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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999

緣來是重生之《表妹今世不當妾》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2/16
  • 瀏覽人次:3933
  • 定價:NT$ 240
  • 優惠價:NT$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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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是妹妹太傻,忽視了你的溫柔與告誡, 
如今只能在你的墓前哭泣,若能重來一次,多好…… 

 
身為首富嫡女又怎樣?她還不是照樣落入繼母捧殺的圈套中,  
誤將生母收養的表哥當惡人,逕自給臨川侯世子當妾,最後不得善終, 
重生後她看清一切,絕不會再辜負一直相信她、疼寵她的表哥, 
見他因自己而被罰,她發揮前世所學,製出效果極佳的藥贈他, 
並在繼母指使繼妹挑撥離間時,巧妙暗示大家繼母別有居心, 
他則配合地揭開繼母苛待他的事,並狠狠教訓對她出言不遜的繼妹, 
有表哥罩就是好,這下繼母名聲臭了,能再變出什麼把戲? 
然而繼母賊心不死,派人騙她去見臨川侯世子,想讓兩人搭上線, 
幸好表哥及時救援,自臨川侯世子的狼爪下救出她,還向祖母提親, 
轉眼間她就成了他的未婚妻,可婚事並不如想像中順利, 
他成為探花郎後,皇上竟出來攪局,想把自家女兒嫁給他, 
欸,會不會太過分啊,凡事都有先來後到,她的未婚夫她可不讓!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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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你走開,我不想看見你,你不要像跟屁蟲似的一直跟著我,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你就像癩蝦蟆一樣,令人噁心欲嘔!」一名姿容出眾的少女不耐煩的揮動小手,面上的厭惡清晰可見,明擺著不願見眼前這人。
「雲娘姑姑臨終前要我好好看顧妳,我答應了就不能反悔。」他們原本該相依為命,誰知她越大越無理取鬧,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刁蠻任性,連他這個表哥也不認。
女子氣呼呼的瞪著他,「不要提我娘,她已經死了,用心照顧我的是母親,她才是最疼我的人。」
他無奈地道:「妳錯了,小月兒,她對妳的好不是好。」這丫頭的是非觀念被扭曲了。
「不許喊我的小名,你沒資格,男女七歲不同席,以後不准你再藉故接近我。」以為她不知道他是何居心嗎?
「我們是兄妹,不算在內。」雖然他們之間毫無血緣關係。
小月兒不高興的甩袖,「誰跟你是兄妹,少往自個的臉上貼金,你的居心我知曉得一清二楚,你只不過是我娘撿來的孤兒,卻覬覦著我家的財產。」依親來的遠親憑什麼管她。
男子的臉色略微凝重,問道:「這是雲夫人說的?」
她揚起俏挺的鼻頭,哼道:「是我母親說的又如何?像你這種不要臉地賴著不走的人最討厭了,我們雲家要養你一輩子不成?你識相的話趕緊滾!」別再留下來噁心人了。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絕不會做那種事,她在誤導妳,妳要自己想清楚。雲家雖富,卻非我所嚮往,假以時日,我的成就不在話下。」雲娘姑姑,我力有未逮,怕是要辜負您的託付了。
雲姑丈續娶的妻子十分精明,一手掌控了小月兒的教養,後院之事他插不上手,才會造成如今的局面。
年幼失母的小月兒只想有人疼她、寵她,認為誰對她好誰就是好人,可所謂的好是百依百順,要什麼有什麼,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金玉瑪瑙、琥珀翡翠、綾羅綢緞應有盡有。
唯獨沒有教她知書達禮以及為人處事的態度,只一逕的寵溺,養成她為所欲為的性子,幼時的嬌憨靦腆全然不見,如今只剩下蠻橫無禮、囂張跋扈,且心中再無親娘。
「哼,說大話誰不會,我還說我能當一品夫人呢!你最好不要妨礙我,要對付你,我有的是辦法。」母親說他會是阻礙,果不其然,這人的心思太險惡了,連她也敢算計。
男子不悅的沉下臉,「妳還要糊塗到幾時?繼母會真心為妳著想嗎?不要忘了她也有自己的兒女,她會捨棄他們而疼妳?妳未免太異想天開了,腦子拎不清!」
一心渴望母愛的她被踩到痛腳,一臉憤怒的撲向男子,兩隻小粉拳發狠的往他胸口捶去,罵道:「你怎麼不去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你不要骯髒的心思被人揭穿就惱羞成怒,還說母親的壞話,真是太陰險了,我詛咒你終生無妻無子,死於非命。」
女子嬌軟的嗓音始終徘徊在男子耳中。
最後,正如她所言,男子死時還未到不惑之年,他一生未娶,膝下無子,到了死去的那一日,無親人在身邊,只有跟了他二十幾年的隨從一個人護棺南下,助他落葉歸根。


「到哪裡了?」
一路向南的船隻載著一行女眷,綰了髮的三旬婦人雲傲月,雖已出現些許白髮,但面皮光滑,眉眼含春,嫵媚豔麗,有著一股洗淨鉛華的內斂風姿。
她站在船頭,雙目平靜得像深山野林中的湖泊,波瀾不興的凝望著船行過時所濺起的白浪。河底下的魚兒不受驚動,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多美好的景致,歲月靜好。
雲傲月穿著一身素淡的蜀錦,看得出她出身富貴,髮上的一對蝴蝶碧玉簪浮翠流丹,價值不菲,低調中見奢華,可見應是富甲一方的商賈夫人。
可是若看到她那一雙手,不免感到可惜,本該十分嬌嫩的葱白十指竟顯斑剝,虎口處也有長年磨損而形成的硬繭,就算有數年的保養也難去陳年痕跡。
三旬出頭的年紀卻有一雙老婦的手,可見她年輕時也做了不少操勞事,以致於兩手粗糙,不見細嫩。
她望著流動的河水,眼神迷濛,像在回想著什麼,時而勾唇,時而顰眉,河水滔滔,帶走的是她年少無知的歲月。
在她身後有名十五、六歲的容長臉丫頭鈴鐺,長相稱不上好看,和婦人的美貌相比,她連一分都比不上,所幸長得討喜,眼一瞇就似在笑。
鈴鐺怕雲傲月著涼,拿了一件鑲狐狸毛的披風輕輕為她披上,往後退了兩步方道:「到揚州了,夫人。」
「揚州呀!那是我生母的家鄉……」雲傲月露出一臉懷念的神色,好似藉由揚州的美景想著那張早已不復記憶的面孔,她不記得親娘齊雲娘的模樣了。
舅舅們都不在了吧?當年娘去世時他們還曾來探望她,後來繼母進門,兩家也就漸漸沒了往來。
也是她傻,竟然相信繼母虛偽的謊言,不把舅家當親人,多有排斥,對於他們的書信問候也視若無睹,只當他們是看上生母死後留下的嫁妝,想悉數搶走,因此她全然不理會舅舅、舅母的關心,認為他們不安好心。
每回舅家的人來看她,都被她拒於門外,送來的禮她也不收,全往門口一扔,任性地踐踏別人的心意。
一次、兩次、三次……次數一多,娘舅的人也不來自討苦吃了,一南一北的距離,誰有心思來討好一個小孤女?人在人情在,人死了還談什麼親情,何況是一名和娘舅家不親的外甥女,不到幾年她就被淡忘了,連外祖母過世也沒人知會她一聲,奔喪一事悄悄的過去,她徹底斷了和娘舅家的連繫。
唉,這揚州美景呀,好不唏噓,她活得好辛苦,人未老而心已老,這人生還有什麼是值得她留戀的嗎?
雲傲月眼露苦澀,很快地被垂落的美麗羽睫掩蓋。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人,如果她沒那麼傻的話……
她嘆口氣,搖搖頭,搖去不堪回首的昔日情景。
鈴鐺開口,「夫人,不能嘆氣,奴婢的姥姥說嘆一口氣老一歲,夫人長得這麼好看,老了滿臉皺紋多可惜。」如果她有夫人一半的麗質天生,風華無雙,她睡著了都會笑醒。
雲傲月聞言,朱唇一啟,輕笑道:「妳還記得妳姥姥?」這丫頭賣入沈家時才五歲,並非家生子。
鈴鐺露出得意的表情,能在自家夫人面前放縱言行,想來也是得寵的。她道:「記得,記得,奴婢的姥姥牙沒了,可是很愛笑,她一笑就把滿嘴的黑窟窿露出來,奴婢總能看見姥姥牙床。」
雲傲月感慨地道:「妳的記性真好,我什麼也記不住了……」為什麼她會連親娘都忘了呢?那是生她、養她四年的親娘,而她卻怎麼也想不起親娘的模樣。
「夫人要記什麼告訴奴婢一聲,奴婢幫您記,奴婢這腦子好得很。」鈴鐺搖頭晃腦,歡喜地一拍腦殼淺笑道。
雲傲月一笑,神色轉為愉快,「妳記得的是妳的,不是我的,有些事是不能代替,也代替不了。」譬如記憶。
其實她很想把前塵往事都忘得一乾二淨,如果還有重來一回的機會,她不會再那麼傻了,相信世上真的有待繼女如親女的後娘,她的一生也不會毀在人前人後兩張臉的繼母手中。
「夫人,您說得好深奧,奴婢聽不懂。」她沒要代替誰呀,幫夫人記東記西是她身為奴婢的本分。
雲傲月眼露哀傷,「不懂最好,我希望妳永遠都不知道這種感覺,人的一生中苦多於樂。」
鈴鐺偏著頭,很是仔細的聆聽,而後皺著小臉道:「夫人,奴婢不喜歡黃連,可是生病了要喝苦藥,奴婢知道很苦。」
雲傲月輕聲道:「此苦非彼苦,妳還小,不懂得才是幸事。」不要像她受盡一切苦難才領悟,為時已晚,後悔也來不及。人真的不能走錯一步路,一步錯,步步錯,萬劫不復。
鈴鐺輕喚著,「夫人……」夫人的表情好像很難過。
雲傲月吩咐道:「讓船停一晚吧,我們到揚州城逛一逛。」她要看一看母親的故鄉,走一走母親走過的路。
「可是老爺要您早點回府,府裡的事少不了夫人操持……」府內的少爺、小姐們都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她沒敢說的是,少爺、小姐們越來越不安分了,個個都想當家做主,把夫人這個「外人」擠走。
雲傲月擺擺手,「我決定的事不用多說,停船。」
這是沈家的商船,自是聽沈家主母的吩咐。船一靠岸,將船板一放,便是繁華的揚州。
她將嬤嬤、婆子留在船上,只帶了行事機靈的鈴鐺,一主一婢沿著最熱鬧的街道邊走邊看,感受一下揚州城的繁榮,偶而還有高鼻藍眼睛的西域人在此與人洽談生意,兜售他們的寶石、毛皮。
鈴鐺提醒道:「夫人,小心點,別被碰著了。」人真多,這城裡的人都不用休息嗎?快近午了還行事匆匆。
雲傲月毫不在意地道:「無妨,咱們也只是來看看這十里楊柳。」揚州城的美景之一——垂柳堤岸。
風揚起,柳條兒細,風吹楊柳柳垂岸,細細如春雨。
驀地,「天香樓」的招牌躍入眼中,她想起這是娘舅家的產業之一,情不自禁的走入。
「你們聽說了沒?」
「聽說什麼?」
「咱們本朝最年輕的內閣首輔急病過世,已經回揚州安葬了。」他們揚州也出了一品大官呀!
「真的嗎?內閣首輔是我們揚州人?」他居然不知道此事,真是太久沒出來走動了,少聽了不少消息。
「當然是真的,都過世半年了,死時才三十三歲,沒娶妻也沒有子嗣,死後孤身一人,皇上感念他忠君為國,特地修了幾十畝地的大墳,還派了百名兵丁守墳三年。」誰叫他沒兒子,只好讓首輔府中的侍衛代為守孝,皇上對他也算是有厚恩了,全了君臣之義。
「什麼,百名兵丁守墳三年?他是做了什麼才得以受當今皇上看重?」親王入陵也不見得有如此風光。
說話的男子大概喝多了,當眾談論朝廷大事,「你不曉得,當今聖上能登上九五之尊大位,全是靠這位首輔大人扶持。當初先帝寵愛的可是美色冠六宮的程貴妃,對她所生的三皇子也愛若珍寶,有意立他為太子,那時呀——」
「等等,先帝怎會立三皇子為嗣?非嫡非長,大皇子才是皇后嫡出,名正言順的正統。」哪能因寵誤國。
「所以說,咱們的齊首輔才是有大本事的人,他早年與皇上相識,相交甚篤,一手在皇上背後為他謀劃,才智過人,一步一步將皇上推向高位……」
首輔姓齊?雲傲月心中一動,沒再細聽他們說什麼,想起同為齊姓的故人,不知他是否安好,是否仍在朝中為官?
她知道跟他有關的最後一件事,是聽聞他殿試考中一甲第三名,成為探花郎,那時她的異母妹妹雲惜月還特地跑來嘲笑她太急了,若是再等上幾年,就能如願當上心心念念的官夫人。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再悔不當初也回不到從前。
「哇,咱們的首輔真是揚州人之光呀!竟能成就一代明君,難怪皇上為他的死大慟,直呼痛失英才,還因此罷朝三日以示悼念,桂花胡同的齊家也該深感榮幸了。」同出一源的本家,人丁凋零的齊家也就出一人光耀門楣。
桂花胡同的齊家?桂花胡同……他不就是出自桂花胡同的齊家嗎!
雲傲月臉色發白,手指微微輕顫,胸口如壓了巨石一般難受。她驟然起身走向侃侃而談的男子,問道:「齊首輔名字為何?」
突然出現一名女子面露急迫的衝到桌前,數名正在飲酒的酒客被她突兀的行徑嚇了一跳,其中一人代為回答,「首輔姓齊名亞林,字愷之。」
她聽了頓時失魂落魄,「齊、齊亞林嗎?他竟然比我早死……」怎麼會?怎麼會!他說過要代母親照顧她一輩子,可是他食言了,他還不到四十歲呀!他為什麼不先照顧好自己?
兩行淚自她依然美麗的面頰流下,她無聲哭泣著,想著自己的過錯和對故人的虧欠,懊悔萬分,她錯得好糊塗。
鈴鐺見狀嚇一大跳,忙問:「夫人怎麼了?」她為什麼哭?
「鈴鐺,去準備香燭供品,我們去拜祭齊大人,他是我……族兄。」名義上的表哥。
「是。」
哭過一場的雲傲月雙目紅腫,等鈴鐺將東西備齊,問了人後,就帶著鈴鐺前往齊亞林的墳前祭拜。但是她才一靠近墓地,便被數名兵士攔下。
「發生什麼事?」一名身著官服的男子走了過來。
「李統領,這婦人執意要祭拜,說是故人來相辭,小的趕也趕不走,就站在入園處一動也不動。」
「哪有什麼故人,大人死前連一個親人也沒有……」無親戚,無牽掛,大人放在心上的也許只有那一位雲傲月了。
雲傲月聽到有些耳熟的聲音,連忙叫喚,「李新,是你嗎?你還認得我嗎?我是……」她羞於啟齒,不敢提起自己的名字。
「妳是……」李新先是一怔,繼而睜大雙眼,「您是小姐,您沒死,還活著?」
她苦笑著走上前,「該死的人沒死,不該死的人卻死了,齊家哥哥他……走得痛苦嗎?」
李新面容悲傷,「大人一直在找您,賀家的人說您死了,但他不信,這些年始終沒放棄找尋您的行蹤,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然他無顏見九泉之下的姑奶奶。」原來小姐真的沒死,還活得好好的。
聞言,她淚如雨下,「他還找我幹什麼,我那樣對他……他為什麼不把日子過好……」
李新的眼中也有淚,「您是他唯一認定的親人,在不知道小姐的下落前,大人怎麼可能過得好。」
她捂著唇,泣不成聲,「以前你還是他的小廝,瘦瘦小小的像隻猴子,如今都當官了。」
「表小姐,小的領您去看看大人,大人看到您一定很高興。」李新邊說邊抹臉。
「你都是個官了還稱小的,我的身分不如你。」她已經是歷經無數滄桑的商人婦,而非當初的富家小姐了。
「只要大人一天沒放下表小姐,表小姐就是李新的主子,李新官當再大,也是您的奴才,何況小的已經向皇上請辭統領一職,等三年一到,便在大人墓邊築屋,一生為他守墳。」
「你有心了。」雲傲月拭了拭淚,讓他離遠點,而後走到墳前上香。
她眼中蓄著淚水,哽咽道:「齊家哥哥,我來看你了,早些年我沒聽你的話,這些年過得挺苦的,可我是活該,老是藉故欺負你,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她總是自私的只想到自己,未為他設想。
雲傲月想到過去的種種,對他的愧疚更深了。若不是她,他會過得更好吧!可他卻念著母親對他的恩情,一再包容她。
「我不是不喜歡你,母親生前曾提過要招你為婿,祖母也說你是我的良緣,可是我年幼不懂事,聽信繼母的讒言,將你推得越來越遠,如果我能多想想,不聽別人的話就好了……
「齊家哥哥,若是再讓我重來一次,我一定要嫁給你為妻,讓你繼續呵護我,什麼官夫人不官夫人的我都不要了,就算你不是內閣首輔也沒關係,只要你一直陪著我,我這一生也值了……」她想念他的溫柔以待。
鈴鐺渾身發毛,趕緊阻止,「夫人,您這話不能亂說,尤其在墳前……」不知是她太敏感了還是什麼,好像夫人的話一說完,四周的空氣就變涼了,陰森森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底竄出來。
雲傲月不以為然,地下埋的是她最親最親的人,豈會相害。
誰知說錯話的報應來了,一日她偶感風寒,本以為是小病,可之後越病越重,藥石罔效,她再也起不了身。


相傳,在別人的墓前要謹言慎行,不能隨便亂說話,無論是對墓碑評論是非或有所感嘆都不行,因為會發生自己想也想不到的境遇,至於是好是壞就不得而知了,因人而異。
從睡夢中忽然驚醒過來的雲傲月失神的望著頭頂絳紫色的幔帳,她記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用這麼好的軟煙羅為紗幔了,一來她負擔不起,二來沒人肯再嬌寵她、為她準備這些東西,她只能靠自己。如今她的手已因日夜操勞而粗糙不堪,彷彿老婦枯手……
咦,這是她的手?!
不可能,是她病糊塗,出現幻覺了吧!她竟然看見自己的手柔嫩白細,纖柔得宛若抹了一層香脂。
她難以置信地叫著,「鈴鐺、鈴鐺,妳快來瞧瞧我的手,是不是我看錯了,居然白皙如少女……」這是她十來歲時才有的膚色。
她記得自己已經病得連薄粥也嚥不下去,全身發軟地要人攙扶,大夫一個個來看診、開藥方,一碗碗濃稠的湯藥擺在面前,她一看就想吐,碗也拿不穩,只覺得身子時冷時熱。
一場突如其來的怪病擊倒了她,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就盼著來世別再糊塗,定要看清楚皮肉底下的人心。
誰知她等來的不是死亡,而是叫人百思不解的突變。她的身子還是很虛弱,但不至於弱到起不了身,她可以感覺得到自己變得不一樣,卻不曉得哪裡不同,好像是……返璞歸真了。
「小姐,您怎麼了?頭還疼不疼,有沒有哪兒不舒服?大夫的藥小姐一定要喝,不然風寒好不了。」
「鈴鐺……」頭一抬,還有些暈眩的雲傲月整個人愣住了,久久回不了神,「妳……妳是綠腰?!」
綠腰不是被她前夫的正妻高安郡主朱月嬋以衝撞主子為由杖斃了嗎?死時才十七歲,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綠腰斷氣卻救不得。
可此時綠腰卻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容貌、身形約十二、三歲,還沒長開的五官顯得稚氣可人。
「小姐,您夢魘了嗎?青玉在這裡陪您,別怕別怕。」說話的是一旁的青玉。身材高䠷的她為人沉穩已十四歲了,胸前鼓鼓地。
雲傲月大驚,「青玉,妳還活著!」
那一年,青玉被朱月嬋許給馬房的管事,那是個會虐妻的,瞎了一隻眼,年已四十五,一年後,青玉死於早產,孩子是已成形的六月胎,沒活成,一屍兩命。
當時她去看了一眼,青玉渾身是傷,沒有一處皮膚是完整的,滿是咬痕、抓傷和房事過激後留下的淤痕,下體潰爛,不斷有血水流出,氣味十分難聞。
青玉一臉溫柔地揉揉她發冷的小手,「奴婢還要侍候小姐一輩子呢,哪能輕易言死。」她當雲傲月是發燒作惡夢了,語氣輕柔的安撫著。
「妳們沒死,那是我死了?」除非她一命歸陰司,不然怎會再見到對她忠心耿耿,打小服侍她到大,卻死去已久的丫頭。
「呸!呸!呸!小姐在說什麼胡話,什麼死不死的,晦氣,小姐是當官夫人的命,此生富貴綿延,兒孫滿堂,才不會這麼早去世。」生性較跳脫的綠腰拿了個秋香色靠枕枕在雲傲月的腰後,讓她靠著坐直身子好喝藥。
一說到「官夫人」,雲傲月臉色微變,將放在嘴邊的湯藥推開,忙道:「給我取面鏡子來。」
「小姐放心,您只是生點小病,無損您嬌美的芙蓉面,多養兩天就不會那麼憔悴。」綠腰取了面磨得光滑的銅鏡,她以為向來注重面貌的雲傲月擔心變醜了,急著看自己的臉。
鏡面亮晃晃,照出一張羞花閉月的嬌顏,眉兒細長,眼眸似杏,鑲著兩顆琉璃珠子,小小的嘴兒如掛枝的櫻桃,鮮豔得叫人垂涎欲滴,滑細的嫩肌彷彿豆腐,找不到一絲細紋。
這……這是她?
或者說是十三歲的她。她記得那一年自己跑得太快,途經碧水湖時,不知怎麼地,好似有人推了她一下,她一時沒站穩撲通落湖,湖深,她身子輕,載浮載沉的被人救起。
她不記得救自己的人是誰,只知道事後她輕微發燒,不礙事,薑湯一喝、汗一出,一會便生龍活虎。她外表看起來很嬌弱,但極少生病,而且一生病也很快就好了。
雲傲月是安康城首富雲老爺的嫡長女,安康城離京城約一百里路,一日快馬可來回。
四歲那年,她娘因難產而過世,剛出生的幼弟也沒撐過去,後來她被抱養在祖母雲老夫人跟前,七歲以前住在雲老夫人的院落,雲老夫人十分疼愛這個沒娘的長孫女。
雲老爺的元配逝去未及一年,一日他路過濟州,巧遇與自家姨娘返鄉探親的臨川侯庶女賀荷玉,兩人一見看對眼,沒多久他便遣媒婆上門提親,並許以二十萬兩聘金。
臨川侯府雖然看起來是一片錦繡,公侯之家,但內裡早已腐爛不堪,缺銀子缺得慌,眼看著一座大金山送上門,老侯爺二話不說就讓賀荷玉嫁了,反正只是一名生母出身不高的庶女而已。
於是,元配去世滿一年的隔月,雲老爺便迎新人入門。七個月後,賀氏產下一女雲惜月,換言之,早在婚前他們便勾搭成奸,賀氏是懷有身孕上花轎的,因此雲傲月多了一名小她四歲半的妹妹。
雲家是商賈,在禮法方面不像官家那般嚴苛,什麼都不及佳人在懷重要,才會發生這種事。雖然雲家族人偶有閒言閒語傳出,但木已成舟,他們也不好說什麼,只好睜一眼閉一眼地當作不知情,心想咱們又不當官,只賺銀子,管他逾不逾矩。
所以雲傲月多了一名日後帶歪她的繼母。
「我沒有死……」這是她十三歲時的模樣,綠腰和青玉還活著,她並未嫁入沈家藥鋪成為沈二老爺的續弦。
那不是她第一次嫁人,卻是她死前過得最舒心的一段日子,雖然繼子、繼女對她頗不恭順,但比起在臨川侯府……
一想到自己最犯傻的那段歲月,她眼神一黯,流露出苦澀,她甚至不願承認那個傻瓜是她。
打從雲傲月懂事後,因為被嬌慣得不像話,性子越發驕縱,眼高於頂,一心想往高處攀,雲老夫人見她實在太任性了,怕她嫁人會受氣,因此一再提起要為她招贅,將她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免得招惹是非。
表面上賀氏不動聲色地嬌寵著元配嫡女,對雲傲月比對自己的兒女還好,私底下卻一再慫恿涉世不深、心性單純的她要嫁給高官成為官夫人,如此既風光又威風,沒人敢再瞧不起商家出身的她。
受了蠱惑的雲傲月根本不願「將就」雲老夫人選定的人選,她要自己選丈夫,在賀氏的牽線下,認識了臨川侯世子賀重華,便自以為是「一見鍾情」,鬧著非他不嫁。
雲老夫人被她鬧得氣病了,只好由著她去。
因為兩家家世不相當,一為侯府世子,一為平民百姓,對方無法娶她為平妻,只能納她為妾,一開始她也很猶豫,因為賀重華已有妻子,她有些不能接受,但賀氏勸她說她以貴妾的身分入門,只要趕緊生下孩子,再憑著龐大的嫁妝,日後地位自會凌駕於主母之上,要讓賀重華休妻也不無可能,於是她歡歡喜喜地應了。
只是婚後的日子並未讓她如願過上官夫人的生活,且她因行事作風太張揚,被正室朱月嬋及其他妾室記恨上,不知是誰在她的冰糖蓮子湯裡下了絕子散,從此她再也不能生孕。
之後過沒多久,雲家不曉得得罪了哪位貴人,教他們接連出事,或關或敗落,漸漸失了往日的榮光。
雲老夫人因病過世後,雲家一夕垮掉。雲傲月在侯府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她只知娘家人許久沒來見她,嫁妝又被賀重華花得差不多了,使她沒錢打點。沒娘家可依靠的她很快就被朱月嬋發賣掉,這才徹底地體會到人情冷暖。
「小姐,您肚子疼嗎?」青玉看到雲傲月撫著小腹發呆,以為她是癸水來發脹,關心地問著。
雲傲月來初潮時是十二歲,她嚇得大哭,以為自己要死了,把雲老夫人逗得哈哈大笑,一邊抹淚一邊解釋她長大了。
回過神,她兩眼亮閃閃的盯著眼前的丫頭,問道:「妳們活著,我也沒死,我只是作了一個可怕的夢,是不是?」
青玉、綠腰對視一眼,一同點頭,一個餵藥、一個用擰乾的濕巾為她擦拭額頭和香頸間的薄汗。
「嗯,很好,大家都在,我很高興。」從醒來之後,她第一次綻開一抹如百花盛開般甜美的笑靨,眼兒發著亮光。
現在什麼都能挽回,她不會再做錯事,祖母依然身體康泰,不會再因她的頑劣而一病不起,落下難以痊癒的病根。
此時一道聲音響起——「高興什麼,是病好了又能淘氣了是吧!瞧妳把老夫人嚇得,她這一回可氣得不輕。」居然沒死,她運氣真好。
見著蓮步款款而來的嬌豔女子,雲傲月嘴邊的笑意一隱,故作傷寒未癒的病重模樣,叫道:「母親,我頭疼。」
「不是喝了藥嗎,怎麼還沒好?該不會是妳們這兩個丫頭偷懶,沒好好照顧小姐吧。」賀氏一捉住把柄就開始喝斥這兩個她掌控不了的丫頭,想趁機換掉,好換上她自己的人。
青玉、綠腰連忙屈膝一跪,表明盡心盡力。
「奴婢不敢。」
「小姐剛喝完藥。」
雲傲月微微皺眉,「沒她們的事,別罰了,我看了頭更疼。」她的人還輪不到別人做主,她已經害了她們一次,如今重來,她定要護全她們。
賀氏面露慈祥的一揮手,「起來吧,別跪了,妳們該慶幸自己遇到一位心善的主子,否則沒侍候好,被活活打死都有可能。」
「是,謝小姐、夫人。」丫頭低著頭,起身退到一旁。
「母親,甭再嚇她們了,我頭疼得厲害,您幫我揉揉。」妳想裝賢良我就讓妳裝,看妳能裝到幾時。
「我幫妳揉……」賀氏目光一閃,低視著剛上了蔻丹的纖纖十指,「妳喲!一生病就嬌氣,要人寵著才安心,來,躺好,母親幫妳揉一揉,一會兒就不疼了,先忍著。」
一同進來的雲惜月開口,「娘對大姊真好,我上回生病時要喝苦苦的藥,我不喝娘還罵人,說要用竹板抽我,可是一碰上大姊就好聲好氣的哄著,我吃味!」雲傲月憑什麼佔得所有好處。
已經九歲的雲惜月長相秀美,精緻的五官有七分肖母,但眉毛太細,嘴巴有點大,不及雲傲月的三分嬌色。
「呿,還吃味呢,就會說孩子話,妳們哪個生病做娘的不心疼,妳看妳大姊多乖,一生病就吃藥,哪像妳,怎麼哄都不肯喝藥。」賀氏看向她的眼神充滿疼愛。
「那是藥太苦了,我吞不下去嘛!若是有甜甜的藥,我一定吃得比誰都快。」她眼一瞇,笑得好似天真無邪。
「良藥苦口,不苦的藥還能治病嗎?妳若像妳大姊一樣乖,娘也就省事多了。」賀氏不輕不重的揉著,手法熟練。
她便是用這一招揉按把雲老爺哄得服服帖帖,少去妾室的屋子,常宿於她那裡。有一子一女的她並不安心,打算再多生幾個兒子好固寵,一心想著將來雲家的財產都要歸她兒女所有,旁的人休想分一絲一毫,這旁的人也包括雲傲月。
若雲傲月哪一日真的招贅了,這偌大的家業她兒子接得了嗎?只怕會落入外人手中。一定要儘快處理,不能留她,連「嫁」都不行,不然光是那嫁妝就能把雲家的家底掏空。
「誰說大姊比我省事,您瞧她走個路都會被撞進湖裡,好危險呢!要是是我,肯定直接沉到湖底。」雲惜月仰著巴掌大的小小臉蛋,說話時有意無意將話題引到某個方面。
賀氏嘆口氣,在自家女兒後邊添點柴,把禍水引過去,「唉,也不曉得齊家那孩子在想什麼,好生生地幹麼撞妳,就算起點小口角也不能下手這麼狠啊,咱們雲家好心地收留他,他卻反過來恩將仇報,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齊家那孩子?齊家……齊亞林?雲傲月驀地睜目,想起前世她小病裝大病,誣賴齊家哥哥,害他被罰跪在祠堂一整晚,而後染上風寒,差點趕不上今年的秋闈。
「母親,我睏了,想睡覺。」她不能讓無辜的人受罰,前一世他為了尋她而終生未娶,她有愧於他。
賀氏假意在她額頭一覆,摸摸她體溫有沒有降低,「嗯,不燙手了,妳好好休息,晚點母親再來看妳。」
「嗯,我睡了,青玉,妳送送母親。」她要確定賀氏離開才成,不然賀氏來個回馬槍當場揭穿就糗了。
「是,夫人慢走。」青玉送她們離開。她是老夫人給的人,若無犯錯,賀氏也動不得她。
賀氏一走,雲傲月就如擺脫枷鎖的野猴子,顧不得胸口還有點悶,扶著床頭柱子想下床更衣。
「小姐,妳想幹什麼,吩咐奴婢一聲就成了。」綠腰三步併作兩步地上前一扶。
雲傲月沉聲道:「我要見祖母,要快。」遲了就來不及了。
前世時賀氏在祠堂外上了鎖,不到天亮不開鎖,生生折騰人,她絕對要阻止齊家哥哥入祠堂罰跪。
第2章
「妳說不是他推妳的?」正準備罰齊亞林入祠堂罰跪的雲老夫人驚訝地問著。原本她想說他心術不正,害了她寶貝孫女,總該懲罰一番,沒想到小月兒會突然這樣說。
雲老夫人看了看面色蒼白的雲傲月,她還有些輕喘,氣息不穩,當祖母的看得很心疼。
身為嫡長孫女,雲傲月是眾人的掌上明珠,雲老太爺病重時看了她一眼才心滿意足的含笑九泉,說雲家有後,可見她在雲家的重要性。
其實在雲家,亦有女子接掌家業的例子。那位祖輩招婿一名,生有三子二女,當時姊長弟幼,弟弟成年後並未分家,兩家合一家,三代後贅婿才帶著後代子孫分出去,由弟弟一家獨大,不過姊姊分房也帶走一半家產,弟弟毫無異議。
因為有此例在先,儘管雲家大房已有嫡子,但雲老夫人還是捨不得將孫女嫁人,才想到招婿這回事。
「是的,祖母,齊家哥哥站得離我比較近,我一回頭就看到他,先入為主地認為是他推我,可是孫女事後想了想,我是被人從左邊推了一下,可他站在我右手邊,我想他的手沒那麼長,可以繞到另一邊推我。」她故作苦惱的顰眉,似在想誰這麼神通廣大的推了她。
她沒說的是雲惜月身邊的丫頭春鶯那時正好快步的走過她身側,且身形略壯的春鶯走得很快,一下子就沒了蹤影,好像沒注意到身後有人落水了,急匆匆的揚長而去,連頭都不回。
雲老夫人問:「那時誰在妳身邊?」沒找出那個有心相害的人,她心底不安,今日能推孫女,明天還不把黑手伸到她頭上。
雲傲月回想了一下方道:「綠腰回屋子幫我拿罩紗,青玉提著點心走在前頭,我自個也沒瞧清楚就掉下去了,也許是我腳滑沒站穩,風一吹就失足,風太大讓我以為有人推我。」
「妳真沒瞧見人?」這丫頭是不想追究吧!終究是心善的,狠不下心看人受罪,和她親娘一樣心腸軟。
「是真沒瞧見呀,祖母,您讓齊家哥哥起來,別跪了,跪壞了身子怎麼考科舉,我們不能壞了人家的功名。」雲傲月一邊嬌嗔一邊拉著雲老夫人的手,輕輕的搖呀搖,滿是小女兒嬌態,令人好氣又好笑。
她挖出腦子的記憶才想到,齊亞林十四歲高中,是安康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秀才,還是案首,三年後,也就是今年再考鄉試,依然是頭名解元,再過三年赴京趕考。
在殿試的評比上,他本來是狀元,但是第三名的探花實在太醜了,又年高五十七,皇上看了不喜,認為探花顧名思義便是要個美貌的少年,便開口把第三名的探花往上挪至第一,齊亞林也因此從狀元郎變成了探花郎。
離齊亞林成為探花只差一年,她及笄後便被賀重華納入後宅,離成為官夫人只有一步,那時賀氏不斷勸她早日入門才能早日懷上孩子,一旦有了兒子,她便能站穩腳步,臨川侯府任她翻手雲覆為雨,無所出的朱月嬋只有往邊邊站的分。
她太想擺官夫人的威風,二話不說答應了。如果她肯再等一等,也許會有不一樣的際遇,她後來也不會過得那麼苦,在人牙子手中一再被轉賣,磨去她的傲氣。
雲老夫人嘆道:「就妳這脾性,老婆子瞧了都頭痛,說風就是雨,以後誰受得了妳的性子。」小月兒都十三了,是該好好挑戶人家,早點定下來也好定性。
她不鹹不淡的看了挨了十板子的齊亞林一眼,對他就沒有對自家孫女那般親熱,略顯冷淡的叫他起身,「雖然是你救了小月兒,可是男女終究有別,這件事就埋在土裡,誰也不許碎嘴,我家小月兒還要議親呢,別壞了她的名聲。」她這是警告,也是忠告,瞞得好便一筆勾銷,誰也不會在這件事當中受到傷害。
是他救了她?雲傲月心中一陣訝異,對他的愧疚又加深。
原來是他不顧自身下水救人,若非她及時醒悟走這一趟,她真是到死都不知曉救命恩人是誰。
「君子坦蕩蕩,不毀人名節,即使老夫人不提,小輩也不會說漏半句。」被小廝扶起的齊亞林顯然傷得不輕,他後背墨青色的衣袍隱隱沁出血絲,面色較以往白了幾分。
雲老夫人點點頭,「好,很好,不愧雲娘收留你一場,你沒有辜負她的疼惜。」當年他到雲家時也就四、五歲大,依親而來,那時的小月兒剛會爬,兩人像兄妹似的玩在一塊,叫人看了也歡喜。
一眨眼功夫,不到腰高的小蘿蔔頭都長大了,身形挺拔,才智卓爾不群,外表翩然俊雅,一下子竄高的個頭讓她得仰頭一看。從這些孩子身上,她看見逐漸老邁的自己。
齊亞林目光澄澈正視著前方,「莫敢忘卻雲娘姑姑對小輩的大恩,今生今世將牢記心頭。」
雲傲月輕聲道:「齊家哥哥,用不著記上一輩子,我娘施恩並未想過回報,她只是在能力所及內照顧同族子侄,你真的別放在心上。」別恨我呀!齊亞林,我已經開始努力消弭我們之間的仇恨,你要給我時間改變。
二十七歲就入閣的年輕首輔,那得多招人仇恨呀!那麼多人眼紅,他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能爬到那個位置?
一定是太勞心勞力了,夙夜匪懈,為了朝廷不眠不休才會把身子搞壞了,年僅三十三便死於急症,若讓他多活幾十年,封侯賜爵不在話下,以他在民間的聲望,定能名留青史。
雲傲月有一絲絲的心疼,她忘不了半人高的墓碑上刻著齊公亞林之墓六個字,心痛仍未平復,心想著他若能活過來,她會好好地對待他,絕不再使花招整他。
聽到嬌軟的嗓音,齊亞林這才轉過頭看向她,「看來傲月妹妹已然無恙,亞林未愧對雲娘姑姑。」看到她沒事,能站能走,他心裡著實鬆了口氣。她幼時好歹也甜糯糯地喊了他幾年哥哥,他不忍心看她出事。
只是她突然改變的態度,該不會有詐吧?這丫頭要使壞時還是有點小聰明的,他對她從不設防,常無意中走入她佈好的陷阱,一見他出醜,她就樂得哈哈大笑。她整他整上癮了,樂此不疲。
瞧見他眼中的防備,雲傲月苦笑在心,面上柔聲道:「多謝齊家哥哥的搭救,要不是有你的奮不顧身,月兒早淪為波臣。」
齊亞林身後的李新不滿地道:「我家少爺根本不會泅水,差點和小姐您一起沉下去……」他嚇得都快哭出來了。
「李新,住口!」齊亞林冷斥。
齊亞林在雲家借住,雲家該給的基本體面一樣不少,因此五歲的齊亞林被送到雲氏家學中讀書,雲家還給他一名小廝和一個月五兩月銀,以供他買些筆墨紙硯。
雲家有的是銀子,不缺這點小錢,這般做至少名聲上過得去,只是相較其他主子的待遇還是有所不同。
李新是齊雲娘為遠房侄子找的小廝,她過世前便把賣身契給了齊亞林,表面上李新還是雲家的下人,拿的是雲家的月銀,但事實上他已經換了主子,不再奉雲家為主。
李新應道:「是,少爺,小的不該多嘴。」可他憋著不說,心裡難受,小姐前前後後欺負了少爺多少回,少爺都看在前雲夫人的恩情上忍下來,不與她計較,她卻越做越過分,完全不停手。
「退到一旁去。」齊亞林勉力站直身子,不要人扶。
「是。」李新一臉委屈的退開。
雲傲月想到十來年後李新變成身材壯實、孔武有力的禁軍統領,再瞧瞧今日瘦瘦小小的小個頭,不自覺地莞爾。
未料她嘴角揚起的小小笑容被不經意抬頭的齊亞林捕捉到,他心口一動,暗想她又在打什麼主意,心下設防。
「齊家哥哥,你背後流血了,要不要我幫你……呃,找個大夫瞧瞧?」她咬了咬舌,差點脫口而出說成我幫你瞧瞧。
在那惡夢一般的前一世,她被朱月嬋賣給人牙子時,心思惡毒的朱月嬋竟反過來給人牙子二十兩,用她僅剩不多的嫁妝銀子要人牙子將她賣給最貧窮的村子,嫁給貧老病殘的漢子為妻,想害她一輩子在山坳中討生活,過著飢寒交迫的日子。
她偷聽到朱月嬋的管事嬤嬤私下和人牙子之間的交談,於是她在半途中想辦法逃了,學著如何活下去。
後來有間繡坊在招繡工,連件肚兜都縫不好的她依然去了,為了討口飯吃,她拚命地學習她以前看也不看一眼的繡功,低調做人,試著融入繡娘裡,努力提高生疏的繡技。
或許是她天資聰穎加上她沒有退路的努力學習,她在短短的兩年內學會了湘繡、蜀繡、雙面繡,成為繡坊內最受東家喜愛的繡娘,工錢也領得最多。
可是她再怎麼隱忍,還是不經意地得罪了人,別人看她銀子賺得多難免眼紅,何況她又博得第一繡娘的封號,繡坊裡有些做了十來年的老人心生妒嫉,開始挖她的過去,發現她並非自由之身,開始造謠。
更無恥的是,她們假意和她交好,卻在一次聚會中將她灌醉,然後燒了東家即將要交貨的繡件,一口咬定是她酒後失了神智將未喝完的酒倒在繡件上,再點火燃燒,三人成虎,她百口莫辯,東家一怒之下命人將她打了一頓,又適逢人牙子找上門,她來不及取走自己存的銀子就被帶走了。
她輾轉被賣到一處小山坳當三兄弟的共妻,但因為傷得很重,還沒等三個兄弟共用一個妻子,她已經高燒得認不得人,只差一口氣就要沒了。
也許是她命不該絕,在奄奄一息之際,有位告老還鄉的老太醫因錯過宿頭而借住農家,見她病得不輕便起了醫者的憐憫之心,以五十兩高價買下她,讓兄弟三人各娶一妻。
在老太醫的醫治下,她病好了,正巧他缺個藥童,於是她成了他身邊負責採藥、洗藥、撿藥、晒藥、切藥的藥童,且因老太醫手抖無法製藥,她還得兼任炮製藥材的藥師。
如此過了三年,她竟成了江南一帶炮製藥材最成功的藥師,老太醫對她的態度半是師徒,半是祖孫,認真地教她製藥,她所製出的藥意外受人歡迎,人人搶購,因此她順理成章的成為大藥師。
老太醫過世的前兩年有感自己時日不多了,空有一身醫術卻沒半個傳人,所以他加緊有限的時間傳她醫理,教她如何看診、把脈、下針,指示要開什麼藥方才能根治病情。
礙於時間短,學得不夠詳盡,她製藥的本事比看診高,小病她能治,算是小有所成,但是一遇到棘手的病症便束手無策,只能以藥丸、藥粉輔助,減輕症狀,再以藥去調養。
脾氣古怪的老太醫對人愛理不理的,也沒什麼朋友,或許是和她相處久了有感情,他漸漸把她當孫女看待,在最後那一年對她相當好,還擔心他死後她會無人照料,親自為她說媒,讓她嫁給他的同宗子侄,也是和醫藥有關的沈家藥鋪的二老爺,一個喪妻多年的中年男子。
兩人婚後的感情還算不錯,他待她頗有情,多有尊重,她便拿出製藥的天分為沈家藥鋪製藥,讓沈家藥鋪在短短數年內躍升至藥界龍頭。
她雖會醫術但不精,但若是論炮製藥材,她說自己是第二,沒人敢誇口自稱第一,她炮製出的藥材藥性往往比其他人好上三倍。
齊亞林感覺自己後背流血的情形並不嚴重,婉拒道:「不用了,小傷而已,歇個幾天就會好了。」
「小傷不醫會變成大傷,別看小傷口不起眼,一旦發炎化膿,毒血流入骨肉裡,到時要治就難了,關老爺能面不改色的刮骨療傷,但你能承受挖肉去膿的痛嗎?」這可不是小事,她看過有人不過是踩到一根小小的木刺而已,結果小腿腫得有如腰粗,差點要切斷腿才得以活命。
「妳這小丫頭,幾時能說得一口醫理,平時要妳看本書都坐不住,這會兒倒成了小大夫,還能給人看傷口了。」看孫女煞有其事的侃侃而談,覺得有趣的雲老夫人出言取笑。
雲傲月眼皮一跳,連忙撒著嬌輕挽她的臂彎。「祖母,我要是個小大夫,就天天給您看診,包管您身子好,長命百歲。」
「瞧瞧,這逗的,還真想當大夫不成,祖母這身子不看大夫也能活到九十九,不瞧見你們這些皮猴子過得好,老婆子怎甘心閤眼,我就是愛操心的命,放不下孫兒、孫女。」
她說「放不下」時,看的是面色透白的雲傲月,其實她最在意的還是這個令人頭疼的孫女,想多看顧幾年。
所謂有後娘就有後爹,雖然兒子仍十分寵愛小月兒,但他長年在外經商,後院的事都交給賀氏去管,他是甩手掌櫃,回家後只顧著寵孩子,不理府中大小事。
目前她身子還算硬朗,能壓著賀氏善待小月兒,但要是有一天她老了,力不從心,管不住這屋子的老老少少,沒娘的孩子總是吃虧,除了她,還有誰肯真心的關注雲傲月?
所以她放不下心,老想著要為小月兒做最好的安排,希望小月兒在她故去後仍能衣食無缺,有人在一旁照料。
媳婦生前力推遠房的侄子齊亞林入門當贅婿,她在年輕一輩的孩子當中看來看去,也覺得他不錯,只是等他有一天出人頭地,是否仍甘願做上門女婿,真是沒個定數。唉!早也煩惱,晚也煩惱,到何時才能徹底放下?
「祖母,我會乖的,不讓您操心。」雲傲月扮小,一臉乖順,目不斜視的模樣把屋內的人都逗笑了。
「妳這小皮猴,沒一刻安分,若真信了妳,菩薩都要顯靈了。」她多唸幾遍阿彌陀佛,看看能不能讓孫女轉性。
「祖母,您笑話人家,我不依!」還能賴在祖母懷中撒嬌是件多麼幸福的事,祖母依然有熱氣、有血肉,是活生生的人。
雲傲月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淚,她在意的人都在,真好,這一世她要用盡力量保護他們,讓他們不會再落得悲涼的下場。
「去去去,多大的人了還賴著祖母,齊家小兒,老婆子錯罰了你,在這裡給你賠個不是,不過事關我這皮丫頭,行事難免過激,請勿見怪。」小月兒就是個來討債的討債鬼。
雲老夫人話中之意是說關心則亂,孫女一病倒她就慌了手腳,免不了找人出氣,遷怒到旁人。齊亞林呢!就大人有大量,不要見怪,畢竟誰家遇到這種事都會心緒大亂,他好歹吃雲家幾口飯,真要怪罪太說不過去。升斗米,要記恩,飲一口水要飲水思源,不要反過來忘恩負義,把別人的好心給糟蹋了。
「不敢,老夫人也是出自關心,換成我也不能容忍他人欺負傲月妹妹。」欠人一尺,還人一丈,可若是人負我三分,我便還人十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不論是非對錯。
聽到他口中的偏袒,雲老夫人滿意的點頭,「你先回去換下這身衣服,一會兒我讓大夫上你屋裡診治。」
「是的,小輩先告辭。」齊亞林腳下一跨,一陣陣的痛感慢慢襲來,背脊有瞬間的僵硬。
「齊家哥哥,要不要我讓青玉扶你回去?」李新身材瘦小,好像扶不動,齊家哥哥一個沒站穩,兩人就會一起摔倒。
他表情一貫的維持清冷,少有笑意,「這點路我撐得住,多謝傲月妹妹的關心。」
雲傲月緩緩問道:「齊家哥哥,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他笑也不笑,看起來不太愉快。
想想也是,平白無故挨了一頓打,救人的反被當成兇手看待,任誰心裡都不舒坦,多少有些怨懟。
「不生氣。」齊亞林的語氣像在說——生氣有何用?他早就習慣了,寄人籬下還想耍少爺派頭嗎?
「你明明就惱我對你很壞,你嘴巴上不說,心中肯定介懷,我也覺得自己很壞。」她要對他很好,彌補她以前做過的錯事,希望讓他忘了她一時稚氣的捉弄。
看著她清亮的眼一閃一閃地,思及他幼時哄她的情景,齊亞林不自覺地伸出手揉一揉她如瀑黑絲,「說了不生氣就是不生氣,哪有哥哥氣妹妹的,妳把身子養好我就開心了,別再生病。」
「真的?」她感覺那個疼愛她的齊家哥哥又回來了。
「騙妳有糖吃嗎?」他忍住捏她臉頰的衝動,小時候他最喜歡捏她肉肉的雙頰了,那時她還小,肉很多,很好捏。
雲傲月歡喜地直點頭,「好,我相信齊家哥哥。」
他笑了,很淺很淺的一笑,卻有種撥雲見日的明朗。
「小月兒,還不回來,再纏著妳齊家哥哥,他就沒法回去上藥了。」這丫頭幾時和齊家哥兒有說有笑了?
她眼一眨,裝羞愧的回到祖母身邊,「齊家哥哥,你慢走,我明天再去看你,你不能亂動扯痛傷口喔。」
心口一暖,他微揚嘴角,「不急,等妳病好全了再說,萬一吹風又著涼,可就要喝苦苦的藥了。」
「我好了。」只是有一點點暈眩。
齊亞林輕輕一笑道:「小騙子。」


