來,原本還提著心的福伯一甩袖子,氣呼呼的上了樓。
「小姐,你們去哪了!可急死我們了!再晚些回來我們就要去報官了!」半夏瞪了秦天明一眼,小姐一直很乖,在輸了比賽的時候怎麼可能會想去逛街,一定是他的主意!
「半夏,妳別生氣了,我居然買到了冬筍和老鴨,今天我們來做妳最喜歡吃的冬筍老鴨湯吧。」
「啊,這種天氣居然有冬筍賣?好久沒吃到啦!」
半夏的注意力立刻被冬筍吸引過去,不自覺跟著顧瑤往客棧廚房走,秦天明原本也想跟上,不料一抬頭,福伯正一臉嚴肅的站在樓上看著他,一旁的小夥計連忙上前接過他手裡的東西。
「秦少爺,按理你是主子,我是下人,這些話不該由我來說,可是今天出了這麼大事,所有人都在為你擔心,小姐還小,玩心重也是正常,可你也跟著不懂事嗎?而且這次比試莫非秦少爺你真的覺得錯都在李希嗎?你是主廚,做菜之前卻連食材都不檢查,這是你的失誤!」
「福伯,我……」
「好了,本來我說這話就是逾矩了,有什麼解釋的話回去跟老爺說吧,我先去收拾東西。」
福伯轉身回了房間重重地關上門,秦天明站在客棧大堂裡臉色變了又變,店裡的夥計和掌櫃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被他遷怒,好在他站了一會兒便臉色陰沉地回了房間。

客棧的廚房裡,大家都被顧瑤指揮得團團轉,聽說她要親自下廚,客棧的幾個廚子都殷勤得很,雖然顧瑤年紀小,可聽說家傳絕學一點沒少學,他們能學到些皮毛也是好的。
「顧姑娘,鴨子收拾乾淨了。」客棧的黃大廚笑得一臉諂媚,正在處理金華火腿的顧瑤點了點頭,接過他手裡的鴨子,置於一旁的案板上。
「李希,你把冬筍剝好後,過來剁鴨子吧,要差不多大小。」
「小姐……妳還讓我來?」原本蹲在角落裡的李希驚訝的指了指自己,懷疑是不是聽錯了。從德福樓回來以後他就一直蹲在那裡,雖然沒人開口罵他,可他覺得自己是慶雲樓的罪人,難受得不得了。
「人一輩子哪有不犯錯的,回去讓我爹罰你一個月的工錢,以後仔細些就是了。」
「謝謝小姐!我以後一定好好幹!」
還不等顧瑤反應過來,李希已經跪下使勁磕了兩個頭,眼睛都紅了,顧瑤連忙示意半夏將他扶起來,其實若不是因為前世在慶雲樓被秦天明奪去後,只有李希和他大吵了一架並請辭離去,她也不會想要留下這樣不夠沉穩的人。
伴著李希剁鴨子的聲音,顧瑤將剝好的冬筍切成塊,放進加有淡鹽水的鍋裡煮,黃大廚連忙湊上前來,「顧姑娘,為什麼要用淡鹽水煮冬筍啊?」
「有些人吃冬筍會有些不適,吃這樣煮過的就沒事了,而且也會讓味道更鮮,一會兒燉鴨湯也要用溫水,這樣燉出來的肉質會更好。」
顧瑤說著話,手裡的活卻沒停,她又切了一些薑片,和切成小片的金華火腿一起丟進早就準備好的砂鍋裡。
李希端著剁好的鴨肉走過來,有些凶狠地擋在黃大廚面前,「你是要欺負我們小姐年紀小嗎?這些訣竅是顧家祕方,怎麼好隨便問?」
「李希,不能這樣說。我們的廚藝如果想要精進,就不要一味覺得自己是最好的,咱們大寧固然地大物博,但周圍還有那麼多的國家,一定有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菜和菜譜。我爹這次明知道我們欠缺經驗還讓我們來比試,並不是說一定要贏,更多的是要和德福樓的大廚們交流廚藝啊!只要不是祖傳的獨家祕方,做菜的技藝有什麼不能交流的?」
顧瑤越說越嚴肅,回過神卻見李希聽著有些發愣,黃大廚和其他幾個大廚的眼睛越來越亮。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一把搶過李希手裡的鴨肉準備繼續燉湯。
