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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宮廷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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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5603

《食妻之祿》卷三

  • 作者葉曇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2/07
  • 瀏覽人次:3890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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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律》規定:男子三十不娶,其父母有罪。
就這麼一句話,清薇就被趙瑾之坑了……好不容易讓皇帝開口允婚,
偏偏她的身分與趙家的門楣不相配,為此她接受趙瑾之替她安排的假身分──
失散多年的表妹、幼時的娃娃親,方方面面他都安排得很仔細,只是這婚期……
嗯哼,片面定在他滿三十歲的前夕,難道趙家會連逾齡未婚的小錢都賠不起?
他先斬後奏的行徑讓她很不滿意,得讓他明白有商有量才是相處的道理!
但也虧得有新身分加持,她酒樓推出的百家粽銷路好得不行,
不過她前頭賺了錢,後頭就因天氣異變憂心起民生大計,
大魏各地蝗蟲肆虐,為了不讓蝗災衝擊百姓的生活和她的生意,
她和趙瑾之想出讓百姓抓蟲賣錢的法子,再配合朝廷賑災,順利渡過了蝗災,
她的作為讓酒樓的名氣更上層樓,也讓備嫁中的她一心鑽營起生意經,
知她拚命賺錢是為了一圓心中夙願,趙瑾之沒生氣,還幫忙跑腿、打下手,
連嫁妝也一併準備好了!讓她簡直羞愧啊,誰知他不僅不在意,更笑說──
妳所求便是我所求,我身為夫君,又豈能拖了娘子的後腿?
葉曇,出生於九零年代,挑剔細緻的處女座。
喜歡美食,喜歡美麗的風景,喜歡天馬行空的想像,最喜歡一個人獨處。
當想像飛馳時,總有將之記錄下來的衝動。
文字的世界絢爛多姿,寂寞時為伴,痛苦時慰藉,歡樂時共喜。
愛上文字,也希望自己的文字或可稍稍達此意境,讓人讀時心有感觸,
掩卷後會心一笑。若能打動你,那就是我最大的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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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心知肚明的祕密
正如趙瑾之所說,那些布料和銀飾只是帶回來給清薇把玩的,他真正要送的大禮,第二天才讓孫勝送過來。
正是之前清薇帶回來的華氏和姚老八。
這兩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對不住清薇之處,但為免打草驚蛇,清薇也沒對他們做什麼,畢竟各為其主,自己在其中也不是沒有盤算和推動,所以清薇也沒非要找誰清算的意思,卻沒想到兩人被趙瑾之抓住,又送了回來。
「你們將軍沒說送他們過來幹什麼?」清薇想了想,問孫勝。
孫勝道:「將軍沒吩咐,只讓把人交給姑娘,想來姑娘要怎麼處置都行。」
清薇好笑道:「我只是個普通人,沒有權力處置他們,留在這裡也不知道要怎麼辦,你把人帶回去吧。」
孫勝心中暗暗叫苦,連忙勸道:「姑娘快別這樣說,我把人帶回去,怎麼同將軍交差?再說了,這兩人是慶王黨羽,若被朝廷抓起來,殺頭都是輕的,說不得也會被定個誅九族的大罪,他們倒巴不得被帶到姑娘這裡來呢,好歹保住了一條小命,姑娘這也算是救人一命,總不能又把人送回去吧?」
華氏和姚老八聞言,也連忙跟著跪了下來,大約是知道清薇不會喜歡,並沒有開口哭號求饒。
然後孫勝避開了這兩人,邁步往外走時才對清薇說:「將軍的意思是,這兩人為慶王做事只是受人脅迫,倒還有幾分義氣,姑娘身邊正缺人,若能收服了,往後也好使喚。」
有能力的人總是有些傲氣,清薇就是要去別處找也難以馴服,但這兩人先前已經知道她的能耐,只要收服了,倒比外頭那些用著還要放心。
古有諸葛亮七擒孟獲,清薇也不會差這一點肚量。
清薇打發了孫勝,這才走回去。
姚老八和華氏還跪著,垂著頭一聲不吭。
清薇看了一會兒才問:「姚老八,你的妻兒呢?」
「東家,那其實並不是小人的妻子。」姚老八道,然後他將事情始末說了,清薇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不論姚老八也好,華氏也好,都只是障眼法,真正在背後主導並推動這件事的人,就是那個看上去嬌嬌弱弱、除了帶孩子諸事不管的許氏,她跟著難民隊伍正是為了煽動和監視他們。
而根據姚老八的瞭解,她實際上也並不是慶王的人,至於人去了哪裡,他並不知道。
清薇想了想,那日慶王進來後,許氏就出去了,之後不久趙瑾之就追了過來。
按理說,在羽林衛的包圍下許氏是逃不出去的,但她偏偏就逃了,可見應該有人在皇城裡接應,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之前京城的水被攪得那麼渾,但凡有心的人,肯定都會插上一手。
「既然你們都有苦衷,過去的事情也就不必提了。」清薇道:「我這裡的規矩你們都明白,我如今正要用人,若你們有用,留下來也未嘗不可,但若再有二心,就不是如今這樣簡單了。」
說到這裡,清薇稍稍頓了頓,給了兩人一點思考的時間,見他們無異議,這才說:「我對你們為什麼會被許氏脅迫不感興趣,也希望你們不要讓我有感興趣的那一日。」
姚老八還好,華氏卻是整個人微微一顫,膝行上前了兩步—— 
「姑娘開恩,奴婢絕不敢再犯了。」
「我又不是什麼貴人,在我面前不必稱奴婢,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大家都安穩。」清薇道:「行了,先起來吧,在這裡跪著,讓人看了,以為我要對你們怎麼著呢。」
兩人連忙答應了,從地上爬起來。