「齊家哥哥,我給你送藥來,我自己做的,頂管用的,你要不要試一試,包你傷口馬上癒合……」雲傲月邊說邊探頭。
剛上完藥的齊亞林趴在床上,微閉著雙目小憩,持續抽痛的背讓他時睡時醒,睡得並不安穩,眼眶下方出現淡淡的青影,很淺很淺,不仔細看真的看不出來。
其實就如他說,他真的習慣了,習慣遭人欺凌,習慣被人看不起,習慣替人揹黑鍋,也習慣時不時讓人踩上兩腳,好突顯別人高高在上的身分地位。
名義上他雖是齊家少爺,但事實上他不過是卑微的寄宿者,領有雲家人施捨似的月銀,他穿得體面,人模人樣,可裡子一無所有,全是空,沒一樣是他的。
他出生沒多久母親就去了,後來依戀母親甚深的親爹也走了,族人便說他命硬,天生孤寡命,剋父又剋母,用種種理由搶走他家的銀錢,霸佔幾百畝田地。
一位好心的族叔撫養了他兩年,可族叔自己子嗣繁多,實在養不起,想把他送人當侍候人的小童,好歹有個棲身之處,不至於餓死。
齊氏家族居然養不起一名四、五歲的孩子?
這仇他記下了,來日必報。
此事被返鄉省親的雲娘姑姑知曉,因她急著回去,來不及將他帶走,便要族叔以依親之名帶他到安康,由自己代替已過世的齊氏遠親照顧他,並給他溫飽和從未得到的溫情。
他從來沒見過那麼溫柔婉約的女子,說話輕聲細語,柔和的眼光中彷彿綴著星星,一點一點的發光。
那幾年是他過得最快活的日子,他真真切切地感覺自己有了家,甚至把雲娘姑姑當娘看待,他發誓有一天他功成名就,一定要好好孝順雲娘姑姑,給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可惜好景不常,或許他真的命硬吧,隔了幾年,有孕在身的雲娘姑姑死於難產,母子雙亡。
孩子,姑姑喜歡你,姑姑就只有這麼一個頑皮的女娃兒,日後她要是養得太嬌嫁不出去,你幫姑姑照顧她好不好?
有點像臨死前託孤,人在死前總會產生某種不安的預感,齊雲娘臨盆前兩個月,她坐立難安的將兩個孩子招到面前,一再叮囑兩人好生相處,不可離心,他們才是最親近的人,誰也比不上。
齊雲娘死後一年,整日哭著找娘的雲傲月的確很依賴齊亞林,時時刻刻黏著他,連睡覺也要睡在他屋裡,跟前跟後的離不開他,唯恐他也跟齊雲娘一樣不見了。
那一年是他們感情最好的時候,形影不離,好到雲老夫人都吃味,罵她小沒良心,有了夫婿就不要祖母。
也許是雲老夫人這句話影響了她,再加上賀氏在此時進門,不知跟她說了什麼,開始有了自己想法的小女童覺得彆扭,不再常常來找他,兩人漸漸疏遠,少有往來。
死了個齊雲娘對安康雲家來說激不起丈高的大浪,很快就平靜了,可是對正在族學求學的齊亞林而言卻是艱苦的開始,少了齊雲娘的庇護,那些自視甚高的雲家少爺便想著法子整治他,不是把他的書藏起來,便是往他寫好的功課上潑墨,讓他無法交差。
那段時日他忙得不可開交,忍著怒氣告誡自己不可以和這些少爺對上,他要讀書求取功名,把看不起他的人全踩在腳下,一一收拾。
於是他忍下了,任由他們在他身上大做文章,自己則心靜如水,以不變以應萬變。
等他抽空想來看顧雲傲月時,卻發現她已經變了,不僅與他不再親近如往昔,還想著要把他趕走,使盡令人哭笑不得的幼稚手段來逼迫他遠離她,還一再警告他不許對她起任何念頭,她不喜歡他。
這一句「不喜歡」打得他潰不成軍,失去守護她的信心,他一直以為他們是最親的兩個人,宛若親兄妹,不會有變,沒想到她給他重重一擊,直打向他只為她敞開的心房。
有一段時間他魂不守舍,難以置信傷他最深的人會是他最在意的那一個,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個月才重拾課本,決定要以自身的實力壓人,拚個好未來。若他本身自個不夠強大,又怎麼護住身邊的人?
賀氏,是他想對付的名單上第一人,她教歪了他的小月兒。
「啊!齊家哥哥,你睡著了嗎?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你繼續睡,當我沒來過。」真是不巧,她來的不是時候。
「站住。」聽著躡手躡腳的足音來了又走,原本不想理會的齊亞林忍不住出言一喊,睜開微閉的雙目。
「齊家哥哥……」他沒睡嗎?
「回來。」
低沉有磁性的聲音一揚起,走到門口的雲傲月又轉了回來。
「齊家哥哥,我吵醒你了是嗎?」他會不會不快?睡到一半被人鬧著不能睡,想必心裡有幾句嘀咕。
「剛醒,打了個盹。」有來客到訪,齊亞林強忍著背上的傷起身。
看到他動,雲傲月連忙上前,她忘了自己是十三歲的閨女,還以為是三十出頭的已婚婦人,絲毫沒有避諱,「齊家哥哥你別動,我扶你,十板子雖然不重,可打在肉上會要人命……」
「傲月妹妹……」眼中有防備的齊亞林以不傷她的力道輕輕將她推開,面露無奈,「妳年歲不小了,要謹守男女大防,別像孩子似的拉拉扯扯,被旁人瞧見總是不好。」
「你又不是外人……」她小聲咕噥,認為他太小題大作。
那一句「不是外人」熨燙了他的心,他只覺心口一陣微暖,輕聲道:「就算不是外人也要嚴守分際,不可逾矩,妳以後不想嫁人嗎?下人碎嘴,難掩悠悠眾口,若是有人傳了出去……」
雲傲月身後的青玉、綠腰背脊一挺,做出我最忠心,三緘其口的神情,表示今天的一言一行都不會從她們口中傳出。
雲傲月不假思索的直言,「嫁人還是好幾年後的事,不急,要是能由著我選擇,我寧可不嫁。」
重生前她吃足了為人妾、為人妻的苦頭,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只能看人臉色過日子,在房事上要任由男人擺佈,她不能說不,只能忍著不舒服順從,出了房門還得應付對她不懷好意的女人,甚至是她們的孩子,一個個全是難纏的角色。
她累了,真的累了,如今她只想好好休息,什麼都不去想,放空心情。那些傷神的事太費勁,交給有能力的人去處理,譬如祖母和……將來的首輔大人。
「真的不嫁?」他挑眉問著。
雲傲月重重點頭,「不想嫁人。」
「不是說著玩?」他再度一問。
「嫁人哪有在自個家裡好,又要侍候公婆,又要和小姑、小叔處得好,還得和妯娌之間無嫌隙,面對丈夫的庶子、庶女要一視同仁,不能有任何偏袒……齊家哥哥,這比科舉要難多了吧!」後宅的事一樁接一樁,沒完沒了。
聽她侃侃而談,齊亞林有些傻眼,「說得妳好似經歷過一般,小丫頭的心思別太重,有妳祖母在,她會為妳挑一門合心合意的婚事,沒有妳說的那些糟心事,妳大可安心的嫁過去。」
一提到祖母,她的心就軟了,「我知道祖母是真心為我好,可她畢竟上了年紀,不好事事讓她為我操心,我大了,該為祖母分憂解勞,不能任性,要擔起責任。」
「老夫人聽了妳這番話肯定心中大慰,可是妳辦得到嗎?」嘴皮子動一動並不難,難在她肯不肯用心。
雲傲月不服氣的嚷道:「少瞧不起人了,我言而有信,才不是空口說白話的人,你等著瞧!」
「不要逞強,量力而為,屋子也要一塊磚一塊磚堆砌而成才能蓋得穩固。」他嘴上安撫著,內心卻對她的轉變充滿疑惑。
雖然她本性不壞,是個心地良善又容易心軟的人,但是在賀氏多年有心的「薰陶」下,她成為一名過於自信,眼高於頂的嬌嬌女,除了蠻橫刁鑽外,她還非常的囂張跋扈。
人的性子不可能一夕間轉好,除非遭遇什麼人力不可阻的變故,否則被扭曲的性子很難轉正,他試過導正,但依舊徒勞,驀地,齊亞林瞳仁一閃。
她自始至終只不過生了一場小病而已,就變成這個樣子,難道和她生病有關,她在無意間知道了什麼?
她鼻頭一擰,配上嬌美的小臉,模樣十分俏皮可愛,「我哪有逞強,你們都太寵我,把我寵得不知天高地厚,若是小小的放手,就會發現我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需要你們護在羽翼下的小丫頭。」
雲傲月很努力的裝小,即使她的心態已經是三十歲的婦人。今日卯時起床時,她頭一件事就是讓丫頭拿面銅鏡來讓她瞧瞧,盯著只有十三歲稚嫩的面容,不厭其煩的提醒自己不要穿幫,她回來了,回到一切尚未發生時。
她未嫁,不是賀重華的妾,不是被朱月嬋壓制得連口怨氣都不得吐的張狂小婦,更不是被人害得終生無子的棄婦。雲家還在,她沒被發賣,疼她的祖母依然健朗,最恨雲家人的齊亞林也尚未考取科舉,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她正在做的是彌補裂縫。
他聽完忍不住笑了,小豆苗正在努力發芽呢!「寵妳還不好,頭一回聽到寵人還被嫌棄,老夫人聽了可能會被氣笑。」
有雲老夫人這座屹立不搖的大靠山,誰敢不寵她,她兩個有子無女的二叔、三叔也把她寵上天。
雲家大老爺這一輩有五房兄弟,前三個是嫡出,所以分了家仍同住在雲府大宅,而四老爺、五老爺是庶出,雲老夫人沒虧待他們,各給他們一間五進大宅,五百畝土地,三間鋪子和銀兩數萬,讓兩人帶著各自的妻妾搬出去。
雲老太爺不在了,誰還要替他養著大手大腳花用卻不事生產的庶子,他過世剛滿一年,雲老夫人就做主分家了。
而這些庶子眼界窄,一看到宅子和諸多田產宅、銀子,二話不說就搬了,還歡天喜地的來向雲老夫人道謝,讚她是賢良大婦,善待庶子們,使其衣食不愁。
兩人沒料到不到十年功夫,好吃懶做又不善經營的他們便把當初分得的銀子花得差不多了,田產也賣了一大半,如今只能靠著幾間鋪子收租,手頭不寬鬆,日子過得比分家前慘,所以他們偶而會回來打打秋風,對雲老夫人疼寵有加的雲傲月更是涎著臉巴結,外頭有好吃的、好玩的全拿來送她,希望雲老夫人不會拒絕他們上門。雲傲月成了雲家五兄弟心裡的寶,無人可以取代。
同樣是雲家嫡女,雲惜月受到的關注便不如雲傲月,她得到的那一份通常是「順便」給的,有時還沒有,好多給她的東西都是次品,令賀氏恨得牙癢癢的,暗暗決定要把擋住她兒女光芒的雲傲月打發出去,不然她的孩子什麼也沒有,只剩下一堆黯淡無光的灰渣。
「才不會呢!祖母會誇我懂事,說我是大姑娘了,她很欣慰。」祖母擔心她愛胡鬧,沒定性,總使小性子,如果她乖順不鬧事了,祖母作夢也會笑醒。
「這般自誇好嗎?我瞧瞧臉紅了沒。」看著她瞇著眼睛笑的模樣,齊亞林想起她小時候最愛瞇眸討糖吃,往往笑得一臉天真。
果然沒變,還是一模一樣,眼兒瞇瞇,好似那春風都跑到她面上,看不到一絲煩悶,只有無憂。
「哼,才不臉紅呢!齊家哥哥取笑人家,人家專程給你送藥來,再欺負我就不給你藥,讓你多痛幾天。」她假裝生氣,再樂陶陶地取出自製的藥粉招搖。
到底是誰欺負誰?我才是苦主吧!齊亞林哭笑不得想著。他問道:「什麼藥,妳上哪買來的?妳年紀不小了,別輕易外出,真的要出門也要多帶點人,不要和下人走散。」
以往每當他這麼叨唸著,雲傲月總會不耐煩的揮手要他少管閒事,可這一次他發現她居然不頂嘴了,還笑咪咪的乖乖聽訓,好像他說的是什麼了不起的金科玉律,讓他怪不習慣的。
孩子太乖,父母擔憂太安分以後會吃虧;孩子皮得不像話,父母擔心他日後不成器,齊亞林此時便是這種心態。
「什麼買的,那是我熬夜沒睡弄的,你瞧我眼眶四周都黑了!這一瓶是『金黃散』,有清熱、解毒、消腫、排膿、去腐等作用,我用大黃、黃柏、薑黃、白芷各五錢,南星、陳皮、蒼朮、川朴、甘草兩錢,天花粉十錢共同研末,可用葱汁、麻油、酒、銀花露、菊花葉等搗汁調勻成膏狀塗敷……
「另外這一瓶是『生肌散』,生肌收口用,我用製爐甘石五錢、滴乳石三錢、滑石一兩、血竭三錢、硃砂一錢、冰片一分,研磨得很細很細,你直接灑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白布覆上……」一談到炮製藥材,她總是不自覺地停不下來,老太醫對她的好讓她始終無法忘懷。
她昨天一回去就令人去準備藥材,還好府中向來沒人干涉她,她才能順利地拿到藥材開始製藥。
「等一下,小月兒,妳長在深閨,怎麼會對藥理知之甚詳?」幾乎是信口捻來,半點不停頓。
她一僵,乾笑著,「我……呃,看書。」
他露出懷疑的神色,「妳那裡有藥理的書冊?」胸無大志的小月兒一心要當官夫人,怎會有心向學,她屋裡頂多幾本閒情小書。
「我作夢夢到的不成,反正我給了你,你就得用,你要不用,我每天都來煩你。」一說完,她心虛地溜走。以他的聰明才智豈會看不出其中的蹊蹺,若他再追問下去,她很可能穿幫,只好趕緊開溜,反正她的性子本來就被他們寵得無法無天,這樣走人也不奇怪。
第3章
「請人看過了?」真的能用嗎?
齊亞林不確定。
「是的,看過了。」李新恭恭敬敬地送上兩瓶巴掌大的青色瓷瓶,裡面的藥粉是滿的。
「對方怎麼說?」肯定有詐吧!
李新一臉不解,「對方先是拒絕,但是聞了聞,再以指抹了一些塗抹,觀察片刻後立即臉色一變,連忙請出鋪子裡的大藥師察看。小的走了三間鋪子,他們都回答說這兩瓶皆是好藥,他們沒見過比這更好的創傷藥,還捉著小的不放,逼問小的藥是誰做的,願用雙倍價錢購買。」
他差點掙不開,幸好他個子小,身子滑溜,七扭八扭的掙開鷹爪似的手便逃難似的趕緊逃出鋪子,免得被扣留。
聞言,坐得端正的齊亞林筆下一歪,撇了一條濃黑的痕跡。他蹙眉,「你說什麼,藥鋪裡的藥師說是難得一見的好藥?」怎麼可能,到底是哪裡弄錯了?連書都懶得翻的丫頭能製出比藥師更好的藥,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的,少爺,從鋪子後頭走出來的大藥師原本還很不耐煩地叫小的少來鬧事,他們不收來路不明的藥,還是小的給他三兩銀子請他看看藥的好壞,他才慢吞吞的驗藥……
「可是他一嗅到藥味,再看到藥的色澤,頓時像打了雞血似的兩眼發亮,態度天翻地覆,把小的嚇得心驚膽顫,要不是小的機靈,這兩瓶藥就被搶走了。」還好他手快。
齊亞林低喃著。「看來真的是好藥……」
他收到藥後不放心,才會找人瞧瞧,免得又被那個裝乖的丫頭整治,白受一次冤枉罪,沒想到竟驗出內有乾坤。
一個足不出戶,尚未滿十四的小姑娘上哪學得調藥手法?就算是買的,她又有何本事買來各藥鋪爭相想要的好藥?
我作夢夢到的不成……驀地,這句話無預警地從腦中跳出,齊亞林在心裡琢磨著,真的是作夢夢到的嗎?
自從她落水生了場小病,一病醒來後就有些許的……轉性吧!說不上哪裡不一樣,人還是那個人,眼神、表情、語氣全無不同,卻感覺她彷彿一夜之間成長了,彷彿是看到十幾年後的她,懂事了,也懂得好壞,不再是非不分的胡攪蠻纏,要這要那的不安分,讓所有人被她搞得暈頭轉向,鬧得他都想胖揍她一頓,看她還能不能使勁折騰。
「少爺,要不小的幫您上藥,試試藥性是否真如藥師說得那般好。」雲家找的馮大夫是個酒罈子,喝酒喝得兇,看診看得馬馬虎虎,他開給少爺的藥抹了幾回還不見成效。
齊亞林想了一下,便把手中的金黃散交給李新,轉身褪下衣衫,「試一回,省得那丫頭回頭又跟我鬧。」
「少爺,您也太寵小姐了,想想她之前都幹過什麼事呀!死人都會被她氣活,您得掂量掂量,防著點,誰曉得她一會兒又給您上什麼眼藥,讓老夫人再打您一頓。」李新一邊上藥,一邊為自家少爺抱不平。主子挨罰,他這下人也得不到好處,同樣要受罪。
寵嗎?他不覺得,要不然雲娘姑姑死後那幾年,她就不會和他離心了,是他做得還不夠好。他見了李新的動作,失笑道:「你正用她給的藥為我上藥,你好意思邊用她的藥邊說她的壞話?」
李新表情很糾結,既忿然又有一些難以接受,哼道:「藥好就用,與人無關,咱們不跟身子過不去。」
這一聽,齊亞林被逗樂了,原來還有這種說法。「是不該和身子過不去,你好好的上藥。」
少爺好像十分贊同他的話,可是他的語氣讓他的手莫名抖了一下,灑掉了一些藥粉,讓他心裡很不安,七上八下,訥訥道:「少爺,是不是小的說錯了……做人不該忘恩負義,人家對我們好,我們轉眼就把人家丟過牆。」
「你也知道自己錯了?」還有救。
李新雖然最貼近他,對他的忠心不在話下,把他當大老爺侍候,可是自己心中還是對小月兒偏心一點,畢竟她是親人,不管她對他使了多少令他痛心的小手段,有時他真的氣惱得夜不成眠,很想狠下心不管她,但是一瞧見那雙與小時無異的清澈杏眸,他再氣也會默唸心經忍下。
他不信佛,佛幫不了他脫離困境,但是唸經能讓他心境平和,助他一次次化開怒氣,回歸平靜。
李新羞愧地低下頭,「少爺,是小的錯了,把別人的好心當驢肝肺,小姐縱有千般不是,在我們眼裡都壞不到哪裡,她是大夫人的女兒,有著和大夫人一樣柔善的心胸。」他口中的大夫人指的是齊雲娘。縱使人不在了,在他心裡她是無法取代的,後來的賀氏算什麼,不過是繼室,逢年過節還要給正室執妾禮,矮人一截的續弦不算正妻。
齊亞林輕聲道:「我不知道她變好了沒,可是就目前看來,她並沒有更壞不是嗎?」只要不使壞,就當她是個好的吧。
他很輕易地寬恕雲傲月過去做的種種惡作劇。看似文質彬彬的他其實內心深沉,信奉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手段之狠絕如同餓狼,對敵人只下狠手不留餘情,可這性格也讓他對在乎的人特別護短,就算是非不分也無所謂。
雲傲月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又是唯一的自己人,他不護著她還能護誰,他沒有第二個調皮的妹妹。
被妹妹捉弄是身為兄長的榮幸,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說了不少傷人的話,可哪一個哥哥會跟妹妹計較這一點小事?只要她過得好,不受欺辱,當哥哥的就欣慰了。
李新不笨,就是憨直了些。他偏過腦袋想了一下才道:「是不算壞,她還給少爺送藥呢。小姐好像變得想親近少爺您,看您的眼神不一樣,也沒一見到您就怒目相向,叫您有多遠滾多遠。」
齊亞林輕輕揚唇,漆黑的深瞳中浮現一點點亮光,「能變好是好事,希望這不只是曇花一現。」
「少爺,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雲家?」之前少爺叫他開始做準備,也許一、兩年內就不用再寄人籬下。
他跟著少爺也有十來年了,多少知曉少爺的心事,若非萬不得已,少爺也不想看人臉色過日子,實在是辱人,尤其是那些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富家大少,向來不把他們當人看待,一有不如意便謾罵、戲弄。
他一個奴才還受得住,反正他出身不好,才豆丁大就被黑心的叔嬸給賣了,早已習慣挨打受罵,他不痛不癢,挺一挺就過去了。
可少爺不一樣,他是安康城第一個少年秀才,等過了今年八月,說不定還能中個舉人,到時他的名頭可大了,還用得著受雲家這些魑魅魍魎的窩囊氣嗎?
齊亞林聞言裸著的背忽地一僵,神色複雜地看向圓月形窗子外,鬱鬱蔥蔥的梧桐樹上停了一隻彩鵲,緩緩道:「再等等,我要看一看……不放心……」
看什麼呢?看小月兒過於刁蠻的性子是否真的改了,往他們樂見的性情發展,不再受人蠱惑,把親人當仇人。
有賀氏那個表裡不一、居心叵測的繼母在,他不放心把小月兒一個人扔下,即便有老夫人的護佑,但說句誅心的話,老人家還能護著孫女幾年?人的歲數無法預測,一旦有什麼病痛離開了,還沒嫁人的小月兒婚事便會拿捏在賀氏手中。
賀氏明著也許會挑一門外人看來很不錯的親家,但暗地裡的藏汙納垢又有幾人看得清楚?她只要稍微動點手腳就能令小月兒從此翻不了身,活在痛苦的深淵之中。
齊亞林越想越心驚,真的無法放心,若沒他親自盯著,怎麼能安心走開,那是雲娘姑姑留在人世唯一的血脈,他得替雲娘姑姑照顧她的女兒。
「少爺,您還在猶豫什麼?這些年我們還沒受夠雲家那些子弟的欺負嗎?一個個仗著家裡有錢就不把您放在眼裡,還嘲笑我們是吃閒飯的,小的為您不值……」是可忍,孰不可忍。跟著齊亞林識了幾個字,李新也能拽幾句詩文,雖然做不成文章,但比幾個只到族學混日子的雲家少爺強多了。
齊亞林安撫道:「別急,稍安勿躁,還不到時候。」他還能忍幾年,待在雲家的好處是他不用為家長裡短費心,能專心在課業上,到了外頭要應酬裡外,衣食起居還得自理,頗不方便。
他給了自己一個留下來的理由,其實他只要一中舉,自有鄉紳送田置產,宅子、銀兩不缺的會先來打點,畢竟城裡出個舉人不容易,眾人與有榮焉,若能進一步考到三甲內,那鄉親的臉面多有光采呀,安康也能出大官。
「何時才到時候?少爺,您——」驀地,李新雙目一睜,久久說不出話,「少……少爺,您的背!」
「我的背怎麼了?」不會又上了那丫頭的當吧?
「傷、傷口的顏色變了,原本紅腫偏黑,現在慢慢恢復成原本的膚色,腫大的地方也有一點點縮小……」太、太離譜了吧!這是神藥不成?!一抹就見效,藥效驚人。
齊亞林一聽,嘴噙著笑道:「看來小月兒還真有點本事,搗鼓些不算太糟的玩意。」
李新吁了口氣,「難怪那幾間藥鋪的藥師會神色驚喜地像撿到寶,急著問製藥者是何人,這效果真是太厲害了。」
「此事不宜向外聲張,就你我二人知曉,匹夫無罪,懷壁其罪,能瞞則瞞,這丫頭老做些令人心驚膽顫的事,真教人憂心。」他口中說著擔憂,但言談中不免透了幾分驕傲,好像家中有成材的兒女,當父親的無不高興得想大喊,這是我的兒!
亦兄亦父的心情,齊亞林也分不清楚,他只知道從小看到大的姑娘終於不再一無是處了,她有著不為人知的技藝,他能護著她到幾時就到幾時,不能讓她吃虧就是了。
只是他一直不解,小月兒的藥理是向誰學的?莫非在他不留意的當頭,她悄悄地拜師學藝?
「是,小的曉得了,絕對不說,守口如瓶。」小姐的變化太大了,教人驚訝。
「唉,不知道她此時在幹什麼,別又傻傻地被人牽著鼻子走。」那個賀氏呀,他總有一天會收拾她。齊亞林目光一冷,露出狠絕,對待他的敵人,他不會讓他們活得太輕省。


幸好這一次雲傲月不會辜負他們的期望。
傻過一回的她不會再犯傻了,重生前的她就是太「聽話」,偏偏聽信賀氏所說的每一句話,相信繼母是為了她好,把她當親生女兒看待,總覺得沒有什麼好懷疑的。
當人世間的酸、甜、苦、辣、澀都狠狠嚐過一遍後,她才明白繼母的行為叫捧殺,將她捧得高高地,待她比待妹妹惜月、弟弟清泰還好,她得到的永遠是最好的,而他們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她得到寵愛。
後來她越來越驕縱,目中無人,以為有錢就沒什麼東西買不到,安康首富有的是銀子,就連遠在京城的賀重華都不辭辛勞而來,即使身分尊貴仍願意哄著她。
她當時真的昏了頭才會相信他的一通鬼話,花言巧語編得再好聽,還是掩蓋不了他不能娶她為妻的事實,一個貴妾的身分就把她哄得暈頭轉向,作著官夫人美夢的她傻傻地被騙了,還賠了母親留給她的嫁妝。
「姊姊,妳的身子剛好,別吹到風了。」看起來十分乖巧的雲惜月笑盈盈地想牽雲傲月的手,被雲傲月不著痕跡的避開。
「好,妹妹真乖,姊姊會多穿幾件衣服,不讓自己受風寒。」一次就夠了,她還會再相信這對口蜜腹劍的母女嗎?
隔了一世,雲傲月回頭想想,終於想到被她遺漏之處。她入臨川侯府時是帶著母親的嫁妝陪嫁,然而她是妾,所以最多只能帶銀票、田契、地契這類的易帶物入府,大件的金石屏風、雕花黃檀木大床、花瓶、古董、字畫什麼的,只能由繼母兌成現銀送到她手中。
可那些物什價值不菲,繼母給她的錢卻還不到原價的一半,另一半肯定是被賀氏吞了,還有祖母給她的添妝、各方嬸娘送的頭面和錦緞,繼母一樣也沒給她。
歡喜自己得良緣的她那時並不在乎那點小錢,全當是孝敬了,被人賣了還感謝繼母替她牽得好姻緣。
賀氏一臉欣慰,「看妳恢復生氣,臉色紅潤得像抹了胭脂,母親這顆擔心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了。母親日日向菩薩祈求,若妳的病能好起來,折幾年壽也無妨。」可惜這死丫頭命大,沒死成。
是祈求菩薩讓她早點死吧!這樣繼母就可以少分一份家業給她。「母親別說讓人戳女兒脊梁骨的話,不過是生個小病而已就要折壽,那母親還能活多久,豈不是早早入土為安陪我生母去了。」
陪她生母!賀氏暗暗抽氣,惱怒在心。這死丫頭居然咒她早死,不是親生的果然不貼心,養得再久還是一頭白眼狼!她僵著臉乾笑道:「現在妳真的好了,總得到廟裡謝謝菩薩,許了願就得還,馬車準備好了,一會兒妳陪我走一趟天禪寺。」
「啊!要出門呀?」雲傲月假意驚訝地捂著嘴,心裡暗笑,看到賀氏氣得銀牙一咬又不能表露出來,她就心頭一陣痛快。
「有事?」賀氏心中咯噔一聲。
事情都安排好了,由不得雲傲月不去,雖然她才十三歲,但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若是她自己對那人瞧上眼的,府裡的死老太婆想不同意都不行,她鬧騰的本事比她的腦子靈光。
「我的病剛好,祖母不許我出門,可她又不想拘著我,便叫我今兒個陪她一天,她要教我怎麼盤點日後的嫁妝。」雲傲月是隨口一說,用意是不願與賀氏同行,免得又遭算計。
然而一提到嫁妝,賀氏的眉尾一跳,內心有種恐慌,忙道:「打發人跟老夫人說一聲不就得了,學算帳的事不急於一時,妳還小,不急著嫁人,以後母親會給妳幾房精於盤算的陪房,妳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管什麼俗務,咱們家還供不起妳揮金如土嗎?銀子方面不用妳發愁。」
哼,又來哄騙她,真是好心計。「不行啦,母親,我都跟祖母說好了,哪能失信於她。天禪寺什麼時候去都行,咱們之後多給寺廟一些香油錢,淨空全寺,好給菩薩上香。」
「不行!」賀氏忽地一喊。
「不行?」她又想使什麼夭蛾子?
察覺自己過於激動,賀氏緩了聲調,「我的意思是我早和寺裡的住持說好了,今日定要入寺一拜,若是臨時反悔總是不好,人家備了整桌素菜正等著我們。」
雲傲月看出她眼神閃爍,語帶心虛,心裡頓時有數,只道:「那妳們去就好,不缺我一人,我留下陪祖母。」
賀氏一聽,急了,「那可不成,妳才是正主兒,母親是為妳求菩薩的,自該妳親自去酬謝。」
「既然是母親為我求的,那母親代我走一趟又何妨,何必一定要本人到場,我最不耐煩那些神神叨叨的,母親不要再逼我。」雲傲月充分發揮刁蠻的性子,不給賀氏面子。
她很專注地回想自己十三歲那年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事隔多年,她有點想不起來,只記得有個年輕公子撞了她……
啊,陳公子,自稱是郡守的侄子,年過二十尚未娶妻,還攔著她說了一堆囉哩囉嗦的話,讓她煩得一腳將人踢開。
原來賀氏這麼早就設局等她,想把她的名聲搞臭、搞壞,好讓她嫁一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
多年以後她才曉得這位陳公子家裡已有多名「相公」,他偏愛男子多過女子,男女皆宜,因他一時昏了頭強搶刺史家的公子,被刺史大人打斷雙腿,又斷了他的……呃,子孫根,這事才爆了出來,傳遍大江南北。
她當時在繡坊幹活,聽聞此事僅是一笑置之,繼續繡著手中的繡件,當是笑談一件。
「傲月……」見她不為所動還一臉不快,不敢逼她太緊的賀氏趕緊向雲惜月一使眼神。
一得到自家母親的示意,雲惜月很配合的走上前,緊拉著雲傲月的手不放,「去嘛、去嘛!姊姊不去誰帶我去後山玩耍?聽說滿山的梅果結實纍纍,我們摘一些回來醃製嘛。」
這麼小就學會騙人,果然有乃母之風。雲傲月蹙眉,「不了,牙酸,而且後山蛇多,被咬一口得不償失。」
「姊姊……」哼!她有什麼好神氣的,不就仗著祖母疼她,若我是嫡長孫女,哪有她得意的分。
雲傲月不動聲色的撥開雲惜月的手,帶著丫頭越走越遠,「好好玩,多摘些梅子,我等妳釀酒梅……」