「顧姑娘,我之前確實有因為妳年紀小頗有些看輕妳,也確實起了歹心,想誆騙一些慶雲樓的祕方,沒想到姑娘的胸懷是我們所不能比的,是在下錯了!」黃大廚一拱手,彎腰向顧瑤行了個禮。
顧瑤嚇得連忙往旁邊跳了幾步,連連擺手,「別這樣別這樣,咱們不都是想讓更多人吃到更好吃的美食嘛,不值得這樣。」
這時,原本在大堂的店小二突然跑了進來,「大家快出去看看,驃騎大將軍的儀仗要從門前過去啦!」
「是嗎?真是驃騎大將軍啊?」
「哪還有假,快去看呀!」
廚房裡的眾人放下手中的活都往外跑,剛才還對顧瑤一臉崇拜的黃大廚衝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小姐,驃騎大將軍是誰啊?他們為什麼這麼激動?」
「他啊,是咱們大寧的戰神呀!走吧,咱們也去看看。」顧瑤說完,推著半夏也往外走。
真是好久不見了,沈言。


客棧門口的道路兩旁已經站滿了人,縣衙的衙役在維持秩序,不停地有年輕的姑娘往前擠,又被衙役擋了回去。
好在亂糟糟的場面沒有持續太久,不遠處已經能看見飛揚的塵土,也有馬蹄聲傳來,所有人屏氣凝神,眼睛都不眨地看著。
首先出現在眾人視線裡的是一名身著銀色鎧甲的男子,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坐在馬上,背挺得直直的,手上還提著一把銀槍,雖然看起來十分俊朗,並不是想像中的滿臉嚴肅,可與他眼神對上的人卻都出了一身冷汗,手心亦有些汗津津的。他身後是一隊同樣騎著馬的士兵,身著黑色布甲,顯得個個都精神抖擻,士氣昂揚。
應該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男子和他身後的士兵並沒有停留,快速走過了街區,而圍觀的百姓在完全看不見他們背影的時候才集體鬆了一口氣。
「不愧是驃騎大將軍的隊伍,真是威武不凡,我剛剛都不敢講話。」
「將軍好帥啊!後面那些騎馬的士兵也好帥!」
「可是都好嚴肅,那些士兵的眼神看過來,我連動都不敢動了。」
「咱們大寧的戰神當然不一樣,你沒聽說嗎,三個月前南疆的一個小國居然試圖攻打咱們大寧,結果驃騎大將軍一去,連仗都沒打,他們看見將軍就立即跪倒投降了。」
圍觀的百姓聊得熱火朝天,半夏在一旁聽得嘖嘖稱奇,連顧瑤什麼時候轉身回了廚房都不知道。

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裡,顧瑤強迫自己安下心來繼續做菜,她將鴨肉用水焯過後濾掉浮沫,和用淡鹽水煮過的冬筍一起放進砂鍋,思緒卻還是不由自主的飄遠了。
前世在剛剛成婚的那段時間,她會去慶雲樓裡幫秦天明做菜,所以遇上過剛才的男子,大寧有名的戰神沈言。
他是秦天明的朋友,每次來都是因為打了勝仗來喝上幾杯,她在上菜時曾和他聊過天,雖然交流不多卻十分投契,後來他只要來都會要求吃她做的菜,然後和她聊聊天,她也將他當做了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可惜沒過多久她爹娘就意外去世,之後她閉門不出直到被休棄,從此再也沒有見過。
看著眼前咕嚕咕嚕冒泡的鴨湯,顧瑤突然笑了起來,「說起來我正好還欠他一碗老鴨湯。」
「欠誰?」秦天明的聲音在身後突然響起,顧瑤嚇得差點將手裡的勺子扔出去,她僵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嚇死我了,你是餓了嗎?鴨湯估計還要燉兩個時辰,要不我給你先做個點心?」