清薇這才道:「你們兩人就先去酒樓那邊幫幫忙,具體做什麼,往後再看。」
華氏抬起頭來看向清薇,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開口,她覺得清薇還是信不過自己,所以不願意讓自己留在她住的地方,這很正常。
清薇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是在想什麼了,但她也沒有解釋。
以趙瑾之的性子,往後肯定也不會有多少顧忌,若留下這麼個人,能不能信得過且不提,但到底不方便,所以清薇覺得,暫時把人放在酒樓更為合適,至於再往後……
虞景若當真指婚,到時候來往雖有些不妥,卻反倒不必擔心了。
要說清薇自己對這門婚事的感覺,還真有些複雜,當初她對碧月說,沒得到虞景和太后點頭,她絕不會嫁人,這話可不是隨口說說。但清薇也不是那種會讓別人挾制自己的人,那時她心裡想的是—— 總有一日,要讓他們求著自己出嫁。
所以在這整件事情裡,不能說沒有她本人的推動。
先是讓邱庭波求娶自己,觸動虞景心思的同時,也向他傳達了這樣一個消息—— 
清薇是個年輕的姑娘,早晚要嫁人,而且絕對有能力自己挑個出色的夫婿,而那人選未必是他樂見的。
經過上次江南的事之後,虞景對於將清薇納入後宮已經沒多少執念了,之所以不肯痛快的放手,不過是因為男人的臉面,若就這麼讓清薇脫離掌控,他心裡不甘罷了。
在那當下,這種感覺也許只是個很淺淡的念頭,但隨著事情的發展,慢慢的,這種不甘也會發生轉變。
這時候,如果有一個機會,讓虞景在主導清薇婚事的同時,還能得到別的好處,他自然會順水推舟,將此事促成。
這是清薇原本的打算,至於婚事的對象是誰,對當時的清薇而言反倒不是最重要的。
但恰恰選擇在趙瑾之離京後開始推動這件事,又在之後發現慶王的動向,清薇卻始終沒有插手,而是觀望著,未嘗沒有將這個機會讓給趙訓,好讓趙瑾之能夠在內外通氣之下,在最合適的時間出現的意思。
這番心思清薇自己可能都無法明白的釐清楚,但她承認,趙瑾之臨走前那一夜所說的話,的確讓她的心有些震動。
對清薇而言,理智一直是大過感情的,對未來的生活,她並非沒有暢想過,卻很難在其中加入另一個人,因為她很清楚,自己這樣離經叛道的性子,不可能像絕大多數女子那樣,安穩地待在後院裡相夫教子。
她的世界太大,一般男子絕不可能包容得了。
她這一年來都在皇城門口做生意,往來的客人俱是大魏最出色的那一部分,他們雖然態度各不相同,但對她表示過好感甚至想娶她的,只有趙瑾之一個。
偏偏他還是所有人中最瞭解自己的那一個。
哪怕只是心血來潮,這樣的勇氣也讓清薇不能忽視,何況她已經知道,趙瑾之絕不會是個意氣用事、一時衝動就做出決定的人。
更令人驚奇的是,倒回去看清薇才發現,此前種種平淡的相處之中,趙瑾之已悄無聲息的融入了她的生活,以至於他剛走的那幾天,每日回來時她都會忍不住抬眼去看那道院牆,彷彿下一刻就會有人從那裡翻過來。
尤其是做完飯菜後,發現自己又下意識做了他的份時,面對一大桌子的葷菜,她竟失去了在家裡做飯的興致,若不是碧月出現,她或許會有更多的時間去體會這種感覺,但偏偏後面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心上隱約的波動也就被壓下去了。
直到她聽見虞景說的那句話。
清薇沒有想到趙瑾之會對虞景開這個口,也沒有預料到事情會以這樣的方式進展,但在那一瞬間,她想的不是事情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中,而是隱約有種自己的心思被人揭破,攤開來的感覺。
這不是個不能接受的婚約對象。這是清薇那天從宮裡出來之後,思考所得的結果。
正是因為這種想法上的轉變,才讓她無法自然的面對趙瑾之,總是表現得進退失據,畢竟這種身分上的變化,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
不過趙瑾之一如從前,清薇也很快就調整過來了,回過神來之後,她就想明白了,在虞景將一切安排好之前,是不會提前將消息透露出來的,也就是說,目前只有自己知道這件事,這種時候,她若表現得不自在,反而落了下風。
所以清薇很快就將不自在和彆扭的感覺拋開,重新變得從容不迫。
對清薇來說,只要是想清楚的事,她就能自然地面對,包括跟趙瑾之的關係,因此她也不怕被人知道,不過在那之前,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既然決定要把這兩人留下,清薇便直接帶著人去了酒樓。
且不提酒樓裡的人,尤其是趙家兄弟見到這兩人是什麼表情,華氏和姚老八暫時在酒樓裡安頓下來,如今趙大在後廚幫工,趙二充當掌櫃,小六子和壯兒跑堂,另有幾個婦人負責清潔、打掃、洗碗等工作,但生意好起來時,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連喘口氣的時候都沒有,趙二這掌櫃還時不時就要去客串跑堂。
現在姚老八來了,清薇就安排他做掌櫃,他無論是性情還是年紀都更沉穩,也更適合這個位置。趙二則被清薇安排在後面,專門服務雅間的客人,如此小六子和壯兒也可以騰出手來,不必兩頭跑了,這裡的客人都是有身分的,趙二機靈,想來能夠應付。
至於華氏,則暫時和那幾個婦人一起工作。
廚房裡除了趙大,還請了兩個廚子和兩個學徒,都是酒樓開張之後,其他人引薦過來的,但他們的廚藝普通,大廳裡的菜色還能應付,雅座就不行了,更不必提後面的雅間,所以清薇反倒比之前擺攤的時候更忙碌些,一天裡有半天的時間要花在廚房裡。
白天在酒樓裡忙碌,一身的油煙味,晚上回去,清薇就不怎麼想下廚了,但趙瑾之卻堅持不願意到酒樓這邊來吃晚飯,畢竟對他來說,吃飯只是個理由,他若真的想吃東西,哪裡不行,何必非要清薇動手?不過是藉著這個機會,和她說說話,親近一番罷了。
所以後來,清薇索性在酒樓裡準備好,用食盒盛了,帶回去給趙瑾之。
但趙瑾之還不滿意,「妳這麼看著我,就是再好的胃口,我也吃不下去了。」他道。
哪怕他的臉皮極厚,但到底是在心上人面前,總想要表現一番,發現清薇一直看著自己,就會隨時注意自己的動作和儀態,心思都不在吃飯上頭了,但要是清薇去做別的事,那更糟,倒顯得他像是專門來蹭飯,埋頭吃完了就走。
最後清薇妥協,索性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帶回來,跟他一起吃。