「她居然不上當?」越想越氣的賀氏一把將桌上的器皿掃向地上,破碎的瓷片四處亂飛。
「娘……」差點被破掉茶杯砸到的雲惜月嚇了一跳。
「哼,她逃得過這一次,還能逃得了下一次嗎?我就不信奈何不了她。」想留下來分走她兒子一半的家產,作夢。
看來陳公子這條路行不通,得換個方式,那位沒心機的大小姐一心想當官夫人,她就從這方面下手,光是她娘家臨川侯府就有幾個當官的,隨便挑一個就夠繼女眼饞了。
「娘,您也別盡顧著她,好歹也看看我,我才是您的親生女兒,她什麼也不是。」四尺不到的雲惜月只比桌面高上一點點,但眼底的戾氣卻叫人看了心駭,充滿兇狠。
「別氣別氣,我的乖女兒,娘也是為了妳和妳弟弟著想,不把她弄廢了,你們底下兩個小的就沒有出頭日,想要在雲家佔有一席之地,就要先弄走她。」要不是有那個老妖婆護著,她早就弄死那空有美貌的小妖精了。
「那她什麼時候才不會壓在我頭上?我越看她越討厭,憑什麼家裡的好東西都給她,我也想要……」她說著說著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豆大的眼淚往下掉。
「不哭呀,娘的小月兒,妳再忍耐一、兩年,很快她就不擋路了。」為了好名聲,她至少也得等到雲傲月十五歲及笄才能把人丟出家門。
一聽到「小月兒」三個字,雲惜月很不痛快的推開替她拍背的賀氏,「不許叫我小月兒,那是她的,我不要!」
「好好好,妳乖,不叫就不叫,惜姐兒還是娘的心頭肉,等娘成功地解決了她以後,這個雲府便是咱們的,有得妳作威作福。」等她掌管大權,府裡的銀錢就全由她支配。
賀氏作著美夢,想著把雲老夫人架空,大權旁落,她便是名符其實的當家主母,誰也不能對她指手劃腳。
「真的嗎?」雲惜月小臉一亮。
「當然是真的,娘會騙人不成?」她女兒才是雲家的掌上明珠,元配的女兒爭什麼,一個沒娘的孩子也想奢望。
心思惡毒的賀氏早就容不下雲傲月,她表面上待雲傲月好得像親母女,私底下卻想盡辦法將人養廢。雲傲月的存在像無所不在的鬼魂,時時刻刻在提醒她身為繼室的事實,在元配的牌位前得卑躬屈膝,恭恭敬敬的高舉著水酒,喊一聲大姊。
「娘,您抱得太緊了,勒得我的身子骨都疼了。」
不會騙人?那個雲傲月不是被娘騙得團團轉。被母親抱在懷裡的雲惜月翻著白眼,心想親娘真是不折不扣的騙子,騙完姊姊又來哄她,她有那麼好騙嗎?
殊不知她在忿然,被她們母女倆視為很好騙的雲傲月也正在扭轉劣勢。
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已經在進行,與未來的首輔大人打好關係,化仇恨為和氣;第二件事便是她的祖母,這座大靠山不可動搖,她要自家祖母多活幾年。
「妳這皮猴又想從我這兒淘弄什麼好東西?每次一瞧見妳準沒好事,是來討要我的壓箱底是吧!我這兒孫福還沒享到,先招來自家養的老鼠,搬金又搬銀的想掏空我的老底……」狀似抱怨的雲老夫人笑得眉眼都往上彎,像是那彎彎的月兒。
「祖母,您這話說得小月兒想喊冤了,您自個說說白鳳養生丸好不好用,瞧瞧您這些時日的臉色多滋潤,面皮光潤,細紋都減少了,猛一看哪是我祖母,分明是風姿招搖的美娘子,叫我一瞧就迷糊了,您把我祖母藏哪去了?」
真要哄人,雲傲月簡直是天生的好手,一張口,那些膩死人的好聽話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倒得人舒心快活,雲老夫人還在的八顆白牙禁不住的朝外繃,笑得止都止不住。
瞧雲老夫人多開心呀!笑到冒淚光了,昔日黯沉的手背如今多了光澤,輕拍著椅靠,直喊著小頑猴、頑皮猴兒。
雲老夫人身後的楊嬤嬤也在抹淚,一方面是被逗笑的,一方面是為了侍候了三十年的雲老夫人高興。小小姐成熟懂事多了,不再像以前那般胡鬧蠻橫,老夫人終於可以安心了,不用擔心她性子直,輕易遭人哄騙。
「呵呵……妳還調侃起妳祖母了,什麼美娘子,真想羞得我不敢出門呀!妳這強丫頭的嘴什麼話都敢講,也不怕外人聽見了笑話。」真是長大了,能明事理了,沒枉費她疼她一場,打小在瓊湯玉液中泡大的。
「就美唄,實話還怕人聽呀!嬤嬤、銀翹姊姊,妳們說我說得在不在理,祖母明明就年輕了二十來歲,我娘還在的話也就祖母那俏模樣,誰說我說錯話了。」她言詞誇張,靠在雲老夫人大腿旁,搬了張小凳就坐得沒個正。
「是是是,老夫人看來是老來俏,上了年紀反而更俊俏,我瞧不只年輕二十來歲,都快成了小姑娘,哎呀!我的眼都閃瞎了,莫非是九天遙池仙子下凡來?」楊嬤嬤笑得臉上面皮都打花褶子了,不遺餘力地哄著跟了半輩子的主子。
楊嬤嬤原本就是雲老夫人身邊的丫頭,到了年紀後就被雲老夫人配給莊子上會做事的莊頭長子,兩夫妻和和美美的,倒也美滿,生有三子一女都住在莊頭,跟著幹些招工、點糧的活,事少錢多離家近,不受拘束。
只是楊嬤嬤是個閒不住的人,又來求雲老夫人給她事做,因此宜春院多了個管事嬤嬤,白日來上工,晚了就回家,不耽誤家裡的事也有活幹,她兩邊跑倒也幹得起勁。
十年前她丈夫不小心摔斷腿,不能接莊頭的差事,雲老夫人便開恩接他進府,讓他管管馬車出行,瘸了一條腿的他沒讓人失望,雖然走得慢些,還是能將手頭上的事安排得妥妥當當,不出一絲紕漏。
「妳這老貨,怎麼就順著她的話,也不臊人。」還小姑娘呢!能年輕個十歲就是她的福氣了。
「老夫人,楊嬤嬤這話可不是哄您,您瞧過鏡子沒,紅光滿面,精神飽足,連慣常的腰酸背疼都沒了,這豈不是返老還童的跡象!小姐的孝心真叫奴婢們羨慕。」丫頭銀翹說得含蓄,她不添油加醋,只道實情。
雲老夫人聽她一說,伸伸胳臂、扶了扶腰,十分驚訝。她才吃了幾日的白鳳養生丸,總是治不好的老毛病似乎就不藥而癒了,整個筋骨鬆軟,不像以往硬繃繃得硌人。真是那小丸子的療效?
她看向雲傲月的神情更柔和了,眼底的笑意濃了幾分。
「皮猴都成仙了,長了本事,祖母這身老骨頭被妳整治得脫胎換骨,哪天真成了小姑娘別太驚訝。」雲老夫人取笑著,但也有幾許贊許的意思在裡面,孫女近日來的表現讓她很滿意。
哄人哄得成精的雲傲月瞇眼笑著,握著雲老夫人斑點漸淡的手往面上貼,「小月兒那兒還有幾身未穿過的新衣,就大方的送給祖母您,我不心疼,您穿著好看。」
雲老夫人又笑了,輕握她瑩白小手,「還不心疼,顰起的眉頭都快夾死蚊子了,妳不心疼祖母替妳心疼。」穿起小姑娘的衣裙還像話嗎!不倫不類,她臉皮薄,丟人現眼的事她可做不出來,人老要服老。
雲老夫人對自家孫女的疼寵只多不少,看著她的眼神有欣慰和歡喜,更加捨不得她嫁人。
「招贅」兩個字無來由地浮現心頭,她想起前頭媳婦聊過此事,原則上她是同意的,但是想到凡事精於算計的賀氏以及賀氏所生的一子一女,她目光瞬間冷了一下。
她不喜歡賀氏,和齊雲娘的敦厚性子一比,賀氏的心眼多了不只三倍,還沒進門就勾搭上她的長子,未婚先有孕,平日盡做些表面功夫,看似恭順每日問安,但有沒有那份心她一目了然,全是裝出來的。
庶女的出身讓賀氏低人一等,慣以裝假做虛地來討好別人,她在侯府的日子過得並不好,有強勢的嫡母壓著,她想找戶好人家並不容易,難怪她要豁出去給自己找條活路。
雲傲月搖頭,「真不心疼,小月兒有的都是祖母給的,您家孫女自個有個小金庫,還饞那些小東西嗎?祖母喜歡就全拿去,我再做新的,咱們家不缺銀子,把衣鋪子買下都成。」
雲老夫人佯裝恍然大悟地一點她眉頭,「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是想做新衣服了,缺了多少,祖母給妳。」要銀子來了,這皮猴,拐彎抹角的獻殷勤,還不是手頭上沒錢了,想來她這借借東風。
雲傲月笑得嬌俏,「是缺了點,不過不是買衣置妝,而是想買些藥材來琢磨,多給祖母做些白鳳養生丸,讓祖母能壽比彭祖,天天陪著小月兒,成為比誰都長壽的老壽君。」
「聽聽,來挖我銀子還一堆大道理,聽了不給還不行,她就是個來打劫的小土匪!」真的會想了,能認認真真的做一件事,而不是整日撒野瘋玩,看誰都不順眼。
楊嬤嬤笑道:「老夫人,這是小小姐的孝心,您該寬慰,您想天底下有幾家的孫女會念著老祖母,給您老弄什麼養生滋補的藥丸子,老奴瞧了都眼熱。」她是真的羨慕老夫人養了個好孫女,沒白養她,羔羊都會跪乳,人還不如畜牲嗎?
雲傲月小雞啄米似的直點頭,「這話說得真是太對了,楊嬤嬤真是小月兒的知己。祖母,我這是孝順,您不能給我亂冠罪名,我不是來打劫的,是來盡當孫女的孝道。」
雲老夫人笑得肚子都疼了,拍著椅靠的手紅了一片,「還知己呢!一搭一唱唱雙簧似的,銀子要不要?」
「要。」她大聲一應,一點也不害臊。
「瞧,這才是大實話,之前說的都是虛的,只有銀子最老實,不會騙人。」還想在她老婆子眼皮子底下搞花招,太生嫩了。
雲傲月不平的一嘟嘴,「祖母冤枉人,小月兒是真的為祖母著想,您能長命百歲就是我的福氣,小月兒的親娘沒了,就您這座大靠山,您不讓我靠,叫我靠誰去,您是我親祖母。」
聽了這麼多話,就這些話讓她感傷。雲老夫人的眼眶有些濕潤,「好,祖母給妳靠,沒等妳活到祖母這歲數,祖母怎麼也不肯閤眼,就寵著妳一人,把妳寵上天好不好?」若前頭媳婦生的那孩子沒夭折,能活下來,小月兒也有個親弟弟可依靠,可惜是個福薄的,來到世間三日便沒氣了。
「有寵就好,不用寵上天,要是下不來該如何是好,祖母,小月兒怕高。」她將頭枕在自家祖母腿上,做著小兒嬌態。自從她進入臨川侯府後,見到祖母的次數竟寥寥可數。
回想著重生前的過去,雲傲月覺得自己很不孝,祖母死時她被朱月嬋拘著不許出門,所以想奔喪也去不成,只能在府裡鬧著,鬧到朱月嬋火了,把她關在屋裡三天不給吃喝,等她能出屋走動時已餓得兩腿發軟,走也走不動,而祖母則不知是由誰出面草草收埋,她連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她想大概是齊亞林做的,以雲家當時殘破的情景,也只有他肯出手,可是他恨著雲家人,不肯讓老人家風光大葬,只用一口薄棺送她入土,全當人死了舊債便一筆勾銷。
「不怕,不怕,祖母在,摔不著妳。」雲老夫人輕拍孫女的背,輕聲哄著她,就怕她驚著了。
「所以祖母您要活很久很久,身子骨康健,要不然護不住您頑皮又任性的小月兒,孫女沒人護著會很慘。」她已經深刻體會到娘家強大的重要性。商賈又如何?光用銀子砸就能讓人低頭,整座臨川侯府不就盯著她家的財產嗎。
雲老夫人笑著搖頭,有些心疼小孫女話中的酸澀。「嗯,聽妳的,活得跟烏龜一樣長壽,妳呀!我沒看著還真不放心。」才說她長大了,這會兒又變小,真拿她沒辦法。
「不過銀子還是要給,我缺錢,祖母疼我,不能太吝嗇。」雲傲月將話題一轉,沖淡不少令人心情沉重的愁緒。
見她展露笑臉,雲老夫人無奈又好笑的輕捏她面頰,「是,討債鬼,祖母哪敢不給。」
雲傲月笑嘻嘻地頭直點,「祖母對小月兒真好。」
「不對妳好對誰好,妳就是我的冤家,不過妳幾時學會搗鼓這藥丸子的?之前也沒見妳弄過。」姑娘家學門手藝也好,她女紅不好,總要在別的方面下功夫,多學點有益無害。
雲老夫人對孫女並未起疑心,只是不解她竟會搓藥丸這門技藝。
雲傲月暗道:來了,這是她要過的關卡。
「我落水前翻找過親娘留下來的首飾盒子,想找副金頭面戴戴,結果看到有一本醫書墊在首飾下頭,我一時好奇就拿起來翻一翻,上面記錄了不少藥方子,如今我一病就曉得生病的難受,便想試試上頭的藥方是否真有奇效。」
「原來祖母這是讓妳練手呀!」倒是說得通,齊家那邊什麼沒有,給女兒的嫁妝千羅萬象,塞本書算什麼。
「祖母……」她不自覺地臉紅,騙自個祖母還是頭一回。
「妳大了,再過兩年也要為人妻、為人母了,趁著祖母還能動時趕緊手把手的教妳,等妳上手了,就把妳母親的嫁妝交給妳打理。」該是時候了,不能一味的嬌寵。
她訝然的睜大杏眸,「交給我?」
「怎麼,還要祖母拖著一把老骨頭替妳守著?」雲老夫人打趣著,看到孫女傻住的模樣她就樂呵。
雲傲月輕搖螓首,「只是沒想到祖母會對小月兒這麼好,不怕小月兒把親娘的嫁妝敗光……」
「敗光了還有祖母,妳怕什麼,咱們雲家還讓妳窮了嗎?妳爹那大半家產祖母給妳留著,誰也拿不走。」雲老夫人意有所指,明眼人都曉得她口中的「誰」指的是賀氏。她也在防著呢,唯恐賀氏手伸太長撈過界。
自從賀氏生下長子雲清泰後,她表面上對王老太太的恭敬變得越發虛浮,時不時藉故不到婆婆屋裡請安,有意無意地提起她已是兩個孩子的娘,應當擔起為人長媳的責任,盡一份心力。
她的野心漸漸浮出水面,從小被嫡母壓制的貪婪也隨著在雲家的地位越穩固後展露無遺,對雲老夫人手中的東西有著濃厚的興趣,一直想把它們拿在手裡,讓那些成為她的。
雖然她掌管著針線房和廚房,多少有點油水好撈,但對她而言這些還是不夠,她看上的是雲家的大金庫,裡面亮晃晃的黃金白銀才是她要的,一心想著要全部留給她的兒女,別人休想動一絲一毫。
聽到雲老夫人那一句「敗光了還有祖母」,雲傲月眼眶泛紅,除了感動還是感動。重生前她就知道祖母最疼的孫子輩是她,沒人比得上,可是她不曉得祖母疼她疼到願意捨棄留給孫兒的家產,給她當陪嫁。
她那時究竟在想什麼,竟然辜負這般疼寵她的老人家,令祖母傷心欲絕,執意入臨川侯為妾,不肯回頭看看祖母哀痛的身影,一意孤行的不聽人勸,歡歡喜喜地上了一頂小轎。
太不孝了,她讓賀氏坑得連親祖母都不認了。
第4章
「齊家哥哥,齊家哥哥,你在不在?我來找你了,你在的話就應我一聲,不許捉弄我……」
捧著一本書正在細讀的齊亞林坐在月窗旁的湘妃竹榻上。他看得正聚精會神之際,耳邊忽然傳來小姑娘嬌軟的輕喚,未見人,他已經先揚唇,露出一抹淡笑。
書一放下,他抬頭朝窗外望,一道淺金色帶桃紅的身影彷彿輕快的雀鳥迅速越過月洞門,一靠近影壁又緩下腳步,彎腰理了理裙襬,慢條斯理地走得中規中矩,不慌不忙。
看了這一幕,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誰說她變了,這慣會裝模作樣的丫頭還是那定不下來的心性,一有高興的事就全寫在臉上,瞞都瞞不了人。
殊不知她只在他面前才展露本性,在經歷一連串的為妾、發賣、入繡坊幹活,到為老太醫撿藥磨藥、為人妻的過程後,她對人不再毫無防心,也會識人,知道誰是真心待她好,誰又對她不懷好心,她將那一張面孔都記在腦海裡。
人能不厚道,但不能犯傻,把別人都當成傻子,其實傻的是自己,唯有掰開了想清楚,才識得真性情。
「齊家哥哥,你在嗎?別一聲不吭的嚇人,我膽子小……」難道真出去了?她記得今兒個學堂沒課,是休沐日啊。
「妳這樣還膽子小,我可沒瞧過誰家的姑娘比妳膽子大,帶了兩名丫頭就直闖男子書房。」這點得跟她好好說說,過去他對她太放縱了,沒拘著性子,活似個男孩兒橫衝直撞。
他冷不防的出聲把往書桌直瞅的雲傲月嚇了一大跳。
她撫著胸口心肝直顫,本以為沒人,空跑了一趟,正打算打道回屋,沒想到人就在窗戶旁。她嘟著嘴道:「人在為什麼不吱一聲,齊家哥哥,你嚇到我了。」她真是心兒一顫,差點蹦到半天高。
「吱!」
聽到他發出近乎耗子的吱聲,她先是一怔,繼而掩口噗哧一笑,「齊家哥哥別逗我了,你這一吱讓我嚇掉的膽子都跑回來了,你要是瞧見我雙手插腰故作茶壺狀罵人可別吃驚。」潑婦罵街似乎挺有趣的,她也該試上一試。
對她只有縱容的齊亞林將唇一揚,「就算是茶壺也是個好看的茶壺,山水潑墨,意境悠遠。」
「嗯,我也是這麼認為,好看的……」她一頓,驀然覺得不對,她怎麼人不做自比茶壺,還能更糊塗嗎!「齊家哥哥,你欺負人,故意挑我語病,你該說美若天仙的小姑娘,我長得也不差,姿色上乘。」
聞言,他輕笑出聲,喉頭上上下下的滾動,「這般自誇不臉紅?三分姿色七分妝扮,妳尚未完全長開,不急。」
「齊家哥哥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還嫌我不夠貌美是不是?你眼睛長在頭頂了,瞧不見我的如花美貌。」她最值得誇耀的就是那張芙蓉似的小臉,多少男子為了多看她一眼而頻頻回首。
重生前她若沒被栽贓放火一事而被人牙販子帶走,繡坊少東家本來有意迎娶她為正室。美色令人不飲而醉,他不只一次讚她人比花嬌,堪為絕色。
絕不絕色倒在其次,她便是這張臉惹禍。少東家傾慕她,一心只為佳人茶飯不思,但是沒人曉得早入坊數年的師姊也悄悄對少東家動了心,一見兩人郎有情、妹有意的眼神交會,一時怒火中燒,醋勁大發,才聯合那些嫉妒她錢賺得多、有第一繡娘名號的人設下個圈套讓她跳。
根本不知道遭人妒恨的她走入別人挖好的陷阱中,一腳落底,成了籠裡的小兔,被人硬生生撕開血肉剝皮。
少東家很急,想救她,他相信火不是她放的,可是好幾張口同時指向她,他只能掩面看她挨打,被東家發賣。
這是個沒用的男人,護不住想護的人,她還能想起他是因為他太不中用了,以後找夫婿不能找這種沒肩膀的人。扛不起事呀!
「呵……說得有理,我的確是高了些,看不到矮叢裡的小個頭。」齊亞林取笑她個子矮,只到他胸口。
她一聽,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爭辯,「我還會再長高……呃,兩寸,齊家哥哥少瞧不起人。」她聲大但氣虛。
其實在同齡中的姑娘間她算是高個了,可是他竹子般修長的身形一直往上竄,她拍馬也追不上,始終差上兩個手掌高度,她一直到三十歲還是五尺三寸。
「兩寸呀?」他還是為她的可愛模樣笑出來,「很了不起了,小月兒,妳要是再長高幾寸就要撞到門框了。」說著,他下了榻,親自為她泡了一杯茶,茶葉不是頂好的君山眉茶,卻也氣味不差,飄著淡淡的茶香。
有了台階下,她自然被安撫了,點頭道:「就是,是齊家哥哥身高腿長,不是我個頭矮,男女體型本就有差異。」
看到她煞有介事的以認真表情自圓其說,他又想笑了,忍著問道:「妳找我有事?」
「有事,我給你做了幾雙襪子,齊家哥哥不許嫌棄。」憑她一手好繡技,還能做出拙品嗎?偏偏她必須隱藏。
看到一墨色、一玄青的兩雙襪子,左右各繡了一叢歪歪斜斜的綠竹,齊亞林捧著襪的手有些僵,眼眶有股熱意湧現,「妳做的?」雖做得不好,但看得出心意。
她尷尬的訕笑著,想掩飾故意做壞的心虛,誰知落在齊亞林眼中卻是有點拿不出手的難為情,心裡對她的憐惜一下子漲到最高點,滿心是「妹妹」對他的好,忘了她曾經大肆嫌他出身不好,沒有足以傲人的家世。
「你也曉得我女紅不好,又沒有什麼繡技,拆了又縫,縫了又拆地弄了幾天,你看針眼都被戳大了。」為了把針洞弄大,她一次又一次的撥開,同一個地方連連過針數回。
她會製藥可說是醫書教的,她還讓青玉、綠腰找出放置過久、泛黃的空白紙張,連夜寫下三十六道她記得仔細的藥方,煮了半鍋漿水慢慢糊紙邊,再用檀香薰乾,親手仿造出一本放了多年的舊醫書。
可是刺繡的功夫沒人能一蹴可幾吧!總要好幾年才能練就純熟的手法。以她眾所皆知的性子,怎麼可能不用學就能繡出林中白鶴、富貴牡丹之類的繁複圖案,那會驚出多少人的眼珠子。
所以她只能做假,在自家丫頭面前也要表現手指不靈巧,繡了一針要想上好一會兒再落下一針,縫線有寬有窄,甚至怕露出針洞又有疊線,縫得全無技法,但又不能太差,否則怎麼送人,真是苦了她。
齊亞林眼眶泛紅,心頭是壓不住的歡喜。「不,我覺得很好,妳有心了。」雲娘姑姑去世以後,這是他長到十七歲頭一回有人送他親手縫製的襪子。
「真的?」她一臉懷疑,心想,他真是個好人,哪是世人所謠傳手段狠絕的首輔大人,瞧他年輕俊逸的臉龐多麼真誠,一點也看不出半點虛假。
其實她沒見過齊亞林二十歲之後的容顏,他考上科舉後便遷出雲家大宅,住進翰林院旁的一座二進小宅,然後在短短數年內連升好幾級,到達她無法仰望的高度。
非進士不進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他便是從七品編修憑著探花郎的名號一路升到從六品修撰、正六品侍講,再到侍講學士、大學士……
當時在後院的她對朝廷的事所知不多,對他是怎麼升上去的也一無所知,只知他升得很快,受皇上史無前例的破格擢用,等到新帝登位時,他已是二品大臣,熬了幾年資歷成為本朝最年輕的首輔大人。
那時已經十來歲的雲惜月便常藉此嘲笑她,說她白長了一雙眼,是瞎的,明擺著的官夫人不做卻寧願做妾,真是丟盡雲家人的臉。
她所知的消息大多是由雲惜月口中得知,雲惜月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以臨川侯世子表妹的身分前來住上幾天,在獲得朱月嬋的允許後對她落井下石,用極盡尖酸刻薄之言語羞辱她。
婚後生活不如意的她早已後悔了,但她被寵得太驕傲,有苦只能往肚裡吞,不願向外人哭訴。
自作自受怨得了人嗎?多少人的阻止她都視若無睹,整日作著前呼後擁、高高在上的官家夫人美夢,不問俗事。
在顛沛流離、幾度買賣後,她再見到的是一座雲石雕成的墓碑,上面寫著他的生卒年,無後人拜祭,孑然一身,撇除其他士兵,只有一個李新肯為他放棄高官厚祿,清苦的守墳。
「小月兒、小月兒,妳在發什麼呆,快清醒……」
一隻白皙的手在眼前晃動,雲傲月猛地回神,憂傷地看向前世英年早逝的俊帥男子,「別吵,齊家哥哥,我在羞愧中,你不要出聲打擾我。」
一聽,他氣笑了,「我打擾妳?」到底是誰打擾誰?他正靜心地在書房讀書,是她興沖沖的捧著襪子前來尋他,她好意思反說他的不是。
「當然,你打擾我自省了,我明明做得不好嘛,我有自知之明,可是你不能說好聽話哄我,讓我以為真的做得不錯,日後我再送給別人不就貽笑大方。」她自己看了都慘不忍睹,不太想送出手。
她剛入繡坊時便是繡得這麼糟糕,針腳長短不一,因此被罰不准吃飯、不准睡覺,連洗澡水都是涼的,她是靠夜夜苦練才有口饅頭吃,越練越好之後方能搬離十人一間的臥鋪,有間和她當雲家大小姐時一樣得以單用澡間的獨房。
「妳還想送給誰?」齊亞林面一沉,小有不悅,知道自己獨有的福利會被分出去,叫人很不是滋味。
想到她的年紀,再想想她興致高昂的學習態度,他不免聯想到她是在為日後的婚嫁做準備,有朝一日會有那麼一個男子讓她甘願低頭縫補,他拿著襪子的手頓感沉重。
他的小月兒要成為別人家的了是吧?
思及此,他的臉色越來越沉,莫名的怒氣充滿胸口,好似精心澆護的一朵嬌花正要綻放就被人摘走了,十分堵心。
「祖母呀!還能是誰?祖母一定會笑話我做得醜,讓我跟繡娘好生學著,每日檢查三次進度。」她故做了發抖的模樣,好像真怕老人家嘴上不留情,把她批評得一無是處。
繡技這種事只能慢慢來,沒有一天就長成大樹的樹苗,她得一直扮拙,直到所有人都曉得她用心學習。
聽到是雲老夫人,齊亞林陰鬱的心情沒來由的轉晴,他以咳嗽掩蓋笑意,「咳咳,是差了點,妳要送老夫人就得多練練,我是無所謂,院子裡人少,穿在腳上沒人瞧見。」
言之下意是雲老夫人身邊圍繞著許多丫頭、婆子,她們的女紅肯定比她好,她若不想在眾人面前被嫌棄,就得多練幾個月,呃,或許幾年再說,人要懂得藏拙。
雲傲月心裡哭笑不得,一流繡娘不能大展過人的技藝,還得裝做是剛碰針線的新手般笨拙,真是可笑。她道:「你是說我做得很糟。」
他笑著安慰,「不算太糟,至少我還能接受。」
「那以後我幫你做鞋呢?」他敢穿出去嗎?
他面色嚴肅的一抿唇,實則內心是萬馬奔騰,揚起一片黃沙,喜到無法自抑。「跟李新拿我的鞋版。」語氣冷淡,但一槌定音。
她不確定的問:「你會穿吧!」
「會。」他回答得很肯定。
她頓時漾開笑靨,瑩潤如玉的粉頰染上桃花一般的顏色,嬌美動人。「那我給你做鞋,你等著。」
「好。」看到她笑,他心口莫名一緊,彷彿被奪走了呼吸,生出一股念頭,不想讓她漸漸長開的姿容被人瞧見。
她竊笑,「嗯,成交。」他好像也有點傻。
「成交?」聽起來不太妙。
笑得瞇眼的雲傲月好不開心,「齊家哥哥的表情好讓人傷心,妹妹我會害你不成?君子勿做小人心。」
那可不一定,妳又不是沒做過。一旁的李新在心裡腹誹。
就連綠腰等丫頭也在想,小姐不害表少爺不太可能,她一向見表少爺一次便嫌惡一回,把人嫌到泥裡。
「我對妳向來拿捏不準。」他也沒把握她是好還是壞。
「齊家哥哥,你的傷全好了嗎?」她突然冒出一句風馬牛不相干的話,叫人一頭霧水。
對她很有耐性的齊亞林溫和回答:「妳的藥很好用,都好了,連一點細疤也沒留下。」
「那我算不算功過相抵?」她還是擔心他懷恨在心,這人心思太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一頓,幽深的眼眸閃過一道光,「妳生病了。」意思是病人會胡說八道,說的話不算數,他不予計較。
雲傲月在心中暗喜,第一步的仇恨解開了。她淺笑道:「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你收了我送的襪子,就得幫我小忙。」
「什麼小忙?」原來還是有代價的,不能白要。
「陪我上集市買書。」她頭一仰,雙目發亮。
他訝然,「就這麼點小事?」值得她拐彎抹角的繞上一大圈,再以條件交換?
她不服氣的嚷著,「祖母明明說我長大了,可以自理自己的小金庫,可是我一提到想出門,她馬上又憂心忡忡地說我還太小,怕被不長眼的路人衝撞,在府裡安穩些。」
重生前她被轉手賣了好幾回,一雙腿行經千里路,走過好些地方,她想停下來卻沒法停,只能浮萍似地隨波逐流;如今她沒被拘著,想到哪裡就到哪裡,難得想出去走走,買些製藥的藥材,祖母卻告訴她外面壞人多,良家小姑娘待在府裡玩耍就好,別到外頭野,她當然不甘心。
聽她很不甘心的叫嚷,齊亞林為之失笑,「老夫人怕妳出門禍害別人,所以要有個人拉住妳。」
「齊家哥哥——」什麼禍害,她才是被害的人。
「好好好,妳別氣,算我說錯話,妳不是禍害,是讓人頭痛至極的小禍水。」令人瞧了她都退避三舍。
「換湯不換藥。」她很有骨氣的連哼三聲以示不平。
她這是哼還是喘氣?如此嬌軟無力。「不管妳是禍害還是禍水,看在妳喊我一聲哥哥的分上,再大的忙我也幫。」就算要殺人放火,毀屍滅跡都成,他心中沒有對與錯,只要是她要的,他都會為她辦到。
齊亞林的護短在此展露無遺。
聞言,雲傲月的杏眸亮如星辰,「不哄人?」
「不哄人。」這丫頭呀!也長得太好看了,那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是人看了都願為她飛蛾撲火吧。
「齊家哥哥你真好。」如果不是賀氏一再說他包藏禍心,想併吞雲家家產,她怎會和他疏遠,差點錯失一位好兄長。
重生前,李新說過齊亞林以為她在臨川侯府過得很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憑著她手上將近雲家一半財產的嫁妝銀子,窮到冒煙的賀家誰敢對財神婆不好。
所以他沒想過要救她脫離苦海,等他不經意間聽見她被朱月嬋發賣了,那已是事隔半年之後。他大怒,在一年內整死朱月嬋,並讓臨川侯府幾乎傾覆。
因為知道得太晚,她中途又逃過一回,因此在茫茫人海中他始終找不到她的下落,鬱鬱寡歡,難有笑容,此事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那……還有其他的遺憾嗎?她沒問,怕聽了傷感。
誰曉得她最後會一病不起,重生在十三歲的自己身上,早知道她就問個明白,讓他了無遺憾。
雲傲月臉上笑著,但心頭卻想著是什麼樣的急症能讓太醫來不及施救,一夜暴斃,她能不能用重生的先知及時救回他一命,如今在這世上真心待她好的人並不多,她絕不能看他死在她前頭……


「想吃畫糖人兒嗎?」看她一臉垂涎的神情,齊亞林忍不住問她。
雲傲月很想吃,但……她搖頭,「不行,牙會壞的。」
老太醫晚年有消渴症,他不吃糖,連帶養成她也不吃甜食的習慣,雖然偶而會有點饞,但她都極力忍住。
「吃一口不打緊,壞不到哪裡去,一會兒找水給妳漱漱口。」她這般年紀不該被壓抑,要活得恣意暢快才是。
小小動搖一下的雲傲月隨即再度搖頭,「齊家哥哥,你不要害我,沒有一口好牙嫁不到好夫婿的。」一口爛牙她自己看了也害怕。
我娶妳不就得了!差點脫口而出這句話的齊亞林臉色微變,內心掀起一場驚濤駭浪,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這種想法,面上卻毫不顯露,又問:「那冰糖葫蘆呢?酸酸甜甜好入口。」
把她交給誰他都不放心,不如……
無意間興起這個念頭,完全沒經過深思熟慮,但是就像瘋長的野草,一遇春雨便越長越茂密,幾乎佔據他整個腦子,還開花結果,生出一串串金黃色的小果子。
只是一低頭看向那張眉頭微顰的小臉,他又覺得自己太過分,明明是需要他呵護的「妹妹」,他怎能「監守自盜」,花蕊初綻就想將其硬生生的摘下,而且他憑什麼要她?以他一介文身,僅秀才功名在身,若無值得匹配的身分,想必雲家也不會點頭。
很快地,像沒點燃的火苗瞬間掐熄,他收回一時的多想,可是在他以為絕無可能的情況下,細細的根芽已經在他心底往下扎根,越扎越深,深到他無力自拔。
「都是甜的,我不愛吃……」她嚥了嚥口水,裝作不在意,在她死前的那幾年,的確對吃食並不看重。
雲傲月搞不懂為何回來之後,她認為早已習慣的習性竟然變了,似乎隨著身體的年幼,心態也變得像是孩子,被她看淡的悲歡離合也漸漸地重要起來,她會想哭、想笑,猶如回到那個未經人事的年紀。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已老去,宛如槁木死灰,經歷過太多人情冷暖,她的心怎麼不會冷。
不過再見到待她如妹的齊亞林,她又忍不住為他心疼。
感情一事本就莫名其妙,有人因愛生妒,有人因憐生愛,在不知不覺中,一場重生改變了兩個人的心境,他們都想讓對方活得更好,卻忘了活得好的同時也要珍惜自己。
「一臉饞相還說謊,小騙子。」面帶笑容的齊亞林輕點她鼻頭,招了小販買了一串三銅板的冰糖葫蘆。
紅豔豔的果子裹上冰糖,看起來真誘人。她勉為其難地道:「那我就只吃一顆,你不能逼我多吃。」她發現她的定性變差了,三、兩句話就被誘得沒原則。
「好,就一顆。」他一手拿著竹棒,將最上面那顆冰糖葫蘆湊向她嘴邊,方便她的小口一咬。
平時很熱鬧的街道今日有點冷清,沒人注意他們的動作,因為前幾日才舉行過一年一度的盂蘭節,鬧節的氣氛剛剛過去,百姓和商家都有點憊懶,躲在屋裡不走動,因此人潮比以往少上很多。
兩人在前頭悠閒自在的走著,青玉、綠腰愁眉苦臉地在後頭跟著,還有負責提物的李新樂呵呵地在兩人身邊走來走去,一下子看猴戲,一下子聽人說書,他大概是幾個人當中最忙碌的一個。
「太小口了。」像耗子咬食,缺了一角。
「我本來就嘴小,咬不了太大口。」姑娘家的面子薄,她還沒膽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口吃食。
「我瞧瞧妳的嘴有多小……」他打趣地抬高她潔白的下巴,以指撫向粉嫩櫻唇,當手指觸摸到軟嫩唇瓣時,才驚覺此舉並不妥當,他突兀的行為和登徒子有何不同?
雖然及時收回,未在粉色嫩唇上停留太久,可是那軟若凝脂的觸覺卻深留在他指尖,難以忘卻。
「我有沒有壞牙?」她不記得這年紀是否掉過牙,但在祖母過世第三天,從她身上要不到銀子的朱月嬋狠狠甩了她好幾個巴掌,下手之重,打掉了她兩顆牙,以致她往後吃東西非常困難。
他一怔,回過神笑著朝她頭頂一揉,「小姑娘家想這些幹什麼,老人家才擔心牙掉光了。」
「未雨綢繆嘛!你也不想三十歲不到就啃不動肉骨頭吧!」那多掃興呀,看得到,吃不著。
齊亞林語氣帶著逗弄,「我可以喝肉糜粥。」不用咬。
「齊家哥哥,你不可以欺負小姑娘,要正經點。」她怎麼不知道他也有無賴的一面,把人逗得無語。
「我很正經呀,傲月妹妹可有看到我嘻皮笑臉?」對於她的指控,他一概不承認。雖然他是一個再正經不過的讀書人,但他偶而也想放鬆一下,開點無傷大雅的玩笑,譬如逗突然變得乖巧柔順的「妹妹」,她要怒不怒的樣子可好玩了。
「你……」他沒有不正經,可是就是讓人覺得有古怪。
「到了。」
「到了?」什麼意思?雲傲月很是迷惑。
他不避嫌地牽起她的手,走進墨香濃郁的鋪子,「妳不是要買書,這便是文人雅士常來逛的書鋪,這裡的書種類甚多,妳看看妳要哪一類的書籍,大多都找得到。」
聞言,她水眸亮如黑玉,「有醫書藥典嗎?」
「有,請往左邊第三排,由下往上算第四層架子,本鋪的書應有盡有,任君挑選,絕不會讓顧客買不到想要的書。」
一顆黑色頭顱突然從書架旁冒出,把正在找書的雲傲月嚇得往後一跳,正好齊亞林在她身後,這一跳就跳進他懷裡。
這廝很順理成章的接住,修長潤白的大手輕輕扶住她的細腰,好像那裡是他的地盤,擱著就沒放下。
「別慌,他是大有書鋪的老闆,姓蘇,以後妳就叫他蘇老闆。」他邊說邊瞪向蘇萬里。嚇著我的小月兒,十個你也賠不起。
什麼時候你變得這麼小氣了,打個招呼也不行,這丫頭你家的呀?蘇萬里的目光往下移,看向雲傲月身上那隻多出來的手。
哎呀!也許真是他家的,人都攬在他手裡了,還跑得掉嗎?蘇萬里思考著自己身為他的合夥人,得包多少禮金才不至於失禮。
「蘇老闆。」對於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雲傲月表現得有些疏離,也少了幾許笑意,給人端莊有禮的印象。
「是是是,我是蘇老闆,蘇萬里就是我,妳喊我一聲蘇大哥也成。」長得挺順眼的,模樣可人,姿色出眾。
她面上一冷,「我和你沒那麼熟。」面對他的自來熟,她不太喜歡。
「一回生、二回就熟了,不必見外,像我和齊秀才就熟得能穿同一件褲子……哎喲,誰踩我?」兇手是誰,踩了他還敢跑,不知道他的外號叫鐵算盤嗎?向來錙銖必較。
踩他的齊亞林神情自若,帶著小姑娘挑書去,誰理他滿嘴糞的熟人論。
雲傲月不解,「齊秀才?」他在說誰。
看她眼露困惑,齊亞林好笑的解惑,「齊秀才指的是我,妳不會忘了我有秀才功名在身吧?」
雲家人看他小小年紀就中了秀才,認為得罪小人也不要得罪讀書人,免得他一朝得勢當了官來個秋後算帳,因此才沒趕他出門,留著做名聲。
雖未趕人,但也沒有讓他太好過,故意將水潑在他的本子上,或是將他攔阻在半途,不讓他進學堂上課,更甚者認為他都考上秀才了,還上什麼課,要夫子別收他當學生。
他一一克服了,未讓他們得逞,可也讓彼此的裂痕加深,一群人更加想著辦法不讓他出頭,功名止步於秀才,這些人也包括賀氏,她是踩得最重的那個人。
「啊!對喔,你現在是秀才,今年秋闈才會中解元……呃,考舉人……」真糟糕,她老是記得他是一人之下的首輔大人,忘了首輔也是一層一層往上考。
秀才的頭名叫案首,鄉試的榜首是解元,會試的第一名為會元,再往上便是狀元、榜眼、探花。
「解元?」他挑眉。
「我是說若考中舉人,也許和一、二名是伯仲之間,安康城沒出過十四歲的秀才,你大有機會。」雲傲月硬著頭皮解釋,好粉飾她一時脫口而出的「預言」,她不想出口招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妳想我中解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雖然她最近少有提及,但內心深處還是渴望能當個大耍威風的官夫人吧。
齊亞林當她執念太深,才會念念不忘。
她的杏眸多有閃避,垂下捲翹的羽睫,「中了不是更好,誰不想步步高升,你有當官的大才,為朝廷盡一分心力。」
「妳想我當官?」黑眸閃著一絲興味。
「不是我想不想,而是你一定會,憑你的才能,沒理由考不上。」她不知道他怎麼平步青雲,但她聽過當朝首輔諸多豐功偉業,是少數為皇上信任的重臣,名留青史,就是短命了些,正在大展身手之際突然殞落,朝廷上下痛失英才。
他笑了笑,為她取下一本《孫氏藥典》,「如果妳要我考我就去考,妳想要解元我也捧給妳。」
聽得有些傻眼的雲傲月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是為你自己,與我有何干係?」
「為我也為妳。」他的確要爬得高才守得住她,否則以賀氏的為人,必定會在她的婚事上大做文章。
她還是聽不懂,但感覺得出他是為了她好,便道:「齊家哥哥,你好好地去考就好了,不要把自己逼太緊。」
中不中解元無妨,反正一樣具有舉人身分,能上京城考進士。他的第一步是在翰林院發光,日後也會扶搖直上。
齊亞林笑意盈盈,輕揉她髮絲,「看看還缺什麼書,我幫妳拿,位置太高的,妳指給我看就好。」
「嗯,我想一下……」她得找幾本書來掩飾她會醫的事,光是幾張藥方子不能說服人,「啊,趙氏針炙三——」
「在這裡,《趙氏針炙三十七招》是吧?鋪子裡大部分的醫書都齊了,妳來翻翻,本鋪物美價廉,價格實在,保證妳買不到比本鋪更優惠的書籍。」無所不在的蘇萬里又冒出頭,簡直陰魂不散。
「你、你把鋪子裡的醫書藥典都取來了?」看著滿滿一推車的書,雲傲月目瞪口呆。
她有點被嚇到,老太醫收藏的醫書不少,但和這一堆比人高的書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十分得意的蘇萬里輕捻他兩撇八字鬍,「當然,我這人辦事一定包君滿意,絕不讓一個客人敗興而歸。」
「你……呃,心態很好。」就是太熱情了。
要是他對每一個上門的客人都這般熱烈招呼,會不會把人嚇跑?畢竟買書的大多是文雅的讀書人。
他一聽,樂呵呵的直瞇眼,「是吧是吧!這是自己人才有的特別待遇,我和小齊——噢,又踩我!」
由齊秀才進展到小齊,他這「熟度」也未免太快了。
「小月兒,把妳要的書挑一挑,一會兒到櫃台結帳……」還是趕緊帶著她遠離這個嘴上不把門的瘋子。
「等等,小月兒?不會是雲家那位刁鑽任性,驕縱蠻橫的大小姐吧?」他們怎會走在一塊?兩人不是相對無好語,勢同水火,彼此不和嗎?
被人細數以往的脾性,雲傲月的臉色不是很好看,「蘇老闆你管太多了,你的嗜好是說人閒話嗎?」
「好利的一張嘴……」啊!又踩他,真當他沒脾氣嗎?這姓齊的有異性沒人性,見色忘友。
齊亞林道:「蘇老闆,結帳。」話太多小心長口瘡。
蘇萬里兩眼淚汪汪,一本一本照原價售出,不打折。他被欺負了,心情不爽。
「走了,以後想要什麼書開書單,我來買,這裡的老闆腦子不太正常。」
「好,謝謝齊家哥哥,蘇老闆他……」等一下,蘇老闆似乎叫——「他叫蘇萬里?」雲傲月抬頭看了一眼後撇眼,不太確定的直搖頭。「應該不是……」這人長得太……猥瑣。
一頭霧水的蘇萬里往前湊,「不是什麼?」他看眼前這兩人有點詭異,不像仇人。
她訥訥道:「也許是我搞錯了……」物有相似,人有重名。
十三年後的戶部尚書怎麼會長他這模樣?那可是管朝廷銀袋子的人,皇上再昏庸也不會結交這種人。
錯了,錯了,肯定不會是他。
但是世事難料,出現在首輔大人身邊的人豈是庸人。
第5章
「姊姊,妳怎麼在這裡,還和他走在一起?妳不是說過生平最討厭的人就是他,要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嗎。」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堵人,齊亞林剛帶著雲傲月走出書鋪門口,一輛華蓋青帷的大馬車就停在兩人面前擋住他們的去路。
一位身形不及腰高的翠衫小姑娘從車上跳下來,仔細一瞧,正是雲惜月。
還不等人開口,這位嗓門奇大的雲二小姐便扯開喉嚨大聲嚷嚷,把家裡的家醜扯出來,讓路過的來往百姓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好像她一點也不知道這種情形是錯誤的。
因為她年歲不大,沒人在意她「童言無忌」,只當小丫頭太直率,沒經腦子就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可是面色一沉的齊亞林和臉色微變的雲傲月都曉得她是故事挑事,已經九歲的她並不單純,有賀氏那樣的親娘,能教出什麼樣的孩子,大家心中都有數,她就是來搗亂的。
而馬車上定然還有另一人——存心分化兩人關係的賀氏。
不見得所有人都樂見大樹成蔭,當樹遮不了蔭,反而在風雨來臨時可能釀成巨禍,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枝幹細小時除掉,讓其沒有成為參天大樹的一天。
當齊亞林在眾人抱著看笑話的情況下一舉拿下安康城案首之名時,平日對他並無防備的賀氏便起了警惕之心。她看出這名俊逸的少年是有才的,必有大出息,因此明裡暗裡貶低他,更在雲傲月耳邊碎語不斷,加深兩人之間的裂縫,讓雲傲月反過來聯手對付他。
只是有些事防不勝防,賀氏機關算盡也沒算到繼女會死後重生,並且在受盡她所賜的「恩惠」後,徹底醒悟了她一味的寵愛放縱不是真心疼愛,而是將她養成從此愚昧不堪,受人擺佈卻不知自己一生的不幸是人為操控。
「小時候不懂事的話如何當真,誰沒幾回鬧糊塗的時候,妹妹這年紀心智還未成熟,難免魯直了些,姊姊不怪妳,妳只是被人誤導了,以後多看點書就明事理了……」
「被人」這兩個字用得多恰當,輕巧地指出有人教過雲惜月,不然一名不到十歲的小姑娘怎會「心直口快」。
而這個「有人」雲傲月並沒有指名道姓,雲家是安康城首富,城裡少有人不識雲家人,不過簡單的幾句話,誰不曉得內有玄機,對雲家稍有了解的人都曉得雲家目前的情形,繼母繼女處得融洽那才叫有鬼。
而這麼嚷嚷不就是為了敗壞雲大小姐的名聲,雖然大家都小有耳聞她和寄宿府中的遠房表兄相處得不甚愉快,但這般大剌剌地說出來是打人家的臉,做妹妹的不曉得在人前要給姊姊留點顏面嗎?
於是看向馬車的眼光變多了,每個人都想探究裡面坐的人是誰,是不是他們所想的那個人。
雲傲月的反擊來得快又狠,她想低調做人,不想得罪他人,可是別人卻不肯放過她,既然如此,她何必忍氣吞聲,讓人以為她是好拿捏的包子。
原本要替她出頭的齊亞林被她悄悄伸出的手按住,她眼神清澈,不看任何人,但渾身散發的氣場卻告訴身邊的人,她應付得了,不需要幫忙。
這一按,讓齊亞林的雙瞳變得幽深,目色清冷地注視她面上每一個表情。他看到了堅忍、屹立不拔,以及令人意外的沉穩。
一瞬間,她在他眼前蛻變了,不是蝴蝶,而是帶刺的玫瑰,毫不猶豫的刺向想傷害她的人,一招制勝,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那一刻,她像在日頭底下綻放的花兒,嬌豔地展現窈窕風姿,讓心口一悸的他驟下決定——他要她。
「姊姊,妳、妳怎麼不生氣?他不是好人,在我們家一住就十幾年,肯定有企圖……」雲惜月畢竟年幼,沒法應對不在預計中的變故,但她小小年紀就一如其母陰毒,還是不遺餘力的抹黑,想讓兩人漸行漸遠,再無瓜葛。
她不喜歡雲傲月,非常不喜歡,雲家只需要有一位受嬌寵的小姐,不是繼姊,而是她,她才是那個該被捧得高高的嬌嬌女。雲傲月擋了她的路,遮去她的光,奪走她所有尊榮,她恨雲傲月,巴不得世上沒這人的存在。
但是她更加厭惡老是對她視而不見的齊亞林,一個被族親丟棄的孤兒憑什麼擁有一身傲氣,不僅文采出眾,還容貌俊秀,一雙深邃的眸子彷彿能將人看透,不笑的臉似在說,我知道妳想幹什麼,妳真是一隻令人噁心的溝渠耗子。
鄙夷,是的,連她都看得出他眼中的嘲弄,諷刺她們母女盡做些徒勞無功的事。
雲傲月看著她慌張的神情,心道:不要以為沒人看見她們骯髒的舉止,蒼天有眼,正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誰也逃不過天譴。
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如今時候到了。
她面色平和的朝雲惜月一笑,做出令雲惜月想後退的動作——她居然溫柔地摸了雲惜月的臉。「妳誤會了,齊家哥哥就像姊姊的親兄長一般,當初姊姊的親娘就有意收他為義子,只是還沒來得及表明就過世了,因此這才錯過。」
義子?不錯的藉口。濃眉一挑的齊亞林嘴角上揚。
「騙人、騙人,姊姊妳被他騙了,什麼義子義母的,根本沒聽過,他是來欺騙姊姊的,好繼續在我們家騙吃騙喝,毫無羞恥的用我們家的銀子!」姊姊為什麼不聽她的話?以前她只要一喳呼,姊姊便會滿臉怒色的向祖母告狀。
雲傲月面一沉,一臉凝肅的加重了語氣,「惜月,妳的規矩和教養哪去了,怎麼能在大街上大呼小叫,編排別人的不是,妳這種一張口就胡言亂語的行為是在給咱們雲家丟臉,人家會說母親沒教好妳,把妳養得太嬌了,全無是非。」
「姊姊……」姊姊這樣好陌生,之前的姊姊不會反駁她的話,只會和她一個鼻孔出氣,罵得比她兇、比她難聽。
看到周遭的百姓聽了雲傲月所說的話,已經有人贊同的點頭,同樣在蜜罐裡長大的雲惜月未經此事,有些慌亂,頻頻回首看向馬車,希望母親能告訴她接下來要怎麼做。
「何況齊家哥哥來我們家時妳都還沒出生呢!母親也尚未進門,妳哪曉得其中的彎彎曲曲,我只是惱他盡顧著讀書不理人,一心只想博個功名出人頭地,這才小家子氣和他鬧彆扭。姊姊做得不對,不可學習,以後妳不能再說傷人的話,那樣會顯得妳很沒有氣量。」我多活了一世,妳鬥得過我嗎?
想到曾經所受到的羞辱,雲傲月笑得越發和氣,臉上佈滿恬靜柔美的光。她過得越好,賀氏母女便會越難受,氣悶在心,想要一腳踩下她又拿她沒轍。
想要好名聲又要拔掉眼中釘,世上豈有一舉兩得的好事,簡直作夢。
重生前她不懂,才會由得繼母從不打罵的捧殺,還為自己的無所不能得意洋洋,以為自己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目空一切,自視甚高,把所有身分不如她的人視為低賤,逢高踩低。
她付出過不願回想的代價,現在總算懂了,所以她要索討,她們欠她的總要還。
「我必須鄭重申明一點,我並不是一直用妳們家的銀子,從三年前,雲夫人就不斷苛扣我的月銀,時有時無地只用幾兩碎銀像打發乞丐一樣的打發我,嫌我佔了她的地。
「一年前更直接斷了我的銀錢,一文錢也沒有再給過我,幸好當年仁善的先夫人替我向霸佔我家家產的族人討回一些銀兩,不然我真要被雲夫人活活給逼死了。」
齊亞林一站出來,一語激起千層浪,圍觀的百姓大為愕然,看熱鬧的表情忽地一轉,露出意味不明的鄙視。
原來賀氏是這種人呀!表面上善待繼女,是個持家有成的溫良主母,背地裡卻陰狠毒辣,連一名有心向學的遠房親戚也容不下,竟然惡毒的斷人錢糧好逼人出雲家。
現場議論紛紛,沒人瞧見馬車內的賀氏臉色鐵青,兩手攥得死緊,尖銳的指甲刺入肉裡卻不覺得疼,斑斑血跡滲出,染紅了手中素絹,像是一朵朵盛開的海棠般豔麗。
「齊家哥哥,我怎麼不知道有這件事,母親她真的沒在月初發月銀到玲瓏院?」大為震驚的雲傲月捉住他的袖子,不敢相信繼母居然會做出這種事。
活了兩世的她比誰都清楚,她的生母並未為他討回家產,佔了都佔了,誰還願意吐出來,連族長都有一份,他在揚州那邊的族親已和他形同陌路,一直到死他才想葬回原籍。
在這之間,他一次都沒有回過揚州,再見故里,那裡對他而言是一個不堪的回憶,他考中進士後那幾年大多待在京城,從皇子爭位、先帝薨逝、新帝上位,一步步往上爬。
這些是她聽到李新說的,她當時在揚州停了三天,也跟他說了三天的話,有些事她以前不知道,但是一聽到他說,她心底的愧疚就更深了,原來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他替她做了很多事,他念在生母的恩情一直善待她,保她無憂。
只是後來家裡來信催促了,她又頓感身子有些不適,這才啟程離開揚州,沒法和李新多聊聊一些過往,搭船後沒過多久她就病逝了,死時還念著她對不起一個人,她負了他。
「小事而已,何必驚動妳。」齊亞林神色寵溺的拍拍她的手,告訴她事情已經過去了,無須再提。
雖然那時的她驕蠻刁橫,對他的憎惡多過喜歡,可是她的心地還是良善的,即使很不滿他老是在她面前晃動,可只要他開口,她仍會像頭小蠻牛似的替他討回公道。
她的想法很怪異,只准她欺負他,不許其他人在她眼前給他下絆子,他好歹是她生母收留的遠親,不看僧面看佛面,她雖會叫他離她遠一點,卻沒想過要把他趕出雲家。
雲傲月嬌是嬌,卻有她的傲氣在,她不屑和低她一等的人打交道是一回事,但虧待「自己人」的事她做不出來,刁蠻得很可愛,這也是齊亞林一直不肯放棄她的原因之一,認為她還有救。
「什麼叫小事一件,根本是受了委屈,母親怎麼可能不發給你月銀,是不是你搞錯了?」她刻意地把「搞錯了」三個字說得很大聲,好讓車內的人聽到。
他溫潤如玉的面容淺淺一笑,「也許是雲夫人疏忽了,或是她忘了有我這個人,我確實沒有收到銀子。」
不論是忘了或是疏忽,都是主母的失職,老夫人將各房的分例分下來,賀氏就不能貪。儘管不過才幾兩銀子罷了,但她貪了便是她無恥,心裡齷齪,連個孩子的銀兩也不放過。
首富之妻有多愛錢呀,她嫁過來之前窮到看到銀子就發亮嗎?怎麼眼光如此淺薄,把前途大好的秀才郎給得罪了,她就不怕有朝一日人家功成名就了回來找她算帳?
齊亞林的手段也夠毒辣,真是有仇報仇的狠角色,他此言一出,不僅把賀氏弄臭了,還將了她娘家臨川侯府一軍,意思是你們世勳侯府是有多窮呀,竟養出這等見錢眼開的庶女。
不用說,賀氏也得罪了自己的娘家,讓侯府也牽連其中,引起不少人的關注,大家在猜測臨川侯府是真的窮,養不起孩子,還是侯爺夫人苛刻庶女,讓她為了一文錢斤斤計較。
不管是哪種說法,侯爺夫人都恨極了賀氏,怪她不會辦事,連個小秀才也擺不平,還把火燒到遠在京城的臨川侯府,讓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們,連著數月都出不了門。
但這是後話了。
「那你這幾年不是……」過得很艱苦,想到他適才說過有先人留下的銀錢在手,雲傲月話到一半就停住了,不予說破,可臉上火辣辣地,有如被人甩了一巴掌,賀氏此舉做得太不地道了,連帶著身為雲家人的她也覺得被打臉。
誰知道賀氏也有滿肚子苦水要吐,她哪是貪玲瓏院的銀子,只不過看齊亞林中了秀才之後越來越成氣候,想要打壓他,才從最根本的銀兩下手,絕了他爬向高處的路。
沒有銀子還蹦躂得了嗎?
誰知齊亞林完全不受影響,因他身為秀才,每個月縣衙會發給他一百斤白米和三兩銀子,這是朝廷頒佈的法令,為的是鼓勵讀書人上進求取功名,日後報效朝廷。
所以賀氏這一記陰招威脅不了他,反倒成了今日的把柄,自汙其身,有苦難言的她也在埋怨自己沒想仔細,把好人才推開,她應該拉攏他,像對付繼女一樣把他養成紈褲子弟,讓他鎮日不學無術地鬥雞走狗。
但做了就是做了,沒有回頭路,她只能兩眼黑的走到底,要用更強烈的方式將兩人分開。
「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沒被餓著、凍著,有吃有喝,有屋住,頂多挨上幾個白眼,他忍得住。
忍?忍著忍著他的心就越來越狠了,多年後他一朝得勢,立刻展開大規模的報復行動,除了雲傲月之外的雲家人都受到波及,吐了他一口痰的雲二老爺因侵佔他人土地被關;踩過他一腳的三房子孫後來瘸了一條腿不良於行;雲清泰病重,終生是個藥罐子;雲惜月嫁了五十多歲的老鰥夫為續弦……
總而言之,沒有一個有好下場,雲老夫人幸虧死得早,要是她看到自己用一輩子辛辛苦苦扶起的雲家一夕間垮掉,不知會有多痛心,活著不如死了好,她愧對雲家列祖列宗。
而這一切事端全因一人而起——雲傲月。
不過她重生了,這些令人心驚的事不會再次發生,她正在慢慢地改變雲家的將來,不再重蹈覆轍。
「齊家哥哥,我那裡有銀子,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就讓李新去取。」賀氏做得過頭了,居然連月銀也扣下。
聽她慷慨解囊,他不覺莞爾,「我手頭上還算可以,真的不缺銀子,妳那點小錢留著平日花用吧。」
「齊家哥哥,你不要打腫臉充胖子,死撐喔!我不只一點小錢,祖母說要慢慢把我娘的嫁妝交到我手中打理,我現在有兩間鋪子、三百畝地,還有三十畝大的莊子。」雲傲月故意炫耀她是小富婆,一方面表示足以支應他,一方面要氣賀氏。
馬車內的賀氏一聽,臉色劇變。什麼,那個老妖婆竟敢這樣對她,提早好幾年把齊氏的嫁妝還給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賤人,這不是刨她的心嗎!
齊雲娘的嫁妝十分驚人,鋪子的收益和田地的出息每年共有十幾萬兩的收入,雲老夫人一半充作公中,一半留給孫女當壓箱銀子,幾年下來數目相當可觀,是一筆叫人覬覦的財富,可供雲家一家子十餘年的花銷。
賀氏當然想得到它,她一直視那些為囊中之物,認為這筆錢就是她的,等老夫人不中用了便由她接手,她東挪一點、西挖一些,早晚能搬空,給她女兒添妝、為兒子置地。
她都盤算好了要怎麼運用那些銀子,沒想過要留一絲一毫給繼女,想著到時用一句虧掉了就能推得一乾二淨。誰說開鋪子一定賺錢,田地幹活總會來個幾回風災雪禍,他們做主家的總要有幾分良心,不能真把人逼死了,要發點撫恤傷者的銀子是不是?這樣錢哪還有剩。
想好了理由,她日咒夜咒,但老夫人的身子骨還是一樣硬朗,沒病沒災還能吃喝,再活個二十年她都不懷疑,心中就氣悶,如今聽到這消息,胸口的火一下竄到半天高,幾乎要坐不住,只想衝下車問個仔細,不願接受到嘴的鴨子還會從嘴邊飛走。
「那妳就好生管著,生財聚寶,我也沾沾妳的福氣,日後莊子上的出息別忘了分我一份。」齊亞林笑著討點好處,實則是轉移她的注意力,免得她一直在他缺不缺銀子這事上頭打轉。
這會兒他還不好說出「大有書鋪」是他的私產之一,他是沒什麼錢,但懂得開源節流,雲娘姑姑生前也私下給了他不少銀子,為了給自己和小月兒留條後路,他悄悄地置辦了幾處還算賺錢的資產,因此賀氏想為難他是白費功夫,他在看出端倪前便已行動,提前做好萬全的準備,以防不時之需,洞察機先便是如此。
「好,一定,我當然不會忘了齊家哥哥——」裙襬忽地被扯了一下,話說到一半的雲傲月被打斷,她低頭一看扯她裙子的小手,再看向手的主人,「怎麼了,妹妹?」
「妳不理我。」雲惜月嘟著嘴賭氣。
「我沒有不理妳呀,我只是先跟齊家哥哥講話,母親做了不好的事,我得替她出面致歉。」雲傲月說話時看了一眼馬車。
一抹陰晦的戾氣從雲惜月臉上一閃而過,「母親說過男女七歲不同席,就算親兄妹也要謹守分際,你們只是遠房親戚,怎麼可以走得這麼近,姊姊不要臉,勾搭男——」
沒等她說完,面色一冷的齊亞林大手捂住她的嘴巴,拽起她往馬車內一扔,「管好她的嘴,再有下一次,我會拔光她的牙——」
「嗚嗚嗚……」雲惜月嚇傻了,哭個不停。
賀氏瞪大眼,滿臉不敢置信。
他竟敢……竟敢威脅她?!
那個殺千刀的小畜牲,也不想想他吃的是誰家的糧,住的是誰家的屋子,用的是誰家的銀子……好,銀子去掉,翅膀硬了不需要雲家的銀錁子,可衣食住行哪一樣不是雲家的?
哼!不過是雲家養出來的一條狗,居然膽肥了,反過來咬養大牠的主人。他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還是沒把她放在眼裡?只是一個小小的秀才也敢在她面前擺架子,真當她是山西的刀削麵——