「……也好。」
「唔,食材也不太多,啊,居然有蓮蓉,那就做個荷花酥好啦!」
秦天明看著滿廚房找食材的顧瑤,心裡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從早上開始就有什麼在脫離他的掌控卻找不到頭緒,方才被福伯訓斥時,他甚至懷疑顧瑤是不是故意的,不過現在看著為他做點心的顧瑤,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他搖了搖頭,暫時放下了其他想法,認真看顧瑤做點心。顧遠正一直沒教過他各類點心的做法,每次都是顧瑤做的時候才讓他跟著看,因此他從不放過每一次學習的機會。
荷花酥因形似荷花而得名,正宗的荷花酥層次分明,顏色潔白,內餡一般用豆沙或蓮蓉,咬一口層層酥鬆,甜香滿溢。
顧瑤將油皮和油酥的材料,分別和成光滑的麵糰,然後將油皮麵團分成兩半,其中一半加了一些剛剛無意中發現的紅麴粉,麵糰的顏色立刻變得紅豔好看。
「紅麴粉?」秦天明拿起那個小瓷罐聞了聞味道。
顧瑤點點頭,「這是我上次無意中發現的,用來做點心非常好看,想不到這裡竟然也有。」麵糰在她白皙修長的手裡上下翻飛,不多時就變成了一個個紅色的圓糰,小巧可愛。
這時客棧的人已經回來,黃大廚看著秦天明手中的紅麴粉,又看了看顧瑤面前的麵糰,長長地歎了口氣,「不愧是慶雲樓,我上個月才剛剛發現可以用紅麴粉來為點心上色,還想作為獨門祕訣,想不到你們早就已經知道,黃某真是不自量力了。」
「黃師傅你別這麼說,能想到紅麴粉就已經很不容易啦,我也是誤打誤撞,運氣好罷了。」
「小姐,這是在做什麼?」半夏站到顧瑤身邊,好奇的想拿一個,顧瑤向右跨了一步,擋住了她,「不洗手怎麼能隨便碰,一會兒做好了就知道啦。」
顧瑤拿起小刀在糰子上輕輕劃了互相交叉的三刀,不深不淺,剛剛好露出一點點蓮蓉餡,然後架起油鍋,在油剛剛有點熱的時候慢慢將糰子放進鍋裡,只見紅糰子在油鍋裡慢慢展開露出白色的酥皮,然後漸漸變成了一朵朵綻放的紅色荷花。
「小姐妳好厲害!」半夏驚歎一聲,目不轉睛地看顧瑤將荷花酥撈出來擺盤,她很愛吃這個,卻沒想到是這樣做出來的。
黃大廚也是嘖嘖稱奇,這道點心雖然不複雜,可酥皮要做到這樣好也是需要下苦功的,如果這時候能有一朵荷花在一旁,簡直是真假難辨,不知道為什麼今日的比試竟然沒讓顧瑤上,否則誰輸誰贏可就不一定了。
顧瑤正要招呼眾人來吃,掌櫃卻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王縣令在縣衙設宴招待沈將軍,席間有人提起了今日的比試,有客人說慶雲樓的點心十分好吃,因此派人來請,希望慶雲樓的大廚能過去為沈將軍做一道點心。
「那可真是巧了,顧姑娘剛好就做了點心。」黃大廚指了指荷花酥。
掌櫃瞧見灶上還燉了湯,慶雲樓的人年年都來住,一直十分客氣,他也願意賣個好,因此又好心提議,「聽說沈將軍路途勞頓,這秋夜寒涼,不如將這湯也帶上,如果將軍喜歡,也是慶雲樓的幸事。」
「多謝掌櫃的。」秦天明衝掌櫃拱了拱手,命夥計找了個小爐子,將鴨湯繼續燉著,這樣帶進縣衙也不會涼,顧瑤則讓半夏將荷花酥都裝進食盒,和在大堂等著的衙役一起去了縣衙。
第二道 【雞湯麵】她的惺惺作態
縣衙裡燈火通明,聽說慶雲樓的人到了,王縣令有些得意地撫了撫鬍鬚。一向不接受官員邀請的沈將軍竟然破天荒的留下來吃飯,因此他特意讓人去叫了慶雲樓的人。