不過這樣一來,別人也許不知道,後廚的人卻不可能發現不了,畢竟清薇每天帶回去的分量,就是三個她加起來也吃不下,但沒有人會將這種問題問出口,都擱在心裡罷了。
這日忽然下了雨。
過了年就入春,下雨是極正常的,只是這樣一來,往來的客人多半都行色匆匆,酒樓裡的生意冷清了許多,就是有客人,多半也不是正經來吃飯,而是進來避雨,隨便點兩個小菜、一壺酒,坐著慢慢喝、慢慢等。
因為客人不多,所以酒樓裡的人也都得了空閒,聚在一起說話。
直到申時,見這一場雨仍舊沒有停的意思,酒樓裡的客人們便陸陸續續的離開,有的是冒雨走的,有的則是有家人來接,清薇見狀,便提前讓眾人打烊。
關了門之後,姚老八有些擔憂的問:「東家怎麼回去?」
酒樓裡的雨傘不夠,都給了那幾個婦人,兩個廚子年輕力壯,頂著雨就回去了,兩個學徒和小六子、壯兒則打算留在店裡將就一宿,反正店裡那麼多桌椅,到時候併攏過來,再給一床被褥就能睡了。
但清薇卻不能這麼將就,所以姚老八有此一問。
清薇道:「走回去便是。雨已經比之前小了許多,想來不要緊。」
姚老八略略猶豫,不好再勸,只能提議道:「姑娘每日這樣來回,甚是辛苦,何不置辦一輛馬車?再有這樣的時候也方便些。」
清薇想了想,覺得這個想法的確不錯,畢竟店鋪大了,往後也許什麼時候就有用到車的地方,總不能都去外頭租,一來不方便,二來若用來送客人,也顯得不夠尊重。
想清楚後,清薇遂點了點頭,「回頭得空你去挑吧,只是咱們的店鋪就那麼大,家裡也沒多少地方,這馬要養在哪裡?」
姚老八道:「拉車的馬都是挽馬,與戰馬不同,性子好,也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後院裡搭個棚子就盡夠了,平日裡餵些草料,幾日出去遛一次就是了。」
趙二也從後頭擠上來,「照料馬的事交給我,保準辦得妥妥當當!」
男人少有不喜歡馬的,聽說店裡要養,哪怕只是普通的挽馬,大家也都很高興,聚在一起說個不停。
清薇見狀,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從後門出了酒樓,才一出門,就看見站在那裡的趙瑾之。
大概也是怕人看見了嚼舌根,所以平日裡來接清薇,他都隔了一段路等著,但今兒下了雨,他就帶著傘直接過來了。
清薇見到他也不驚訝,走過去,兩人撐了一把傘,往巷子外走。
送出來的趙二小聲問姚老八,「你說,冠軍侯是不是對咱們東家……」
「不要多嘴。」姚老八小聲道:「這不是咱們能議論的事,說出去對東家也沒甚好處。他們都是大人物,這些事自然有自己的分寸,不必咱們操心。」
趙二撇嘴,悻悻道:「我也不是操心,就是問一句罷了。」

這廂清薇跟趙瑾之一起往前走了一段,才問:「今兒怎麼不見你牽著馬?」
「回了京,就不好整日在街上縱馬了。」趙瑾之道:「時間不緊,況且下著雨也不方便,就沒有騎馬。」
清薇道:「方才姚老八提議,說是該給店裡置辦一輛馬車,我覺得很是,到時候,就不需要趙大哥這樣辛苦往來了。」
其實店裡的人對趙瑾之每天來接清薇這件事並不是一無所知,畢竟他來的次數多了,總有被人看到的時候,而清薇也沒有刻意遮掩過,這就像清薇每天帶回家的飯菜一樣,大家知道了也裝作不知道。
若非如此,他們一屋子的男人,不可能真的任由清薇一個女子每日獨自來回奔波,雖然京城是天子腳下、王化之地、首善之都,幾乎不會有什麼惡事發生,卻也不代表絕對。
現在也就罷了,以後若是有了馬車,肯定會有人每日接送清薇,不需要像現在這樣走動,如此一來,趙瑾之也就不方便過來了。
眾人知情是一回事,趙瑾之大剌剌出現在他們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趙瑾之聞言,眉頭一動,清薇這番話並沒有詢問的意思,僅只是告知他一聲,就算他不贊同也沒有否定權,這讓趙瑾之感覺有些鬱悶,同時他還敏銳地察覺到,清薇做出這個決定,正是針對自己。
但她又是為什麼針對自己呢?趙瑾之暫時還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他將這個問題暫且壓下,笑道:「這怎麼會辛苦?反正也是順路。」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若有馬車,倒免了妳許多奔波的辛苦,的確比現在好些。」
清薇道:「趙大哥當真這樣想?」
「怎麼,我不能這麼想?」趙瑾之笑著問:「難道我在清薇眼中便如此不通情理?妳的辛苦我都看在眼中,若能稍稍減免,自然是好事。」
既然話說到了這裡,清薇便問:「趙大哥不覺得我這是自討苦吃嗎?」
趙瑾之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清薇都有些不自在起來,這才重新露出笑容,語氣柔和地道:「清薇,我的心思妳盡知,又何必說這些話來試我?這世間之事,多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說什麼,我不信清薇會在意,是不是自討苦吃,妳知道,我也知道,這就夠了。」
「既是冷暖自知,趙大哥又怎麼知道?」清薇偏與他計較起來。
趙瑾之想了想,方笑道:「只因我一直看著妳,知道妳那水從哪裡來,是否燒開過,又放了多長時間。如此,自然能估算出其中冷暖,雖不及清薇切身體會,但想來不至於差得太遠。」
清薇低下頭,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又問:「從前趙大哥似乎說過,你祖母和母親都不是尋常女子,我在京中也多少聽到幾分消息,只是真真假假、好好壞壞,實在難以辨清,不知趙大哥是否願意同我說說?」
「清薇想聽,我自然會說。」趙瑾之道:「妳當聽過我祖父的故事吧?他出身貧寒之家,後來投身軍中,大魏立國之後又轉了文官,但本身還是個草莽性子,天不怕地不怕,據說能制住他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武帝,一個就是祖母。」
第四十一章 香椿厚蛋燒的功用
趙瑾之的祖母出身鄉野,因為是家中長姊,所以從小性子十分要強,跟村裡的男孩們一樣上山下河,任何事都不輸旁人,但個人的力量在亂世中是如此的渺小,哪怕她再能幹也不能對抗命運。
戰爭席捲這片土地,帶走了她的家人和鄉親,只留下一片廢墟,上山採藥難得有了好收成的姑娘歡歡喜喜的回來,見到的就是這一幕。
大受刺激的老太太並沒有因此退縮,反而被激起了血性,也不知怎麼想的,她梳起頭髮,換上男裝,就這麼混進了軍隊裡!