任人削嗎?
想起那陰惻惻的低冷嗓音,賀氏的腿肚還有點打顫。她沒想過外表斯斯文文的讀書人也有令人膽顫的一面,那幽深的雙瞳好像黑暗中的狼目,盯得她兩股一顫,差點兩腿一軟認輸,不敢再打任何主意。
直到馬車一催動,行駛在回府的街道,方才被震懾住的顫意退去,她越想越不是滋味,也越想越火大。
那小子今年才十七歲就有這麼強的氣勢,再給他幾年成長那還得了!不行,她一定要阻止,不能任他一路順暢地走到底,得給他添添堵、扯扯後腿,讓他空有雙翼卻無法上雲霄。
賀氏不懷好意,想著要如何還以顏色。
「嗚——嗚嗚——嗚——」
耳邊傳來刺耳的嗚咽聲,賀氏不耐煩往哭得正起勁的雲惜月背上落下一巴掌,「不許哭,再哭眼睛都瞎了。」哭得她心煩。
「嗚……嗝,他、他說要拔掉我的牙,沒有牙齒我怎麼見人……」為什麼連那個好欺負的傢伙也變了?他不是向來遇到打罵都視若無睹的走過嗎,這回為何變了個樣子,把她嚇得全身直發冷。
哭到打嗝的雲惜月滿臉淚花,本來長得算好看的小臉漲紅,像泡過水的包子,猛一看還有點嚇人。
說到這個賀氏就來氣,看到女兒的不爭氣,她嗓子眼都氣到快冒煙,「他隨便說說妳也信,也不看看是誰在養他,若真敢動妳一根寒毛,他這輩子也完了,別想爭取功名……」功名?
啊!瞧她這腦子笨的,忘了有這回事,今年不就有鄉試,當年一鳴驚人的小秀才要考舉人,若她從中動點手腳,例如讓他拉個幾天,吃錯東西中毒,或是被地痞流氓給打了……
她越想越樂,彷彿已看見齊亞林那張落魄到全無生氣的臉,垂頭喪氣的望榜興嘆,榜上無名的他總得找點活來幹,不好再懶著別人養活,他都不小了,也該娶妻生子,難不成要雲家養他一家人不成?
「娘,您說他不敢,可是您看到他剛剛的表情沒,我都被他嚇哭了,我……我還是很怕,以後這種事您別再叫我做了,我怕他……」她不想當無齒女,連豆腐也咬不動。
賀氏一啐,留著長指甲的手指往雲惜月眉心一戳,留下一個紅印,「沒用,這樣就怕了,一個沒錢沒勢的族中棄子,我一根指頭便能把他揉死,真不曉得妳在怕什麼。」
哭到口渴的雲惜月啞著聲音道:「好呀,您把他捏死試試,女兒等著您大展神威,我在一旁為您搖旗助陣。」她氣自家母親站著說話不腰疼,想敗壞姊姊名聲的是親娘,卻讓年紀小的她仗著「年幼無知」出面揭發,不給人活路。
現在她還能仗著人小給母親當槍使,可再過個幾年她都能議親了,今日的所做所為能不留下話柄嗎?
這哪是親娘,跟後娘沒兩樣,算計完了大的再清算小的,親生的女兒也只是她棋盤上的棋子,隨她愛擺哪就擺哪,不聽話照樣擺臉色,不把人馴得服服帖帖不肯罷休。
九歲的年紀看起來很小,但在普遍十一、二歲就議親,十三、四歲訂親的年代,其實已經不算小,雲惜月將自家母親這幾年對自個長姊明捧暗害的行徑全看在眼裡,早就有樣學樣的被迫早熟,學會母親心黑的手段和自私。
雖然是至親的母女,她也怕母親偏袒弟弟,將她日後的嫁妝挪給弟弟用,她能到手的嫁妝可能不如想像,還得防著母親的黑手。
「妳這死丫頭不會順娘的意說句好聽話呀!養妳根本是白養,一點用處也沒有,娘當然會弄死他,但不是現在,還得再想一想,做一番妥當的安排,不能讓他出頭。」賀氏瞪了女兒一眼,惱她的不貼心。
以前事事順心時,母女倆說說笑笑無所不談,可一遇到挫折了,兩人的嫌隙就出現了,互相對彼此的作為不滿意,開始抱怨不用心,甚至懷疑起母女連心是不是真有這回事,還是那是以訛傳訛的誤導,母女是前世仇人才是。
「要等到什麼時候?我看了他剛才的神情,以後都不敢靠近他了,別說再當攪屎棍了,一看到他就想躲得遠遠地。」這會兒想到手都還有點抖。
齊亞林難得發一次威就把賀氏母女給震懾住了,她們有一段時間真的不敢再使夭蛾子,安分了許多,只是蟄伏並非全無動靜,賀氏私底下還是小動作頻繁。一次對付兩個太吃力,所以她先對要應考的齊亞林下手,只要他中不了舉,她的心可以先安一半,掃去一個障礙。
「捧殺」不只對繼女有用,同樣能放在男子身上,她打算收買幾個雲氏家族的子弟,讓他們帶齊亞林四處吃喝玩樂,再讓他在鋪子裡掛著虛職領乾薪,慢慢磨去他的銳氣,久而久之人也就廢了,像之前幾年她對繼女所做的。
賀氏想得很美好,她也付諸行動,可收到的成效卻非常失望,她完全不能相信周詳的計劃竟出了問題——
人家根本不配合,不動如山。


夏天的蟬聲漸少了,第一串丹桂掛枝,入秋的涼風早晚都要滾一滾,吹得滿地黃花落,寒意上心頭。
一批又一批的學子入了闈場,神清氣爽的齊亞林也是其中之一。他腳上穿的是雲傲月親手縫製的鞋子,腰上繫著繡了蟾宮折桂的香囊,束髮的青底繡金邊髮帶也是她一針一線的傑作,黑髮間閃著金黃光芒十分耀眼。
雖然手藝還有些「粗糙」,但是可以見人了,她花了幾個月「學習」,也該有所進步,從針腳大小不一到如今能繡出簡單的花樣,大家都誇她進步了,能給自己繡件裙子了。
其實她很心虛,要繡好不難,她很輕易便能繡出不比繡坊差的繡件,可是要繡得有如初學卻非常難,一不小心繡快了就趕緊抬頭看看四周有沒有人注意到她,然後又連忙拆掉重繡,表示自己笨手笨腳,老是做不好。
她花在做假的時間都能完成如屏風般的大型繡件了,可她還在拆線、重新下針之間忙和,累得她骨頭都發酸了。
不過齊亞林倒是捧場,不論她做得好或壞,都笑著接下,而且隔天就出現在他身上,充分表現出對她的支持。
怪不好意思的雲傲月只好說下一次會更好,而她也真的一次比一次好,讓眾人驚訝她在刺繡上的「天分」。
她總不能逢人便說這是作弊吧!她早有好幾年功力。

雲傲月張望著門口,「來了沒?」真是急死了,都快過午了。
「小姐,稍安勿躁,很快就有好消息傳來了,您別急。」青玉端來銀耳蓮子湯,放在雲傲月左手邊的高腳圈腰黃梨木小几上,方便她取用。
她苦笑,「我也不想急,可就是坐不住,老是想向外張望看看人來了沒,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個急性子。」
青玉狐疑的瞟了她一眼,覺得她的話很怪異。小姐打小性子就比別人急了些,凡事要爭強鬥勝,不喜歡輸人,老愛搶第一,近日來才稍微沉穩,有點大姑娘樣子。
只是做丫頭的不會反駁主子的話,小姐怎麼說怎麼是,她聽過就算了,豈會當一回事。
一旁的雲老夫人,一邊用杯蓋撥去泡開的茶葉,一邊小口飲茶。緩緩道:「小姑娘嘆什麼氣,嘆一次氣少活一年,別仗著年紀輕就任意揮霍,等妳活到祖母這歲數,可盼著多活幾年,好看著你們這些不省心的皮猴。」急什麼,是他的跑不掉,不是他的,求也求不來。
因為不是自家的子孫入場考試,所以雲老夫人能氣定神閒地取笑孫女性急。
「祖母,我這不是急嘛!前兩天齊家哥哥還因吃錯東西拉了大半天,要不是我的『止瀉』正好派上用場,他這會兒別說下床了,怕是連走都走不動。」真是防不勝防,他們已很小心的注意飲食了,沒想到還有人更毒辣,直接將無色無味的藥下在茶水裡,若非她會點醫理,查驗出茶水沉澱後有細末,還真不曉得為何中了暗招。
他們之前也遭遇過幾次,要嘛是在香裡動手腳,不然便是飯菜,還有出門遭賊的,不往腰上的錢袋子摸,卻一腳往腿肚上踹,真讓人得逞了,腿不斷也會傷筋動骨,得休養數月才會好轉,那時秋闈早就過了。
賀氏做得很隱密,沒讓人察覺是她所為,可是凡事都有蛛絲馬跡可循,真要往下查,還是能查出子丑寅卯,當面給她難看。
只是齊亞林之後還要參加會試,此時不宜離開雲家,若是真和賀氏撕破臉,還能住下去嗎?
雲老夫人面色平和的笑了笑,「妳那間藥鋪子生意如何?還開著嗎?要不要祖母接手。」她指的是賠錢的話,可以幫忙收拾爛攤子。
「好著呢!祖母,我在藥鋪裡賣我自製的藥丸子、藥片,往往賣到缺貨,搶購一空。」她經手的藥哪會有問題,重生前的沈家藥鋪便是賣她的藥賣到大發利市,數錢數到手軟。
沈家藥鋪原是兄弟合開的鋪子,沈大爺不到三十歲就過世了,留下三女一子,最小的兒子才三歲,因此藥鋪由沈二爺接手當家,他再將所得的一半利益分給大房。
可是樹大必有枯枝,沈二爺顧念著兄弟情深肯照顧寡嫂、侄子,可他那幾個豺狼似的兒子卻不樂意,老想從她手中弄走藥方,好另開一間專賣成藥的鋪子大賺一票。
有時她會猜想她死前生得那場怪病是不是他們下的手,但是轉念一想,藥方在她腦子裡,誰也拿不走,她死了對他們沒好處。
雲老夫人擔憂地問:「妳的樂能賣嗎?」她怕反而害了人。
雲傲月笑得自信,「本地藥行鑑定過,得他們允許才能上架出售,我的藥品質好、藥效佳,他們很是推崇。」
樹大招風,她不敢一下子拿出太多藥,也就常見的十來種家常用藥,像外用的金黃散、紅升丹,驅蟲用的化蟲丸、烏梅丸,滋補肝腎、清散風熱的明目地黃丸、消食的保和丸、止咳平喘兼化痰的金沸草散、活血袪淤的益母勝金丹、止瀉的止瀉片、老人家用的養心安神丸……
其實她手中有上百種藥方,有的是她自個研製出的藥品,有的是老太醫臨終前留給她的,因為有過採藥、洗藥、揀藥、切藥、煎藥等細項練手,她背起藥方比別人快,在腦海中也記得更牢,這些藥的製成她不只經手一回,自是記得住。
後來到了沈家,她看到一排繼子、繼女,在和他們相處一年後,知曉了他們的品性,決定銷毀所有藥方,一張也不留下,若有成器的再手把手的教起。
「嗯,別太驕傲,藥是救人的,可開不得玩笑。」雲老夫人表面裝得很嚴肅,但心底樂開一朵花。她的孫女果然是個好的,這下子不就出息了,她也與有榮焉呀!
「是,祖母,我不驕傲,乖乖地製藥……」她另一間鋪子開的是「逢春醫館」,坐堂的老大夫年過半百,善針炙,她剛好也能偷師幾招,好彌補她醫理上的不足。
「小姐,回來了,李新和表少爺都回來了,他們看起來……嗯,春風滿面。」候在門口等著通風報信的綠腰喜孜孜地跑進正堂,比撿到金子還快活的大聲通報。
「真的回來了?我去瞧一瞧……」聽到身後兩聲輕咳,一臉興奮地雲傲月腳步一慢,先朝雲老夫人行禮,「祖母,我去迎一迎齊家哥哥,咱們家要有舉人老爺了,是件大喜事。」
見她一臉掩不住的喜色,雲老夫人無可奈何的揮手,「去吧去吧,才安分幾天又要鬧騰了。」
「是。」
雲傲月興沖沖地剛走出正堂門口,冷不防一道黑影就堵住了她的路,她一個沒穩住撞向對方,那人順勢扶住她。
齊亞林無奈地笑道:「都快十四歲的大姑娘了還這麼魯莽,要是摔疼了又要哭鼻子了。」她小時候最愛哭了,禁不起一絲疼,一疼就哭。
「中了沒?中了沒?快說快說,不許吊我胃口!」她半是威脅,半是嬌嗔地捉住他的衣襟,兩眼亮如繁星。
看她小臉微紅,粉腮透著酡色,心弦一動的齊亞林將人扶正,「妳不是說過我是解元,那妳說中了沒。」
「真是頭名?」她一雙圓睜的杏目綴著碎玉光華。
他笑而不答。
一旁的李新倒是笑得嘴都閤不攏,「小姐,少爺是第一名,小的鑽到前頭瞧見了,小的當下大叫,少爺說小的沒規矩。」他撓得後腦杓傻笑。
她喜不自勝,「真的中了?!」這可是他踏上仕途的第一步!
剛要進正堂的賀氏聽見了忽覺眼前一黑,有些站不住,她想了無數方法阻止,最終還是讓他出頭了,接下來她只能想辦法讓這對表兄妹離心,否則他們合起來對付她就麻煩了。
第6章
「大小姐,表少爺酒喝得有點多,醉得走都走不穩,夫人讓奴婢請大小姐弄一碗解酒湯。夫人說表少爺那性子看似隨和,其實十分固執,旁人無法近他的身,唯有大小姐妳親自端去他才肯用……」
這話說得毫無瑕疵,把齊亞林這個人看得七分透,除了李新和雲傲月兩人之外,雲家其他人他一個也不信任,也不會輕易讓他們近身,十分提防,尤其是賀氏,更是重點防備人物,她多次對他下暗手,也差點成功了,他對她全無好感,只想遠離她。
梳著雙螺髻的丫頭看來年歲不大,頂多十歲左右,說話口齒雖清晰,但乍見傳聞中蠻橫無禮的大小姐,她還是不自覺的抖了一下,讓懷疑她有鬼的雲傲月放下戒心。
十七歲少年中舉是安康城大事,不等各家鄉紳大戶前來邀宴,經商返家的雲大老爺已席開百桌,從知府大人、縣太爺,以及縣衙內的各位官爺,到地方上稍有名望的大家,他一一下帖請人過府飲宴,以昭顯他對舉人老爺的看重。
新出爐的解元出在安康雲家,這是多大的榮耀呀!難怪雲大老爺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後。他一個個敬酒,要人一口喝乾,接著轉身滿臉笑的接受賓客的溢美恭賀詞。
雖然不是雲家子弟出身,但好歹也是吃雲家的米長大,又是連著親的表侄,小輩有出息,他們還不是跟著沾光,都是自家人,沒差,沒差,日後成了天子門生,雲家也光采。
酒、是喝不完的,歌女、琴聲相伴,即使是自制力過人的齊亞林也禁不起黃湯杯杯下肚,因此雲傲月信了丫頭的話,但是她有些疑惑。
從後院走到前院,丫頭帶的路偏了邊吧?本該從湖面的拱橋經過才是最近的路,這丫頭卻帶著她從湖岸邊走小路,彎進離前院書房較近的園子。
這是她住了十幾年的家,幼時還滿園子亂竄,沒人比她更清楚這些彎道,沒道理走這啊,該不會又是賀氏的陰謀?
一和賀氏扯上關係,她放下的心又提起,步伐慢了下來,連身後的青玉、綠腰也由她的神色察覺出一絲異樣,三人的腳步都變慢了。
走在前頭的小丫頭好像不知道她們變慢了,照樣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等到要入園子了,她才赫然發現後面沒人,一臉慌張地往回跑,「大小姐,您怎麼也不喊奴婢一聲,奴婢走得快了,沒顧及大小姐步子小,請大小姐饒恕奴婢。」她連忙跪下磕頭,是真磕,砰地好大一聲,前額都磕紅了。
「起來,不怪妳,是綠腰端著湯怕走快會把湯給灑了,這才小心翼翼的踮著腳走路。」如果連這心實的丫頭都利用,賀氏的無恥簡直是不要臉到極點。
小姐,您不厚道,幹麼扯上我,青玉姊也在旁邊呀!端著解酒湯的綠腰很是無辜,她很想說她向來走得比風快,且從不踮腳。
一旁的青玉一臉正經,心裡卻笑開了。
「原來是怕湯灑了呀,那我們慢慢走。」鬆了口氣的丫頭拍拍沾泥的裙子,現下她走得很慢,不時回頭一看。
殊不知她們在這兒慢得怕踩死螞蟻,園子深處的涼亭中,也有一名身著錦衣的男子正不耐煩的踱步。他一來一回的走著,顯得很沒耐心。
雲傲月等人走得再慢,會碰頭的人還是會碰頭。當她因園子裡有人影晃動而緩緩抬起螓首,涼亭中等候已久的男子已大步跨出亭子,兩人四目對個正著,有片刻的凝滯。
一個訝異,難以置信;一個驚豔,見色心喜。
是他?!雲傲月大驚。
是她?男子心想,長得真清麗脫俗,如畫般的美人兒,若再過兩年,肯定會出落得更明豔動人,嬌媚多姿。
「公子走錯地方了,宴客的席位在前院,你再往前走就入了雲家的後院。」力求穩定的雲傲月不讓自己發出過重的喘息聲,聲調不高不低,態度不卑不亢,也不卑躬屈膝。
這個人她很熟,熟到他身上有幾顆痣,長在什麼地方都比他自個清楚。他叫賀重華,是她重生前的第一個男人,臨川侯世子。
「小娘子長得真好看,本世……本人還沒見過比妳更貌美的女子,敢問姑娘芳名?」這麼美的小妖精就該收入他的後院裡,讓他夜夜寵愛,一生憐惜,恩愛百來回。
賀重華已經在想著把她壓在身下恣意歡愛的情景,他這人沒多少的偏好,唯愛美人。
原來他對每一名女子都這般殷勤,她當初怎麼會以為她在他心中是最特別的,他身邊女人再多也捨不得不要她?她輕聲道:「你踰矩了,公子,還請你快快回到宴席,勿做耽擱。」
一遇美色就挪不開腳的賀重華一臉迷醉的攔住她的去路,「小美人留下來陪哥哥說說話,哥哥給妳買金釵頭面。」
「放肆,我家小姐可不是你能輕薄的,快快退去,免得徒增不快。」見他的手快摸到自家小姐的臉,青玉趕緊跳出來,把雲傲月護在身後。
「妳知道我是誰嗎?」他一臉不正經的邪笑。
「我管你是誰,只要冒犯我家小姐都該打出去。」她們有三個人,還怕打不跑一個登徒子?
「打?」他像聽見好笑的笑話,冷不防的爆笑出聲,「本世子就站在這裡,膽子夠大就來打打看。」
「世子?」聞言,青玉瞬間僵住。她還不致於無知到不知道世子是什麼,現今的夫人便是出自侯府,有個世子侄子。
但是小她兩歲的綠腰卻犯了糊塗,竟脫口而出,「柿子要熟了才能吃,秋柿都掛果了。」她喜歡柿餅,尤其是上面一層白白的柿霜,可美味了。
「世子,柿子?哈哈有趣,真有趣,安康雲家真是一處令人開懷的寶地。」有美人兒還有用不完的金銀財寶,瞧這一家的奢靡用度真叫人嫉妒。
聽聞首富家的銀子最多,他特地來瞧一瞧,沒想到正好趕巧遇上雲老爺在宴客,席開上百桌,每一道上桌的菜色都是佳餚,他大致算了算,沒有幾萬兩是撐不起賓客雲集的場面,而十道菜過後還繼續上菜,堪比宰相家的排場。
懶得應酬的他直接找上賀氏,由她來安排樓台會、花前訴情什麼的。他此番前來就是要拿下雲家大小姐的芳心,讓她如癡如醉地為他傾倒,從此死心塌地的跟著他。
看來眼前這位就是了,果然容貌不輸宮裡的程貴妃,得此美人不虧,何況還有她身後幾十萬兩的陪嫁。
「臨川侯世子,如果您要尋母親,請走左側的月洞門到梨花院,想必母親會在那裡等您。」賀氏竟敢用這麼下作的手法算計她!
「臨川侯世子?」後知後覺的綠腰發出驚呼,臉蛋一紅發現自己鬧了個笑話,羞愧得不敢抬頭見人。
剛才領路的小丫頭已經不見了,可見她也是機靈的,一見苗頭不對就開溜,也不知道是去找人求援還是一個人跑掉了。
賀重華笑得滿面春色,一副尋花蜜而來的蜂蝶似,趕也趕不走。他輕佻地道:「徐娘半老的姿色有什麼好瞧,還不如多瞧兩眼小娘子的無邊嬌色,膚若凝脂,齒若編貝,明眸皓齒……」耐看,這是他給的評論。
雲傲月冷著臉道:「世子爺若再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請恕小女子告退。」她千防萬防,還是防不過有心人的心計。
「妳不愛聽?」他一蹦一竄繞到她面前。
雲傲月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您說的是小女子該聽的話嗎?」
「為何不?」多少女人吃他這一套,甘心走入他懷裡。
「那不是我。」她已經吃過一次虧了,知道女子該自重,重生前的她便是為花言巧語所惑,才會失心瘋的自誤,如今看清了,她不恨他,至少沒她以為的恨。
再一次見到相同的面容,她已經沒有當時的悸動,也很殘酷的發現她從未愛過他,她只是被他的外表迷惑,太相信他永不變心的誓言,以及她渴望擁有的官夫人身分。
真的很可笑,他成了她一生不幸的源頭,可是她卻不愛他,在重活一回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徹底。
自始至終她都在自欺欺人,作著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把自己的渴望託付在他身上,認為這個人會像祖母一樣的護著她一生,但她錯了,他有妻有妾,被無數的美女圍繞,一顆心分得跟髮絲一般細,怎麼可能只屬於她一人。
所以她不愛他也不恨他,至少在剛進府的前幾年,他的確十分寵愛她,連朱月嬋也比不上她受寵,因此更養大她的張狂跋扈,一心想把一位皇室郡主拉下位,好讓她這個商家女上位,一腳踩下皇室顏面。
那時的她是多麼不自量力,朱月嬋乃現今皇上胞妹城陽公主之女,是一國之君的外甥女,她一個平頭百姓哪來的膽氣敢蔑視高高在上的皇權,跟找死沒兩樣。
賀重華沒有虧待過她,他只是不愛她而已,在朱月嬋發賣她之前也曾試圖攔阻,不過他更愛權勢,郡主妻子能讓他官升一級,因此他放手了,轉身奔向他的前程。
他哼笑,「妳倒是挺硬氣,如果本世子執意摘下妳這朵嬌花呢?妳跟不跟本世子走?」
「世子爺府中的花夠多了,不缺我一朵。」她是被賞玩的玩物,花未凋零便先遭棄,連當護花泥都不夠格。
「就缺妳一朵,本世子看上妳了。」快感動得痛哭流涕吧!他一臉自得的揚起嘴角,不信有女人不願入侯府。
看他自鳴得意,雲傲月忍不住想打擊他的自信,出言譏諷,「是看上我雲家的銀子吧!聽說侯府的庫房空虛得很,想找幾名冤大頭填滿它。」而她就是那個冤大頭。
他驟地臉色一變,語氣嚴厲,「是誰胡亂造謠,我臨川侯府豈會缺錢,光看城陽公主為女兒準備的嫁妝,就曉得府裡的庫房滿得裝不下。」
但事實是有錢的朱月嬋一向不恥向來風流多情的賀重華,因此她一文錢也不肯出,不願替丈夫養女人,甚至故意在他面前花錢,表示她寧可把銀子花在自己身上,也好過他將一個個女人接進府。
臨川侯府裡什麼沒有女人最多,一妻多妾已是府中男子的傳統。為了這些女人,府裡的銀兩快被掏空,可男人們仍樂此不疲,絲毫不苦惱無銀錢可用,頂多想著再娶一名多金的妻妾來填窟窿,用她的銀子來改善青黃不接的財務狀況。
待過臨川侯府後院的雲傲月最清楚這件事,因為她也是用銀子買貴妾之位的傻子,直到被賣還沒醒悟,喊著世子的名字盼他來相救,甚至一直到逃走前她都以為他會來尋她。
人要遇到挫折才會成長,她是棍棒加身才知男人的寵愛有薄弱,唯有自己懂得進退才有活路,靠得住的不是別人,而是想活下去的堅韌動力,那時她才知道光是活著有多麼不易。
她就是學會了生存才想進繡坊為自己謀個出路,雲家倒了,最疼她的祖母死了,其餘的親族走的走、散的散,學一門技藝也好養活自身,盼著能苦盡甘來,重振雲家。
但她最後還是沒做到,被坊裡的姊妹陷害,再度遭發賣,她又步上無處可安家的顛簸日子,在藥材中過完餘生。
「城陽公主?」雲傲月假意不知皇家兒女之事,神情困惑的等人解釋,但她明白賀重華為了得到她身後的財產,絕計不會明言他已有妻妾的事實,準備等把她騙到手再告知。
當年便是如此,他先把她哄得團團轉,讓她相信他每一句說詞,而後才滿腹委屈的訴說他被「逼婚」的過程,與郡主妻不睦等等,唯有她這朵解語花才是他真心所戀。
她信了,也因一句門戶不相當而甘於成為貴妾。
等到一頂小轎進府後,她才赫然發現受騙,他哪裡與妻子不睦,分明是唯唯諾諾的應聲蟲,後院有名分、無名分的鶯鶯燕燕多達十來個,個個都是與他心有靈犀的解語花,而她不過是其中帶有財庫的一朵,得他看重。
賀重華如雲傲月所料般含糊帶過,「不重要,一位皇室貴人罷了,小娘子無須掛懷,只需感受我的真心就好。本世子就愛妳這種身形柔弱的小嬌嬌,妳跟我回府吧,本世子一定會好好對待妳……」他說著就準備動手動腳,想一次就成好事,把雲家大小姐當成好上手的傻子。姑姑告訴他這是一個單純、好哄騙的閨閣千金,只要亮出身分她就傻了,一心只想要個威風十足的身分。
即使有兩個丫頭在身邊,他照樣色慾薰心地想一親芳澤,吃不到肉先喝口湯也好,女子不是最重名節嗎?一旦有了肌膚之親,她還不得乖乖的從了他,當他第五房小妾。
「世子爺,您喝醉了。」
咦,小娘子的聲音怎麼變成男的?正在自我陶然的賀重華一抬頭,眼眸倏地一瞇,仔細一瞧,他居然捉了隻男人的手,還在上頭摸了幾把,頓時犯噁地把手放開,連退了好幾步,心中暗罵真晦氣,含怒問道:「你是誰?」居然敢壞他的好事。
「在下是新科解元齊亞林。」他一面回答一面猜測,是誰放男客進園子,不用多說,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無所不用其極的賀氏。
「齊家哥哥,他調戲我!」雲傲月見他出現,二話不說立刻告狀。
未來的首輔大人可是無所不能的能人,他連某皇子都能扳倒,把他屬意的皇子推向九龍寶座,何況是處理賀重華這種貨色。
「調戲?」齊亞林聲一冷,目光凌厲的看向眼神閃避的賀重華。
賀重華似躲不過的十分狼狽,「誰、誰說本世子調戲她了,分……分明是她行事不端正想勾搭男人,本世子正巧經過被她纏上,這女子忒無恥,竟然敢誣衊本世子,該重打三十大板。」小美人,是妳自找的,要是妳溫順地從我不就沒事了,不過妳好聲好氣的求我,也許我會饒了妳。他在心裡冷笑,仗著臨川侯府世子的身分施壓平民百姓。
齊亞林沉聲道:「在罰她之前,請世子爺看看你站在什麼地方。」真當自己欺了人之後能全身而退嗎?
賀重華一怔,不太明白其意,不就是書房旁的小園子嗎,他臨川侯府多的是這樣的院落,「小小的解元也敢質疑本世子?」
「公道自在人心,世子爺所處的位置乃是女眷居所,你已經過頭了。」他的意思指賀重華是踰越禮法,任何一位稍有廉恥心的男人都不會擅入女眷的後院,這人根本是於品德上有瑕疵。
「這……」書房不是男人作息之處嗎,怎麼才走幾步路就成了女子的花園?還說是什麼首富之家,宅子也蓋得太小了。
他這是遷怒,怪罪雲家先人沒把雲家大宅蓋出富豪之家的規模,讓他堂堂一名世子爺遭人奚落,但事實上是他錯了,雲家再富有也不能踰越禮制,朝廷有規定平民百姓的住家不得超越有品官員,只能在一定的畝數內建宅,城內可蓋屋的地不多,被你一人佔盡,要別人住哪裡?
倒是一到城外便沒有這個限制,你想蓋多大的莊子都成,就算整座山包下來也無人有異議,只要你有錢。
雲家的宅子已經是安康城內最大的民宅,只比知府府邸小上幾畝地,裡面有湖泊、花園閣樓、水榭假山,連砌景的太湖石都遠從太湖運來,光是運輸費用就達萬兩銀子。
當然這些石頭也不便宜,從小到十來斤,大至數百斤的巨石,幾十年前市價就十來萬,如今價更高,沒有二、三十萬是買不到。
「世子爺不想本解元告上御史台吧?讀書人的狀紙向來為皇上所重視。」你能以勢凌人,我不能拿天下士子來壓你嗎?
當官的最怕遇寧折不彎、風骨正的讀書人,他們行事剛正,不向權勢低頭,寧願撞柱一死也不願活著受辱,一枝筆、一篇文章便能令三朝宰相落馬,遺臭萬年。
賀重華為人狡猾,套用他的話,「你不是說本世子喝醉了嗎?醉酒的人哪分得清東南西北,難免眼花走錯了路。」
「那麼不送,世子爺好走。」齊亞林半點面子也不給,直接送客。
「你……好,你很好,往後總會相遇。」賀重華惱羞成怒,面皮漲紅,橫眉豎目的撂下狠話。
「請。」齊亞林明擺著不歡迎不知輕重的不速之客。
「哼,我記住你了,安康城的解元。」一說完,賀重華忿然的甩袖而去,臉色陰沉的彷彿能滴下墨汁。
這一天,兩人正式結下仇恨,往後也成了明裡較勁,暗下死手的政敵,從此不死不休,再無互看順眼的一日。
「齊家哥哥,是我大意了。」沒等他罵人,雲傲月聰明的先低頭認錯,是她把賀氏的黑心想得太簡單了。
見她一副誠心懺悔的模樣,齊亞林哪捨得苛責,話到嘴邊又收回去,伸手點了點她鼻頭,「以後別再犯了。」
「你不生氣?」她倏地仰頭。
「非妳之過,怪妳什麼,只是以後要更留神,別再輕易聽信他人言。」這回她逃過了,那下一回呢?越想越不放心的齊亞林,眉頭如座小山的顰起。
「是那個梳雙螺髻的小丫頭通知你的?」那丫頭果然是被賀氏騙了,幸好還算機靈,知道情況不好要通知人。
他點頭,「原本以為是妳繼母設下的圈套,想讓我在喜慶日子出個什麼事好得利於她,可是事關於妳,我便無法淡然處之,便從宴席上告退,過來瞧一瞧。」他想著多留點心就不怕被算計。
「齊家哥哥,你真好。」她笑著拉起他袖子,眼眸盈滿細碎的星辰,未及笄已光采奪目。
齊亞林因她燦爛一笑而略微失神,隔了一會兒方道:「知道我好就要更加顧著自個,別被人一句話就勾著走,日後我有事就讓李新去尋妳,沒有我的手書和口信,妳一個人也別信。」
她乖巧的頷首,「嗯,我知道了。」
「好了,回去吧,若讓人瞧見妳和我私下相會也不好。」他皺眉。「私相授受」這個由頭會毀了女人的一生。
「好,那我回去了……啊,對了,解酒湯都弄了,你喝吧,我保證沒加不該加的東西。」她淘氣地揚唇。
齊亞林失笑地飲下綠腰遞上前的解酒湯。
當雲傲月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園子的那一頭,他嘴邊的笑意瞬間凝結,冷得彷彿千年不化的寒冰,帶著一絲陰鷙。