今天的比試並不能說明什麼,德福樓和慶雲樓依然是四大名樓,但如果連沈將軍都能說德福樓更好,那慶雲樓從此都要低上一頭,他青銅縣的酒樓當然要是最好的。
顧瑤和秦天明一起跨進了縣衙後院,半夏緊緊跟著顧瑤,從方才在門口有兩個站崗的士兵過來檢查開始,她就緊張得頭都不敢抬,手裡提著的食盒也快要拿不穩,好在立刻就被人接了過去。
「小姐,萬一沈將軍不喜歡咱們做的點心,會不會把我們抓起來啊……」
「怎麼會,妳別看沈將軍樣子凶,人其實挺好的。」
顧瑤小聲的安撫了半夏,然後和秦天明一起給王縣令和沈言行禮,起身後無意中發現沈言摸著臉若有所思,整個人柔和下來,少了之前在馬上那種冷冰冰的感覺。
「聽說慶雲樓的點心是一絕,剛才德福樓的大廚做了紅豆酥,將軍讚不絕口,秦大廚,不知道你們要做什麼點心啊?」王縣令坐在沈言下首,似笑非笑的看著秦天明,秦天明彷彿又回到了上午比試的賽場,那些圍觀百姓的議論好像又重新出現在耳邊,之前準備好的一肚子話什麼也說不出來,竟愣在那裡。
顧瑤看了王縣令一眼,心裡嗤笑一聲,這個王縣令真是個棒槌,沈言還沒開口,他倒拿自己當個人物了,怪不得這麼多年一直都只能做個縣令。於是她逕自上前一步,給沈言行了個禮,「沈將軍,縣令大人派的差役來得正巧,下午閒來無事,民女做了些荷花酥,剛好出鍋,所以帶過來請大人和沈將軍嘗嘗,今天也正好買到了新鮮的冬筍和老鴨,還燉了一鍋冬筍老鴨湯,此時應該剛剛好。」
「想不到姑娘才是慶雲樓的大廚?呈上來吧。」沈言又看了顧瑤一眼,眼前這個身著布衣笑意盈盈的少女,讓他莫名有些好感。
士兵將食盒與灶上的砂鍋端了上來,顧瑤先取出了荷花酥,因為是油炸的點心,所以沒有用保溫的食盒,此時酥皮還未軟,依然十分好看。
「這種天氣怎麼還有荷花?」沈言身邊的周少坤詫異地伸長了脖子,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點心,立即伸手取了一塊,拿在手裡驚歎不已,「竟然做得跟真的一樣!今年夏天一直在南疆打仗都沒能陪我娘親賞荷花,她最喜歡荷花,要是能把這個帶回去,她肯定高興。」
沈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周少坤嘿嘿一笑,他是沈言多年的兄弟了,一向不講那些虛禮,可一旁的王縣令卻是看得呆住了,沒想到這驃騎大將軍這麼沒有架子,身邊的一個七品把總這樣逾矩了也不生氣,於是他也伸手拿了一個埋頭吃起來,倒是錯過了周少坤和顧瑤詫異的樣子。
周少坤忍不住想要開口,沈言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不過一個無足輕重的小縣令,若不是他今天心血來潮,恐怕半分交集也沒有,何必壞了吃飯的氣氛。
王縣令對此一無所知,他一心一意想要挑出這道點心的毛病,然而他吃了半天,一句不好的話都說不出來,這荷花酥不但樣子好看,酥皮也做得十分道地,內裡的蓮蓉餡清香不膩,每咬一口都覺得整個口腔裡彷彿充滿了荷花的香氣。
沈言嘗了一個後也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將剩下的半盤荷花酥都吃光了。
顧瑤見狀微微一笑,沈言從前世就是這樣,好吃或者不好吃他並不會直說,只是不愛吃的絕不會碰,而喜歡吃的就會一直吃到光為止。
見眾人吃得差不多,她上前揭開了砂鍋蓋子,正好有一陣小風吹來,蒸騰的熱氣飄散開來,整個院子都是鴨湯的香味兒。奶白色的湯從砂鍋裡盛出來,顏色清亮不油膩,再舀上幾塊燉得軟爛的鴨肉,在已經有些微冷的秋夜,看著就覺得身上暖和起來了。