那時她才十四、五歲,本來就在雌雄莫辨的年紀,兼整個人曬得黑乎乎的,性子又狠又倔,竟沒一個人懷疑。
趙訓是第一個看破她身分的人,怕出問題,把人調到身邊做了親兵,這一來二去的,兩人彼此暗許終身,不過當時那種情形也由不得他們兒女情長,直到大魏立國,大部分地方一一安靖,又經過了幾番波折,兩人才成就夫妻。
老太太一輩子沒讀過什麼書,但為人行事自有一番氣度,不是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至於趙瑾之的母親林氏,其傳奇故事在京中稍稍打聽就知道了,也不需贅言。
說起來,趙家的家風也夠奇特的,若自己和趙瑾之成婚,或許又會是另一個留給後人猜度的故事,畢竟堂堂冠軍侯,什麼樣的女子娶不到?偏就便宜了她這個平平無奇的出宮宮女,想來許多人都難以接受。
這麼想著,清薇的心情忽然愉快起來,眼看著要到長壽坊了,她抬起頭來打算同趙瑾之說話,這才注意到趙瑾之將傘朝著她這邊傾斜,自己大半個身子都露在外頭,早就濕透了。
清薇抿了抿唇,許多客氣話在腦子裡翻來倒去,但她不想說。
這時候客套,反倒對不住趙瑾之這一片心意了。
幸而趙瑾之身強體壯,就算是淋了一路的雨,回家用熱水洗一下也就好了,並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清薇觀察了兩日,見他沒有任何風寒的跡象,這才放下了心。


一場春雨過後,地上的野草得到了滋潤,開始瘋長起來。
這日清薇去酒樓的路上,瞧見路邊有人挑著籃子,擺攤在賣野菜,剛剛摘下來的野菜又鮮又嫩,葉片上還沾著水珠,看上去綠綠的,十分喜人。
酒樓的馬車已經置辦好了,清薇是乘車過來的,見了那菜攤連忙叫駕車的小六子停下,去將那野菜都買了。
哪知小六子這一去就被耽擱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提著籃子走回來,臉上還帶著未退的紅暈,眉眼間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清薇問:「怎麼耽擱了那麼久?」
小六子正等她問,聞言立刻道:「姑娘不知,那賣野菜的說可以買也可以博,我想著花幾個銅子,若運氣好能博中,能省好些錢。前兩把運氣不好,都輸了,第三把才博中。這不,連籃子也給咱們了。」
清薇聞言,回想起當初自己從馬五手中博到的一籃子桑葚,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笑意,搖頭道:「你這性子隨了你爹,若讓你娘知道,有你好看的。」
「姊姊行行好,可千萬別告訴我娘!」小六子這才慌了,「她若知道,耳朵還不給我揪下來一隻?但我和我爹可不一樣,我爹是耐不住癮頭,我只是想省些錢,見好就收,不會沉迷其中的。」說著連忙轉開話題,「姊姊買這野菜要做什麼?」
清薇看了一眼籃子裡的野菜,笑道:「這是薺菜,包餃子最好。」
宮裡沒有這樣的菜色,清薇自然也沒有做過,距離上一次吃薺菜餃子,已經過去十五、六年了,她只記得好,但怎麼好、好在哪裡,卻是說不出的。
也許對清薇而言,這些記憶中已經模糊的東西更像是一個符號、一種執念。
不過哪怕沒有做過,清薇對自己還是有信心的。
餃子要好吃,餡料的調和最為關鍵,豬肉怎麼剁、薺菜焯水的時間、調料如何搭配,這些都是學問。
清薇雖是頭一回做,但憑著感覺調出來的餡,她自己嘗了一下,覺得還算不錯。
至於包出來的餃子,那就是讓店裡的人開眼界的時候了,清薇不但能包元寶模樣的餃子,還能包出各種各樣的鮮花餃子,擺在一起,若不是顏色上差了些,當真是萬紫千紅,占盡春色。
鍋裡的水燒開,下了第一輪餃子,撈出來之後,清薇直接用食盒裝了,交給壯兒,「你往羽林衛的營地走一趟,把這個給趙將軍。」

第一天有人來送薺菜餃子時,趙瑾之雖然高興,但也沒太在意,畢竟他與清薇熟悉之後,也知道她有時興致來了,就會自己下廚做些新鮮東西,尤其是遇到好材料的時候。
是的,趙瑾之能一口嘗出這餃子是清薇親手做的。
他也說不上來究竟有什麼不同,但大概是吃的時間久了,便能分辨出清薇的手藝來,從前他去清薇的攤子上吃飯,是不是她做的,嘗一下就能知道。
不過這事他沒有告訴別人,就連清薇也沒有說過,畢竟開口說這個,倒顯得像是特意開口叫對方去給自己下廚似的,他知道清薇每天都很忙,自是不忍心折騰她。
回想當初,每天收攤回家後清薇都會下廚,且幾乎按著他的口味來,是只有他能夠品嘗到的美味,但現在不同了,如今清薇不在家裡開伙,雖說每天會帶飯菜回去,但都是跟酒樓裡的菜一起做的,不是每次都由她親自動手,所以他越發懷念清薇的手藝,如今清薇包了餃子還記得送來給他,他心裡很是高興。
雖然有同僚調侃了兩句,但這種偶一為之的事,無傷大雅,趙瑾之甚至沒有阻止他們的調侃。
去了一趟西南,雖說戰事並不算困難,但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也著實不少,山高路遠的,除了有水土不服的情況,飲食和各種習慣也有極大差距,對這些從前只在京城生活過的羽林衛們來說,已經是刻骨銘心的經歷了,所以共同經歷了這一切的同袍們,多少有了點生死之交的意味,關係比從前在京城裡時親近了許多。
至於趙瑾之這位將領的威信更不必提,但在威嚴之外,他跟下面的弟兄們關係也很好,調侃幾句又不影響什麼,他自己心裡也高興,自然不會去阻攔。
別看他們現在嗓門那麼大,出了羽林衛的營地,半個字都不會提的。
只是趙瑾之沒想到,第二日又有人送來了筍肉鍋貼。
這時正是吃春筍最好的季節,竹筍在春雨的滋潤下,才剛剛露了個頭就從地裡刨出來,鮮嫩異常,肉是特意選了較嫩的部分,剁得碎碎的,調了餡,包好之後再用油煎得焦黃,咬一口便鮮香撲鼻,哪怕送過來的時候有些涼了,但滋味仍舊很好,蘸了醋,趙瑾之一口能吃一個。
羽林衛裡其他人聞著味,本來打算過來搶食,哪知過來後就只看到了空盤子。
趙瑾之對他們的心思再清楚不過,昨日的餃子是頭一回送,他們就是眼饞也不好意思,再說餃子是煮出來的,味道不是很明顯,但今日的筍肉鍋貼用了油,過來的路上就能聞到香味,由不得大家不饞。
第三日送的是榆錢糕。
這一次羽林衛們早有準備,餓虎撲食般地從趙瑾之手裡搶到了一部分殘餘,但就是因為搶到了,所以打得更厲害,最後幾乎演變成一場大規模鬥毆。
因為嘗到味道的人都誇說,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榆錢糕。
這回動靜弄得稍微大了些,消息自然不可能瞞得住的,因此當天趙瑾之就被虞景叫了過去。
虞景問道:「聽說有人給冠軍侯送了吃食,引得羽林衛差點打起來了?」
「是臣失職了,都是下頭的小子們鬧著玩,也沒個數。」趙瑾之抹了一把汗,「年輕人精力旺盛,臣已經讓他們加倍操練,不會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了。」
虞景擺手道:「這倒不必,既是護衛皇城的精銳軍,自然該有這樣的活力。這些都是我大魏的精兵良將,況且也不是在操練的時候胡鬧,冠軍侯未免太過嚴苛。」
「非如此不足以讓他們謹記教訓。」趙瑾之義正言辭的道,但他心裡想得卻是,這些人分吃一點清薇做的東西,他雖然肉疼也不會說什麼,但動靜鬧得連皇帝都驚動了,不罰怎麼可能?