「妳是怎麼跟我說的,說什麼勾勾手指就暈頭轉向了,涉世不深的小娘子情難自持,會喜不自勝的帶著嫁妝跟我走,讓我不用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如花美眷,人財兩得佔盡一切好處……」結果呢?他是自取其辱,一朵活色生香的嬌花沒摘到,反而被狠賞一巴掌,顏面盡失。
原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小事,無須太用心,一個沒多大見識的小姑娘還會弄不到手嗎?他身邊哪個女人不是三、兩句就對他痴迷,為了當他的女人使盡手段,只求一夕垂憐。沒想到軟豆腐沒吃著,倒是啃到一塊硬骨頭,把他的牙都啃疼了,差點齒牙動搖。
還有御史台!那名不知死活的解元居然要告御狀,讓閒著沒事做的御史參他一本,群起攻訐。不過是芝麻綠豆大的功名也敢和臨川侯府作對,是誰給了他膽子,不怕死的也要鬥一鬥。
偏偏這是他的罩門,剛入兵部的他只在武選清吏司當差,官階不高,尚未站穩腳步,這種憑出身薦官的侯門公子最怕御史那一張嘴,他們能把人從頭批評到腳,肯定會說他尸位素餐,毫無建樹,佔著官位不辦事,辜負皇上的栽培。
怒到無法自抑的賀重華狠砸了賀氏一套官窯製的茶具,那是賀氏的陪嫁,讓她心疼得心口抽了一下,但是看到他滿臉怒色,她一句重話也不敢說出口,由著他摔東西發洩。
「大郎……」明明是他自個沒用,哪能怪到她頭上,機會都給他了,還能讓到嘴的肥肉跑掉,可見他有多不中用。
「叫我世子爺,大郎是妳可以喊的嗎!」賀重華不屑的橫目,瞧不起她商婦的身分。
雖是名義上的姑侄,可賀重華從沒把賀氏當親姑姑看待,嫡庶有別,侯府的嫡系子孫向來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小姐,橫著走路,而庶出的卑微如奴婢,只能仰其鼻息過活。
賀氏的生母是一名歌妓,年輕時因能歌善舞而深受老侯爺寵愛,因此給了她一個妾的位置,收入後院,但是色衰則愛弛,侯府裡最不缺的便是年輕貌美的女子,幾年後,賀氏生母也漸漸失寵,連帶著她的日子也不好過,頂著侯府七小姐之名,可穿著用度皆不如嫡出小姐身旁的丫頭。
因此她才下定決心要過上好日子,用手邊不多的銀兩向外打探消息,買通僕役放她從後門溜出,繼而勾搭上她早就鎖定的喪妻富商,極其所能的慫恿他用重金買……娶了她。
大宅子裡沒有所謂的祕密,大家都曉得她幹了什麼,不過是一名庶女而已,有人願意花大錢娶她,何樂而不為,至少省下一筆嫁妝,又有好幾大箱的銀子當聘金,這筆買賣划算。
這也是賀氏娘家輕待她的緣故之一,沒人瞧得起她無恥的行徑,還未婚有子,更讓人蔑視,所以她嫁人之後極少與娘家往來,除了他們要伸手討要銀子的時候,平常真的很少打交道。
這一次是賀氏主動寫信給賀重華,說有一條人財兩得的財路要送給他當新官上任的大禮,他剛到職,抽不出空,拖延了一段時日,直到手頭有點緊了,才決定啟程前來安康。
賀氏面上尷尬的訕笑,「世子爺,不是民婦誑了您,存心開您玩笑,您自個也瞧見了,我這繼女的確長著柳葉眉、芙蓉面、朱紅小口、貌美如花,這點我可一點沒騙您。」美人兒在前還拐不到手,這能怪媒人沒幫他洞房嗎?
「但是她的性情可沒妳說得柔順,還敢給本世子擺譜,哪裡是個好相與的人,明明傲氣得很。」不僅不主動對他投懷送抱,還橫眉冷目的要他自重,把他當登徒子看待。
「那是姑娘家矜持,她害臊嘛!初見陌生男子難免嬌氣了點,多哄她幾回不就放開了,小丫頭片子哪禁得起軟磨硬纏,她不用多久便成了你房中嬌花。」在她用心的「教養」下,這繼女早被她帶歪了,對某些事的堅持根深蒂固。
想做官夫人?真是異想天開。
侯門出身的她都遭人挑剔了,何況是下九流的商賈之女,她隨口說兩句竟然信以為真,整天作著飛上枝頭的夢。
賀氏並不曉得繼女已然重生的事,還當她是那個凡事聽從、沒有主見的傻丫頭,對其品性自以為有幾分把握。
一聽那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將成為他的床上嬌客,臉色不快的賀重華變得和緩了許多,「依妳之意,是本世子心急了,把生性羞怯的雲大小姐嚇著了,她才視我如蛇蠍?」
「肯定是這樣的,姑娘家難免臉皮薄了些,怎好一見你就說仰慕你,那你還喜嗎?豈不是跟作戲的戲子一個模樣。」她努力地鼓吹,試圖將繼女的一生葬送在侯府後院。
她早就打聽到朱月嬋不好惹了,身為城陽公主的女兒,她可是比商家女更嬌氣,一點氣也受不得,以雲傲月那股不知死活的蠻橫勁,不出幾年就會被收拾得連氣也沒了,那時誰還管她是不是雲家大小姐,不過是後門抬出的一具屍體而已,頂多雲家出口棺埋了她,全了娘家情。
官大壓民輕而易舉,民告官卻難如登天,就算婆婆那老妖婦要捨命相護,她鬥得垮一等勳爵的臨川侯府嗎?還不是一頓板子打出來,哭瞎雙眼也無力回天,只能白髮人送黑髮人,一路歸西。
她一說,他就樂了,真當自個是熱呼呼的搶手貨,但一想到還有個麻煩,他忙問:「那名解元是怎麼回事?他憑什麼為她出頭!」一想到平白受辱,他是有氣難出,憋得冒火。
一提到齊亞林,賀氏也跟著神色不佳,「那就是個搗禍精,老是跟我過不去,護著那個丫頭護得緊,簡直是護食的餓狼,誰也不能靠近,若是一近身,馬上齜牙咧嘴的咆哮,發狠地想咬人一口。」他還威脅著要拔掉她女兒的牙,真是太放肆了,目無法紀,一個沒授官的解元也敢擺官威!
賀重華眉頭一皺,「他的家世如何?」
賀氏冷哼一聲,「哪有什麼家世,寄人籬下的孤兒罷了,父死母喪,一家死盡,命硬,是前頭齊氏的內侄,老爺看在元配的分上收留他,供他讀書,讓他過著不愁吃穿的日子,將他當少爺一樣供著。」
要不是雲家有錢,誰養得起這些賴著不走的窮親戚,一個個吸血水蛭似的,巴著不放,年紀漸長也不提出府一事,害她得日日操勞,夜夜提心吊膽,唯恐他反咬一口。
「啐!只是個無父無母的刑剋者,居然敢對本世子無禮,活得不耐煩了!」
「大……世子爺,他不足為懼,最多是有點擋路的絆腳石罷了,搬開他不就得了,最重要的是雲大小姐,只要她對您傾心,接下來的事便迎刃而解,不需您費心。」等雲傲月和大郎看對眼後,由著她去跟老妖婆鬧騰,把她寵上天的老妖婆不得不低頭。
雲老夫人對孫女的寵愛是出自天性,一旦用了心,老人家寧可少活幾年也要小輩活得開心。
賀氏便是利用雲老夫人的疼寵來挾制,她完全不用出面當那個被婆婆憎恨的惡人,反正吵著要嫁人的人不是她,她大可坐壁上觀,笑看祖孫大鬥法,鬧得天翻地覆。
賀重華斜眸一睨,嘴角噙笑,「妳說的嫁妝呢?真的稱得上十里紅妝,一點也不比朱月嬋遜色?」
「首富家的女兒還能寒酸到哪去,商戶也講究門當戶對,齊氏的娘家在揚州地頭也是富戶,實際上有多少我是不清楚,那嫁妝單子在老太婆手上,但據我所知,最少十來間鋪子,良田數百頃吧!還有壓箱子的銀子。」比她一個庶女要多得多,她看了都眼紅。
她出嫁時只有三千兩以及一些裝場面的物什,至於妝台、櫃子、床什麼的都是直接從她屋子搬出,意味著以後她若回侯府省親,屋子裡空無一物,只能像客人一樣睡客居。
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那是別人家的,府裡再也沒有她一席之地,連同女婿一樣是外人。
「都是我的?」他雙眼一亮,露出貪婪。
賀氏咬牙點頭,「是的,都給你。」反正她能暗中扣下一些,光是明面的就夠他欣喜若狂了,她拿點「媒人錢」也是理所當然。
事情還沒成,同樣奔著銀子而去的姑侄已經開始坐地分贓了,一個想讓繼女招不了贅,從此困在比刀光劍影更可怕的後院裡;一個是妄想人財兩得,再多納幾房美妾,心思各異卻殊途同歸,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雲傲月。
只是兩人在此時心意交會的互視一笑,合計著日後各得的利益時,另一邊已經出手了。
正在熱頭上的兩個姑侄怎麼也想不到,在他們聯手的百般算計中,竟出現了和他們的期望背道而馳的發展,徹底的脫離他們的掌控,令其措手不及,打得他們灰頭土臉。

「你真的決定了?」面色紅潤的雲老夫人嘴角上揚,似乎遇到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歡喜的笑了。
「是的。」低冷的男聲響起。
「不後悔?」她不想讓外人說她為難晚輩。
「為她,無悔。」心甘情願。
雲老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遇到你也算是她的福氣,老婆子這顆心也可以放下了。」
齊亞林淺笑道:「遇到她才是小輩的福氣,她很好。」他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子,在他眼裡,她樣樣都好,會做鞋、會繡花,如今還洗手做羹湯,他以前不敢奢望的她都做到了,還多了一門製藥的手藝,夫復何求。
「是,她很好,也只有我這個做祖母才認為她是個好孩子,她爹長年在外,只管寵她,卻不怎麼管她,賀氏又是個有心機的,孩子在她手中,不壞也難,我原以為……」想到孫女過去種種任性的行徑,她就氣得全身發抖,想狠狠暴打賀氏那口甜心惡的毒婦。
好好的一個閨女被她教成潑婦,不尊師長只知胡鬧,虛榮浮華的嚮往權貴生活,心比天高,真是可惡!
「老夫人放心,有我在,她壞不到哪去。」而且根據他這些時日的觀察,她真的變了,往好的方面改變。
她點點頭,「嗯,我信得過你,你打小就是個穩妥的性子,把她交給你我很安心,只是你真的不記恨她過去做過的事嗎?」
「真的記恨就不會向老夫人提起婚姻大事,您也知道我從小就疼她,除了您,就只有我真心待她,也許她是胡鬧了些,但不失本心,還有一絲良善,雖曾對我惡言相向,不給好臉色看,可看到別人欺負我時倒也維護一二。」她還念著幼時情分,只是人大了,鬧彆扭,不喜他近身,就這點情分讓他離不開,始終守護著她。
「那就讓你吃點虧了,老婆子有點對不住你。」雲老夫人有著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得意,心裡歡喜著。
他一笑,「老夫人,您怎麼會認為我考不上呢!」
「你……」老夫人眼一瞇,呼呼地轉笑為惱,「你起來,別跪了,看了我老婆子心煩。」
雙膝落地的齊亞林毫不費勁的起身,輕拍衣服上看不見的灰塵,「老夫人,人要言而有信。」
她氣惱的揮手,「得了、得了,我還訛你小輩不成,考入三甲得了官便把大孫女嫁予你為妻,絕不食言,反之,你若名落孫山,那就等著被招贅,當我雲家的上門女婿。」
「好,成交。」憑他的才學或許考不上狀元,但進入三甲內綽綽有餘,他胸有成竹,絕無意外。
第7章
「我一定要嫁給你為妻——」
朦朧間,齊亞林耳邊似乎傳來女子堅定的嗓音,那聲音非常熟悉,熟到他不可能忘記,而且常常聽見。
那是小月兒的前世嗎?
揉著發酸的後頸,齊亞林從睡夢中醒來,眼帶惺忪的望著天青色帳頂。繡上雲鶴遊天河的紗帳出自未婚妻的手,她這幾年繡技越來越純熟了,可比一代繡娘。
想著想著,他有些走神,嘴邊掛著一抹淺笑。
他很少作夢,但偶爾幾回卻讓他印象深刻,在夢中,四周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什麼都看不到,所以聽覺特別靈敏,他很清楚地聽見有個女人說要嫁給他,而那個人便是和他定下白首之約的雲傲月,他永遠也不會錯認她嬌軟中帶了點纏綿的聲音。
也許他們有宿世情緣,前世便是一對恩愛恆常的夫妻,今生再續前緣,不離不棄。
齊亞林是這麼認為的,但他誰也沒說,只是更珍惜這份得之不易的情感以及為他而來的小姑娘……
喔!不對,是大姑娘,都過了三年,小丫頭長成明媚嬌豔的小女人了,眼眸翦翦似秋水,流動著萬般情絲,唇瓣殷紅,嫩如春桃,一開一閤似在誘人採擷,臉龐也更柔美了。
想著那張令佛也動心的嬌顏,他漾出笑花。
「齊家哥哥,你醒了沒?你今兒個不是要提早出發嗎,我給你送些藥備用……」
「小姐,您小聲點,少爺昨天很晚才睡,您讓他多睡一會兒,別吵醒他。」說話的是守在門外的李新。
當年瘦瘦小小的小猴兒如今已長成高高壯壯的青年,肩寬背厚,腰桿子粗得像樹幹,他一隻大腿就有青玉兩隻細腿兒粗,這幾年間整個人迅速長大,都快跟齊亞林一樣高了,不過那張臉的變化倒是不多,除了大了些,多了幾兩肉,一眼看去還是能認出他是誰。
自打齊亞林定了親,李新便跟著沾福添光,熱衷於下廚的雲傲月不時會送些吃食來,怕齊亞林餓著,李新也能分上幾口,把小時候缺失的營養給補回來,小樹苗才能長成大樹。
「你個猴兒精,小姐找表少爺還由著你攔著嗎?表少爺一聽到小姐的聲音,肯定連睡都不睡,連忙爬起來見我家小姐。」向來穩重的青玉一碰上李新,性子就會變得特別潑辣,活似他是她的仇人。
一旁的綠腰站在雲傲月身後掩口偷笑。
「我的好青玉,我喊妳一聲姑奶奶了,少爺真的還沒醒,昨晚不是忙著上京趕考的事嘛!我看少爺眼眼下方都冒青影了,這才想讓他多睡一會兒。」青玉真不好應付,她以前明明性子溫婉,怎麼大了越見兇悍?
雲傲月開口了,「好了,青玉,我看他說的是實話,這幾天齊家哥哥的確是挺忙的,我們就不打擾他了,等他睡醒了再來。」今年是轉變年,魚躍龍門,不該讓他分心,他得養足精神應考。
青玉有些不服氣,「小姐,您準備這些東西也很辛苦,沒聽到表少爺感謝兩句怎麼成,做好事要受到表揚,咱們不當默默行善的傻子。」做善事當然要廣為傳之,哪能把功勞讓給別人。
「妳呀!膽子肥了,竟敢取笑小姐我。送個藥給自家人哪算是行善,妳要妳家小姐羞得不敢見人嗎?」青玉這丫頭變壞了,一張嘴又快又伶俐,頭頭是道說得舌頭都不打結。
面白得幾乎透明,嫩如嬌蕊的粉頰透出一抹淡淡粉色,如今的雲傲月有著美得叫人挪不開眼珠子的如玉嬌顏。她揚起令百花失色的笑靨,豔壓海棠。
少了生活的摧殘,多了溫情的澆灌,她出落得更嬌豔,亭亭玉立,一枝芙蕖出水面,動人處在於眼眸流轉,不笑也媚人,煙波綠柳也不及她三分春色。
若三年前有人說她會成為首輔大人的夫人,她肯定會用狐疑的神情瞅著對方,想想有什麼藥方能治癔症。
可是當祖母告知她已為她定下婚事,她將來的夫婿是齊家哥哥時,她怔住了,許久也回不了神,以為這是一個玩笑,她聽錯了,一生無妻無子的男人怎會擇定她?未免太奇怪了,令人匪夷所思。
後來齊亞林找上她,親口向她求親,並允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再無旁人,她飄搖不定的心才落定。
原來是他呀!在她改變自己的命運時,也重寫了他的際遇,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今生有她相伴。
我一定要嫁給你為妻。重生前在他墓前說過的話應驗了,她真的成了他的未婚妻,兩人已有婚約,定下盟誓,這一世她只能是他的妻,不會再有閒人出現。
說句不怕人笑話的話,她心裡真的十分歡喜,前世在墓前說的話是真心話,他對她太好了,好到她覺得不嫁給他是一種虧欠,她要嫁給他,用她的真心回報他的真心,這一次他們不會再錯過彼此。
至於當不當官夫人,她已經不在意了,兩人能恩恩愛愛的相守,勝過那帶不走的身外物,她很滿足了。
她唯一擔心的是他三十三歲時的死劫,他的急症是什麼?人為或自發?有沒有辦法救?
這幾年她一直在研究各種急發病症的藥方,有心絞痛的寧心片、滋陰安神,防止四肢抽搐的鎮癲片、平喘的黑錫丹、腸癱的錦紅片、驚風袪邪的牛黃驚風片……甚至連中毒的解毒法也不放過,看能不能做出解百毒的藥丸,就算不能完全袪毒,也能減輕症狀,好讓急症變成緩症,留著命等太醫診治。
綠腰趁機調笑,「小姐不用害羞,雖說是『自家人』,可親兄弟仍要明算帳,咱們做了好事也得得表少爺一聲好。」不然太吃虧了。
「綠腰,妳也跟青玉學壞了,這些年我太縱容妳們了。」雲傲月故作失望的撫額嘆了口氣。
「小姐……」她們好像做得太過了,主婢不分。
「好。」
突地一聲低沉的聲音響起,屋外的她們心虛得都紅了面頰。
「好什麼好,醒了也不出聲,偷聽我們說話。」臉皮厚,促狹鬼,君子不做,行小人鬼祟。
「是妳們說話太大聲,我不聽都不行,而且妳的丫頭一個一個編排我,我這聲『好』若是不說,恐有性命之憂,我怕她們追打我。」丫頭都被養得伶牙俐齒了,嘴上功夫不饒人。
門由內拉開,走出一位清如蓮、靜如月的溫潤公子,身如松,眉若墨,氣態逸雅,風華內斂,淺淺一笑叫人心肝兒顫,畫一般的人兒秀逸出塵。
「胡扯什麼,誰敢動你半分,我跟他拚命。」雲傲月揮著小粉拳,故作氣憤,實則臉上帶著嬌笑。
「唉,還是我家小月兒對我最好,懂得心疼未婚夫婿,叫我心頭一抽一抽的感動。」齊亞林笑著握住她的小拳頭,一根一根的撥開手指,讓她的手心向內平貼在他胸口上,表示親暱。
青玉、綠腰痴痴發笑,笑自家小姐想去揶揄人反被消遣,還被調戲了一番,被人當小姑娘安撫了。
「齊家哥哥,你再不要臉一點試試,你是讀書人,安康城的解元老爺,怎麼學起市井小民的無賴。」太壞了,都會欺負人了。
「還叫齊家哥哥,該改口了。」他的小丫頭呀!真真正正的長大了,如花一般盛開。
頭一偏,她瑩白的面容掛著淘氣的笑,「改什麼,不習慣。」
他順著她的話尾將她一軍,「夫君如何?」
臉一紅,雲傲月羞臊地一橫目,「不正經。」
「正經當不了夫妻,閨房之中難道妳還要我打恭作揖,中規中矩的喊妳一聲娘子?」他故意拱手一揖,擺出老學究的嘴臉,泛開來的笑意聚集在他兩眸之中。
「呸!又欺負人,我才不嫁呢,你慢慢等唄!」這廝越來越不知羞了,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欸,要我入贅也不是不行,可是妳不想當官夫人嗎?」他能給她的,他絕不藏著掖著,他要一直寵著她。
雖然她不說,但是她還是想過過官夫人的癮吧。他曾無意間聽她對他喊出「首輔大人」,想必期望甚大。
想起以前做過的傻事,她面容多了一絲黯然,「我才不希罕,只要你和祖母一直陪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要。」
「這話真動聽,多說兩句。」齊亞林好笑的逗她。
怎麼會不希罕,只是她更貪心,魚與熊掌都想要。若她嫁給他,之後就是齊家媳了,不能接祖母過府奉養,就算他肯同意,雲家人也不會點頭,養親到百年是為人子的孝道,祖母也不會肯挪窩,去住上幾日倒是可行,若是時日一久,難免會有閒話流出,有些人吃得太撐,見不得人好,不說上兩句會生口瘡,因此使勁家長裡短,若是他入贅,就沒那麼多問題了。
「哪裡動聽了,我分明是告誡你規矩點,別動不動佔我便宜。」雲傲月嬌瞋著把手一抽,不讓他握。
這人太狡猾,她一不留神他就握上了,也不知握了多久她才發現,等到要甩掉,他卻不放手,握得理所當然。
「有便宜不佔不是男人……」握自己未婚妻的小手天經地義,身邊所有人都認同了,還怕被耗子咬了手嗎?
「你說什麼?」她杏目圓睜。
見她真要惱了,齊亞林一手往她肩上一放,輕聲安撫,「妳弄了什麼藥讓我帶上京?別累了,京城也有藥鋪,不怕找不到藥應急,妳要先顧好自己我才能安心地出門。」
他們訂親後,頭一、兩年賀氏小動作不斷,不時開生辰宴,宴請她娘家的子侄來,或是說自己老是多夢夜魘,可能撞邪了,要雲傲月陪她去廟裡住幾天,吃素禮佛,袪除邪氣,然後讓雲傲月不經意地在某處巧遇一位青年才俊。
這些人中,有當官的、有世家子弟,甚至是當權勳貴,賀氏總是不厭其煩的找來許多男子,並在雲傲月耳邊灌輸她當官夫人的好處,或是嫁入百年世族當個宗婦的無限風光。
其中出現最多次的當數臨川侯世子賀重華,她連搗個藥都能在自家設的藥房前「巧遇」他,實在巧到不行。
後來賀重華在一次出遊中真的「巧遇」到一群暴民,二十多人將他拉下馬車,持著棍棒一陣亂打,還把他的腿打斷了,嚇得他連夜返回京城,再也不敢到安康城,不過可惜的是,在宮中一位沈太醫的接骨醫術下,他的腿約半年左右就養好了,如今行走自如,看不出曾受過傷。
「我的藥好,別的地方比不上,像香薷散是發汗解表、袪暑化濕的,你若有發熱、頭痛、嘔吐、腹瀉等毛病就吃,一次三錢,一日三次。春日乍暖還寒,最容易犯上風寒,還有驚風片、舒肝丸、清心片、玉真散……」她一口氣唸了二十種常用藥,全都是藥丸。有些藥鋪子並未賣成藥,往往以湯藥熬之,只有她每項都製成方便攜帶的藥丸子,以水送服即可。
她說著各種藥的藥性,齊亞林聽得津津有味,看似嘮叨的家常話正是他所需要的,他貪戀兩人像小夫妻似的閒聊,那讓從小失怙的他有了家的感覺。
「齊家哥哥,你是不是睡著了?」她好像真的吵到他了。
「沒睡著,我聽著,妳正說到補心丸能養血、安神,專治覺少、心悸、盜汗、口乾、脈細數,汗者,心之液,心煩熱,故多汗……舌者,心之苗,虛火上炎,故口舌生瘡……」他一字不漏的背下來,讓人嘖嘖稱奇。
「不愧是探花之才……」聽過一次就能背。
「妳說什麼?」好像有狀元還是探花什麼的。
齊亞林沒聽清楚她細碎的自喃,只當她在勉勵他高中,便謙虛的接下。科舉只是過程,並非必須,他另有門路入仕,走這一遭是為了博取好名聲,試試自己有多少能耐,能走多遠。
「我說你放心考,我等你回來。」他這一去便會大放光采,連皇上都對他的文章讚不絕口,直稱天縱之才,只可惜他只得個探花頭銜,第三名那個太老太醜了,只好由年輕俊秀的他頂上才符合探花郎的名號,真是太荒謬了。
他擠眉弄眼地朝她一笑。「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嫁我?」
雲傲月輕捶了他一下,「我認真跟你說話,你卻每回都要逗弄我,看我面紅耳臊你就樂。」
「娘子好看。」她嬌嗔的模樣最動人了,雙頰飛紅,叫人忍不住一逗,他也是「好色」之徒呀!
「長得不好看就不要?」她眉眼一橫,盡挑語病。
「我家小月兒哪裡不好看,說這話的人肯定缺心眼。妳不僅貌美心也美,是人間絕色,也是我眼底唯一的顏色。」除了她,他看不到別人,唯願兩心成一心,年年月月相伴。沒有她,連飲酒都淡如白水。
「巧言令色。」幾年下來,他那張嘴磨得像沾了蜜似,哪有日後首輔大人的威嚴。
齊亞林趁機摸摸小手,又膩歪上了,「實話妳也不愛聽,假話我說不出口,這倒是難倒我了。」
她噗哧一笑,美目生輝,「我給你的藥要收好,該用的時候就要用,別省著,用完了我再做,咱們別的沒有,藥最多。」
雲傲月這話說得不假,開藥鋪的怎會沒藥。雲老夫人看到她成藥賣得好,陸續賺進成箱的銀子,便慢慢地放手,把齊雲娘的嫁妝一一移轉她手上,由著她去打理、經營。
雖然和雲家的財富比還是不夠看,但她也是攢了幾個小金庫的小富婆,藥鋪的生意蒸蒸日上。
「是,藥娘子的藥豈敢不用,我沒事就含兩片人參片補補元氣,絕不辜負妳的用心。」誰知她竟成了小有名氣的藥師,還能診脈開藥,用精準的藥方助病患早日康復。
說到「藥娘子」這稱號,她立即臉紅,滿臉羞色,「那是別人胡亂喊的,你怎麼也跟著喊上。」
「那是我家小月兒有本事,連藥行都推崇妳的藥,『藥娘子』這名頭,妳當之無愧。」她在製藥方面相當有天分,原本對她大為不滿的藥鋪行會成員也不得不承認她的藥具有極高療效。
有錢人最怕人家說他「為富不仁」,自從雲傲月的藥鋪開始賺錢後,她每隔三個月就會免費贈藥一次,以當時的季節來準備當季的藥,一種藥只能取一瓶,不可多取。
如此連續做了幾回後,用過她藥的人都大為驚喜,讚揚她是活菩薩轉世,口耳相傳,她便多了「藥娘子」的稱號。
雖然她總說受之有愧,但百姓照叫不誤,「藥娘子」成了成藥的代表人物,安康城內無人不識雲大小姐。
「別捧我了,再捧就要飄上天了,我這麼纏著你不會耽誤你上京的時辰吧?」她轉頭看看天色,發現時候不早了。
他飛快地在她殷紅的櫻唇上一啄,「妳愛纏我多久都行,我是妳的,妳不纏我才叫人傷心。」
「齊家哥哥……」壞人。
「又叫我齊家哥哥,該罰。」他又低頭吻了她。
此時的李新、青玉和綠腰都十分識相的退得老遠,有人望天,有人蹲在地上數螞蟻。
「不叫齊家哥哥要叫什麼?我不會。」她耍賴地嘟起嘴。
「改亞林哥哥或是夫君,反正妳早晚要改口。」等春闈過後便是他們的婚期,她不改也得改。
「亞……亞林哥哥。」跟齊家哥哥有什麼不同?她有些茫然。
「嗯,傲月妹妹……妳、妳打什麼冷顫,沒那麼難以接受吧!」他哭笑不得,輕撫她細嫩皓腕上冒出的一粒粒小疙瘩。
「我覺得冷嘛!」惡寒呀!
笑得很無力的齊亞林輕擁她入懷,「要不妳隨我上京?」
她一怔,繼而狂喜,「我也能去?」
「當然。」她是他的未婚妻,跟著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再妥當不過。
「可是這會不會造成你的不便?」他要讀書,她不想打擾到他。
「妳不是在京城買了五進的大宅子,我們不去住是不是太可惜了。」少了這些把他當賊防著的雲家人,他對她能為所欲為,不會再有人跳出來指手劃腳,要兩人離遠些。
很是驚訝的雲傲月睜大眼,「你怎麼曉得?」她當時只是手上剛好有錢就買了。
妳有什麼事能瞞得過我?他頗為自得的噙著笑,「就當我們成親後的居處,妳那地方選得不錯。」
「你……吃軟飯的。」她脫口而出。
他笑了笑,毫不在意地道:「能吃妻子的軟飯是我的福氣。」
無恥、很無恥、非常無恥!果然只有更無恥,沒有「最」無恥,他怎麼好意思靠女人養。
說不出話的雲傲月嘴巴被溫軟的唇堵住,她心中的無恥之徒正一臉寵溺的吻著她,眼底有濃得化不開的笑意。