沈言喝完一碗,覺得連日趕路的疲憊彷彿消散了許多,將碗又給顧瑤遞了過去,「麻煩再來一碗。」
「將軍覺得這鴨湯怎麼樣?」顧瑤歪著頭看他,沈言微微一愣,然後笑了起來,「味道很鮮美,鴨肉也非常好吃,這鴨湯讓我想起了家裡的味道,不過似乎還少了點什麼。」
「是不是花椒?」
「姑娘怎麼知道?」沈言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顧瑤狡黠一笑,「聽說將軍祖籍是四川,所以有此猜測,想不到猜對了。今天燉湯之時沒想到能有幸呈給將軍,所以將軍若是之後有機會路過杭州,一定要來慶雲樓坐坐。」
「哈哈,那姑娘記得,妳欠本將軍一碗老鴨湯。」
看兩人聊得歡暢,周少坤也將湯碗遞給了顧瑤,「麻煩姑娘給我也再盛一碗,我還是第一次見將軍和陌生人說這麼多話,這鴨湯看來是真好喝。」
「好好喝湯,你一會兒吃完了還得去隔壁縣城拿封很重要的信件回來。」沈言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見周少坤一臉驚詫,又加了一句,「跑著去,給你一個時辰。」
「將軍,我又沒說錯……」
看著幾人聊得開心,原本想讓慶雲樓再輸一場的王縣令雖有不甘卻毫無辦法,而秦天明站在那裡只覺得渾身發冷,他從沒想過一向只在內宅做菜的顧瑤也會有大出風頭的一天。


回客棧的路上,顧瑤的思緒再次飄遠,方才跟沈將軍的對話感覺像是回到了從前在慶雲樓的日子,她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這樣開心的笑過了。
秦天明則一直陰沉著臉,半夏坐在顧瑤身邊覺得氣氛意外地尷尬,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馬車還未停穩,她一掀簾子就跳了下去,不料竟撞上了一個站在客棧門口正往裡頭張望的人,兩人摔成一團。
「半夏,妳沒事吧?」顧瑤和秦天明趕緊跟了出來,聞聲而來的夥計已經擺好了馬凳,福伯也將半夏扶了起來,那人卻捂著胳膊坐在地上一直低著頭,似乎受傷了,因為穿得有些破破爛爛的,竟分不出男女。
「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這麼毛毛躁躁的,這次出來夫人只派了妳跟來,萬一傷了怎麼伺候小姐。」福伯沒好氣的訓了半夏一通,又去看那人,「你怎麼樣?有沒有摔到哪裡?」
那人緩緩抬頭露出一張小巧精緻的臉,鵝蛋形的臉龐、小而挺的鼻子,菱形小嘴,一雙桃花眼裡水波盈盈,說不出的惹人憐愛。
顧瑤悚然一驚,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她身後的秦天明卻是快步上前將人扶了起來,「佳……杜姑娘?妳怎麼在這裡?」
「呵……」顧瑤低低地嗤笑一聲,方才秦天明差一點就叫出了杜佳蓉的名字,前世的自己並沒有在意,如今再聽只覺得意外的諷刺,那時的自己多麼天真,竟熱心的收留了這個「可憐人」。
秦天明關切的問著杜佳蓉有沒有事,而杜佳蓉就和前世一樣嫋嫋婷婷地站在那,一隻手抓著秦天明的衣袖,滿臉驚喜之色,雖然衣衫襤褸卻更讓人有想要保護她的慾望,她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秦天明。