不過虞景找他過來,本來也不是為了這個,他很快將話題轉到自己的目標上,「這每日送吃食過來的,就是冠軍侯提過的佳人吧?這般心思倒也算難得。」言下之意,怎麼不像你說過的無意?
趙瑾之立刻警惕起來,替清薇解釋道:「我幫過趙姑娘幾次忙,想來她心中感念,這才如此厚待。」
然而聽了這話,虞景的臉色卻不見好多少,他比趙瑾之更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清薇無非是希望透過這種方式跟趙瑾之搞好關係,提前「討好」她未來的夫君。
這件事趙瑾之不知情,虞景現在也不想讓他知道了,只能自己在心裡氣悶。
怎麼對著自己時就千推萬阻,到了旁人身上,她就能放下身段去討好了?
偏偏他還不能說出不是來,畢竟婚事是他定的,清薇既然知道了,提前打好關係也在意料之中,畢竟對任何一個女子而言,婚姻都是一輩子的大事,清薇如此聰明通透,提前為自己謀劃乃是應有之義。
但他就是不爽!
所以虞景決定,暫時不將此事告知趙家,免得他們太高興了。
可回頭虞景就讓張芳去十二樓買榆錢糕。
張芳苦著臉過去時,榆錢糕自然已經沒有了。
面對張芳千懇萬求,清薇只得道:「張公公,實在不是我不想動手,只是榆錢難得,這城裡幾乎沒有蹤影。還是早上去菜市時瞧見了買回來的,如今都用完了,我到哪裡再去變出榆錢來?」
「那姑娘也好歹再做點別的,咱家拿回去好交差。」張芳想了想道,不管怎麼說,總比兩手空空回去要好。
清薇仔細想了想,有些為難地道:「若說宮裡沒有的新鮮東西,如今也就剩下一樣了,只是帶進宮去怕是不妥。」
張芳問:「是什麼?」
「椿菜。」
張芳也不是從小就長在宮裡的,自然知道這椿菜是何物。這東西又叫香椿,是椿樹春天發的嫩芽,味道極重,喜歡的人十分喜歡,不喜歡的人聞一下就受不了。
虞景自幼長在宮中,即便是最難熬的那幾年,也稱得上是錦衣玉食,根本沒見過這種東西,帶回去的結果是什麼,殊難預料。
不過張芳跟著虞景多年,也算是明白他的心思,並不是真的為了這幾口吃的,說白了,是在跟清薇賭氣,不過這種話他不會說出來,思量片刻後便咬牙道:「做。」
於是清薇就動手了。
她做的是香椿厚蛋燒,之所以選這個,主要是考慮賣相,畢竟是進御的東西,色香味都要考慮,而厚蛋燒定型之後,會比其他做法都好看些。
她先將香椿洗淨焯水,撈出來用涼水過了,瀝乾水分再細細切碎,再打入雞蛋攪拌均勻,加鹽、香油,之後熱鍋刷油,將打好的蛋液鋪在鍋底,小火煎熟,然後在蛋液尚未凝固之前將之捲起,再趕緊攤下一張蛋餅,將第一張放上去繼續捲,如此反覆數次,便是一個厚厚的雞蛋捲,切開擺盤便可食用。
未免東西涼了影響味道,張芳緊趕慢趕,提著食盒回了長安宮,只是他剛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虞景便皺眉問—— 
「什麼味道?」
「是香椿。」張芳小心的解釋了幾句,命人將筷子取來,打算來試菜。
皇帝入口的東西必須要有人先試過,但這是從宮外帶來的,讓試菜太監過來不合適,若是給御膳房的人知道陛下用了別處的東西,只怕又要鬧,說不得明兒就有御史上書,讓陛下珍重龍體了。
不料虞景卻擺了擺手,讓他退開,自己夾起了一塊厚蛋燒。
張芳原本有些擔憂,但虞景一句話就讓他的心又落了下去。
「清薇做的東西,朕用的還少?」然而虞景只咬了一口,便被那味道衝得有些受不住,到底拿了痰盂過來吐了,扔下筷子道:「也不過如此,拿出去吧。」
張芳連忙將東西撤了下去。
虞景聞著殘留在空氣中的味道,打發張芳去開了窗,又忍不住想著清薇跟趙瑾之坐在一起吃這種東西的場景,那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
直到這一刻,虞景才終於發現他跟清薇之間巨大的差異,不是來自於身分尊卑,也不是來自性格矛盾,而是刻在兩人骨子裡更深處的東西,就像這香椿厚蛋燒,他無論如何都吃不下去。
從前怎麼想都會有些不甘心的執念,就在這滿屋子詭異的味道之中徹底消散。
等到空氣中的味道都散了,虞景忽然對張芳道:「今晚去張貴人那裡。」
張芳點頭應了,恍惚的想著,這位張貴人家世背景、容貌性情都算不得上等,唯一的特殊之處,大概就是特別會煲湯了,她出身江南,煲的多是甜湯,陛下從前不見得多喜歡,今兒怕是真被那香椿厚蛋燒給嚇著了。
正這樣想著,又聽虞景道:「朕記得,前兒內府那邊了摺子,說是要從民間選秀女入宮,是誰寫的奏摺?」
張芳精神一振,連忙將腦子裡的念頭都驅逐出去,他在御前伺候,記性好是頂重要的,即便是這些皇帝原本不看重的摺子也要知道個大概,免得陛下什麼時候問起來,你卻說不上。
因此張芳立刻道:「是周訪周大人。摺子裡說的是……」
虞景沒有聽完他的介紹,便打斷道:「明日宣他入宮。」
這就是要選秀女了,張芳心中道。皇帝的那點兒心思,他知道得比誰都清楚,如今看樣子是真的放下了,早知如此,清薇何必這樣折騰來折騰去,早點把這一道香椿端上來豈不更好?
若是清薇能聽見張公公的心聲,只會一笑置之。
香椿的確有用,但也不是什麼時候拿出來都能有這種效果的,不過這其中的曲折和心思,她自己知道便是了,虞景雖然放棄了,可畢竟是一國之君,臉面最重要,這種事說出去不會有什麼好處。


趙瑾之疑心是羽林衛打架的消息傳到了十二樓,所以那日之後,清薇沒有再往他這裡送過吃的。
羽林衛這邊具體是怎麼回事,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打起來了的人也不少,每日都有許多人會到十二樓去用餐,閒聊間帶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於是趙瑾之懷著複雜的情緒,將訓練任務又增加了一倍。
之所以情緒複雜,主要是他本人被虞景一提醒,也意識到這樣太過張揚了,很有可能會引起皇帝的忌憚,對清薇的名聲也沒什麼好處。
但理智知道,感情上卻無法接受,都送了三天了,現在手下的人每天中午都伸長了脖子盼著,見沒人再來,還有膽子大的跑來問他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他也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好嗎?!