「為什麼她可以去京城?為什麼?為什麼!我也要去,你們不能厚此薄彼,只要她想要什麼就有什麼,而我只能撿她不要的,同是雲家的嫡女,我要求公平!」滿地打滾的雲惜月從小就被雲傲月的光華遮去她的小小螢光芒,在隱忍多年後,她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她羨慕姊姊能為所欲為的做她想做的事,因為生母早逝的緣故,祖母、爹、二叔、三叔、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弟,包括才情洋溢的齊亞林,每個人都因姊姊無娘而寵著姊姊,嬌慣出刁蠻的性子也無所謂,長姊有太多人護著。
因此她嫉妒姊姊,嫉妒姊姊才早生四年就擁有她這當妹妹所沒有的,什麼好的都先給姊姊,輪到她時,她就像被施捨的乞丐,只能撿大姊剩下的。
呵!她為什麼不能恨姊姊?就因為長姊的生母是元配,而她娘只是繼室,大家對待她們母女倆就有差別待遇嗎?
雲惜月羨慕雲傲月是府中寵兒,是眾人捧在手心上的明珠,嫉妒她活得灑脫,不受拘束,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恨她太出色,奪走所有人的目光,以致於自己小小的光芒無法發亮。
不過這也是賀氏的現世報吧!
賀氏長年在雲傲月耳邊說著當官的有多好多好,做個官夫人有多麼威風,為妻為妾不打緊,只要捉住男人的心,貴妾也能扶正,把正室趕下堂,還灌輸雲傲月許多似是而非的觀念。
當賀氏說這話時,雲惜月也坐在邊上。她雖早慧,但不表示她不會把這些聽進耳裡,長期耳濡目染下,她也漸漸覺得商家女為何不能高嫁,以安康首富的財產來說,嫁個七品官、六品官不難吧!
尤其是有個進京趕考的齊亞林做比較,她想著自己有娘在背後推她一把,肯定不會嫁得比長姊差,若齊亞林真考進三甲,入朝為官,那她日後的丈夫起碼官位要比他高一點她才有面子,然後得空就要踩她長姊兩腳,像娘一樣不時算計別人。
她的心已經長歪了,不像雲傲月如今重生,早已看清,因此她要吵鬧不休,吵到大家都注意她為止,一心要取代雲傲月成為雲家最受寵愛的人。
這一鬧,賀氏急了,想和女兒說道理,可是遲了,為時已晚,年滿十二歲的雲惜月有了自己的想法,她也在議親階段,為了不想再被雲傲月比下去,她決定到京城去看一看,那裡的官兒最多,也方便她挑人。
安康城被公認為最佳女婿的是最年輕的解元老爺齊亞林,不論人品和才識,無人能出其右,但他和長姊已有白頭之約,所以她想贏過長姊就只有往京城找。
「想去就去吧,反正妳外祖家就在京城,妳去了就住臨川侯府,在春闈放榜前不許妳去打擾齊家哥兒……」
咦,這樣就成了?祖母竟然答應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的雲惜月怔愣許久,直到賀氏在她耳邊乾嚎,我的兒呀!她才如夢初醒的回過神,慢慢咧開嘴,一抹驚喜的笑綻放,她揚高半張小臉。
果然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她是這麼想著。
因為多了雲惜月隨行,原本要提前半個月前往京城應試的齊亞林只好往後延三天,好帶她上路。
為什麼是三天呢?雲傲月只用半天的功夫就收拾好自身的行李,和雲老夫人說一聲就要啟程出發,可是這行程卻硬生生被拖住了,原因無他,只要看這五輛馬車就能明白。
第一輛馬車坐的是齊亞林和雲傲月,商戶沒那麼多規矩,他們又是未婚夫妻,搭同輛馬車也沒人說什麼。只有兩人的位置很空,所以放置了他們的隨身物件和兩箱書。李新充當車伕坐在前頭的車轅上,一面趕車,一面注意主子有沒有什麼需要,他趕得很穩,像老手。
第二輛馬車上是青玉、綠腰、一位嬤嬤和兩個婆子,負責侍候雲傲月,各自的行李不多,也擱在馬車上。
第三輛馬車則是雲惜月和她的春鶯、春燕,另外有七、八個嬤嬤、婢女坐在第四輛馬車上,全是她一個人的僕婢,而最後那輛馬車被雲惜月裝得滿滿的,滿到壯馬都快拉不動,走得很慢。她把能帶的都帶上,一樣也不漏下,活似要搬家。
面對這種情形,雲傲月真的很無言,她這個異母妹妹和她一向不親,表面上和和氣氣的叫她一聲姊姊,背地裡幫著賀氏一起算計她,前後幾年她不知道吃了多少回暗虧。
從京城到安康,快馬能一日往返,若是乘坐馬車最少要兩天,但是多了雲惜月的拖累,硬是到了第三天中午他們才進了北門,馬車轆轆的過了城門,駛向平坦的黃板路。
終於到了,感謝老天。
看到臨川侯府的漆金牌匾,雲傲月鬆了口氣,她總算可以把雲惜月這個大包袱丟給她外祖,不用再忍受她整天問著——「到了沒?還有多久?我頭暈,要休息;我餓了,想吃飯;馬車為什麼這麼顛?我想娘了,可不可以讓她來陪我……」根本是一隻搞得人頭昏腦脹的麻雀。
擺脫她了,雲傲月慶幸。
齊亞林無奈地笑道:「別擺出一張『我終於送走她』的表情,人家會以為妳們姊妹不和。」她表現的太明顯了。
沒好氣的雲傲月顧不得男女大防,直接將頭枕在他腿上,橫躺下來,「我們本來就不和,沒什麼好隱瞞的。」
其實這幾天吃、喝、用都在馬車上,他們也沒避嫌,除了沒同睡一張床外,兩人與尋常小夫妻無異。
「好歹裝一下,讓人家曉得妳是愛護妹妹的好姊姊。」齊亞林笑著將她微亂的流雲髻打散,重新編了個望月髻。
他的手很巧,可見常做這種事,唯一有幸得解元老爺親自綰髮,也只有他老愛偷懶的未婚妻。
「不要,累了。」雲惜月的腦子壞了,用最好的藥也救不回來,她何必浪費心神在雲惜月身上。
他寵溺地在額上落下輕吻,「好,累了就休息,有事我來承擔,妳不想做的事我來做。」
「包括把雲惜月打一頓。」她快受不了雲惜月了。
梳髮的手微頓,一陣令人心情愉悅的輕笑聲逸出,「妳說打我就打,打到妳繼母認不出女兒。」
雲傲月一聽,也笑了,「不用那麼慘,我也不是想打她,只是看她一副想踩我一腳的神情,手就有點癢。」
雲惜月的作為令她想到祖母以往為她憂心的臉。過去每當她鬧得不可開交時,祖母總是用「我的小月兒怎會變成這樣子」的眼神看著她,眼中的心痛和不捨是為了疼愛有加的孫女,不希望她的路越走越偏,最後走到絕路。
而如今的雲惜月和她幾年前的情形有些相似,只是不同的是,她一點也不會為這個和她不親的妹妹擔心不安。
「我幫妳抓癢,不癢不癢。」很懂得把握機會的齊亞林將未婚妻可愛的小爪子,喔,是纖纖玉手放在手掌心,輕輕地揉捏,摸摸柔滑細嫩的小手,想像它們撫在胸口的感覺,真是貓爪撓似的令人心癢難耐呀!
「咯咯……你,咯……你是抓癢還是呵癢呀!放、放手,我癢……」好癢,癢得她想笑。
看她笑得花枝亂顫,他有些無奈,「想想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妳要笑一整晚嗎?」
戛然一止,她不笑了,「齊家哥哥……」很委屈的小貓叫聲。
「是亞林哥哥。」他糾正著,其實他更喜歡聽她喊一聲夫君。
等了她三年,齊亞林想成親了。
一開始只是不想把她讓給別人,如果被賀重華這種畜牲糟蹋,還不如把她放在自己的羽翼下,至少他不會傷害她,只會一如往昔的疼她、寵她、放任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只是後來他的心慢慢地偏了,對她越來越看重,直到這丫頭成為他的心,他才驚覺情根深種。
不想再等待了,想迫不及待想把她變成他的,在這個權勢大過天的京城中,她的容貌很容易引起注目,這樣他必須花費更多的心思才能守住她,那些滿地想叼肉的狼群太危險了。
齊亞林突生悔意覺得太早帶她進京,應該等到她過門後夫妻倆再一起定居京城,不該因為捨不得和她分開太久,看她依依不捨的神情就一時腦熱,衝動地帶上她。
「齊家哥哥是你,亞林哥哥也是你,有什麼差別嗎?」她不曉得他在計較什麼,在她看來兩個都一樣。
「聽起來舒坦。」他無恥地說著。
雲傲月無語,果然男人的想法很奇怪,無法理解。
李新停下馬車,問道:「少爺,到了,是這裡嗎?」門口有兩棵約高十尺的金桂,有百年了吧!
「看到桂花了嗎?」
「看到了。」高出圍牆甚多。
「那就是了。」是小月兒用賣藥的錢買的大宅子。
雲傲月懶得問這主僕兩人怎麼知曉她買的宅子在何處,她自個都沒來過,只是很認命的丟出大門鑰匙,讓李新去開門。
「哎呀,鄰居,你們終於來了,我還以為隔壁是鬼屋呢,正想請個法師來驅邪,原來真的有人住呀!我可以省下這筆銀子,找幾個工人修修我家的牆了……」
咦?這聲音,這聲音……聽起來好耳熟。
驟然坐起的雲傲月的柳眉輕蹙,想著自己到底在哪裡聽過。
「怎麼了?」
「齊……亞林哥哥,你不覺得我們的街坊鄰居似乎……太過熱情了。」她原本想說似曾相識,臨時又改了口。
聞言,齊亞林神色略微一凝,「別理他,照做我們的事,京城不比安康,這兒怪人多。」
「我聽到了,齊解元,背後議人長短有失君子之風。」說他怪,到底誰怪,鬼鬼祟祟的裝模作樣。
呃,那人喊的是……雲傲月問:「亞林哥哥,他認識你?」解元老爺可以有很多個,但姓齊……說巧也未免太巧了,一副「我和你很熟」的語氣,叫人不得不猜測。
「這年頭想趁機攀交情的人多得是,妳謹慎點,別上當,來,我扶妳上車。」一來就遇到這個人,不吉。
「你這人過河拆橋呀!什麼叫趁機攀交情,我和你是什麼關係,需要攀嗎?」哼!齊亞林這廝竟然翻臉不認人。
一下車,雲傲月就瞧見穿了一身花團錦簇的男人,綠王冠、掐花彩繡雲紋袖邊的紫紅色外袍,腰上繫著一指寬的金腰帶,腰帶上別著……鐵算盤,而不是書生常佩戴的碧綠玉佩?
「亞林哥哥,他長得好像大有書鋪的蘇老闆。」蘇老闆有孿生兄弟嗎?
來者一聽,差點趴倒在地,內心直呼,眼盲呀眼盲。他道:「什麼叫好像,我本來就是蘇萬里,妳再認認!」他這般風流倜儻,高大威武,渾身散發書卷味,怎麼會有人認不出他來。
她不解地問:「蘇老闆怎麼來了?」他剛才說是鄰居,難道他也遷居京城。
「兩件事。」他比出兩根指頭。
「喔。」雲傲月一點也不想問,但是人來熟的蘇萬里卻自顧自的滔滔不絕,好像我就是你親家似的——
「一來開分鋪,也叫大有書鋪。」書鋪照開,要賺錢嘛,沒有銀子難過日子呀。
嗯,很合理。她犯睏地一點頭。
「二來考科舉。」他也是號人物呢!
嗯,今年有不少人來……驀地,她一下子驚醒了,露出驚嚇的表情,「什麼,你是舉人?!」
蘇萬里看著她難以置信的神情,頓時心情大壞,氣得跳腳,「妳那是什麼臉呀!那日放榜妳沒去看榜單嗎?七十二名,就比齊解元差上那麼一點點而已,我們是同科。」
「他……真的考上了?」不會是同名之誤吧?
齊亞林輕輕將她嚇掉的下巴往上推,「海納百川,什麼魚都有,別太驚訝,我看妳累得慌,先進宅子。」
「嗯。」她沒有異議的接受安排,真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一個話癆住隔壁,叫人怎麼活呀!
考慮換宅子的雲傲月認真的想著,渾然不覺得身後的兩個男人眼神交會,意味深遠,透著一抹幽光。
第8章
「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燭火搖曳的暗室裡,一張圓桌,幾個櫃子,博古架上擺放了各種的小珍品,有前朝的青花瓷碗、田黃玉麒麟、八角刻太極圖形的紙鎮、一對外邦進貢的琉璃長頸天鵝……
幾個男人圍坐在圓桌旁,面前各擺了一杯茶、幾盤精緻可口的糕點,燭光映出一張張凝重的面容。
「不怎麼樣呀,缺人缺糧缺銀子,我的爺呀!什麼都沒有,叫我怎麼辦事,您不給牛吃草,牛哪動得了。」
坐在上位的錦衣男子聞言笑了,「小蘇呀,你這話就不地道了,不是缺人缺糧缺銀子,我怎會找上你?你是這方面的能人,捨你其誰,放著你不用才真是什麼都缺。」蘇萬里是搞財務的好手,應該放在戶部。
一聽這種話,他就炸毛了,伸手直指身旁的齊亞林,「為什麼不找他?他才是老奸巨猾,什麼都不做,只出一張嘴,累死累活的都是我這頭老牛,你們太狠了吧!聯手坑我,簡直黑心肝。」
被人一指的他冷冷一瞟,「有看過自己搬磚的宰相嗎?沒腦子的人就只能做些勞力活。」不然活著也是廢物。
「聽聽,他就是這麼役使我的,把我當成他家的家奴使喚,一下子要我開鋪子,一下子拿我哄女人,好不容易在安康城扎下根,他又要我連根拔起搬家,你們說這是人嗎?根本是來自地府的惡鬼!」他深受其害。
眾人聽了他胡鬧的話都笑了,唯有齊亞林動也不動的冷哼,「你不是做得很快活嗎。」天生奴才命。
「那倒也是,銀子從我手上嘩啦啦的流過,那感覺真是他大娘的——」蘇萬里忽然聽到一聲輕咳,往下的話悉數消音,錯愕自己的話怎麼被帶偏了,不是在開批判大會嗎?他是要來一吐多年怨氣的。
齊亞林嫌棄的冷眸一瞇。「是我安排的沒錯,他就是管銀子的錢袋子,人要用在該用的地方,物盡其用,別浪費了。」人才、庸才,用過才曉得,用對了地方是助力,反之則是遭人嫌的拖油瓶。
錦衣男認同地點頭,「這倒是,瞧他一聽見銀子就眉開眼笑,愷之高見,高瞻遠矚,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本性。」愷之是齊亞林的字,小蘇愛財卻不貪財,興趣是數銀子,只要四周堆滿銀錁子,飯不吃都行。
「喂,我還在,別當我的面說我是錢奴才,太傷感情了。」他愛財礙了誰?不偷不搶,賺的銀子還得分人。
「你不要錢?」齊亞林一揚眉。
「要。」蘇萬里沒骨氣的一應,銀子是他祖宗,不怕祠堂小,就怕請不來,一整排的牌位看來多舒心。
錦衣男子因兩人百無禁忌的對話笑了,「愷之,你直接來當我的幕僚,科舉太辛苦了,一年一年的熬資歷,等你熬出頭,人也老了,我捨不得看你被那些老傢伙折磨。」
齊亞林淺笑回應,「殿下,您口中的老傢伙是翰林院的學士,他們聽了您的話可是會哭的。」老臣要安撫,穩定江山。
錦衣男子呵呵低笑,「不就是一群自以為有學問的老頭子,哭了我給他們遞帕子,你說有幾人敢接?」
「殿下別忘了便是這些人將您推上位的,就因為他們迂腐,不知變通,墨守成規,才能造就今日的您。」居功甚偉。
皇上也會被人逼的,並非無所不能,他得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無法隨心所欲的但憑一時喜好,立儲尤是如此。
「嗯哼,我倒是欠了他們人情。」日後對這幾個老頭子好一點,別太壓榨他們,恩蔭子孫。
欠了人情的男子叫蕭元昊,蕭是國姓,他是大皇子,同時也是剛獲正名的太子,皇后嫡出。
立嫡、立長,他都全了,本該理所當然的成為太子,可是皇上、皇后感情淡薄,兩人雖是少年夫妻,關係卻不如想像的好,反倒是晚了一年進宮的程貴妃深受帝寵,二十餘年來仍聖寵不衰。
程貴妃是少見的美人,姿色過人,容貌豔麗,身材妖嬈又嫵媚多嬌,嗓音嬌軟得讓男人一聽就軟了腰骨。進入後宮的女人沒有一人不擅使心計,她更是箇中好手,把皇上迷得差點變成昏君。
皇上就愛她在身下發出宛轉的嬌吟,美妙似天籟,一夜數回不知疲累,渾身之力盡使在她身上,迷戀得不可自拔,只差沒廢后立她為新后。
好在他還有理智,加上一班大臣勸阻,這才維持正統,沒亂了朝綱,皇后仍母儀天下。
不過皇上對他的下一代就有了明顯的偏心,特別偏愛程貴妃所生的一子一女,也就是三皇子蕭元裕和宜城公主蕭佩玉,甚至有意立蕭元裕為太子,跳過嫡出正統,以「庶」充嫡。
可想歸想,還是有扯後腿的人讓皇上的打算落空,齊亞林等人便是蕭元昊暗處的一支奇兵,是他的親信,更是攻無不克的羽翼,從多年前就開始籌謀,助他登上太子之位。
「至少我敢接,但殿下放心,您看不到我哭。」狂言出自齊亞林之口,意思是贏家只會笑,一路笑下去。他狂妄地認為不會輸,只要掌握住人心。
人心多變,百姓才不管當朝皇上是誰,他們只要吃飽喝足,不打仗,豐衣足食的生活不變動就好。
「哈哈!大話,要是你家小娘子不要你,我看你哭不哭。」老受冤枉氣的蘇萬里不免嘲諷兩句,幾乎毫無弱點的好友就只有一個致命傷,那就是他守得死緊的雲傲月。
聞言,齊亞林目光冷銳的一掃,「日後你頭疼腦熱就別翻牆來偷藥,我報官捉賊。」
蘇萬里身子一抖,寒意鑽進骨頭裡了,連忙討饒,「什麼偷,真不文雅,是借,你家小娘子太好客了,我一開口她就拿了七、八瓶瓷瓶給我,讓我盡量用沒關係,用完了還有。」真是好人呀!人美心善,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可惜運氣不好,攤上了這麼一個活閻王,陰狠毒辣,陰險狡詐,陰氣森森,陰到把人也給陰了,隱藏陰冷的性情拐了人家小姑娘,怕人來搶還早早定下,實在心黑。
「你給錢了嗎?」他們之間的交情還沒好到有通財之義。
一說到銀子,就跟刨蘇萬里的肉似的,倏地跳起來,「你要不要臉呀!鄰居往來借點蔥呀、醬酒什麼的實屬平常,有誰真的還過了,拿你幾瓶藥好意思伸手,你怎麼不去搶!」
「就搶你。」他是他們的大金庫。
「要錢沒有,這些是留給殿下幹大事的,你一文錢也別想要,是吧,殿下,咱們撈錢不易,還得瞞著眾人耳目,能省就省,我那裡還有幾瓶藥,拿一半孝敬您。」給了太子至少還有回報,他日大事底定,高官厚祿跑不掉,若是給小氣的齊某人,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看他逗趣的滑稽表情,蕭元昊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要你的藥何用,宮裡的太醫哪一位不是杏林好手,我要有個『頭疼腦熱』,宮人一招便來了十多位太醫。」
他不是在說笑,真的一來就是十來位,不是因為信不過他們的醫術,只是東宮的位置太重要了,那些太醫當中又難免有幾位靠邊站的,若是哪一味藥下重了,他的病自是好不了,或許還會小病變大病,拖到無藥可救。
比蕭元昊更慎重的是皇后,她憂心自家皇兒有個萬一,因此每逢東宮傳醫,她便出手干預,把信得過的太醫都派到東宮,聚醫會診,開藥方、熬藥都得當場做,以免有心人鑽漏洞。
二十幾年夫妻情還比不上一個程貴妃,皇后的心裡不可能不難過,可是她做不來程貴妃的小意溫柔,也無法拉下皇后的身段對皇上說些違心的奉承話,因此最該親厚的帝后之間一直不鹹不淡,皇上只點卯似的初一、十五到皇后宮中過夜,其餘日子大多待在程貴妃宮中。
偶而他也會召幸新進嬪妃,但恩寵不長,最多三、五年就膩味了,甩手一去,唯有程貴妃始終得他寵愛,疼若眼珠子,什麼好東西都先往她宮裡送,就怕委屈了她。
「殿下呀!您真是不識貨,愷之為什麼向我要錢,那是因為他家小娘子製的藥要賣錢的,效果還真是不錯,一點也不比宮裡差,最重要的是吃了沒事……」蘇萬里特別強調「沒事」二字。
宮裡的藥當然好得無話可說,用的全是精挑細選、上好的藥材,藥性不用說也是一等一的上乘,讓服用的人得以病體康泰,增元補氣,可是卻不敢保證裡面有沒有多加了什麼。在皇上的專寵下,程貴妃母子在宮中也積累了不少人脈,宮女、太監中有多少是他們的人,只要一個錯眼沒盯牢,很可能連命都沒了,東宮太子換人做。
所以呀,還是自己人可靠,不假手他之人,要不中了黑手那有多冤,死了都沒處哭。
蕭元昊聽了他的話之後露出幾分深思,「也給我幾瓶,愷之,你這位未婚妻會製藥?」
「尚可——」
沒等齊亞林說完,蘇萬里搶著開口,「不是會製藥,而是很會製藥,她在安康城還有個『藥娘子』的稱號,做出來的藥好得人人搶著要,有時有錢還買不到。」可見他多有先見之明,先搶……討要幾瓶備用。
蕭元昊一聽,眼露興味,「愷之,你藏得可真深,此事怎麼不說,我也派人去搶購一番。」他取笑著,卻也有著深意,想活著登上那個位置得做多重防護,人不是神仙,豈能無病痛,入口之物更應該小心為上。
「那是拙荊的小小嗜好而已,難登大雅之堂,她耍著玩罷了。」一提到心愛女子,齊亞林眼中露出少許柔光。
「什麼叫耍著玩罷了,殿下別聽信他的鬼話,他就是太寵未婚妻了,唯恐她名氣太大被哪個貴人看上,因此如今看到誰來就放狗咬人。」咬得鮮血淋漓,滿地打滾。
蕭元昊頗感興趣地問:「你家有狗?」
「他不就是那條見人就瘋咬的狗,那個什麼世子的那條腿……」便是他讓人打斷的,嚇得人家連夜回京。
齊亞林沉聲道:「蘇謹文,要鑲牙嗎?」話太多了。
蘇萬里,字是蕭元昊取的,叫謹文,意思是謹言慎行,不要賣弄文字,小心禍從口出。
爆出太多內幕的蘇萬里很有自覺性的捂嘴,免得被打落幾顆牙,「好東西不要藏得太深,我們又不會坑你。」
「是嗎?」還說不坑自己人,小月兒那些藥是為他準備的,而不是給打算當佞臣的小人。
蘇萬里沒說錯,齊亞林就是小氣,他的就是他的,他不給,誰都不能拿,尤其是未婚妻專為他一人製的成藥,那是她的心意,怎麼可以給人,某人的行徑實在太可恥了,居然趁他不在時登門入室「行搶」。
蕭元昊開口,「不說旁的,導回正題,三皇弟那邊可有動靜?」他是不可能甘心屈於人下,必當有所作為。
坐在齊亞林身側的林清越是京城人士,其父是富貴閒人長平侯。他年約二十四、五歲上下,長得一副忠厚老實的樣子,但眼中的精光一閃,便能看出他不簡單。
他生在京城,長在京城,對京裡的事瞭若指掌,消息最靈通,各皇子府的動向問他最清楚。
林清越答道:「正在招兵買馬,拉攏人馬,這一屆的恩科有不少可用的人才,他想搶先一步下手。」
他話中之意並非真的招兵買馬,而是招攬能人,收買可用之人,使其為己效命。蕭元裕打算將天底下的賢正良將都招到自己身邊,好助成大事,他把人都拉到他的陣營,太子自是無人可用,很快便會落下風,紕漏百出,到時他的機會就來了。
「愷之、謹文,他可曾找上兩位?」蕭元昊一點也不擔心他們會擇木另棲,他對他們的信任來自了解,以文會友。
數年前,三人同上麓山書院見習一段時日,當時的蕭元昊還是大皇子,他喬裝改扮為一般學子,與齊亞林、蘇萬里同寢一室,當時還有一位金富貴,但此人言行粗鄙,不到三天就被退學了,剩他們三人同吃同睡,同進同出。
一日蕭元昊被蛇咬了,是發現他的蘇萬里揹他回學舍,而齊亞林則取出自備的解毒丸救了他一命,從此這三個人便成了患難與共的好朋友,雖然後來各分東西,相隔三地,但仍有書信往來,情誼並未就此中斷。
皇上欲立蕭元裕為太子,跳過嫡出的蕭元昊,急如鍋上螞蟻的他趕緊寫信向好友求援,兩人才得知他的真實身分。
太子之位便是齊亞林為其出謀劃策謀得的,他利用三年一次的科舉造勢,找幾個文筆好又有名的才子大抒正統之必要,讓天下讀書人來論嫡庶的重要性,以文攻之,以筆伐庶,痛訴皇上嫡庶不分,以亂正統,枉為人君。
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大皇子兩者都全了,為何不立?
貴妃再貴也是妾,在皇后面前得曲膝行國禮,她生的兒子便是庶子,憑什麼越過大皇子而立三皇子?
何況即便蕭元昊不賢不孝,那也輪不到蕭元裕呀,他上頭還有一個二皇子,就算生母出身不顯,但仍是皇子,照皇室排行也該輪到他,蕭元裕出來攪什麼局?
於是要冒出頭的蕭元裕被打了回去,蕭元昊在萬民的愛戴下,皇上也不得不點頭立他為太子,擇日成為東宮之主。
「找過,但被拙荊的藥味薰走了。」那時小月兒正在熬一鍋氣味難聞的膏劑,來者一聞其味便掩鼻而走。
「為什麼沒找過我?太瞧不起人了,我好歹也是個能人。」蘇萬里不服氣的嚷著,覺得自己被人小瞧了。
「因為這一科的三甲出來了,愷之在一甲的榜單上,而你在二甲靠後,差點落在三甲上,因此三皇弟只網羅有可能受父皇青眼的人,成績太差的則不在考量內。」不能身居高位的人對他無用。
蕭元昊有他的門道,正如蕭元裕也有辦法弄到新科進士名單一樣,三百名上榜者的姓名、籍貫、外貌都寫得清清楚楚,不會有失,過兩天榜單一貼出來,接下來便是殿試,由一百名一甲中選出狀元、榜眼、探花,然後遊街三日。
「什麼嘛,太沒眼光了,錯過我這條漏網之魚,有得他後悔的。」他就不信他游呀游的,游不到一品大官之位。
日後的蘇萬里確實高居一品,在他當了二十年的戶部尚書後,皇上看他勞苦功高的致力於充盈國庫,便封他為一等國公,世代世襲不降爵,子孫皆為國公。
蕭元昊點頭,「所以我選了,有識人之明,謹文是我的得力臂膀。」是他的左手,他私下的用度全賴他張羅。
被蕭元昊一讚,蘇萬里得意的咧嘴一笑,「是是是,您才是金龍化身嘛,一眼便看出我驚才絕豔的才華,看到金子就趕緊撿起來,我這人沒啥本事,就保你有用不完的銀子。」說完,他一把拍向蕭元昊,開心地笑著。
「你——」
啊!他!他在幹什麼呀?!
有人驚得睜大眼,有人頭痛的撫額呻吟,他們在心裡腹誹——你發什麼瘋,那是太子,日後的皇上,不是和你勾肩搭背的兄弟,你居然敢用吃奶的力氣拍太子的背,果然人傻沒藥醫,他只適合數銀子。
蕭元昊不介意地笑了笑,想到了什麼,又道:「對了,愷之,你上殿時要小心應答,父皇想在殿試上為七皇妹擇婿,你最有可能雀屏中選。」他是指長相和學識。
七皇妹指的是宜城公主蕭佩玉,年方十六。
「我已經訂親。」他不以為然。
「以皇妹那性子,她看中的人由不得你說不。」由於程貴妃受寵,連帶著七皇妹也被寵得驕橫刁蠻。
齊亞林目光轉冷,「我回去後就馬上籌備婚事,定下婚期,這杯喜酒你喝不到,但禮要到。」
「嗄?!」禮到人不到?蕭元昊一愕,而後失笑。
是呀,他是當朝太子,怎麼能到,朝廷最忌結黨營私,這一條暗線不能暴露,否則愷之、謹文會有性命之憂,三皇弟不會放過他們,凡是他身邊的人,都會遭到一一鏟除。
罷了,就送份重禮給他吧,全了多年情誼。


「探花郎,你可曾娶親?」
像是兒戲一般,原為狀元的齊亞林卻成為探花。原因是他一上前,年近半百的皇帝一看到他俊美的外表就樂了,想著女兒的終身大事有著落了。
可是再看一眼他身邊的榜眼、探花,當下眉頭一皺,倒足了胃口,連忙揮手讓他們站遠些,免得他吃不下飯。
探花、探花,顧名思義要是個如花一般美貌的少年呀!怎麼能是那長相,那不是太傷眼了嗎,叫萬千期待的百姓如何接受?今年的會考官都瞎了眼是不是,盡挑些怪模怪樣的來充數,害他一國之君都想吐了。
於是皇上御筆一揮,新科狀元頓時成了探花,百官譁然,皇上還老不羞的當殿問人家娶親了沒。
這這也太兇殘了。
文武百官誰不知曉皇上的女兒各個都跟個漢子似的,美則美矣,但那性子真不是人能消受的,誰娶了她們不是納福,而是把禍害招進門,從此家宅別想安寧了,尤其是正值二八年華的七公主,那更是碰都不能碰的深坑,一掉下去就甭想爬出來,只能活生生被坑死。
因此當皇上有如媒婆似地問——探花郎,你可曾娶親?眾人有志一同的往後退了一步,垂目視地,不發一語,以免皇上一開心,這把野火燒到他們身上,順便指個婚什麼的。
「稟皇上,臣不敢有所隱瞞,已有如花美眷一名。」他沒言明尚未成親,所以不算欺君。
皇上一聽也不失望,撫著鬍子呵笑,「朕有一女容貌尚佳,正待天賜良緣,朕看你頗有福氣……」與朕結親便是你的福分,就看你能不能領會。
「糟糠之妻不下堂,何況臣妻端靜賢淑,溫柔婉約,堪為女子之典範,臣已允諾她一生不離不棄,若有二心,何以為人。」陛下家的金枝玉葉自個留著吧!他承受不起。
皇上的臉上不太好看。「真不後悔?」
齊亞林拱手一揖沉聲問:「臣與臣妻自幼相識,臣幼時父母雙亡,是由妻家扶養長大的,臣深受其恩,豈可不報,故而以終身相許,護恩人之女。臣非薄倖,不敢辜負。」
此時,皇上身後的玉石屏風傳來類似跺腳的聲響以及女子似有若無的輕哼,似是在說不識抬舉。
「看來是朕強求了。」皇上臉色有些難看,朝後看了一眼,心道,竟敢連皇意都敢違抗,果真有讀書人的風骨,寧折不彎。
「啟稟皇上,此人欺君。」百官之中,有一名穿著武官補服的官員往前一站。
「喔,你說他欺君?」是要讓他這皇上剛點人家為探花就把人腦袋砍了是不是?這人是誰呀?
「是的,臣乃正六品主事賀重華,新出爐的探花郎原先寄居於臣的姑母家,他與臣的表妹雖已訂親,但尚未完婚,故而已成親之事是為欺君。」敢跟他搶,他便讓齊亞林死無葬身之地。
三年前的賀重華剛進兵部,是等級較低的甲庫,專管車馬、甲械之類,官位不高但勝在清閒,近年來並無戰事發生,因此點馬出械這些小事落不到他頭上,點個卯就能走了,但是不甘只為小官的他四處鑽營,被他鑽了蕭元裕這條路,因此跳過九品的司務,直升正六品的主事。
蕭元裕還允諾他只要他做得好,從五品的員外郎給他留著,日後想當郎中或左、右侍郎,甚至是兵部尚書,都是一句話的事,保他步步高昇、官運亨通。
「嗯,朕認得你是臨川侯世子,朕的外甥女高安的夫婿,你對探花郎的指控可為實?」好不容易有個順眼的,可別又廢了。
「是,臣父為臨川侯,臣所言字字屬實,並無虛言。」他有皇權當靠山,姓齊的憑什麼跟他鬥。
別看兵部主事管兵部令史、書令史、制書令史、甲庫令、亭長,掌固數十名等,看來很威風,其實有權無財,不打仗,哪來的油水撈,沒有油水就得苦哈哈的過日子,所以賀重華特別痛恨搶走他財庫的人。
他前腳剛離開安康城,後腳就傳出雲大小姐訂親的事,而且她的對象居然是多次阻攔他的窮小子,叫他如何服氣。齊亞林根本是居心叵測,早就動了賊心才一再壞他好事,自己抱得美人歸。
如今有機會拉齊亞林下馬,賀重華絕不會放過。
「齊郎,你說,朕給你分辯的機會,欺君之罪可不輕。」看到賞心悅目的俊顏,皇上陰鬱的心情又變好了,連口氣都變得隨和,如同話家常時的閒聊,還改喊他為齊郎。
這是在為佩玉鋪路呀,看探花郎會不會聰明點,改口說自己未娶,正好可以尚公主,自己也有好藉口賜婚。
可是皇上樂歸樂,碰到硬骨頭還是啃不下去。
「容臣一稟,臣確實尚未拜堂行禮,但妻子的祖母已來到京城,要為臣與臣妻主婚,日期就定在下個月初三,距今十日不到。」本來還要再等一陣子,如今還是提前為佳。
「下個月初三?」那不就沒幾日了,手腳真快!皇上很不是滋味的想著。
「是的,皇恩浩蕩,允許中三甲者返鄉告知親眾,為時兩個月好便利離鄉太遠之人,臣已無親眾,便想趁尚未授官前完成終身大事,以告慰爹娘在天之靈,一待過完婚期便可全心全意報效朝廷,不為臣的家事牽掛。」
不愧是狀元才子,句句點到皇上的心坎,不僅捧了皇上的恩澤,還充分顯示為人子的孝心以及為國之心。先家國,後自身,為大家而捨小家,兩不耽誤,先成家才能無後顧之憂的報效國家為立業而努力。
「好,好!說得好,給你個探花名是委屈了你,不過你看……」他指向另兩人,「不像話,不像話呀!你說說看要朕補償你什麼?」奪了他的狀元頭銜,他也心中有愧。
「臣……」什麼也不想要。
「皇上,他欺君呀!怎可輕易饒恕。」舉著笏板的賀重華高喊一聲,不肯放過壞他納妾好事的傢伙。
皇上皺眉,「人家也沒說不娶,就只是晚幾天而已,你幹麼老追著人打?」沒意思,不會看人眼色,他都不追究了還來鬧騰。
「總還有欺君之嫌,若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那要法度何用,日後如何服眾?」不釘死齊亞林,他心憤難平。
「這……」的確有點違觸,不好處理。
「臣並未欺君,臣說臣妻,未婚妻就不是妻嗎?只是沒說仔細,以賀大人的腦子大概無法理解,又說如花美眷,臣妻容貌確實貌美如花,臣自始至終沒說過臣『已』成親。」齊亞林眼中一閃狡猾之色。
包括皇上在內,眾百官都反覆地想著齊亞林說過的話,想了又想,才發現他好像真的沒承認過,如花美眷,「眷」也能是未婚妻,而且差幾日就過門,誰說不是妻。
唯獨賀重華氣得臉色脹紅,他真沒想到齊亞林會這麼狡猾,將了他一軍,讓他淪為眾人的笑柄,連新科進士在內,官員都有意無意地看向他……
正確的說法是看賀重華腦袋瓜子裡有沒有腦,沒把話聽清楚就誣告探花郎欺君,皇上正歡喜有新血入朝,他卻非要金鑾殿上濺血,這……傻不傻呀!好好的歡樂氛圍都給破壞了。
「嗯、嗯,說得有理,是老賀家的小子聽差,朕罰他三個月月俸,至於你,朕就做一回媒人為你賜婚,讓你與未婚妻子擇日完婚——」啊,日子已經定了,他這不是白說了。
皇上話剛說完,還沒來得及收尾,白玉屏風後頭便傳來摔東西的聲響,惹得皇上眉頭微微一抽。
「謝主隆恩——」齊亞林叩首謝恩,尚公主一事安然度過,逃過一劫。
但是他並不曉得自己在這一天同時得罪兩個人——三皇子蕭元裕和七公主蕭佩玉。
散了朝,出了宮門,一甲的頭三名上了馬,照例要遊城一圈,準備尖叫的仕女、小姐們一看到最前頭的狀元,有人暈倒、有人僵硬、有人石化,她們太過驚訝了,準備打道回府,什麼綺麗幻想都一掃而空,只想抱著恭桶狂吐。
那第二個榜眼總能有點期待吧?眾人一看,還是氣到發抖,覺得被騙了,怎麼拐瓜裂棗也敢上街。
其實這兩人也想喊冤呀,他們長得並不醜,只是不出眾而已,走在路上不會嚇到路人,還頗有幾分詩才,不過人都愛美,看到美的事物就會愉悅,他們離標準實在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幸好第三位探花郎出來,這才撫慰眾女受創不輕的心,重拾笑容。這位探花郎長得太好看了,惹得她們心花亂竄,兩頰飛紅,目不轉睛的盯著俊俏兒郎。


「你……呃,這是怎麼回事?」雲傲月睜著杏眸,忍著不笑出聲,但面上的神情已洩露笑意。
齊亞林正了正冠,拉了拉沾上胭脂的衣襟,拍去肩上的細粉,無奈地道:「聽過『擲果盈車』的典故吧?」
「你是說……咳咳,圍觀的百姓朝你扔東西?」那情景一定很滑稽,可惜她沒能親眼目睹。
他晃了晃,故作長吁短嘆。「家窮無餘銀,早知如此就在後頭拖輛空車,至少能拾些金釵銀簪、珠花手絹、胭脂水粉什麼的變賣,貼補點家用。為夫窮呀,還未授官,所以沒有月俸養家,只好繼續吃妻子的軟飯。」
「哼,你就裝吧!別以為我不曉得你藏了多少私房錢,蘇老闆都告訴我了。」這廝真是的,她被他騙了好些年。
「那個嘴巴不牢的,以後老死不相往來。」齊亞林假意埋怨,順勢將佳人摟入懷中,好生憐愛。
雲傲月輕推他,沒推開也不在意,笑道:「都合夥開鋪子了,還怎麼老死不相往來?銀子不要了?」
「銀子沒妳重要,會撬牆角的耗子要及時撲滅。」他早知道耗子靠不住,那張嘴噴糞似的,蓋都蓋不住。
她手心往上一翻,「上繳呀!」
他裝傻,「上繳什麼?」
「銀子。」
「銀子?」嗯,他得了失憶症,不知她在說什麼。
「不是說銀子沒我重要,怎麼你還藏私?」男人的話真的聽聽就算了,不能當真,他們最擅長騙女人。
齊亞林低笑著用大手包住她的小手,握進手心裡,「等我們成親後,我一兩銀子都不留地全交到妳手上。」夫人當家,他領零花錢就好。
若干年後,齊亞林成了本朝最窮的首輔大人,他出門身上最多帶十兩銀子,連他的侍衛都比他有錢。
「為什麼不是現在?」他還想騙她。
「因為我們還沒成親。」怕有變故。
「關我們成不成親什麼事……」看到他眼中明晃晃的亮光,雲傲月忽地臉紅了,明白他的話中之意,他的銀子是用來養家餬口的,而她還不是他的夫人。
當然,他不介意提早洞房,把她變成他的是當務之急,他可不想再冒出什麼公主、郡主的阻止他娶親。
「真壞。」又佔她便宜。
他小聲的在她耳邊低喃,「對妳好就好。」
「你哪有對我好,盡欺負人。」這些年她吃了多少虧呀,每回都被他哄得團團轉,不自覺地忘了在惱他什麼。
齊亞林在她唇上一吻,「這種欺負只對妳。」
「你——」她臊了,面紅如霞。
「謹文進了戶部,任了倉部主事,從六品官。」他管錢很合適,太子安排的,銀錢掌控在手心比較安心。
「謹文是誰?」她沒聽過。
齊亞林瞟了她一眼,似在說,虧妳還和人家聊得那麼愉快。他回答:「蘇老闆。」
「喔,是他呀,那你呢?」雖然早已知曉,她仍張著水波蕩漾的眸子,興沖沖地看著他。
「翰林院編修。」不是翰林,不入內閣。
意料中的事,她點點頭,「那是幾品官?」
「正七品。」齊亞林雙臂倏地收緊,雙眸深幽的凝望著她,「當上官夫人了,日後也出去炫耀炫耀。妳的男人不會止步在七品官,我會讓妳當上誥命夫人,讓人瞧瞧商家女也能當官夫人。」
「亞林哥哥,你是為了我……」她眼眶泛紅。
「不為妳還為誰,這一生唯有妳才是我心所屬。」沒有她,他求什麼功名,一個人官當再大也是孤家寡人。
「你……你害我哭了……」兩世為人,他對她始終如一,太令她感動了。
「不哭,不哭,告訴妳一件事,皇上為我們賜婚呢。」他們是奉旨成親,以後沒人敢嫌棄她的出身。
「什麼?!」有這麼好的事。
他溫柔地吻去她的淚,「別是喜極而泣,我——」
這時恰巧來到大廳的雲老夫人見到這一幕,開口斥道:「還沒成親呢,摟摟抱抱成何體統,讀聖賢書是讓你行這鬼祟之事嗎?」真是不像話,還好她來了。
「祖母——」雲傲月拉長音撒嬌。
雲老夫人瞪了她一眼,「還剩幾天就等不及了,妳呀,女大不中留!」
第9章
「你、你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假的吧,我一定是在作夢,居然不比我的嫁妝少……」
五月初三,宜嫁娶,諸事大吉。
在這一天,穿上大紅嫁衣的雲傲月嫁給自小青梅竹馬的齊亞林,因為原本就同住五進大宅子,因此花轎從大門出去繞城一圈又從大門入,踢轎、踩盆、過火爐,一應迎娶事宜沒少做。
探花郎是娶娘子,不是被招贅。
不過看著滿滿的雲家賓客,再看一眼齊家的「親友」,那空蕩蕩的席位真冷清,說是成親倒真像是入贅。雲家那邊的堂姑、表兄弟三十餘人一擁而上,新郎官就可憐的被淹沒在人海中,李新奮勇殺敵……呃,是挖了許久才把他挖出來。
那時齊亞林已經半醉了,趕緊服下雲傲月配製的解酒丸他才稍微清醒一些,隨即又被蘇萬里為首的同科進士給拉進酒攤裡,你敬酒,我乾杯,你再敬,我再乾……想撐死他呀!
酒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喝得肚子鼓脹,連忙藉解手為由逃離,又連吞了三顆藥丸,腳步飄浮、頭發暈的情形才略有改善。
他試著走兩步,路不搖、樹不斜了,方扶著一抽一抽的額頭回到新房。
知道齊亞林身世的大多知曉他家底不富裕,連三十抬聘禮也是勉強湊出來的,他所有的一切幾乎都是雲家給予的,所以住在雲家買的五進宅子並不意外,誰叫他窮。
雖然皇上賜婚時貼補了些,但杯水車薪根本救不了急,他只好窮到底,拿娘子的銀子來辦酒席,好歹先應付過去。
至於雲傲月的嫁妝,因為婚禮而提前,因此很多東西都來不及準備,可即便如此,安康首富的大手筆還是令京城人士一驚,更讓看到滿船滿車嫁妝的賀重華恨得眼紅,整整五條大船的陪嫁把碼頭塞得水洩不通,長長的車隊橫過一整條街才到桂花胡同,光是卸貨就花了一整天。
看過的人都咋舌,是誰家嫁女兒,竟然不比皇家公主差上一、兩分,抬數不用數了,人家是用馬車載,還能少於一抬抬的嫁妝不成?
當然這些還不包括看不到的壓箱銀子和田產、鋪子,雲傲月這一嫁等於搬空一半雲家的財產,可是人家家中樂意呀!
除了賀氏,她在家哭了整整三天,不知情的人以為她心疼繼女,捨不得她出閣,可知曉內情的人都露出鄙夷的神色。她哪是不想繼女嫁人,只是肉疼空了一大半的庫房,家中如今現銀所剩無幾,首富之妻的手中竟連三萬兩銀兩也沒有,她兒子、女兒日後要用什麼。
「嚇到了?」齊亞林笑得十分得意,整個人開心得像挖到金礦似,唇畔止不住的上揚再上揚。
「非常驚嚇。」她配合的做出驚恐表情,內心也確實倒抽了一口氣,難以相信眼前所見的事實。
還有點醉意的齊亞林跌坐在她旁邊,兩手環著她細腰,身心放鬆地將頭枕在她肩上。「十年前若有人說我能賺到這麼大筆的財富,我一定會覺得對方在嘲諷,把對方暴打一頓,一個人再能幹也不可能讓銀子生銀子……」
「亞……夫君,你喝醉了。」她為之失笑,她還沒見過他喝醉酒的樣子,他的自制力太強了。
他笑咪咪的直往她雪白的皓頸蹭,「沒醉,我吃了解酒藥丸,神智清醒得很,不信妳問我問題,我一定答得出來。」吃了藥確實解了酒,只是他喝得多,酒的後勁慢慢往上衝,令他微暈,但還不到看到重影的地步。滿肚子的酒味讓他很不好受,微脹感積在小腹。
「那你說說你的銀子是哪來的。」此時不套話更待何時?雲傲月不認為自己變壞了,畢竟自己被他坑了好些回,總該討回本。
「賺的。」他聲音微悶。
「怎麼賺的?」不是賺的,難道還攔路打劫?廢話。
其實她猜的確實有七分中,的確是攔路打劫,劫的是蕭元裕的私貨。他藉著身分走私的南北貨,不用繳稅,賺的是淨利,齊亞林得知後負責謀劃,蕭元昊派人去劫,而蘇萬里銷貨,三人聯成一條賊線,讓蕭元裕血本無歸。
進貨要本錢,而他們幹的是無本生意,蕭元昊出人較辛苦佔大半,齊亞林用腦較傷神分三成,蘇萬里只能算跑腿的,因此是兩成,幾個人就這樣把蕭元裕坑害了。
「做買賣。」他十分謹慎,喝醉了說話也滴水不漏。
「什麼買賣?」她賣成藥也只賺二十幾萬兩,這是三年的總數,一半被她拿來買這宅子。
「開書鋪。」書是好東西。
「一間書鋪能賺多少?」就安康城那間書鋪來看,頂破天一年能賺一、兩萬就不錯了,書雖賣得貴,但進貨時也不便宜。
齊亞林湊上前叼住她粉嫩的嘴唇,黑瞳深邃得令人幾乎往裡掉,「不是一間,一共有七十八間。」
「七、七十八間?!」她連忙搬出裝私房的檀木匣子,翻看壓在最下層的房契、地契。
「不用看了,我的小月兒,春宵一刻值千金,妳想讓我等多久?」他啪地一聲將匣子閤上,推向她刻意在牆上做出的暗櫃裡。
她一啐,雙頰發燙,「什麼等多久,讀了那麼多的書性子還那麼急……啊,別扯,會破的!」她的嫁衣呀!
「妳穿太多了,老實告訴妳,我讀書不是為了要做聖賢,而是為了當高官,然後把欺負我的一個一個整垮,不見他們過得悽慘無比,我是不會罷休……」人若負我,十倍奉還,他向來不是心善的,誰欠他的誰就該還,絕無例外。
雲傲月這才明白,原來重生前的雲家會落到那種家破人亡的地步全是他的手筆,那時的他到底有多恨雲家,恨到沒有一個人得到善終,就連祖母也積憂成疾,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過世。
賀氏母子三人的下場她還是後來遇到李新才得知,他說的不多,她聽得含含糊糊,因為沒放在心上,也沒再追問。
「那現在呢?你還想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嗎?」經過她這三年的居中調解,雲家人對他的態度轉變了許多,雖然偶而還是有幾句惡言,但欺負的情形幾乎絕跡,少有聽聞。
也許是和他成為解元有關,底氣足了,他人自然畏懼他,而他也不再無動於衷的隱忍別人的凌辱。
解開她身上的大紅裙子,他往床尾一扔,「現在有妳,還報什麼仇,那些都是妳的親人,我若傷害了他們妳會傷心。」
雲傲月一聽完,心裡暗鬆了口氣,同時也為他待她的情深而動容,「不報仇,我們好好過日子,來年生個孩子,我們像你寵我一樣的寵他,但不能寵得像以前的我那樣。」那個不懂事的雲大小姐已經死了,如今她是新生的雲傲月,不會再做傻事,會珍惜所擁有的幸福,也讓愛她的人獲得愛,往後的歲月只會越過越好,不走回頭路。
她現在唯一擔心的是他三十三歲那年的死劫。
「生孩子……我們可以有孩子嗎?」他忽地哽咽,好像不相信自己會有個家,一個完完整整的家。
寄人籬下的感覺只有當事人才會曉得,別人餓了、冷了會有親人給他食物吃、給他衣裳穿,受了傷只要回到家就有人幫忙療傷,逢年過節歡歡喜喜地吃年糕、放鞭炮,跟著大人去拜年。
而他始終是外人,融不進歡樂裡,與雲家人格格不入,他了解一件事,等他長大了,他們不會再收留他,那他就真的連個遮風蔽雨的家也沒有了,他好害怕。
只有她,他的小月兒嘴上說討厭他,卻會在他生病時偷偷在他門口擺一包蜜餞,怕他吃藥會苦,也會在年前故意發脾氣,將福字、窗紙貼滿他的屋子,讓他感受到過年的氣氛,並在他挨罰後丟幾顆包子,免得他挨餓。
這些他都記著呢,她還是沒忘記她的齊家哥哥,只是賀氏不想他們走得太近,使的一些手段令兩人離心。
「為什麼不生?我喜歡孩子,以後生好多好多的孩子,把咱們的宅子填滿。」上輩子有過經驗的雲傲月主動為他寬衣解帶,雙手撫上結實寬肩,輕喚他的名。
他眼眶一熱,藉著親吻的動作俯向雪白鎖骨,掩去眼中的淚光,「好,妳想生幾個就生幾個,我全依妳。」
「你真的會寵壞我。」她幽幽一嘆,頭一抬,讓他解開頸後肚兜的細帶。
對於這樣的男歡女愛,她一點也不陌生,在臨川侯府時,她就是一個任人擺佈的寵妾,在女色方面多有涉獵的賀重華花招百出,在床笫間常把她弄得死去活來。
而齊亞林在房事上就有些生澀,可是她感覺得到真正受到寵愛,知道他怕她疼,總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來,明明額頭上的汗水都滴下來了,還是不肯委屈她。
我一定要嫁給你為妻。她在心裡不斷重複這句話,柔白纖手環住雄壯的腰,她想更貼近他一點。
「我有能力寵壞妳。」他必當竭盡所能。
齊亞林吻著她胸前的紅莓,手指探向濕潤的下身,覺得差不多了便挺身而入。
「疼……」但疼得令人心滿意足,她終於是他的妻子了。
「我輕點,妳忍著,一會兒就不疼了。」他動了一下,試圖減輕她的不適,畢竟是個生手,他還無法確切掌握。
她想笑,可疼得皺眉,他的……太大了,比她前世有過的男人都還要雄偉,痛得她想罵娘,卻還是忍著說:「我……不疼,你動你的,我早、早晚會適應的,我們是夫妻,不能忍這種事……」
「娘子,妳真好。」他深情的吻著她,下身一進一出的抽動,赤裸的身軀已佈滿豆大的汗水。
有些事真的不受人的控制,他明明想慢慢來,但是被溫潤的洞口絞住,他就忍不住越動越快,越入越深,捨不得出來,一頂頂到底,連他都要抽搐了。
某些人對某些事特別有天分,齊亞林雖是第一次,卻也弄得許久,讓原本只感到痛的雲傲月也漸漸熱了起來,嬌軟的呻吟聲不由得由紅豔的唇邊逸出。
這一聲輕吟點燃齊亞林全身的慾火,他越發兇猛的要她,把她撞得毫無招架之力,嬌喘連連。
「再一次。」
還要?
「我保證最後一次。」
她會散架的。
「妳睡妳的,我自己來。」
撞得她骨頭都要散了,她睡得著才有鬼。
紅燭雙燃,滴淚到天明。
一夜的疾風驟雨,滿屋子都是歡愛後的氣味,旖旎又讓人難為情,不透風的內室滿滿是濃烈的情感,夫是情,妻是意,夫妻情意。
雲傲月醒了,禁不住輕喊出聲,「啊!」她、她的腰……
「怎麼了,我壓到妳了嗎?」淺眠的齊亞林一聽到輕呼聲便立即醒來,低視懷中的人兒。
羞紅臉的雲傲月朝他腰肉一捏,「都是你啦,叫你不要還一直要,我全身酸痛得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
「我幫妳揉揉……」自己的娘子自己疼。
「別……不許再碰我,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自制力了。」一碰她他就會又黏上來,沒完沒了的痴纏。
他稍微控制面上的得色,免得她又要防他,「娘子太誘人,夫君情難自持,妳不能怪男兒本色。」
「是『色』沒錯,發情的公牛都沒你狠。」跟著老太醫那幾年,她見識過不少事,還幫母牛接生過。
「原來我還可以跟公牛相提並論,實在榮幸。」他把眉一揚,當作妻子對他能力上的讚揚。
「你呀!還真是人前人後兩張臉,若讓你日後的同僚瞧見,準會驚到掉了眼珠子。」他的真面目只有她瞧得見。
把她擁緊的齊亞林無所謂的笑笑,「他們與我何干,我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別人怎麼看我又如何。」
他其實很寡情呢,只對她多情。她滿意的笑問:「什麼時辰了?」
他看了一眼沙漏,枕回軟膩的胸脯上,「巳時剛過,快到午時。」
「什麼,這麼晚了我們還賴在床上!咦,誰幫我清洗身子,還有衣服也換了……」她不可能自己穿上。
湊上前邀功的一張大臉往她面上一蹭,「我做的。」
眼神一柔的雲傲月在他唇上一啄,「獎賞你的。」
這一啄,幽黑的眼瞳暗了,「要不要多給我一點,以後妳的身子都由我來洗,我服侍妳穿衣。」
她輕啐,眼兒彎彎笑,「少逗了,你讓丫頭們別幹活了嗎?快起身,祖母還在,咱們得去請安。」
真的很像招贅,還要向女方的祖母請安,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齊亞林一個長輩也沒有,他遠在揚州的親眾早就和他斷了往來,他身邊圍繞的全是雲家人。
但是還有更讓人抽臉的事在後頭,在稍後的拜見中,雲傲月的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以及眾多的堂、表兄弟都在,一個不漏地等著替她撐腰,這場景更像新婦入門的敬茶,不同的是由媳婦變成女婿。
雲老夫人還真的喝了那杯茶,還給了張一萬面額的銀票當見面禮。
都認識十幾年了,還需要見面禮嗎?
可是一句「禮不可廢」,在媳婦懇求的小眼神下,齊亞林還是硬著頭皮收下,一轉身又上繳到自家媳婦手中。
唉,感覺還是像贅婿,很有壓力。