看著杜佳蓉的眼神,顧瑤不由得牙關緊咬,指甲都要摳進肉裡,強忍著才沒讓自己失態—— 杜佳蓉坐在顧家大堂的主位上,那嘲諷的笑容、像是施捨一般丟下來的休書、在她身後緩緩關上的顧家大門、兩個殺手將她丟進西湖時深入骨髓的涼意……這些前世的記憶在她腦海內不停浮現,無邊無際的恨意幾乎讓她無法思考。
「小姐,妳不舒服嗎?天哪,都出血了!福伯,快去叫大夫!」半夏察覺到顧瑤的不對,關切的上前握住了顧瑤的手。
溫暖的觸感讓顧瑤漸漸回過神來,手也慢慢鬆開了,她看著眼前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的半夏,突然平靜了下來。
前世杜佳蓉住進顧家沒多久,秦天明說她要去投奔遠房叔叔所以離開了,沒想到再見之時卻是她摸著肚子站在秦天明身邊,還是那副單純無害的樣子,說出來的卻是最惡毒的話。然後半夏被賣、慶雲樓易主、她也被趕出顧家最後喪命……可這一世什麼都還沒有發生,半夏好好的站在這裡,她爹娘也還健在,一切都來得及,所以她不能慌。
「阿瑤,這是怎麼了?做菜太累了嗎?」秦天明也關切的走過來。
顧瑤虛弱地靠在半夏身上並不看他,而是用手扶住了頭,「我突然覺得頭好痛,可能昨晚沒休息好,睡一覺應該就好了。」
「快扶小姐回房休息,我去找個大夫。」福伯急匆匆的帶著李希往隔壁街的醫館去了,半夏則扶著顧瑤上了樓。
留下秦天明和杜佳蓉對視了一眼,面色都有些不好。
「佳蓉,妳先安心住下,今天的變故實在有點多,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秦哥哥,你別著急,咱們時間還長著呢。」
顧瑤在進門前扭頭又看了一眼正在低語的兩人,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杭州運河的碼頭上,儘管天色已黑,依然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咱們杭州就是繁華啊,瞧瞧這碼頭,客船進港都要排隊。」顧府的李管事讚歎了幾聲,然後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此時已經臨近冬天,小風一吹透著些許涼意。
又有幾艘船即將靠岸,李管事伸長了脖子去看,終於瞧見了其中一條客船的甲板上站著福伯,他連忙讓人去岸邊的酒樓通知早就等在那裡的顧遠正和顧夫人。
秦天明在船艙裡有些焦躁地來回踱著步子,眼看就要靠岸,他卻找不到機會和杜佳蓉單獨相處,連顧家的規矩都沒來得及細說。
從上船開始,顧瑤就躲在船艙裡不出來,說是突然有些怕水,還總是能找出無數藉口將杜佳蓉叫走,這會兒又非要半夏和杜佳蓉都去幫她換身新衣服,說什麼不梳洗打扮齊整了不好回家,簡直不知所謂。
船艙突然震動了一下,秦天明險些摔倒,正要開口訓斥船家,就聽見外面傳來了李管事的聲音—— 
「福伯辛苦了,小姐和秦少爺這一路可好?」
秦天明看了一眼依舊緊閉的內艙門,完全沒有人要出來的樣子,只好一掀簾子走了出去。
船已經靠岸,李管事邊和福伯閒聊邊指揮幾個小廝幫忙抬行李,一扭頭看見了他,連忙笑得恭敬地迎了上來,「秦少爺,這一路累不累?老爺和夫人從前天就開始念叨,可是把你們盼回來了。」
「有福伯照顧著,一切都好,辛苦李管事了,這麼冷的天還要在這裡等我們。」秦天明衝李管事微微點頭,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他和李管事同時回頭,只見半夏抱著個包袱,身後還跟了一名身著白色襖裙頭戴白花的女子。