原本怕太頻繁地出現在清薇身邊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生出什麼流言,趙瑾之回京之後還沒有去過十二樓,上次接清薇也只是在後門站了一會兒,其他時候幾乎都是遠遠從門口經過,完全沒有進去過。
趙瑾之本來是能按捺住的,畢竟來日方長,他跟清薇的事情還需慢慢計較,但這回清薇送了東西過來又斷掉之後,他就覺得有些難以忍耐了,於是這天下午下了值之後,他便直接往十二樓去了。
哪知道一進樓就發現了一個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人。
第四十二章 下令移民
「祖父,您怎麼在這兒?」趙瑾之一臉驚訝的看著趙訓,他老人家怎麼會在這裡?而且看起來跟店裡的人相處得其樂融融,明顯十分熟悉。
羽林衛下值晚一些,趙瑾之自己身為管事的,走得更遲,所以這時候連在十二樓吃晚飯的官員也走得差不多了,酒樓裡的人正在做最後的收拾,想來再過一會兒就會打烊。
趙訓轉頭看了孫子一眼,臉上露出幾分嫌棄,「我怎麼不能在這兒?我一個老頭子,每天在家裡待著著實無趣,出來走動走動難不成還礙你的眼了?」
他嘴裡這麼訓著,心裡卻在想,好個不知好歹的小子,你自己不來,我在這兒給你看著媳婦兒,你還嫌我多事?
這個時候,趙訓選擇性的遺忘了他從來沒有在清薇的事情上幫助過孫子一點,隔岸觀火、幸災樂禍的心態倒是實打實的。
其他人聽見爺孫兩個的對話,知道不適合聽,紛紛走開了,各去忙碌自己的事情,壯兒還去廚房通知清薇這件事,畢竟趙瑾之出現在這裡也算是件大事了……吧?
趙瑾之一聽這話就知道老爺子不高興了,只得道:「我又沒說不能來,只是沒想到而已。」
不過之前是沒想到,現在見了人再倒回去想,卻覺得這個情況很正常,老爺子既然知道清薇的存在,沒道理不來看看,既然看了,沒道理不接觸,而一旦接觸,趙瑾之很有把握,自家祖父肯定會很喜歡清薇,如此,時常往來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你能想得到什麼?」趙訓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前兒你二嬸才說,你性子比從前好多了,如今也會幫著處理家事,哪知轉頭你小子就跑了,還是把事情撂給你二叔、二嬸!」
「爺爺不也一直不在家?」趙瑾之道。現在他已經知道老爺子不在家的時候都在哪兒泡著了,合著早就給自己找了這麼個好地方,才每天不著家。
趙訓聞言,不自在的咳了一聲,但還保持著身為家長的威嚴,「你怎麼也來了?」
「餓了,正好進來吃點東西。」趙瑾之說了個一本正經的理由。
結果話音才落,清薇就從後面轉了出來,手裡還提著食盒,好像他真的就是為了這幾口吃的才過來似的。
當著祖父的面,趙瑾之臉上都有些燒。
倒是清薇神色如常,將食盒放下,道:「我早說趙大哥到店裡來更方便些。」
趙訓看趙瑾之開始吃東西,便問清薇,「丫頭,明兒再做韭菜餃子嗎?」
虞景不習慣的野味,都是趙訓最喜歡也最懷念的,從前老太太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做,頭茬的韭菜割下來包的餃子,那叫一個香!可惜妻子去了之後,城裡的廚子做不出那個味道,漸漸地,他也就不提了,如今在清薇這裡吃到了好的,心裡就一直惦記著。
清薇好笑道:「得看明兒能不能買到。」
春天能吃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天子腳下的民眾都很有生意頭腦,這一陣子就總有人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叫賣這些東西,清薇見到了就會都買下來。
不過有些東西比如椿菜和韭菜,味道太重,就不適合送去羽林衛那邊,這也是趙瑾之這幾天沒有收到東西的原因之一。
「能買到,肯定能買到。」趙訓立刻道:「東西妳別管,我讓人去買就是。」
「我讓人去買吧。」趙瑾之接口道,這樣到時候就能夠順便過來蹭吃了。
有孫子分憂,趙訓自然是高興的,知道趙瑾之今晚仍舊不回去,就自己哼著小調兒走了,身姿步履都悠閒至極。
趙瑾之目送他出了門,這才轉頭看向清薇,十分認真地道:「清薇,多謝妳了。」
「這又是所從何來?」清薇問。
趙瑾之放下筷子,「我有好些年沒見祖父這麼高興了,從父親和祖母相繼去世之後,他老人家就一直很寂寞,我心裡雖然知道,卻也不知該怎麼做,與家裡的關係又是那樣,就是要做什麼也不方便,如今他老人家看上去可精神多了。」他說著看向清薇,「這都是妳的功勞。」
清薇失笑,「你未免將我看得太重。」
說老爺子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跟她有點關係,清薇能厚著臉皮認下來,畢竟有個人一起說說話,感覺的確好多了,但老爺子之所以這麼精神,清薇覺得是因為趙家如今蒸蒸日上,勢頭良好,老爺子原先總替兒孫擔憂,如今放下了一段心事,才會這麼輕鬆自在。
她本來是隨口這麼說,哪知趙瑾之聞言卻十分認真的回道:「清薇本來就值得如此看重。」
這樣一來,清薇倒不好接話了。
兩人相對沉默了一會兒,趙瑾之重新抓起筷子開始吃菜,清薇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後面去了。

第二日中午趙瑾之尋空便往十二樓來了。
小六子見到他,便把人直接領上三樓,趙瑾之這才知道,酒樓裡還有這麼個所在,可讓趙瑾之心裡更不是滋味的是,這個地方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那人躺在柔軟的榻上,見了他,眼皮都不抬就問:「來了?」
「祖父倒是好享受。」趙瑾之走到他身邊坐下,低聲抱怨道:「你既然早與清薇有這樣的交情,怎麼在我面前倒是半個字都不提?」
「提了如何?」趙訓道:「你們年輕人的事,我老頭子插不上手,也不惹人嫌。我年紀大了,有一口好吃的,有個人說說話就很好,你自己的事自己想辦法。」
「若她成了咱們家的人,更不會少了孝敬。」趙瑾之努力說服對方。
既然有這樣的資源能夠讓自己近水樓臺,趙瑾之自然要想著如何利用,可惜老爺子油鹽不進,他說了半天,還是那個態度—— 不管。