敬完茶後,雲傲月回到房中休息。
「青玉,照這方子去藥鋪抓藥,我要泡藥浴。」再不鬆鬆筋骨,給他折騰個幾回都不用活了。
「是的,小姐……不,該改口叫夫人了。」老爺中了進士,小姐就成了名符其實的官夫人。
「貧嘴。」她抿嘴一笑。
「夫人饒命,夫人萬福,奴婢這就給您買泡澡的藥材。」青玉打趣地笑著走出屋子。
「這丫頭……變活潑了。」以前太穩重了,老覺得死氣沉沉,明明沒大她多少,卻一股嬤嬤味。
五進的宅子一下子要買不少僕傭,除卻三房陪房,雲傲月一口氣買進五十名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門房、廚房、園子、庭院的灑掃都要用人,在成親前她都已辦妥,還留人管著,以免出紕漏。
可是她自己是初來乍到,對一切還不上手,雖然她重生前住過京城,但僅限於後院,能出門的機會少之又少,因此問她如何在京城生活,她也是千頭萬緒摸不著,只能儘量去適應。
如果事情沒變化的話,他們至少會在京城待上十幾年,歷經三皇子逼宮、皇上駕崩、程貴妃殉葬、太子繼位為新帝、立曹妃為后,皇后則退居乾寧宮為賢德皇太后。
至於三皇子如何逼宮、皇上為何駕崩、程貴妃是生葬還是死殉她則所知不多,那時她離朝堂很遠,和己身無關的事從不多問,也怕人追問她的過去,故而不提不問,裝聾作啞,能少一事便少一事,不與人交惡,予自己留後路,輾轉流離,十數年一轉眼就過去了,她也苦盡甘來成為一名商婦,為夫家的生意日日奔波。
「夫人不曉得青玉姊近日來和李新走得很近,說不定過陣子就有人來求夫人了。」綠腰捂著嘴輕笑。
雲傲月十分驚訝,「李新和青玉?」她倒是沒想到這兩個,青玉是十七還是十八?李新好像也到年紀了,他日後可是領著三千名兵士的禁軍統領,重生前的李新似乎沒成親,單身一人為舊主守墳,如今有這麼個姻緣也好。
「夫人不覺得他們很配嗎?平日愛吵嘴,鬥上兩句,可私底下妳送我鞋襪、我送妳胭脂水粉,感情可好了。」她顧著取笑別人,沒料到下一刻火卻燒到自個身上。
解決了一個,還有一個,雲傲月眼帶笑意地看向渾然不覺的綠腰,「那妳呢?有喜歡的趕緊告訴我,我幫妳做主定下了,若是對方不從,咱們綁了他,打到他從。」
聞言,綠腰滿臉通紅,「夫人,您好壞,真的太壞了,跟大人學壞了,奴婢給您燒水去。」
銀鈴般的笑聲追著掩面而逃的丫頭,枝頭梅果掛綠。


「給妳個驚喜。」
驚喜?驚嚇還差不多吧!
跟著未來心思狡詐、手段厲害的首輔大人,心口直顫的雲傲月不抱太多期許,成親前那三年,他不知坑過她多少回,每回都弄得她哭笑不得,既氣惱又好笑的追著他打。
他總是說,別怕,我是為了妳好。她信了,卻一次次啼笑皆非,到最後他只要一這麼說,她就會遲疑一下,用和他不能比的小腦袋前後想一遍,看他有無奇怪的舉動,誰叫這人越活越回去了,年齡有逐漸往下的跡象,才剛成親又來誑她,樂此不疲地看她由喜轉怒。
「真的是驚喜,妳要相信自己的夫婿,那一臉懷疑表情太傷人了。」他原本要在新婚夜提起,但是那一夜「太忙了」,忙著做人,等他想起時已是隔日傍晚,用完晚膳後又繼續前一日的夫妻情趣,他完全不想從她身上下來。
雲傲月收起狐疑,藕臂輕挽他的手,「我知道你不會害我,可是你的惡趣味……叫人消受不起。」
他覺得有趣,她只想咬他一口,兩人對同一件事的看法不同,她常被他弄得上不去,下不來,吊在半空中等他來救,然後他會大笑的走過來,直說,妳沒有我還是不行,明擺著炫耀他的能力比她好,少了他,她如無水的魚,折翼的飛鳥,游不了也飛不高,必須有他,她才能快活。
這話中之意是說他們是連枝比翼,誰也分不開,除了相守還是相守。
聞言,他輕笑,護著她往內側走,避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馬車和推車,「這次不騙妳,我是真的想讓妳高興。」
齊亞林的語氣很真誠,不像有假,但是他一張太過誠實的臉反而讓她心不安,不敢輕易安心。
被蛇咬了一口還相信蛇無毒嗎?顯而易見地,還是會怕蛇吧。
「好吧,最後一次,要是你騙我,以後我再不信你。」她嘴上這麼說,可每回都容許他小小的捉弄。
他點頭說好,牽著她的手往前走,停在一家綢緞莊前面,「妳不是一直想問我做生意的本金是從哪來的嗎?」
「你肯說了?」她好笑的輕揚柳眉。
「當年雲娘姑姑……是岳母臨死前捉住我的手給我三萬兩銀票和三張鋪子的房地契,她說岳父無子,等她死後一定會再娶,雖然大家都很寵妳,把妳當寶……」
可是後娘的品性如何無人能預料,若遇上好的,那是小月兒的福氣,能接著被寵,平平安安的長大,日後找個好夫婿,相夫教子,她好歹去得也安心,不用為小月兒擔心,反之,若繼母是個藏奸的,那小月兒的處境堪慮,身為母親的不能不為女兒留條後路,她不能死了還放心不下。
「那時妳才四歲,什麼都不懂,整天哭著找娘,岳母便把妳託付給我,她說在雲家也只有我能照顧妳,後娘一入門便要掌家,若再生下孩子,恐怕妳祖母也分身乏術,無法只看顧妳一人……」岳母已經想得很遠了,慈母心,針線情,一針一線縫的都是對兒女的心意。
「可你也才八歲……」雲傲月的鼻頭有些酸意。
「夠大了,比妳懂事,我比妳早幾年知道沒娘是什麼感覺,只能逼自己去習慣。岳母說銀子我若需要可以先拿去用,鋪子就留給妳當嫁妝,若賺了錢也給妳,她希望妳不會有用到它們救急的一天,但她還是先替妳備下了……」
看到岳母用枯瘦的手將銀票、房地契塞入他手中,他眼中的淚止不住的往下掉,在心裡偷偷喊她一聲娘。在他的心中,她就是他另一個娘,給了他溫暖的家和濃濃的母愛。
「所以你拿了這筆錢去開書鋪?」七十幾間鋪子不可能在短短數年內開起來,要有一定的根基才行。
「不,我拿去開豆腐作坊、醬油作坊。」想想自己當時的決定有點冒險,但他一咬牙還是做了。
「嗄?!」她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開書鋪她還能理解,讀書人嘛,以書為重,有了自己的書鋪就不用花大錢買書,時時有新書可看,但豆腐和醬油……差距太大,沒法想像一身墨香成了柴米油鹽的樣子。
「我家以前就是做豆腐的,我娘的娘家開的是醬油作坊,兩者我都很熟悉,那時年紀小,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索性試著做做看。」豆腐和醬油都需要豆子,一次大量購買便宜不少,他可以在價格上往下壓,後來真的讓他做起來了,他靠著這兩間作坊養活自己,雖然雲家供他讀書,給他月銀,可是那些銀子根本買不起一套好一點的文房四寶,幸好他有額外的收入才支撐得過來。
當他手上有點錢時,正巧遇到讀書不讀書跑去遊山玩水,被老父氣得逐出家門的蘇萬里。兩人剛認識時互看對方不順眼,他看蘇萬里是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只知玩樂不思上進,蘇萬里看他就是一個書呆子,書讀多了,腦子壞了。
可他們兩人掐了一架後卻變成互相「嫌棄」的好朋友,嘴巴上還是會酸上兩句,可是都有一份氣性,吃不得虧,便聯手開了「大有書鋪」,安康城那一間書鋪是第一間。
也不知是運氣來了還是他們經營得當,生意好得叫人吃驚,因此有了第二間、第三間、第四間……等一直開下去的分鋪,如今七十八間鋪子也有太子插股,他想藉由書鋪結交有能之士,透過一本本賣出去的書可知選書人的本性。
「妳娘留給妳的便是這間綢緞莊,還有布莊、繡坊。她大概想著妳是姑娘家,怎麼樣也要縫縫補補,繡兩朵花吧,給妳這些正好,有個依恃不用靠人。」岳母為女兒想得十分周到,其實她也是信不過他吧,才會給他銀子先收買他,免得他惦記她給女兒的鋪子,不過那時候她也沒辦法了,只好看他的良心。
多年後齊亞林回過頭琢磨了一下,他苦笑了許久,岳母真是好心計,既綁住他,又給女兒找了個依靠,她知道他是個懂感恩的人,用恩情來換他的心甘情願,做小月兒的後盾。
她娘一定沒想到她曾經當過繡娘吧!造化弄人……雲傲月水眸一黯,「我娘她真是好人。」
「是呀,一個把女兒放在心上的好娘親,可惜好人向來不長命。」就像他的爹娘,人太好了,早早被佛祖收了去。
「難道你想當長命百歲的壞人?」幫太子撥亂反正不是奸佞吧!他維持的是正統,鏟除逆賊。
他低下頭,笑捏自家妻子的小手,「為了妳,變壞也無妨,傲月,妳要相信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會把妳放在第一位,保護妳不受任何傷害,即使要讓天下人為妳陪葬。」他的目光轉冷,冷得叫人害怕。
「怎麼一下子話題變得這麼嚴肅,我不愛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雲傲月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
娘,您不用擔心女兒,女兒長大了,會照顧自己,您安心地投胎去,投生在一戶好人家吧。
看著人來人往的綢緞莊,她內心感觸很深,在這裡,她看見親娘竭盡心力的付出,即使時日無多也要為她拚出一條路來,讓失去娘親的她能走得平順,不會跌跌撞撞的飽受欺凌。
「好,不說,妳說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有一個多月的婚假可以陪妳,妳看想去哪兒逛逛都行。」當剛出爐的新科進士都回京敘職後,他的事才真正要忙起來,無論公與私。
「真的能陪我那麼久?」她小臉漾起笑容。
對雲傲月而言,京城是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在這繁華的天子腳下住了多年,聽過京城裡哪裡的小吃好吃、哪裡的香火鼎盛、哪裡的景致遊客如織、哪裡的鋪子天衣無價……
那時她好想出去看看,可是她能看的只有頭頂一片天,有時晴朗,有時陰雨綿綿,跨不出高聳的圍牆。
他笑著點頭,握握她的手,「趁著還沒為皇上做牛做馬前,我們玩個痛快。」
「嗯!」她興奮地雙眼發光。
「要不要進去瞧一瞧?掌櫃還是十幾年前那一位,是岳母的陪房,非常忠心且盡責。」這些年賺的銀子一文不貪,全存入錢莊,開的是雲傲月的戶頭,也就是說錢存進去是拿不出來的,唯有印鑑才能取錢,開戶的私章在他那裡,擱了多年也沒動。
「好呀,看一看也好,我之前還經過這間鋪子呢,心想這裡往來的人潮不少,想開間兼賣成藥的藥鋪。」她不想白白浪費多年所學,開藥鋪是最好實踐的方法。
齊亞林眉心微微一蹙,「妳還要開藥鋪?」他是不贊成,只是怕她太累,製藥有多辛苦他全看在眼裡,他養得起她,不願她成天砸在藥堆裡。
「雖然我們現在很有錢,你、我的財產加起來可比一個安康首富還多,可是你目前是七品小官,要花錢的地方還是很多,該打點的、該疏通的、該孝敬的,咱們入境隨俗,一點禮也不能廢。」在官場上她幫不了忙,只能在背後給他支持。
「我不會一直是七品官。」他話中有話的暗示著。
她曉得,足以流傳青史的首輔怎麼可能不升官,可此時是蟄伏期。她道:「等你升官了我還是會繼續製藥,除了刺繡,替你做衣服、做鞋襪,我就只剩下這點小嗜好了,你要拒絕我?」
「這……」看著她可憐兮兮的眼神,明知道她是裝著,寵妻的齊亞林還是不忍心說不。
唉,他就是一個娘子奴。
「何況你去了翰林院當職,家裡沒長輩要侍候,幾十個下人我也用不著多管,主子就你、我二人,整天沒事做,我會閒得發慌,一慌就會胡思亂想……」人太閒會悶出病。
她重生前多想閒下來,什麼事都不做,就當個混吃等死的閒人,整日看看花、聽聽風,窮一點沒關係,別再為了生計四處奔波,誰知回來了以後,當不了幾天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小姐,她又開始想做些什麼好改變已知的將來。
結果她更忙碌了,為了製藥,忙得好幾天沒有向祖母請安,也差點忘了答應要幫人做鞋的事,蠟燭兩頭燒,幾乎連自己都要病倒了,好在重生後的身體非常強壯,硬是讓她撐過最艱難的那一段時日。
「停,不許想太多,腦袋瓜子才多大呀,由得妳來操心這些有的沒有的嗎?真要怕家裡人少,那就讓祖母多住上一年半載,她一向寵妳,不會不答應。」有祖母這座山鎮住,她起碼起不了亂子,能安分守己一陣子。
雲傲月螓首一搖,「祖母說最多住到月底,幫我把咱們這個小家理順了,安康那邊有賀氏在,她怕賀氏起什麼心思,得回去盯著。」說完,她停在綢緞鋪子前。
綢緞鋪子不算大,和安康的鋪子一比就顯得小了,可是在地價比金子貴的京城,這樣的鋪子算是大了,一間鋪子可抵安康三間,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地點又好。
兩人一進鋪子就見已近中年的掌櫃正在招呼衣著華麗的貴人,跑腿夥計在一旁奉茶,他們便當隨便逛逛的客人,這邊瞧瞧,那邊看看,慢慢的閒晃,毫無購買意願。
說到賀氏,齊亞林的眉頭也攏成小山丘,「的確是個麻煩。」他只想著要把小月兒帶出雲家,卻忘了留人看住賀氏。
不怕賀氏興風作浪,他有得是法子治她,就怕她扯後腿,弄出些不可收拾的爛攤子要人接手。
一個小有心計的女人不難應付,給她挖個坑讓她跳就得了,但是她野心太大,很可能會反過來先下手為強。
「祖母走了就沒人和我作伴了,家裡就我一個人孤孤單單,身著金鏤衣,單住黃金屋,腳踏金絲鞋,卻木人一般的從早呆坐到晚,只能等你走進家門。」想到自個說的那種日子,她都有些心驚,那是坐牢吧,足不出戶,關死人。
聽她全無起伏的語調,他好笑之餘不免心疼,「好吧,想做就去做,唯一的條件是不許累著。」
聞言,她雙眼亮了起來,「你真好。」
「不及妳好。」有了她,他才過得像個人。
「哪裡好?」女人家都愛甜言蜜語。
「哪裡都好,尤其是妳那裡把我夾得緊緊地,好得讓我快升天了。」他低聲說著,眉眼含笑。
什麼那裡……驀地,她的臉頰紅似火,又羞又怒地道:「齊亞林,你下流,怎、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說那種話……」丟臉死了,她下回不要再跟他出門了。
「下流也只對妳,難道妳不喜歡?」歡愛時,她繃緊的身子像八爪魚緊緊攀住他,他的背還有著她指甲抓過的痕跡呢。
雲傲月狠狠的瞪著他,咬著下唇不說話。
倒是齊亞林看她嬌羞的可愛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整個胸腔為之震動,起伏不定。
他清朗的笑聲引來旁人的注目,剛買完布要離開鋪子的貴人忽然停下來,轉身回頭一看。
其中一名身分尊貴的女子驚訝低呼,「齊探花?!」
第10章
出聲的貌美女子頭戴點翠鑲藍寶如意鳳釵、白玉雕蝶小對簪,耳下是赤金托底六瓣紅鑽桃花扣,十指纖纖如春蔥,兩手各戴了一個血紅瑪瑙指環,氣勢華貴。
她穿著玫瑰紫織花蜀錦上衫,下身著紅色繡折枝寶相花綾裙,腰上繫著紫玉磨圓的串玉腰帶,紫珠圓潤,散發出耀人光彩,也襯托出她梨花白的白嫩小臉嬌豔明媚。
雲傲月怔然的目光並沒被吸引,而是看向尊貴少女身旁的年輕女子。乍見那張一度讓她恨得欲其死的臉,她內心五味雜陳,極其翻騰,掩在袖口下的手指悄悄收緊,握成拳。
說不上是怨還是恨,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心裡還有點不舒服的疙瘩,沒法坦然面對,因為這人,她第一次嚐到有氣不能吐的滋味,也是第一次知曉妾室等同奴婢,可以由主母隨意發賣。
她在這人的面前受盡屈辱,也因為這人而嚐到人情冷暖,悲歡離合,重生前那幾年在臨川侯府的歲月,拜這人所賜,她連祖母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那時她真恨,恨不得殺了眼前這個女人,憑什麼不讓她回去送祖母一程,那是一心疼著她、念著她的老人家呀!
可是她在鬧過後沒多久,就被以不守婦道為由賣給人牙子,耳邊只能聽著這人冷冷的嘲笑,說她痴心妄想在侯府過好日子。
高安郡主朱月嬋,她化成灰都認得。
只是她此時的面貌嬌美得有如一朵開得正豔的海棠花,眉間疏朗,眉目如畫,盈盈一笑還有討人喜歡的酒渦,全無一絲銳利和冷厲。
「齊探花,你倒是有閒情雅致,不用當職嗎?連皇上都得上朝,你居然在這裡開小差。」貌美女子眼神輕蔑地睨了雲傲月一眼,而後不屑的撇頭。
「請問妳是?」看到她對妻子惡意的舉動,齊亞林俊顏上沒有笑意,只有素不相識的漠然。
一聽他反問她是誰,她怒不可遏,「你不知道我是誰,那你當什麼官,翰林院專收瞎子不成!」
他一臉冷肅,言詞鋒利,「若姑娘對皇上的選擇有任何異議,煩請上御史台敲響震天鼓,請皇上親自評論我適不適用,姑娘不知出身如何,我朝有律,女子不得干預朝政。」
他的意思是管妳是從哪冒出來的人,議論朝廷大臣就是有罪,不相信皇上親選的人才,對科舉制度感到質疑,不信任監考大臣,對時下政局小有叛意,換言之,她有擾亂綱紀之嫌,應該讓禁衛軍捉起來審問。
「父……我才不用敲什麼震天鼓,我說你沒出息就是沒出息,只會跟在女人裙襬後頭走,你一個大男人羞不羞恥,當差時不當差,居然敢蹺班。」尚公主有什麼不好,保他一輩子有用不完的榮華富貴,這個人不識抬舉,就別怪她不給他好臉色看。
「我——」齊亞林還沒說,捨不得他受辱的雲傲月搶先一步護夫——
「他有沒有出息關妳什麼事,別人的丈夫別太關心,不然人家會以為妳別有所圖,看上他的好皮相,想強搶人夫。我認為他好,就沒人比得上,他不當官,我就養他當閒人。」要是當個七品官還得受莫名其妙的氣,還不如回去磨豆腐。
「娘子,妳這話說得真好聽,如果皇上不用我,咱們就回安康種田。」他可以更沒出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嗯,反正我有銀子,買個幾千頃田地種花玩也成,咱們什麼也不做,就賞花煮茶,坐看雲起雲落,皇上都沒咱們舒心呢!」她還真想過這樣的日子,可惜動盪時期就快要來了。
「好,都聽娘子的。」雙眸柔如絲的齊亞林笑看著她。
兩人旁若無人的四目相望,情意濃如蜜的交纏,讓人看了既羨慕又恨得牙癢癢的,想將兩人的眼戳瞎。
「你、你們太可惡了,敢說不認識我是誰,要比銀子,你們有我家多嗎?」她忍不住想比較,氣不過夫妻倆在她面前炫富,幾千頃土地她不用花一文錢買,請賜。
齊亞林開口,「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就跟和尚一樣,還管妳紅塵俗事。
「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我們哪曉得妳是誰,我家相公的親人死得差不多了,妳不會是少數沒死的那幾個吧?」倒是可以認認親,添添人氣,新宅子主子少,感覺冷清了些。
夫妻倆說起話來會氣死人,一個對外面發生什麼事全然不知,一個表示你家銀子多關我什麼事,我自己也很有錢,不要冒充死人來訛銀子。
「姊姊、姊夫,你們太過分了,有眼不識金鑲玉,這位是皇上最寵愛的宜城公主,你們怎麼可以不對她敬畏有加。」
貌美女子身後跳出一位衣著色調濃豔的小姑娘,頭上插滿吸引目光的珠釵髮簪,十分顯眼。
宜城公主蕭佩玉?
齊亞林與雲傲月互視一眼,小倆口默契十足的往後退了兩步,一人作揖,一人曲膝行禮,並不跪拜。
蕭佩玉是微服出宮,不想引人注目,因此對他們簡單的禮節雖有不快,但也只好忍著不發作。
雲傲月仔細地瞧了瞧方才出聲的小姑娘,緩緩問:「妳……妳是惜月?」她被什麼附體了嗎?要不要帶到廟裡請高人幫忙看一下?
雲傲月撫著疼痛的額頭暗暗呻吟,若不是聲音她還認得,這人又語氣不恭的喚了聲姊姊、姊夫,她還真認不出這是誰,只當是宮裡出來的小宮女,因主子受寵而囂張跋扈。
雲惜月才十二歲而已,卻在一張素淨的臉上塗紅抹綠,眼角灑上細碎的金沙,眼尾處化了個上揚的桃花妝,想妝點出女子嫵媚又多情的嬌柔,帶了點勾人的媚態。
可是她的臉根本還沒完全長開,化這樣的妝會顯老氣,把她原本的嬌俏清純給掩去了,卻多了煙花女子的輕佻,猛一瞧還以為是二十多歲的過氣花娘故作十七歲女子的裝扮。
雲傲月驚著了,不太敢相認,只希望那人不是雲惜月,雖然她深知機會渺茫,這分明就是硬要跟來京城的異母妹妹。
「妳是她妹妹?」蕭佩玉面色不佳的問。
「是的,公主,姊姊出言不遜冒犯了公主,民女……替她向您道歉,民女的娘沒把她教好。」
馬屁沒拍好的雲惜月話還沒有說完,蕭佩玉身邊的侍女已在自家公主的示意下給她兩巴掌。宮裡的人鬥得厲害,侍女下手很狠,把她一張小臉打腫了。
「為什……麼打偶……」她傻了,淚花在眼眶邊邊要掉不掉,滿是委屈的睜著眼。
「妹代姊受囉,小東西,誰叫妳沒事湊上前惹人煩。」一旁嬌笑如花的朱月嬋扶住她細肩,好心的開解。
什麼,代她姊姊挨打?她不服氣的問:「表嫂,姊姊犯錯為什麼是偶受罰……」
被打得口齒不清的雲惜月帶著恨意看向雲傲月,不解為何公主這麼不可理喻,明明她是站在公主這一邊,替她說話的人,怎麼公主不對她大生好感,反而打她給姊姊看。
「哎呀,妳還是別說話了,妳一開口我就想笑,什麼時候我餿了?妳姊姊現在是官夫人了,打她不是打皇上的臉,好像說皇上這探花郎選錯了,實屬昏庸之舉?打不得她,只好打妳了。」
朱月嬋說得看似有理,其實是誑了年少無知的小姑娘,宜城公主真的惱起來,連宮裡的嬪妃都敢打。
雲傲月驚人的嫁妝從船上運上岸時,朱月嬋也親眼見到了,她十分驚訝一個商家女竟有如此龐大的手筆,與她當年出嫁的十里紅妝有過之而無不及,羨慕她一個平民也能如此,同時比較的嫉妒心也油然而生,一個平頭百姓憑什麼與皇室宗親比肩,她能一朝飛上枝頭棲梧桐嗎?
在羨慕和嫉妒中,她心中產生恨,聽說她那個風流多情的丈夫曾向姑姑家求納此女為貴妾,若帶了這麼一筆嫁妝入門,身為正室的她豈會有容身之處,還不得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很想擺出郡主傲氣的朱月嬋早已日漸灰心,臨川侯府表面看似聖寵不減,風光無限,可幾代積累下的家產已經快掏光了,她雖然不想拿出私房來填補一、二,但耐不住家賊難防,賀重華不知何時勾搭上她的丫頭,竟然偷賣她私庫裡的嫁妝,從她匣子裡拿走為數不少的銀票,原本夠她揮霍一輩子有餘的銀錢剩下不到一半,如今她就怕他明著討不著,又來暗地動手腳,她有再多的銀錢也餵不飽那個無底洞。
就在她想著生財之道時,雲惜月來了,想到雲傲月那幾大船的嫁妝,她便把主意打到雲惜月頭上,十二歲的年紀最好掌握,把人留在京城裡再養上一年,明年就叫世子爺收了她,到時……
多美好的一件事呀,讓人心曠神怡,找了個傻子當金庫,她也能分一杯羹,何樂而不為。
雲大老爺的續弦是臨川侯府的姑奶奶,有她看著,還能不給府裡的女兒送銀子來嗎?銀兩不斷湧進,臨川侯府不缺錢,她的嫁妝也保住了,一舉兩得。
只有雲惜月被蒙在鼓裡,還十分洋洋得意地以為朱月嬋是真心待她好,送她衣服、簪子,教她如何妝扮自己,感激得掏心掏肺,把家裡的情形一一告訴朱月嬋。
「表嫂……」妳別取笑人,我好疼。
「得了,別開口,我替妳說說,好歹妳喊我一聲表嫂。」朱月嬋輕拍她肩頭表示安撫,一轉身又笑睨另一位親表妹,「好了,佩玉,別把氣出在小姑娘身上,她長得挺討喜了,打成這樣叫我怎麼跟她表哥交代。」她表面上這麼說,內心卻想著狐媚子都該打,管她幾歲,小小年紀不學好,妄想一步登天。
朱月嬋撫了撫髮,暗忖正室難為啊。
「誰叫她多嘴。」沒規矩,主子沒吩咐就擅自張嘴,在宮裡輕則十大板,重則杖斃,她還讓宮女手輕了,沒往死裡打,只打兩巴掌。
「是,小姑娘話是多了些,不懂得看人臉色,可妳得看她是什麼出身呀,商戶女能有多少教養,養出的女兒也就那樣子,妳還指望雞能當鳳凰嗎?」那才是亂了天。
朱月嬋嘴上果然厲害,一句話罵了兩個人,雲惜月年紀尚幼,聽不懂她話裡的嘲弄,面上火辣辣的雲傲月卻聽出她的意有所指,埋藏心裡多年的怒火忍不住要噴發。身為商家女有錯嗎?為何要遭她奚落。
驀地,一隻厚實的大掌輕握她小手,她心中的怒火頓然煙消雲散,心情平復後反握回去。
「雞是當不了鳳凰,也好過妳刻薄的言詞,雖然我不知道妳是哪一戶高門的人,但是若沒有商戶,妳身上穿的衣服從哪裡來?頭上的金簪又從何處得來?用著商戶、吃著商戶,衣食住行皆依賴商戶,卻反過來嫌棄商戶的百般不好。
「請問妳的教養在哪裡?沒有商戶就活不了的勳貴門戶,妳這話跟忘恩負義有何兩樣,我雖是皇上欽點的探花郎,但也是吃商戶的米水長大,是不是我也該羞愧得了卻殘生,沒資格為朝廷盡一分心力?」敢動我的妻子?找死!
齊亞林有些刻意的揚高聲音,話傳到鋪子外,不少路過的百姓為之駐足。
這一番義正詞嚴的話傳出去,只怕會渲染成皇家對百姓的蔑然,造成士子與皇家的對峙,畢竟這世上還是百姓居多,能當上鳳凰的又有幾人?一個郡主就敢瞧不起南北奔波的商人,那更低賤的如打更、挑糞的人,或賣唱的歌女和伶女,甚至是青樓女子,是不是也要打殺了?
經此一日,朱月嬋有好長的一段時日不敢出門,她在京中的名聲大壞,還被皇后叫到宮中申誡。
「你、你說得太惡毒了,我……我哪有輕視商戶。」她心虛地目光閃爍,就算心裡如是想,也不能承認。
「有沒有大家心如明鏡,何必明言,但我以我的妻子為榮,她是商家女,同時也製藥,也許有人聽過她,她是安康贈藥無數的『藥娘子』,她所製的成藥不比太醫院差。」太子可是親自試過藥的。
「什麼,藥娘子?!」
「咦,我聽過,聽說她賣的是藥丸,用水送服就行,不用小火慢熬,熬上老半天……」
「我託我家親戚在安康買過她的藥,是不是比太醫院的好我不知曉,不過我用過後出了一身汗就好了。」
「這麼好用?」
「不好用豈會賣到斷貨,人家是有大慈悲的,每個月初一、十五會免費贈藥,有需要的人都能去取用……」
本來是鋪子裡的客人在低聲交頭接耳,後來附和的聲音越說越大聲,連外頭的百姓也跟著高聲交談,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藥娘子」做了多少好事,爭相吹捧,唯恐人家以為他不知道「藥娘子」是製藥高手。
雲傲月的名聲就這麼傳了出去。
「小婦人娘家姓雲,各位叫我一聲雲娘子即可,因為初來京城,尚未安頓妥,不過京城百姓也是我朝百姓,從下個月起,每逢初一、十五,京城與安康兩地同時贈藥,小婦人將準備上萬成藥相贈,若有身子不適者可到天馬寺去取。」那是她重生前最熟悉的地方,住持大師人很和善。
看到百姓眼中對「藥娘子」的讚許,雲傲月的心熱了,她想做更多的藥幫助更多的人,讓他們不再為病痛所苦。
「好!」
「我們也有『藥娘子』了!」
「真好,不用再喝苦苦的藥了。」
「成藥好,不必等,要不然等藥熬好,人都病糊塗了。」
「是呀、是呀!我也要去天馬寺討藥……」
有免費的藥可拿,誰不樂意,對百姓而言,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難免歡天喜地的說個沒完沒了。
可有人歡喜就有人不快,看到一名平民女子比自己還受百姓喜歡,身為公主的蕭佩玉心裡大為不平。
「不比太醫差?真是會說大話,妳一名婦人能有多大本事製藥?該不會是譁眾取寵吧!要不跟宮裡的太醫比一比,看誰的藥更技高一籌。」別人隨便吹捧兩句就自以為是醫藥聖手了,她呸!
雲傲月往前走了一步,輕搖螓首,「藥是用來救人的,能救人便是好藥,不是拿來做意氣之爭。」
「妳不敢?」蕭佩玉冷笑。
「不是不敢,而是沒必要,若是人人都能不生病,那我不做藥也行。」能重活一回,她心存感激,定要發揮所長助人。
「妳……」她竟敢當眾給公主沒臉,是當了官夫人就無所畏懼了嗎?她要下手整治還是輕而易舉。
「說得好,若是人人都能不生病,我不當太醫也成。」願天下無病是醫者的父母心,看到有病治不了,他們比病人還心痛,不甘世上竟無神仙藥能藥到病除。
一名頭髮斑白的老者站在門口,目光銳利的看向雲傲月,眼中有微乎其微的欣賞。
在他身後是個個頭不高,揹著藥箱的藥童。
「沈太醫?!」居然是他!
第一個喊出太醫的人不是蕭佩玉,而是從未進宮的雲傲月。
沈太醫銳目一瞇,看著似乎見到他有些激動,甚至眼眶泛淚的小娘子,心中略有不解。
不過雲傲月能認出沈崇文,不代表宜城公主也能辦到。宮裡太醫上百,她哪能每個都認得,而且她也不把小小的太醫放在眼裡,他們在宮中的地位還不如受寵的閹宦。
蕭佩玉問:「你是太醫?」嗯,是有點眼熟。
「是的,公主,下官是太醫院院使。」性情古怪的二品官沈太醫並未行禮。
「她說她做的藥並不比太醫院差,你做何感想?」她目光冷厲,不許他自貶。
可是她沒想到太醫院的太醫不是每一個都唯唯諾諾得像個奴才,還有幾個骨頭硬的。
「每一行都有它獨領風騷的能人,我是太醫,她是藥師,兩種領域不同,如果她的藥好,我也會用她的。」他也曾想過要把湯藥製成藥丸子,但宮中的審核甚嚴,看不到藥材的成藥少有人使用,畢竟宮中非尋常百姓家,唯恐成藥中下毒,辨別不出。
「如果本宮要你比呢!」他敢抗旨?
沈太醫腰桿子挺直,「那要看到藥再說。」
「沈太醫,我前陣子剛弄好一劑藿香正氣丸,您給瞧瞧。」像晚輩見著了長輩,雲傲月態度恭敬地送上藥。
「藿香正氣丸?!」他倏地雙眼發亮,這不就是他老是弄不好劑量的那一味藥?
她介紹道:「藿香三錢、紫蘇二至三錢、白芷一至二錢、桔梗一至二錢、白朮二至三錢、厚朴一至二錢、半夏曲三錢、大腹皮二至三錢、茯苓三至四錢、陳皮……專治……」
沈太醫接得順口:「專治寒濕之邪、怕冷、發熱、頭疼、胸腹脹悶、泛噁、胃呆、口淡、舌苔膩等濕濁中阻的症狀,原方是散劑,加生薑三片,棗一枚煎服……」
一老一少有如忘年之交,一談到醫理藥學,他們彷彿進入兩人世界,完全聽不到外面的聲音,無視他人的存在,渾然忘我的談論哪一種病該用什麼藥治,哪種藥量要輕要重,適時加入哪種藥藥效奇佳,所有人都被晾在一旁。
齊亞林苦笑之餘,目露寵溺的望著她,讓小廝們搬來兩張凳子和一張小几,几上放著兩杯溫茶和茶點,讓這兩人聊到餓了、渴了還能止止饞。
當他疼娘子的舉動一做,又有人妒了,蕭佩玉看著雲傲月的眼神越來越忿忿難平,心想,敢搶我看上眼的駙馬,我讓妳生不如死,沒人敢從她手中搶走任何東西!
朱月嬋也妒,妒雲傲月好命又得人疼,家財萬貫,還嫁了對她情長意綿的如意好夫君。
更妒恨的是撫著面頰輕泣的雲惜月,她怎麼也想不透,同是首富家嫡女,姊妹間竟有天差地別的際遇,一心要當上官夫人的姊姊終於如願地嫁給做官的丈夫,還是打小就對她很好的青梅竹馬,而身為妹妹的她卻只有挨打的分,對她太不公平了。
羨慕、嫉妒、恨從三名年紀不一的女子身上散發,她們不思考自己做了什麼,反而要求別人要替她們做些什麼,心胸狹窄得只想到自己,還怨別人過得幸福美滿,真是無可救藥。


「愷之,你不會真被雲家招贅了吧?」
不只蕭元昊有這疑慮,齊亞林的同僚有時也會忍不住問出這一句,畢竟他們家的情況與常人大不相同,夫妻間的相處也頗為匪夷所思,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一頭霧水。
探花郎,顧名思義是清逸俊美的年輕兒郎,齊亞林清俊出塵,彷彿謫仙一般的男兒,應該一邊手搖繪上丹青的扇子,一邊吟詩作對,笑飲美酒。
可是他做了什麼?快看看他做了什麼令人痛心疾首的事!
蘇萬里有一回翻牆到他家打牙祭,居然看見他蹲在水井旁邊,一臉柔得快滴出水似的表情,在洗他妻子的小衣。
這不是妻奴是什麼,完全奴化了,丟盡天下男人的顏面,他的夫綱呢?難道吞到狗肚子了不成!
而且他除了私下和蕭元昊等人的聚會外,齊亞林幾乎足不出戶的守著他嬌美的小妻子,不應酬、不接受同僚的邀宴,小打小鬧的花會、文宴一概不參加,一出翰林院就直接回家,不會多做停留和同僚話家常。
他總是歸心似箭,急著回家找娘子!
只是他的妻子忙得整天不見人影,比他一個大男人還要忙,神龍見首不見尾,才見她在左邊園子晃,一下子又走到右邊的藥圃,轉個身人便在藥房裡揀藥、驗藥。
有找不到妻子的丈夫嗎?齊亞林便是。
因此所有人都很同情他,用憐憫的眼神安撫他——贅婿的為難在所難免,忍一忍就過去了,夫妻和美最重要。
贅婿?!
常被搞得哭笑不得的齊亞林已經懶得解釋了,誤會因此產生,要不是翰林院編修的官位小,見不到龍顏,要不皇上也要感慨的說一句——讓你尚公主你不肯,偏去當令祖宗蒙羞的贅婿,朕都為你抹一把老淚。
齊亞林瞟了一眼閒得發慌的蕭元昊,「不是。」
「那你家那一位是怎麼回事?老和太醫攪和,還拜了個太醫為師,兩人整天在琢磨什麼藥膳、藥丸子。」那氣味呀!真是人間哪得幾回聞,走過太醫院門口的人個個掩鼻遁走。
無法形容的味道,說臭不臭,說刺鼻不刺鼻,就是一股很濃的藥味,濃到讓人吸一口都覺得滿口苦澀,久久不散。
「太子殿下可以稱呼她齊夫人或是雲娘子,那一位是臣的內眷。」他的意思是要蕭元昊把他的妻子當人看,她不是他們那些只會在後院爭風吃醋,到處點火鬧事的闖禍精。
蕭元昊笑了,樂道:「沒見過比你更寵妻子的男人,你男子的威嚴何在?以前還喊聲拙荊、賤內,這會兒不賤也不拙,成了你關也關不住的內眷,成天往外跑。」
那女人就是被愷之寵出來的,寵得連丈夫也不放在眼裡,大搖大擺的帶著丫頭滿街跑,還鼓吹女人不做妾,要活出自己,不要被男人侷限在後宅裡,不去做怎知自己做不到。
結果他有兩個沒名分的妾跑了,說要學習藥娘子不畏艱苦的堅韌,一個偷跑上船跟她父兄遠航到異邦,一個跑去養蠶說要養出能織出一寸一金的雪蠶,做成天女雪絲衣。
他的妻子太子妃曹氏倒是樂見其成,他身邊的女人少一名就少一個人爭寵,東宮的女人雖然不多,但是光那幾個每天花枝招展的走來走去,一下子裝柔弱,一下子扭傷腳,看多了想必妻子也覺得刺眼。
「她是商家女。」齊亞林一言以蔽之。
「所以?」商家女就能不安於室?
「所以她出門做生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殿下您在內,沒得到她半點好處嗎?」拿人手短還好意思在人後論人是非,那是他性子好,不予人計較,才由人說去。
人不多,就幾個,面面相覷。
「這……你們家不是很有錢,為什麼還要鑽進錢眼裡?」光看藥娘子那一筆嫁妝,兩夫妻吃喝幾輩子也花不完。
蕭元昊其實也挺羨慕齊亞林,自齊亞林娶妻一年多以來,他那個會賺錢的妻子為他賺進多少銀兩呀,光是賣藥也能賣出門道,連宮裡的太醫也會買來用,看在沈院使的面上還能便宜些,多送一瓶養生丸。
頭一回聽見藥還能打折,這算是什麼事?虧她想得出來。
「殿下若嫌銀子太多,臣可以代勞。」太子不要就給他,他不會跟銀子過不去,錢子帶錢孫,生生不息。
蕭元昊氣到吹鬍子瞪眼,卻又忍不住笑出聲,「你那嘴呀,可真毒,聽說宜城被你氣到哭了。」
雲傲月不用出手,齊亞林就會擋在她前面為她劈荊斬棘、排除萬難。這一年多來,蕭佩玉不知使出多少手段想害她出醜,身敗名裂,可是每一回都出師未捷,先被齊亞林破壞,反過來鬧出笑話的人是她,也讓她淪為笑柄。
而她就是不死心想一試再試,非要給雲傲月難看,不弄雲傲月一次,她不甘心,她堂堂公主豈會不如一名商家女。
最後蕭佩玉把自己名聲搞臭了,皇上頭痛萬分的下旨賜婚,這才把她匆匆的嫁了,丟禍給別人家承受。
蕭佩玉上個月嫁人了,嫁給衛國公的第三子,人品、長相都還不錯,雖然比齊亞林差一點,但也是俊秀好男兒,配嬌豔明媚的她再合適不過了,她自個也很滿意。
壞就壞在回門時,她在宮門外看到給齊亞林送飯盒的雲傲月,那股憋著不散的怨怒又湧了上來,嘴賤沒藥醫的酸上兩句,硬說人家房事不和、母雞不下蛋,早晚被休,趁年輕多賺點錢也是應該的,免得年老失依,無人奉養。
其實那時雲傲月已有身孕,懶得理會欠罵的蕭佩玉,正好齊亞林從翰林院走出,聽到了這番話,目光一冷的回道——
駙馬太不盡責了,居然無法讓公主在房事得到滋潤,臣該為公主上旨皇上,請求皇上為公主挑選幾名身強體壯的面首好滿足您的虎狼之軀。
結果蕭佩玉哭了,駙馬的臉綠了。
不到一天,滿城百姓瘋傳宜城公主飢渴難耐,駙馬無力侍寢,夫妻貌合神離,還說一個男人無法滿足宜城公主的大胃口,她準備養個小後宮,讓「天賦異稟」的小相公夜夜相伴。
所以衛國公的臉也綠了,跑到皇宮哭訴著想把公主退回宮,他們衛國公府百年清譽禁不起一名蕩婦毀壞,不過在皇上的說合下並未和離,繼續當夫妻。
「她不該找吾妻麻煩。」哼,敢弄他妻子,他先弄死她。
向來有仇報仇的齊亞林最是護短,敢動他的女人,他還能容人吃到明年的元宵嗎?噎都噎死你。
「宜城是公主。」蕭元昊不得不提醒他下手別太狠,蕭佩玉終究是皇家貴女。
蕭元昊和蕭佩玉並不親,甚至是對立狀態,她是程貴妃之女,蕭元裕的親胞妹,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親哥哥登上大位,一心想當獨一無二的長公主,將她看不順眼的人全踩在腳下。
「吾妻還是『藥娘子』。」是受全城百姓愛戴的活菩薩。
雲傲月初一、十五的贈藥從未中斷,去年夏天城外發生相當嚴重的時疫,死了不少人,她和沈太醫便合力研發抗時疫的藥丸,後來城內百姓最多只得小小的風寒,無人感染時疫。
因此京城百姓更推崇藥娘子的成藥,把她的藥當成家中必備良藥,一提到藥娘子,無人不誇口言好。
人家是夫貴妻榮,齊亞林家正好相反,妻榮夫沾光,誰叫他混了一年還是官位不顯的七品官,難怪有人認為他是贅婿。
「算了,不提你家那位雲娘子,近日來,三皇弟似乎又蠢蠢欲動了,你們有何良策可以牽制他?」三皇弟越來越不安分了,居然透過程貴妃鼓動宮中嬪妃,讓她們各自勸服娘家父兄推翻嫡長,改立太子。
眾人眼神一致投向他們之間最陰險……呃,心有城府的齊亞林,他是公認腦子最好的軍師,這些年若沒有他,蕭元昊的太子之位早就不保了。
「上一次的科舉讓他拉攏了不少人,雖然不是人人得用,但總有幾個出色的,不過只要是人就有弱點,找機會那些出彩的拉下來,再把我們的人推上去,斷其左臂右膀,三皇子就無人可用。」一個廢人,不怕他興風作浪。
蕭元昊蹙眉,「萬一狗急跳牆呢?」那人有股狂性,總做些叫人出其不意的狂事。
齊亞林冷冷一笑,「就是要他跳牆,他不跳我們還捉不住他,總要逼一逼,他要是老待在老鼠洞裡,貓等累了還不得走開,他也在等時機,等我們一時打盹沒注意他就準備出手。」
有點像引蛇出洞,蛇不出洞如何掐牠三寸命門,以皇上對程貴妃的寵愛,沒個破天的罪名怎麼扳倒正得寵的蕭元裕。
一擊必中,方能制勝。
這事有了方向,換蘇萬里苦惱道:「你們誰呀,幫我想想辦法,戶部沒錢了。」上下貪汙,光看這龐大的支出,他就心疼得肉痛。
「用你的鐵算盤算一算,那些歸田的世家權貴要繳多少稅,幾年算下來,你敢說戶部沒錢?」就從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名門大家刮一層油下來吧!他們的肉厚得很。
蘇萬里一聽,樂得直拍桌,「真有你的,愷之。」
這幾個男人很陰險地算計人,個個心黑手狠。
不久後,京城一片哀嚎聲,而戶部則樂得想放鞭炮慶賀,這一波的清算竟算出近百萬頃的田,以畝數來繳稅,再加上遲交的罰金,一共上繳了十萬萬兩白銀及數以萬計的糧食,各地的糧倉都填滿了,百姓能過個好年。
看到裝滿銀子的國庫,皇帝老兒樂歪了嘴,直接給處理此事的蘇萬里升了官,成為從五品員外郎。