李管事看著這個白色的身影呆愣了半晌,直到看清那不是顧瑤,這才長舒了口氣。
「李管事,我在這呢,那是秦哥哥從前的鄰居,家裡遭了難無處可去,在揚州乞討的時候被我們遇上了,你安排一下住在客院吧。」顧瑤不知什麼時候竟到了甲板上,穿著一身銀灰色的圓領袍,頭髮用網巾束起,她衝李管事揮了揮手,活脫脫一個清秀小公子的模樣。
「阿瑤,妳又胡鬧,穿成這樣成何體統!」顧遠正人還沒到,聲音卻到了。
顧瑤吐了吐舌頭,一路小跑著上了岸,躲到顧夫人身邊,「娘,妳看女兒坐了半個月的船,還沒站穩就要被爹爹訓,是不是太可憐了,妳快說說爹。」
「阿瑤,妳爹也是為妳好,好好的女孩子穿成這樣,半夏和天明也不管管妳。」顧夫人憐愛地拍了拍她的手,又伸手幫她理了理頭上的網巾,「要穿就好好穿,怎麼還歪歪扭扭的,一路上冷不冷、累不累?」
「哼,誰能管得住她?天明不被她欺負就不錯了。」顧遠正還是氣哼哼的樣子,眼睛卻一直看著顧瑤。
顧瑤見狀又過去拉住顧遠正的胳膊,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爹,我這一路特別辛苦,這個船晃得我頭暈眼花的,現在還覺得地都在晃呢。」
「那咱們趕緊回家去,妳爹特意給妳燉了雞湯。」
顧遠正還要再說,卻被顧夫人瞪了一眼,有些悻悻的去看收拾行李的秦天明,秦天明連忙上前行了個拜禮。
「顧伯父、顧伯母,對不起,我沒能幫慶雲樓贏得今年的比試,請您兩老責罰我吧。」
「這事福伯已經在信裡寫了,天明你別放在心上,我讓你們出去比試是想讓你們歷練歷練、見見世面,輸贏沒什麼要緊,能學到東西就沒白出去。」顧遠正將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藹親切,和剛才訓顧瑤的樣子完全不同。
「好了,這些東西讓他們弄吧,阿瑤和天明這一路也累壞了,我們先回家休息。」
顧夫人笑咪咪地牽起顧瑤的手,身後有小廝抬了四頂藍色的轎子過來,秦天明看了看轎子又看了看杜佳蓉,張嘴想說話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引得顧遠正看了他好幾眼。
顧瑤瞧見了,心中嗤笑一聲,明明早就計畫好了卻還要裝樣子,自己不幫一把豈不是浪費了他的表演。
於是她看向杜佳蓉,笑容甜美,「杜姊姊,之前給家裡寫信時忘了說還有姊姊在,所以少備了頂轎子,要不然妳來坐我的,我去和娘親擠一擠。」
「怎麼了?」顧夫人這才瞧見杜佳蓉,看見她一身白衣時眉頭皺了皺,待看清這白衣的料子有銀色織錦花紋後,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但臉上很快恢復了笑容,「這位姑娘是?」
「杜姊姊是秦哥哥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前段時間她爹娘都死了,家裡的親戚霸占了她家財產讓她流落街頭乞討,正好被我們遇見了,娘,反正咱們家也不差這一口飯,就讓杜姊姊住下吧。」秦天明還沒來得及開口,顧瑤就搶先說了,最後還搖了搖顧夫人的袖子。
杜佳蓉越聽表情越差,在瞧見周圍小廝詫異的表情時,臉都漲得通紅,最後將頭低下去才沒讓人瞧見她臉上略顯猙獰的表情。
「顧伯母,沒能提前和您還有顧伯父說是我的不對,小時候受杜姑娘家照顧頗多,杜姑娘也像小妹妹一樣,所以……」
「你這孩子,跟我們還客氣什麼,你一向也沒什麼朋友,阿瑤又是個沒心沒肺的,現在多了個能說說話的朋友,我和你顧伯父也很開心。」顧夫人嗔怪地看了一眼秦天明,並沒和他計較,然後叫來了李管事,「阿瑤和天明這一路都累了,轎子這麼小也不好擠,你快去附近的租賃行再租一頂轎子來。」