趙瑾之氣結,還想再說話,清薇已經將韭菜餃子送上來了,但她還有事要忙,放下東西之後,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等她一走,爺孫兩個幾乎都是立刻跳起來,撲向桌上,試圖將更多的餃子劃拉到自己這一邊,但很顯然的,兩人是勢均力敵,最後的結果也是各占半壁江山。
「你的分我些。」趙訓仗著長輩的身分吩咐。
趙瑾之寸步不讓,還找了個無懈可擊的理由,「祖父年紀大了,吃多了麵食不好克化。正該讓孫兒為您分憂才是。」
趙訓聽到他的人身攻擊,眼一瞇,意味深長的往他身上一掃,「我老頭子也就罷了,我怕你這年輕人吃多了,受不住。」
趙瑾之的臉頓時黑了。


入春後又下了好幾場雨,等到雨停時,慶王餘黨也終於被清理乾淨,朝堂上重新恢復了平靜,這件事所帶來的餘波看起來似乎正在逐漸消失,但更大的影響才剛剛露出端倪。
比如早朝時的氣氛緊繃了許多,皇帝也開始駁回大臣們遞上去的摺子了,這看上去不是多大的事,但所有官員在皇帝面前都免不了收起從前的輕鬆,變得越發小心謹慎。
三月,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如平地驚雷,瞬間席捲整個大魏。
因為去年江南水患之事,江南不少百姓失去了家園和土地,難以謀生,雖然朝廷針對這些情況給出了不少補償,但總不可能坐吃山空,何況江南是天下糧倉,在那些土地恢復過來之前,糧食產量會大量減少,也不利於國計民生。
正好趙瑾之在西南打了個打勝仗,元氣大傷的土人重新歸附大魏,同時願意獻上大片土地,只不過土人的開墾種植技術並不好,所以這一片的土地大都是尚未經過開墾的荒地。
朝廷拿到這片土地其實沒有多少用處,想必只要置之不理,再過幾年,土人又會重新悄悄把它們占回去。
可惜虞景不想如了這些土人的願,於是御筆一揮,決定將流離失所的江南百姓移民至西南,開拓新的土地。
這道旨意一出,不單朝堂,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大魏都是一片譁然。
畢竟朝廷已經好些年沒有類似的政令頒佈,自從立國以來,大魏都發展得十分安穩,尤其是治文一朝基本上都在打基礎,老天爺也給面子,一直風調雨順,幾乎沒有發生過什麼太大的變動,正因為如此,百姓們才能逐漸從戰亂中恢復過來,安居樂業。
朝廷對這樣的發展十分滿意,自然不會想著要去改變什麼,現在驟然要進行這麼大的變革,讓所有人都不習慣。
可是想反對,卻又找不出理由,畢竟現在江南的部分百姓仍無法安身立命是事實。朝廷能賑濟一時,卻不能永遠都養著這些人,而且就算想養也養不起,所以必須要給這些人找一條出路,讓他們自給自足,江南沒有土地,搬遷到西南去也不失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
甚至客觀的評價,能夠想出這個辦法,身為皇帝的虞景已經不可小覷了,眼下除非朝臣能拿出更好的解決方案,否則他們無法否定這個提議。
何況慶王謀逆案之後,林海潮入獄,尚書閣現在說了算的人是尚書令崔紹和尚書右僕射趙定方,這兩人一個忙著化解因為謀逆案在皇帝心中形成的糟糕印象,另一個則本來就站在皇帝這邊,說不定這件事裡還有他的主意。
一想到這點,沒有人開口反對這件事,至於侍中李雲石和中書令裴安國就算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說出來,最多是提幾句百姓安土重遷,恐怕不會願意背井離鄉,尤其是從富庶繁華的江南前往荒山野嶺的西南。
除此之外,地形和氣候的不同,也可能給搬遷的百姓帶來壞的影響,這一點不可不防,畢竟趙瑾之帶去的羽林衛都是青壯男子,一樣有人水土不服大病一場的,而軍中至少還跟著軍醫,若百姓患病不能得到及時的救治,只怕會有性命之危。
不過虞景表示,朝廷對這件事非常重視,到時候這些都會設法解決。
戶部這時站了出來,為難的表示,現在國庫裡沒有多少錢了,能否維持這一次的搬遷還是未知之數。
去年冬天才打過一場仗,雖然趙瑾之只花了四個多月的時間,但其間的耗費仍舊是一筆巨款,使得國庫的存款和存糧幾乎告罄。
而皇帝的意思,明顯是要善待這些遷移的民眾,到時候就算不補貼他們,至少良種、耕牛等也需要官府提供,而在他們種出能吃的東西之前,必須要先由朝廷養活。
此外,既然是去墾荒,最初的幾年必定是免除賦稅的,這樣算下來,戶部的壓力自然很大。
然而對這個說法,虞景嗤之以鼻,「謀逆案之後查抄了不少官員,抄沒的物資暫時還放著沒動,就用來作為這一次搬遷的費用,可夠?」他淡淡的道。
「夠了夠了。」戶部尚書連忙答應。
虞景一笑,「朕想應該也是夠的。」
戶部尚書額頭上的汗水都要冒出來了,他總覺得自己若說一聲不夠,皇帝就會再多查抄幾位官員的家產來補足,而他無法保證這其中沒有自己。
戶部尚書如此,其他領會到這一層意思的官員也同樣忐忑起來,之前皇帝沒有因為謀逆案而大肆行動的慶幸都消失了,這位陛下平日裡看著不顯,關鍵時刻下起手來,那可真是誰都招架不住。
幾次廷議都無人反對,虞景立刻責令尚書閣擬定出具體的條款,儘早將此事頒佈下去,現在是三月,最好在六月之前完成整個搬遷過程。
西南的氣候與京城截然不同,更加溫暖濕熱,尤其是土人們讓出來的那一大片土地更是臨著海岸線,氣候只會更暖和,那裡的作物可以一年兩熟甚至三熟。
現在第一季肯定是趕不上了,但虞景希望百姓們安頓下來之後能再種植一季作物,用以過冬,這樣一來,朝廷這邊的壓力就會小得多。
聽到他這樣說,朝臣們都明白了,這件事必定是經過皇帝深思熟慮才提出來的,所以考慮得十分周詳,面面俱到。
這位爺如今是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江南的百姓們要搬遷,跟清薇的關係不大,倒是趙瑾之那邊多少有些聯繫,畢竟眾臣中只有他一個人去過西南,見過那片土人獻上來的土地,所以不管是皇帝也好,其他部門也好,要瞭解這些只能來找他問。
幸而趙瑾之早有準備,這些問題都算不上什麼,總算給出讓對方還算滿意的答案。
這日午後,酒樓裡過了最忙碌的時候,眾人閒了下來便坐下來說話,不知怎麼地,話題就轉到了這上面。
店裡有四個從江南逃難來的人,雖然姚老八和華氏各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但的確都是江南人,而且在去年的大水之中損失慘重,自然免不了要說起朝廷這項舉措。
姚老八是贊同改變的,「不走就是個死,雖說西南是什麼光景誰也不知道,但總比留在江南,被活活憋死、餓死要強。」
若非懷著這樣的想法,他當初就不會選擇離開江南了,只是沒想到後來誤打誤撞的,就牽扯進了這麼要命的一件事裡,若不是清薇,他沒被餓死,倒可能被自己害死。
趙二道:「說得倒輕巧,咱們這樣的也就罷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走到哪裡都能活得下去,那些拖家帶口的,老人孩子能不能熬到西南都不好說,這要怎麼去?」
華氏也說:「到底是根,不是沒法子,誰會願意走?」
留在江南也是死,去了西南也是死,索性就死在江南。這種想法普遍深植在百姓腦中,所以他們對朝廷這道政令都不是很贊同,也覺得很難執行下去。
趙二更是道:「莫說是三個月,就是半年一年也未必能搬完。時間一長,所耗頗多,只能半途而廢,到時候誰又管那些還留在路上的人死活?」他是個機靈的,自己說完了,還尋求支援,「東家,妳說是不是?」
這件事,想來不會有比清薇更明白虞景心思的人了,他這也是藉著江南水災的當口,朝臣們很難站出來反對,才能順利將這個政令推行下去,但虞景的目標本來也不在這些災民,能讓他們自給自足只是順帶,虞景真正的目的是江南。
江南地方富庶,人口稠密,種種關係更是錯綜複雜,這個地方掌控著朝廷命脈,朝廷卻很難完全掌控它,因為這裡占據了天下大半的糧食和財富,而擁有這些財富的豪商往往出身江南世家,跟朝中重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有這樣的關係在,他們發展得根深蒂固、枝繁葉茂,比占據天下的皇朝還要穩固些。
所以他們有實力也有底氣,明面上雖然服從朝廷的安排,背地裡卻有自己的盤算。這種端倪在立國之初還好,畢竟高祖和武帝都是雄才大略的君王,因為一手建立了大魏,所以說出來的話也莫敢不從,自然少了很多顧忌,這些人也不敢硬抗。
但文帝性子弱,加上幾十年承平,大家都習慣了這種安穩,從戰爭裡帶出來的銳氣已經逐漸消失,朝廷不會輕易撕破臉面,某些人就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現在虞景登基,他年紀輕,更不被那些人放在眼裡,從前清薇在虞景身邊時,這件事就是她跟虞景一起列出來的,登基之後必須要警惕的問題之一。
如今藉著這個機會在江南撕開一個口子,打破他們原本完美的各種安排,才是虞景真正的目的,若能夠借助這個口子看清楚內部的一些東西,甚至把這裡作為突破口,那就更好不過了。
所以清薇覺得,自己現在幫不上什麼忙了,至少應該讓店裡的這些人對朝廷多一點信心,想了想便道:「陛下既然提了這件事,就必然有對策,事關朝廷和陛下的臉面,想來不會有半途而廢之虞。何況,江南雖好,不見得去西南就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正是。」姚老八道:「你們也都看見朝廷貼出來的公告了。按人口補貼,連襁褓中的嬰兒和耄耋老者都有!開墾出來的土地又都是自己的,五年不必納稅,再往後五年賦稅減半,好好在西南經營十年,自己就是地主了,再不必給員外老爺們做白工,這樣的好事,一輩子也未必能遇見一次!」
「姚大哥這麼激動,莫不是也想去西南?」趙二玩笑道。
姚老八搖頭,「當初若沒有離開江南,我肯定會去,如今既然跟著東家,從前的事就不必提了。我相信,這麼好的條件,總會有活不下去的人答應幹的。」他說著歎了一口氣,「好死不如賴活著,能活著,誰願意去死?」
「可我聽人說,西南處處都是瘴癘,而且地形氣候也與咱們這裡大不相同,就是青壯也容易出事,更何況老人孩子?」華氏道。
「其實你們都多慮了。」一直沉默的趙大忽然開口,「這些問題咱們能想到,朝廷自然也能,何況也不是單人獨戶的上路,有官兵護送,互相幫襯著,能出多少事?」
清薇有些意外的看了趙大一眼,點點頭,正要說話,便見趙訓從外頭走了進來。
她連忙站起身道:「老爺子今日來得晚了,可沒有你的午飯。」
「不急不急。」趙訓擺手,「我恍惚聽得你們在說江南的事?」說著在趙大身邊坐下來,「這小子倒是有些見識。大夥兒之所以害怕,無非是沒有去過西南,心裡害怕罷了,可若有去過西南的人傳授經驗呢?」
清薇聞言,心下一動,「趙大哥要去江南?」朝中去過西南的,也就趙瑾之和他手下的兵,正好百姓們要有人護送,又正好羽林衛都去過西南,讓他們去做這個護送的工作,再合適不過了。
身為羽林中郎將,如今羽林衛實質上的領頭人,趙瑾之自然也該跟去。
趙訓道:「羽林衛是必定要去的,他去不去,卻還得看陛下的意思。」
畢竟朝廷這邊也需要有個瞭解情況的人在,好隨時針對問題做出調整,可皇帝一直沒有表態,也不知到底在想什麼。
倒是清薇一聽這話,知道多半跟自己的事情有關,虞景或許是想藉此機會讓趙瑾之暫時離開,但又沒有下定決心。
虞景之前說要去安排她跟趙瑾之的婚事,按照清薇的猜測,大抵是覺得自己一個宮女,身分跟趙瑾之並不匹配,或許會安排認個乾親之類。
不過認的也不可能會是宗室皇親,估計會安排那種平時沒什麼存在感,但還有些底蘊的人家,這樣一來,自己有了身分,對方也和冠軍侯結了親,算是互惠互利。
這件事安排起來並不麻煩,甚至虞景只要吩咐一句便可,只是耽擱了這麼久,清薇反倒有些看不明白了,之前她以為虞景還沒有放下,不過上次用香椿厚蛋燒試探過後,已經確定虞景將她放下了。
那他究竟還在等什麼?
要猜測一個人的心思,必須建立在對這個人的瞭解上,清薇雖然自負,但不會覺得自己能夠始終掌控虞景的心意,畢竟她已經出宮一年了,而這一年,正是虞景飛快成長的一年。
彼此都變得陌生,猜不透他的意思也在所難免,只是若趙瑾之去了江南,自己的計畫便無法實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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