「能蒙夫人收留,我已經感激不盡,夫人不用如此費心,我可以和半夏姑娘一起走回去的。」杜佳蓉上前行了個禮,再抬起頭來時眼裡全是淚光,孺慕之情流露無遺。
顧夫人輕歎了口氣,「可憐的孩子,妳不用和我客氣,顧家也沒有讓客人和丫鬟一起走路的道理,放心吧。」
「夫人儘管放心,我看天色已晚,不如老爺夫人先回府,秦少爺也請放心,我一定會將杜姑娘安全的護送回去。」
李管事上前為顧夫人掀起轎簾,秦天明看了杜佳蓉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跟著上了轎子,杜佳蓉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轎子在人群中漸漸看不見了才低下頭,眼裡閃過憤恨之色。
如果不是為了顧家的財產,她又怎麼會裝得那麼落魄,現在顧瑤嚷嚷的人盡皆知,等將來她嫁給秦天明,這些下人只好全部賣掉,總不能讓下人看不起她這個當家主母。

不遠處的酒樓二樓,沈言在窗前站了已經有一刻鐘,原本一心撲在吃食上的周少坤終於抬起頭,有些詫異的走過去,正好瞧見了顧瑤上轎子的場面。
「這人好眼熟……啊!這不是那個慶雲樓的女廚子嗎?」周少坤想了半天終於想起這人是誰,他扭頭看了看沈言露出了然的笑容,「你這是喜歡上了人還是喜歡上了那碗湯啊?」
沈言抬眸看他一眼也不答話,周少坤見狀指了指秦天明,「這人據說是女廚子的未婚夫,人家名花有主了,你也不好拆散人家的姻緣是吧。」
「你怎麼知道的?」沈言還是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了他一句。
周少坤伸手勾住沈言的脖子,「我呀,上次就看出來你對這個女廚子有意思,特意找人去問的,都沒敢告訴你。我跟你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何況哪有大姑娘家的來做廚子,拋頭露面的太不合適了。」
「我都不知道我對人家有意思,你居然看出來了?」沈言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少坤得意一笑,「那是當然,我打小跟你在一起,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你在想什麼,我能不知道嗎?」
「那你猜猜,我現在要做什麼?」沈言回身抓住了周少坤的胳膊。
周少坤猛然一驚,還未反應過來就覺得天旋地轉,猛地被摔在了地上,他連滾帶爬的站起來指了沈言半天,見沈言一直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這才想起自己平時被整得有多慘,趕緊上前抱住了沈言的大腿,「將軍英明神武,想的絕對都是家國大事,才不會考慮兒女情長,剛才都是我瞎說的,我錯了。」
沈言甩開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突然又停下來衝他笑了笑,「一會兒你結帳,哦對了,你有一句話倒沒說錯,我還真挺喜歡那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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