「雲惜月真嫁了?」
在齊宅,不習慣無事可做的雲傲月又開始製藥,挺著四個月大的肚子讓下人磨藥,將一袋藥材磨成粉,她再調配劑量,讓人拌勻,倒入水或蜜漿,搓成一粒一粒的藥丸子。
因為她本身就是藥師,還有沈太醫為她調理身子,因此她懷孕後少有不適的狀況,除了嗜睡和胃口變大外,她真的看不出是個孕婦,好吃好睡,好到能管閒事。
青玉點頭,「是真的嫁了,安康那邊傳來的消息,聽說老夫人氣得想打死她,是賀夫人以死相護,還揚言她嫁女兒不用老夫人出一分一毫的嫁妝。」老夫人氣到不許雲家人去送嫁。
雲傲月問:「幾個月了?」果真是報應。
「快兩個月了。」應該還打得掉。
「她才十三歲多,還不到十四,這年紀當娘,她吃得消嗎?」她很想不管雲惜月那個妹妹,可是她實在看不下去。
到底誰算計了誰先不論,但當個貴妾……唉,這不是重蹈她重生前的覆轍嗎?以她對朱月嬋的了解,不是弄死孩子便是留子去母,雲惜月討不到任何便宜。
「夫人,這事您別插手,二小姐不見得樂意您出手阻攔,反而還要怨上您,她想當官夫人想瘋了。」二小姐還曾表示自己就是要壓過她姊姊一頭,姊姊能得到的,她也能,夫人可千萬別淌這渾水。
雲傲月惱得一啐,「臨川侯府是窮怕了嗎?連這種小丫頭也騙,不怕一家子折壽……」
「夫人,您別為二小姐擔心了,有賀夫人在,她吃不了虧。」有賀夫人相護,又是親外祖家,不會太為難二小姐的。
想了一下,雲傲月輕聲嘆息,「也罷,總歸有親娘顧著,不像我……呃,青玉,妳有一個多月了吧!」
青玉撫著平坦的肚子,眼神柔和,「快一個半月了。」
半年前,雲傲月把陪了自己十幾年的青玉給嫁了,嫁給小廝李新……不,李新現在是隨從了。她送給夫妻倆一座二進的小宅子當新房,又給了青玉兩百兩添妝。
她成親一年多才有孩子,而青玉婚後不到五個月就有,兩人如今都是孕婦,生產期相差兩個半月。
「在家裡安胎,別再出來了,我這裡不缺人侍候。」青玉孕吐得厲害,她怕青玉吐著吐著就把孩子吐出來。
綠腰打趣道:「是呀,青玉姊,妳就別搶我們的活了,妳現在是有男人的人,要以丈夫為主。」讓一個大肚婆幹活還得了。
一旁由二等丫頭提上來的回波捂嘴偷笑。
「好呀!綠腰妳這丫頭敢擠兌我,看我不掐死妳,過兩年讓夫人把妳嫁給個瘸腿,看妳敢不敢貧嘴。」青玉作勢要掐人。
「啊——救命呀!大肚婆殺人了,我命休矣……」
看著重生前死得極慘的兩個丫頭都活得好好地,在她面前笑得快活愜意,雲傲月的心十分滿足。
如今離三皇子起兵造反還有三年,她可以安心待產,讓孩子平平安安出生。
只是世事難料,雲傲月怎麼也想不到命運的齒輪轉動,連帶著這件大事也變了,她以為這幾年沒事的,但老天爺偏偏和她開了個玩笑——
政變提前了。
第11章
「月兒,妳準備一下。」
看齊亞林神色凝重的進入屋內,雲傲月怔住。
此時的她肚子已經很大了,九個多月,快臨盆了,雙腿浮腫得厲害,走不快,每多走一步路就會覺得喘。
她一手撐著後腰,鴨子走路般走得很醜,綠腰、回波走在她身後,隨時做出要扶她的動作。
到了快要瓜熟蒂落的月分,沒有什麼比就要生孩子的女人重要,齊亞林剛升上翰林院六品修撰,不知從哪弄來一批拳腳功夫不錯的武婢,早晚分兩批守在雲傲月四周,以防意外。
知曉接下來幾年會發生什麼事的她覺得他太小題大做了,身為女人,哪個沒生過孩子,就他一個人窮緊張,她照樣該吃就吃,該睡就睡,全然不像第一次懷孩子的緊張孕婦。
但是齊亞林在寵妻方面向來不遺餘力,他可以身上無銀,只帶十兩銀子出門,卻不能忍受懷著身孕的愛妻有一絲疏漏,必須一再確保她萬無一失才安心。
這點他很堅持,無論雲傲月再怎麼撒嬌發嗔都不行,以她為主,行經百尺內的危險物品一律得移開。
兩人如膠似漆,情深意濃,他即使被冠上「妻奴」二字也無所謂,認為夫妻和樂,感情甚篤,關卿何事。
只是他有事未告知雲傲月,正如她也有祕密未曾坦白。他是鐵打的太子黨,比東宮的幕僚們更親近蕭元昊,東宮中的詹事府眾人是由他評比後才得以入東宮,可見他在蕭元昊心中的地位無人可取代,是輔佐上位者的能人,他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
雖然事事安排得妥妥當當,但難免有叫人防不勝防的意外突如其來,幸好先前的部署派上用場。
有人耐不住性子,提早動手了。
「準備什麼?」她挺著一個肚子還能幹什麼?讓她繡繡花還成,提槍上陣可就為難她了。
「城外亂起來了,可能會有小小的兵戎相向,妳把糧食、水什麼的都先備上半個月左右……」看到她圓得驚人的肚子,齊亞林又多添了一句,「生產用的剪子、乾淨的布,就連穩婆也別落下,還有救命的藥丸子和傷藥……」他越說越煩躁,恨不得將某人撕成碎片。
就不能沉住氣多忍幾個月,等他家娃兒呱呱墜地再說嗎?他明明都算計好了,連那人會做什麼都一清二楚,可向來算無遺策的他居然也會失手,被人鑽了空。
他是蕭元昊的人這件事不知怎麼就傳了出去,傳到原本還算胸有成竹的三皇子陣營耳中。有鑑於他任翰林院這幾年表現出色,皇上有意往上提拔,蕭元裕內部的人馬便出現分歧,有人說要弄掉他,有人則說多讓他蹦躂幾天,早晚收拾他。
那個想他死的便是傍上程貴妃大腿的賀重華,打從賀重華納了雲惜月後,就像和他摃上似的,老追著他喊打喊殺,在朝政上不時拉兩下後腿,落井下石,瘋狗一樣的死纏不休,讓他氣惱不已。賀重華成了他的政敵,令他每每籌劃大事時還得分心對付那廝。
這一次也是因為賀重華的緣故才鬧起來,他盯人盯得太緊了,一不留神自己就讓他盯出端倪。
聞言,雲傲月先怔後驚,面色一白,緊捉住齊亞林的手,「怎麼會亂起來,不是有京畿營的駐軍嗎?」
「別慌,別慌,深吸一口氣,妳小心坐好,別亂動,我一看妳動就心驚膽顫,比砍了一百顆敵人的首級還驚心。」她是他的命呀!絕對不能有一絲閃失,若出了事,那他真的活不成了。
雲傲月沒好氣的橫他一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閒情逸致逗我,快說說外面是什麼情形,我心裡好有數。」
她不喜歡毫無防備的坐著挨打,死過一次後,她比一般人更想活下去,況且還沒看見她的孩子出生呢!她還想撫養他長大,讓他開口喊爹叫娘,軟綿綿的小身子投入他們的懷抱,開心的笑著。
重生前已經苦過一回,她不希望黃連含口,苦上加苦,能避免的她絕不讓自己和身邊的人涉險。
本想讓她放寬心的齊亞林笑臉一收,面色冷銳,「三皇子的人馬忽然攻到城下,沒人曉得他是如何將兵帶至城外,等發現時已是黑幽幽的一片人頭竄動……」
肯定是趁夜行動,城頭上的防守太鬆弛,竟讓他們從眼皮子底下鑽進來,迅雷不及掩耳的直搗黃龍。
「挖地道。」雲傲月毫不遲疑的脫口而出。
她聽過這場戰役,三皇子帶五萬精兵圍攻京城月餘,致使京中百姓無糧可食,怨聲載道,對三皇子的作為不滿,群起而反抗,家中鍋鏟、湯勺皆成為武器,奮勇殺敵,史稱「元裕亂朝」。
但是那不在此時,如今早了些,重生前的這個時候她還在臨川侯府,祖母那時已在彌留之際,聽聞三皇子攻城一事而憂心尚在京城的她,沒多久就因憂思過重而病逝。
不行,她得先讓人去通知安康的祖母一聲,要她別掛心,修撰只是六品小官,皇子們爭位不會打到他們家門口。
雲傲月謹記著此事,顰起的眉頭不曾舒平。
齊亞林先是一愕,而後豁然開朗,「是賀重華的手筆,那人只會使不入流的手段,能達到目的就好。」他居然沒防著那匹惡狼,太大意了。
沒有一絲的懷疑,他幾乎立刻相信妻子的「臆測」,女人的想法與男子不同,她們心思細密,能察覺細微處。
她微冒虛汗,擔心自己把話說得太快,幸好他一向信任她,未再追問她怎麼會想到這方法,否則她真回答不上來。她接著問:「能一夜出現的人馬肯定不多,他上哪調來這些兵馬,難道無人發現異狀?」
一、兩個也許會被忽略,但一次湧入上百個、數千個,沒瞎的人都瞧得見,隨便拉弓一射,摸黑亂射也能射中幾個,以嚇阻下面的人繼續湧上吧?
齊亞林面色一沉,「是換防時動的手腳,前一批駐防官兵故意放行,讓人先隱身城牆下,避開城牆上的巡防,待時機成熟便開始攻城……這次來了三、五萬之數。」確切的人數不敢肯定,但起碼是這個數,不會再多,他和太子在這方面控制得滴水不漏,雖有兵作亂,卻傷不了根本。
「那皇上怎麼應對?」那是皇上最寵愛的親生兒子,宮中又有程貴妃,皇上也是進退兩難吧。
「皇上將此事交給太子……嗯,和我處理。」他黑瞳一閃。
她一聽,睜大的水眸已有慌色,「什麼叫太子和你?你不過是六品修撰……等等,你是太子的人?!」
原來日後的首輔大人早就投入太子門下,他居從龍之功,難怪年紀輕輕就當上一品大員!
她恍然大悟,重生前不了解的事有了答案。
他仍裝糊塗想矇混過去,「什麼太子的人,是陛下的臣子,皇命不可違,我只是奉命協助。」朝堂的事他不想讓妻子憂心,大丈夫當一肩挑起,她只需做她喜歡做的事,開開心心地當她的官夫人。
「哼,你再矇我呀!皇上怎會挑上你這個小文官?要是沒有太子舉薦,你能冒出頭嗎?」他下巴刮得光滑,要不她真想扯下他的鬍子,扯得他淚眼漣漣。
齊亞林失笑的擁著她碩大的腰身,「沒矇妳,妳相公的確和太子小有交情,但若沒出眾的才能,人家也瞧不上我。」
「少自吹自擂了,臉皮真厚。」笑著說完,她臉色一暗。唉,刀劍無眼,他又是只會搖筆桿的文人,要她不擔心真的很難。
「妳把自己照顧好了我才安心,不要讓我在守城時還時時刻刻惦記妳的安危。」他最放不下的人便是她。
她眼眶泛紅,點頭道:「嗯!」
「別哭,忍著,別讓孩子一出生就變成愛哭包。我跟妳說一遍,妳要聽仔細了,咱們後院的假山底下有個地道,妳把筍狀的尖石向左轉三圈,便會露出往下的階梯——」
「咱們家有地道?!」他什麼時候弄的,為何她毫不知情?
看著她吃驚的神情,齊亞林好笑地揉揉她柔順青絲,「妳私下買宅子的事我早已知曉,是我讓人替妳辦的。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京城這地方到處是貴人,我想得深,便讓人事先挖了條地道,再使人搬些泥塊石頭弄成假山的模樣掩蓋在地道上頭,不讓人輕易發覺。」
「還有,地道盡頭我弄了個和我們屋子差不多大小的歇腳處,有床、被褥,旁邊還做了個小隔間盥洗用,有個竹管連接上頭的水源,妳不用擔心無水可用,然後……」
「然後?」雲傲月瞪著眼,氣惱他瞞了她這麼多事。
「別氣,別氣,我的好月兒,說完最後一件事我就走。床靠牆的那一頭有個暗門,稍微用力,一推就開,那邊也有一條地道直通蘇萬里那裡,妳若遇到危險或想打探消息,就派人從那邊進出,把蘇宅當自家宅子用,不用客氣。」本來那也是他的,是她出面買五進大宅時他一併買下的,狡兔三窟嘛。
她驚愕得久久說不出話來,肚裡的孩子踢了她一腳才回過神,「他……他也是太子的人?」
他訕笑,「算吧!」
「你、你們……」為了瞞她,也太辛苦了。
「大人,太子在催了,說您再不趕緊出門,還黏著娘子,他便要直接派人來把您拉出去。」李新硬著頭皮開口說完連忙退到一旁,全身僵硬著不敢大口喘氣。
他現在已經不是隨從,升官了,是三等帶刀侍衛,體形壯碩,腰上配了把刀。
「催什麼催,男人不黏著娘子要我去貼牆嗎?太子沒人性,不許學。」齊亞林對待下屬冷然嚴厲,但一轉到妻子面前,立時溫柔似水,「我去去就來,不會太久,李新就留給妳使喚。」
雲傲月搖頭,「不行,讓他跟著你,你是我和孩子的支柱,你不能有事,他長得這般魁梧,能幫你擋幾刀。」
聞此言的李新差點一頭撞向牆,他在心裡流淚,哀嘆自家夫人的狠心,人長得壯就該挨刀嗎?
不過大人有難,他當然義不容辭的以身相護,即使一死也在所不辭。
「傲月……」齊亞林不捨地嘆了一口氣。
「李新,顧好你家大人,他若少一根寒毛,我唯你是問。」大敵當前,兒女私情就此擱下。
「是。」李新腰桿子一挺,回答宏亮。
一見兩人大步離去的背影,雲傲月忍了許久的眼淚無聲滑落,滴濕了衣襟,透入她的心。
原來這就是送情郎出征的感受,她覺得好難過,難過到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揪住她的心,令她快喘不過氣。
「夫人,別傷心了,小心傷到腹中的孩兒。」心裡也不好受的綠腰輕聲安撫。
「是呀,夫人,心緒波動別太大,不顧大的也要顧著小的呀!大人臨走前還要您顧好自個,夫人可不能讓大人不安心。」回波跟著安撫,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隆起的肚子,唯恐胎兒提早蹦出來。
兩個丫頭輪番安撫,心氣順了的雲傲月這才止住淚水,但心頭還是七上八下,沒法全然放下。
那是她的丈夫,雖然明知他將來會是高高在上的首輔大人,可誰能料到他會不會受傷、出事什麼的,人不會總是一帆風順,多少得付出點代價,身為妻子的哪能不憂心自己的男人。
「我胸口悶得慌,無法當沒事人似的閒坐,妳們說,他騙了我這麼多年,口風緊得一點也不漏,要不是到了緊要關頭,他還瞞著我,真是……我有那麼不經事嗎?」他還當她是小姑娘寵著,能不讓她沾手的事,他都自個擺平了。
她這個妻子做得太不盡責了,除了製藥外,她幾乎什麼事也沒往心上放,一心惦記著他三十三歲那年的急症。
「夫人是關心則亂,大人也是為了您著想,您好他才能好,奴婢說句僭越的話,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大人待您更好的人,奴婢打小就服侍您,大人的好不用奴婢一一細數,想必夫人比奴婢更清楚。」說不羨慕是騙人的,綠腰不求將來的良人有齊亞林一半的好,只要十分之一就心滿意足了。
聽著丫頭的勸,雲傲月苦笑著揮揮手,「罷了,多想無益,妳們誰去把青玉接來,她的男人守著我的男人,我得替她的男人守著她,她的月分也不小了,可別出事。」
「是。」她的男人、我的男人繞口的像在繞口令,兩個丫頭聽得都笑了,曲膝一應。
回波資歷較淺,由二等丫頭升大丫頭的她剛滿十六,便由她走出屋外吩咐人去接青玉。
一會兒,被一位婆子扶著的青玉走了進來,她的肚子大得讓所有人驚得差點要叫祖宗,七個月大的身孕竟不比雲傲月的小到哪去,步履蹣跚,一副快生的模樣。
「妳……妳這是怎麼回事?」不會是吃多了吧?胎兒太大不好生,容易造成難產。
青玉笑著讓服侍的婆子抹去額上的汗,眼神溫柔,手輕撫著圓滾滾的肚子,「大夫說這是雙胎,裡面裝了兩個。」
原來是兩個娃,眾人鬆了口氣。
「怎麼沒人告訴我?」孕婦的氣性大,雲傲月知道大家有事瞞著她,頓時惱得發起脾氣。
「夫人是要做大事的人,哪能為奴婢這點小事操心,就是家裡沒人悶得慌,李新就替我買個人侍候,這是楊婆子,人挺好的,還會煮一手好湯。」湯水喝多了,人就有點發福,青玉自己也挺苦惱。
楊婆子顯然被教過,屈身向主子的主子一福身。
「肯定是那傢伙讓妳們不許聲張是不是,他老是把我當沒長大的小姑娘護著,也不想想我都快當娘了,事事一手攬下也不嫌累,早晚累得他未老先衰。」她是擔心齊亞林身子吃不消,忍不住要抱怨兩句。
在場的丫頭、婆子想著,夫人真是太好命了,好到身在福中不知福,有齊大人這樣的夫君,她是撿到寶了。
青玉笑道:「夫人這是說來讓我們羡慕的嗎?誰不知道齊大人拿夫人當眼珠子看待,一刻也不錯眼的,您就安心的享福,等大人來日給您掙個誥命。」她家小姐也出頭了。
聽著外面的風聲,雲傲月試著不做多想,「妳們大人說了,這段時日外頭不太平靜,趕緊去買糧食、乾貨、柴火什麼的先放著,免得到時候街上戒嚴出不去。」
「是的,夫人。」
一群人急匆匆的出門購糧和一些民生用品,連自家藥鋪的藥材也搬回一大半,有備無患。家裡有兩個大肚婆,要用的東西更多,寧可買多了也不能少這、少那的造成不便。
主家有錢就是好,下人也跟著受惠,一口氣買足了一年的分量,就算城外打得再久也不愁無糧可食。


這一打就打了三天,連城內的百姓都聽見震耳欲聾的喊聲,巨木撞擊城門的巨響也一聲聲撞進他們心慌意亂的心中。
正如雲傲月所言,這幾日的情勢太過緊迫,城裡那些個閒漢、不學無術的市井流氓紛紛趁火打劫,闖了幾間人少的鋪子,大商號有請護院顧著,他們只能搶搶小鋪子,把原本已經亂成一鍋粥的百姓嚇得如驚弓之鳥,人心惶惶。
皇上下令戒嚴,派出禁衛軍淨空街道,明令如無手令或特殊理由,一律不許在街上走動。
禁令一下,京城裡緊張的氣氛一下子升高,家家戶戶緊閉門戶,人們也不出門,就待在家裡坐困愁城,唉聲嘆氣地討論何時才能解禁。不幹活就沒銀子,沒銀子日子就過不下去,百姓愁得很。
「夫人,張管家剛剛帶人去巡查屋子四周有無異樣,發現咱們宅子前頭有人鬼鬼崇崇的探頭探腦,他問夫人要不要先去避一避,免得有不長眼的衝撞了夫人。」小管事彎著腰,依言稟明。
「嗯,你跟張管事說一聲,我知道了,我有地方暫避幾日,你告訴他若外人闖入,能擋便擋,不能擋就由他們搶去,錢財再賺就有,犯不著因它們丟了性命。」活著最重要。
主家的體恤讓小管事十分感動,「是,小的這就去回稟。」
號角聲從遠處傳來,井然有序的齊家不見一絲慌亂,有的是高亢的鬥志,一心護主。
「夫人,您該下去了,大人的交代您忘了嗎?」綠腰小心地扶自家主子慢慢移動。
「妳家大人還沒回來……」她想等他。
「大人知道夫人您在這,妳安全了,他便安心了,而且青玉姊的肚子那麼大,您放心她留在上頭?」
青玉和綠腰自幼都是一同服侍雲傲月的,三人感情好得像親姊妹,綠腰一說,青玉馬上心領神會地捧著肚子一皺眉,好似真有不適。
看到那粗得離譜的腰身,本想多做停留的雲傲月也無語了,在綠腰、回波一左一右的扶持下,走向屋外的假山,一行人悄然無聲的進入地道,裡頭亮如白晝的夜明珠閃著光華。


「嗯?你說誰來了?」正在喝著燕窩粥的雲傲月忽地一頓,抬頭看了看正在她面前稟事的丫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城外的戰事持續了五天,尚未有結束的跡象,她和幾個婆子、丫頭也下來兩天了。地道裡很寬敞,能容納許多人,他們各司其職的做著手中的事,不吵不鬧不生亂,就是有一點不好,沒法造灶升火做飯,因為煙會飄到地道外,外面的人便曉得地下有人。
窮則變,變則通,他們只好拿一斤一兩銀子的銀霜炭來當柴火用,勉強能煮食,餵飽一群人。
糧食和一些必備用具是前幾日搬進地道的,因此還算齊全,若有不足的,再派一、兩個丫頭婆子上去取。
雖是躲兵災,但她們也和平常沒兩樣,只不過雲傲月睡床,其他人打地鋪,硬實的土磚有些硌人背脊就是。
「她自稱是雲二小姐。」十一、二歲的小丫頭聲音很細。
除了雲傲月幾房陪房和陪嫁丫頭外,齊家宅子的下人都是後來買的,大多沒到過安康,自是不識雲二小姐。
雲傲月十分驚訝,「雲惜月?!」她居然找到這裡來。
「是的,她說她被主母趕出來,無處可去,想請夫人收留她。」丫頭心想,那人看起來乾乾瘦瘦的,怎麼會是夫人的親妹子呢?太奇怪了,夫人不是安康城首富的女兒嗎,聽說她的嫁妝多到搬了一天還搬不完,為何同是姊妹,二小姐竟然有「主母」?雲家有錢到那種地步,怎麼還讓女兒給人做妾?
「讓她進來吧。」終究是姊妹一場。
雲傲月只想了一下便決定放行,她對這個妹妹沒什麼感情,但總不能放她一人在外活活餓死,她的心沒那麼狠。
「夫人,不可!」青玉一臉憂心。
雲傲月舉手一揮,「無妨,就念在她也是我爹的骨肉上,讓爹白髮人送黑髮人不好。」爹年紀大了,能不讓他操心就省省事,過幾年他也該享兒女福,就讓她盡一份孝心吧。
「夫人別掉以輕心,得防著她,不要忘了,她是臨川侯府出來的,不得不防。」自從嫁為人婦後,青玉多少知曉一些朝廷的事,有時李新也會告訴她皇子間的結黨營私,誰是誰的人、誰又跟誰走得近,要她留神點,別犯糊塗走進人家的套裡。
自家大人是太子黨,臨川侯府的世子爺則是三皇子那派,兩家就算不是死敵,也是對立,他的「小妾」在兩軍交戰時突然上門,時機點巧得讓人懷疑。
而且這兩人對夫人向來不安好心,二小姐雖姓雲,但已經不算雲家人了,老夫人放話不認這個孫女,雲二小姐當日出門時冷冷清清的,少得令人唏噓的嫁妝連夫人的零頭都沒有,必是記恨上了,況且二小姐還揚言有一天要讓雲家人大開中門,風風光光的迎她回門,可見內心多恨。
「我省得,早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燈,我身子重,犯睏,妳們幫我多盯著她些就是。」她有些力不從心,腰腹有下墜的感覺。
包括大著肚子的青玉,一應的丫頭、婆子齊聲應好。
一會兒,有個骨瘦如柴的小婦人被帶進地道,她穿著一般僕婦的衣服,面色略呈暗黃,兩隻手瘦得跟皮包骨似的,一條條青筋清晰可見,兩眼無神的垂著頭走近。
她還不到十五歲呀,卻老得像長年下地的農婦,膚色暗沉,沒有光澤,兩頰凹陷,唇色偏青,少了水嫩鮮活的顏色。
但是她一看到雲傲月,那彷彿死去的雙眼又活了過來,透著恨意和些許不明晦光,一開口便是叫人皺眉的譏諷——
「原來妳像隻耗子似的躲在地底,難怪上頭的人找不到妳就拿我出氣,妳倒是好命,有一群下人侍候妳,不像我被人當成棋子似的丟出來。」她簡直是長姊的負面寫照。
雲傲月睨了她一眼,「如果妳再繼續尖酸刻薄的說下去,我不介意也把妳丟出去。」她好意收留可不是讓隻不知好歹的臭蟲咬腳。
雲惜月忿然地往上衝,可在衝到一半時就被人攔下來,她更憤怒了,「妳敢這麼做——」
「為什麼不敢?不要忘了,我丈夫和妳丈夫是敵對,妳丈夫這些年沒在朝政上少為難我的夫婿,我能在危難之際拉妳一把已是我心胸寬大,難不成還要我把妳當菩薩供起來?」她只能做到不報復,胸襟還沒寬到能以德報怨。
重生前,雲惜月可是對她做了不少落井下石的事,讓她待在臨川侯府的最後一年過得淒慘無比。
但這一次雲惜月沒有對不起她,還自取滅亡,因此她不願去追究這一世沒發生過的事,人在死過一回後會留下慈悲心。
「妳……」雲惜月咬了咬牙,恨恨地看向她,「我餓了,給我飯吃,街上一個人也沒有,我想找點吃的居然找不到。」
「回波,把我沒用完的燕窩粥給她。」瘦成這樣子,賀氏看到會難過吧!她一向想把女兒嫁入深門大戶。
「用妳剩下的?」雲惜月嫌棄地道。
「有得吃妳就吃,妳以為有銀子就買的到糧食嗎?」仗不知道還要打多久,外面的糧草運不進來,最多一個月,城裡的百姓就要餓肚子了,因此糧商故意囤貨不賣,想拉高價錢好賺災難財。
「吃粥不管飽,我餓了兩天。」這意味著雲惜月在齊宅外頭徘徊了兩日,一直找機會入內。
雲傲月示意丫頭給她兩顆肉包子以及一碗鮮肉湯,「妳的孩子呢?沒了?」看到繼妹的肚子扁扁的,她一點也不意外。
一說到孩子,雲惜月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倏地炸毛似的跳起來,將手中的空碗往雲傲月臉上砸去,「不要提我的孩子,妳知道他都長出小手、小腳了嗎?可是不知是誰在地上倒了油,我一踩上去就重重一滑,好多的血流了出來……」她越說越恨,冒著水光的眼睛滿是紅絲。
「夫人,小心——」一名武婢身手矯健的飛身一接,將即將砸到雲傲月面前的碗接個正著。
差點被砸的雲傲月臉色鐵青,頓感下腹有股疼痛感,「妳出息了,敢對自家姊姊耍潑,活該我收留妳是錯的,應該讓人一棒子將妳打死在門口,讓野狗拖去餵崽。」
雲惜月忿然,「妳不是我姊姊,妳算什麼姊姊,眼看我在侯府受罪,也不來送點香火情,至少遣人來探問兩句也成,讓人知道我也是有娘家的。」
她氣雲傲月的不聞不問,從那年跟著他們進京後,長姊一次也沒到臨川侯府走動,甚至問一句她過得好不好也沒有,把人丟了就算了事,好像丟掉一個不要的包袱。
她在侯府過得不好,每個人都欺負她,連原先對她不錯的表嫂也因為她的嫁妝不如長姊而態度大變,把她從單人大院拉出來,塞進擠滿一堆女人的偏院,她的陪房春鶯、春燕也被賞給出身不高的小廝、馬伕。
她日日夜夜地盼著有人來為她撐腰,她好歹底氣能足一些,誰知等到孩子沒了,她娘家的人一個也沒來,連她親娘也藉口路途太遠,要幫著管家走不開,叫她忍一忍。
「呵呵,妳倒是敢說。我以什麼身分上門?妳在侯府的地位不過是個妾,妾等同於奴婢,我要以妳娘家人的身分去探視,那我便是低人一等的奴才,這是踩我的臉,我丟不起這個臉,雲家也不能因為妳而被掃入奴族……」
若以官夫人的身分投帖,她最多只能見見朱月嬋,和她聊上幾句,對雲惜月的幫助不大,反而會惹火朱月嬋,認為她是來挑釁,反而把氣出在雲惜月身上。
她來與不來對雲惜月並無差別,雲惜月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能明著和朱月嬋作對,要徐徐圖之,顧好肚子裡的孩子,也許還有扳回一城的機會,而不是一心要張顯,與人比較。
「呸!妳當然能仰著頭說話,看看爹和祖母他們給妳添了多少嫁妝,好幾輛馬車都裝不下,而我呢?二十四抬還裝不滿,要不是我娘私底下給了我十萬兩銀票,安康首富嫡女就成了笑話!」她憑什麼得忍氣吞聲,不能耍耍任性。
雲傲月冷冷一諷,「起碼我沒有未婚懷孕。」
像被踩了痛腳,雲惜月的臉色霎地一白,「我也不願……」不願做妾。
「其實妳很樂意,在我面前用不著口是心非,妳以為妳算計了臨川侯世子,逼他收了妳?殊不知妳此舉正中他下懷,想必妳也看得出臨川侯府並不如外表看得風光,有權卻無財,缺錢缺得厲害,看到我驚人的嫁妝後,立刻把主意打到妳頭上……」雲惜月心性單純,年幼無知,難怪會被騙,就像當年的她。
「妳……妳胡說……」雲惜月唇瓣輕顫。
「不信的話妳自個好好想一想,在妳入門前和入門後有什麼迥異的轉變。」多說無益,想不通的還是想不通,她不想浪費口舌。
雲惜月的表情像是受了極大打擊,撲倒在地兩眼淚汪汪,「難道真是我錯了……」
「如果妳能耐下心多等兩年,祖母再怎麼樣也會替妳尋戶好人家,也許不是官身,但會對妳很好。憑我們安康雲家,會讓妳沒好日子過嗎?」用銀子砸也能砸出一段好姻緣。
雲惜月哭得涕淚盡下,「姊姊,姊姊妳幫幫我吧!我不要再回臨川侯府了,我不當妾,妳跟祖母說說,讓我回雲家,祖母一向疼妳,她一定會順著妳,我、我想娘……」
看她提起賀氏,雲傲月不自覺的想起早已忘記容貌的親娘,心頭一酸,起身走向瘦得沒有一點肉的雲惜月,伸手要拉她起來,坐在地上太難看了。
殊不知,她才剛靠近,哭得正起勁的雲惜月忽然嘴角一揚,朝她露出詭異至極的微笑,她頓時心頭一驚——
「夫人,她有刀!」眼尖的青玉一喊,用她的大肚子頂開雲傲月,自個的肚皮被鋒利的刀身劃過淺淺的一道,鮮血直冒。
「去死、去死,通通去死!憑什麼妳們有孩子而我沒有,捅死妳們,看誰還敢在我面前炫耀……」一刀未得手,雲惜月又想朝雲傲月捅一刀,但她的刀才一舉起來就被一旁的武婢以一記掌刀打掉,並將她壓制在地。
「把她綁起來,用破布塞住她的嘴,找個人看好她,不准她溜走……」呼!呼!氣不順,肯定是氣著了。
「是。」
雲惜月被綁得像顆粽子,在地上滾來滾去。別看她瘦,氣力可大得很,好幾人合力才把她綑得動彈不得。
「看看青玉的傷,藥呢?快幫她灑上……那瓶田七粉,不要省,全倒上了,是止血良藥……」咦,怎麼好像哪裡濕濕的,是竹管的水漏了嗎?濕濕黏黏的,真不好受。
「夫、夫人您……」綠腰一臉慘白的指著雲傲月下身,那裡沾滿了青玉的血,還有……雲傲月也在流血。
夫人也被傷到了嗎?
「我怎麼了?」嗯!悶疼悶疼地,雲傲月眉頭一顰。
「夫人,您要生了,快躺下。」有經驗的婆子一瞧,立即讓人準備燒水和剪子,人參片也得備著。
雲傲月十分驚訝,「我要生了?」這麼快。
「夫人,奴婢扶著您,您好生走著,別擔心,奴婢們都在您身邊。」回波連忙上前扶住雲傲月的左臂,綠腰則在右。
「不是還有半個月?」夫君說要陪她生下孩子,可是這回他要食言了,孩子不等人……
察看她胎象的婆子輕按她肚子,「這事說不準,有人生得早,有人生得晚,有人才七個月就……」
話都還沒說完,就見已有七個月身孕的青玉痛苦地抱著肚子呻吟,下體血流不止。
穩婆皺眉,「哎呀,不好,她動了胎氣,恐怕是要早產了。」怎麼一塊來,真是太湊巧了,兩個孕婦同時生孩子。
「妳,去幫她。」自顧不暇的雲傲月指了個婆子給青玉,唯恐她生產不順。
好在齊亞林為防萬一,一口氣請了三個穩婆,提早三個月住進齊家大宅,一來安胎,二來怕有突發狀況,三個穩婆都在,一個幫青玉接生,兩個為雲傲月揉按肚皮,讓她生得更順。
「夫人,呼氣、吐氣,慢慢來,先別用力,才開三指,我幫您揉揉,正正胎位。」胎位正就好生了。
「疼……輕點,我怕疼……別出力呀!我疼……」滿頭大汗的雲傲月眼眶蓄著淚珠。
「再疼也要忍著,哪有生孩子不疼的。開五指了,您再忍一忍,夫人的情況可比那一位好多了。」夫人是順產,而且產前做了不少調養,而另一位……可能有點糟糕。
雲傲月側過頭看著用被褥墊著躺在地上生產的青玉,「把我的櫃子打開,要用什麼藥儘管取,一定要讓她平安生下孩子。」說完,一股劇痛襲來,她咬牙忍著。
好、好疼……亞林哥哥,你為什麼還不回來,小月兒疼……生孩子太痛了,我不生了好不好……
第12章
「好!」
齊亞林一臉歡喜地看著自家兒子。
白白胖胖的兒子任誰看了都喜歡,還是個愛笑的,除了出生那一刻哭了幾聲外,幾乎都沒再哭過,粉嫩的小嘴巴紅通通的,連睡著了也微微上揚,好像笑得正開心。
回想當初,錯過兒子出生的他趕得很急,差點把蕭元昊當成飯桶給翻了,不顧眾人的攔阻非要上馬回家,誰敢擋他誰就被狠踹一腳,臉上兩個大腳印的蘇萬里傷得最慘。
蕭元裕兵敗,他居功甚偉,正要論功行賞之際,他卻毫不留戀地丟下大功勞不要,策馬狂奔而去。
原因無他,只因家中下人來報——夫人生產,危。
其實那個「危」指的是青玉,她也在生孩子,雲傲月的孩子都生下好一會兒了,她還在苦苦硬撐,雖用了猛藥止住血,但是孩子就是不落地,差點憋死在娘胎裡。
當齊亞林回到家,剛奔到地道門口時,忽地聽見有人說了句難產,嚇得他差點腿軟得走不動,眼中都冒出豆大的淚珠,一副人生已經絕望,就要走到盡頭的模樣。
可是接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嬰兒啼哭聲,令他整個人怔住了,呆若木雞,心想,不是難產嗎?怎麼生了?
因為擔心雲傲月的安危,他不顧雙腿抖顫,扶著牆面,心急又憂慮地想快點到她身邊,偏偏他的腿走不快,拖到孩子都不哭了還沒到,他又慌亂地想著是不是孩子出事了。
等到他終於看到躺在床上的妻子,見她面無血色,唇色發白,全身猶如剛從水裡撈起般濕透,他的心也涼了,根本沒看見她扁下去的肚子,抱著她痛哭失聲。
很可笑地,他一哭,一旁的孩子就笑了,還發出清脆的笑聲。
這……太奇怪了吧,剛出生的孩子會笑?
齊亞林這麼一哭,倒把生產生得脫力的雲傲月給哭醒了。她一臉困惑地看著丈夫,有氣無力地問他在哭什麼。
這時候,穩婆大喊一聲,「用力,快出來了!」,兩夫妻同時怔住,看向正在生孩子的青玉,齊亞林頭一回滿臉通紅。
為了此事,他被蕭元昊、蘇萬里取笑了好久,一直到他當上首輔大人,已經是皇上的蕭元昊仍時常對齊亞林的兒子們提起這件事,明著勉勵他們要孝順父親,實則取笑首輔大人的蠢行。疼娘子可以,但不能寵得無法無天。
「好什麼好,瞧你一整天笑得像傻子似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你撿到銀子了。」傻乎乎地,一點也不像他平日沉穩嚴謹的樣子。
「傻就傻唄,比撿到銀子還樂,我有兒子了,我親生的兒子……」
他的意思是血脈相連的子嗣,不是名義上的遠房親戚,但是一時樂過頭,說起話來有些犯傻。
雲傲月恨恨的朝他手臂一掐,「不是親生的,難不成還偷人嗎?你會不會說話呀!我辛辛苦苦為你生孩子,一生完就沒用了是不是?一個轉身就扔個大黑鍋讓我揹,你長進了啊!」
被掐得很痛……快的齊亞林咧開一口白牙,笑得像剛賣糧得銀的土財主,「妳儘量掐,用力掐,我不疼……嘶!疼的,妳給我生了個兒子,我到現在頭還暈著呢!」他很是歡喜。
「都過了洗三還頭暈?你要不要找個大夫瞧瞧,小病不治容易變大病,孩子還小,你可不能有事。」也許該請沈太醫來替他診診脈,看有沒有什麼「隱疾」。
齊亞林樂呵呵的抱著她一親,「沒事、沒事,只是高興,雙腿都是浮的,不敢相信自己當爹了。」
她一聽,又氣又好笑地說:「去去去,離我遠一點,好幾天沒淨身,渾身臭烘烘,我自個聞了都快受不了,別薰著了你。」
他聽後不走,反而將她摟得更緊,讓她貼近自己的胸口,「我不嫌棄,一輩子都不嫌棄妳,我們生同寢、死同穴,誰也不能將我們分開,妳的手我會握得緊緊地,永不分離。」
驟地,一滴水滴落到雲傲月瑩白的手背上,令她訝然,「你……怎麼哭了?」望著那顆滾圓的淚滴從指縫間滑落,她的心像被熱火燙過似的一抽。
他仰起頭讓淚水倒流回去,輕聲道:「我以為我會孤寂到死,無人相伴,無妻無兒,死時連個守靈的也沒有。」
聞言,雲傲月的眼眶也紅了。她不能說自己重生前他便是落得他口中所言的情景,在朝廷翻手雲覆為雨,受帝寵十餘年後,最後是用一口絲楠木棺葬回故里,身後只有昔日小廝送行,無妻無子雖無牽掛,但也算晚景淒涼,沒有後世子孫的祭拜,墓碑左下方只能刻著——奴,李新泣叩。
以他在朝廷的權勢,要收十個、八個女人輕而易舉,生一窩小崽子也是易如反掌,只要他要,天下美女盡入他懷中,一天換一個侍寢也不難,他擁有的是除了皇上以外的無上權力,有時候連皇上都聽他的。
可是他不娶,只說沒看上眼的,這是多年後的李新告訴她的,他用這個藉口拒絕皇上的賜婚。
「因為妳,我的人生圓滿了,再無遺憾,我有妻有子,有妳相伴,夫復何求。」他很幸運能遇到她,並娶她為妻。
她輕輕環著他,不敢靠他太近,怕他聞到身上的酸臭味,「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別人,以你和太子的關係,日後的官位肯定只高不低,到時候會有不少高門大戶爭著把女兒許給你,你就美得唄,像君王選妃般一個一個挑。」
「醋罈子。」他笑著輕捏她鼻頭,以鼻一蹭。
齊亞林眼中沒有半絲嫌棄,只有快滿出來的深情,眼底映著一道身影,那是他怎麼也寵不夠的妻子。
「才不是吃醋呢!我是為你著想,孤孤單單一個人太辛苦了,有個聽你說話的人,日子才不會過得無趣。」他是一代權臣,權大到足以遮天,可是他的心是空的,無處可停泊。
「妳說李新?」他故意打趣。
雲傲月沒笑,只覺得心中生出濃濃的哀傷,真的只有李新陪他走到最後,甚至甘願當個庸庸碌碌的守墳人。
她低落地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沒等她說完,齊亞林的雙臂倏地勒緊,「如果有那麼一天,我跟妳走,沒有我,誰寵著妳?」
「那孩子呢?」他有多麼歡喜有了兒子。
他聲音悶悶地,「讓他自生自滅。」無爹無娘了,就得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她氣得打人,「胡說什麼,至少要把孩子養大,你是他的親爹,你不養他誰養他?」
「叫蘇萬里養。」反正那人很閒。
「蘇萬里不是他親爹。」盡說傻話,誰會替人養兒子,長大了還要分他一份家產,便宜沒佔到,先吃虧了。
「認乾爹不就得了,蘇萬里前兩天還鬧著要我兒子喊他爹。」被他狠揍了一頓,爹是能亂喊的嗎?
聽了很無力的雲傲月哭笑不得,這兩人呀!說是至交,更像仇人,老幹些不著調的事。她哼道:「不許把兒子給人,自己養。」
「我們一起養。」他添了一句。
她的心像撥開了雲層,露出一抹陽光般,燦爛起來,笑開了,「那我努力活久點,看著孩子們一個個長大,娶妻生子。」
「一個個?」他聲音分岔。
「怎樣,你不想要孩子?」她目光一轉,兇光大現。
「妳的丫頭說妳生平安時,聲嘶力竭的說再也不要生孩子了。」所以他對兒子才這麼稀罕,因為這有可能是他唯一的子嗣,不過他不強求,她說不生就不生,由著她去。
「誰是平安?」她一愣。
齊亞林輕笑著撫摸她產後未消退的肉頰,「平安是我們兒子的小名,取其意平平安安,我希望他在我們的保護下平安長大,不像我們小時候缺少爹娘的疼惜。」
「平安……」她輕唸著,臉上滿是為人母的光采。
「對了,我升官了。」他故作嚴肅的說著,但眼底有掩不住的笑意,如今妻子的官夫人可以越做越有派頭。
雲傲月面上一喜,問道:「做什麼官?」
「刑部侍郎,正四品官。」連跳三級。
她訝然,「為什麼調到刑部?你在翰林院不是待得好好地。」翰林院清貴,是讀書人嚮往之地,怎麼會想離開?
「本來太子想讓我任光祿寺少卿,正三品,但我對刑案的判決比較感興趣,自己向太子爭取的。」他要學習的東西還很多,他要一步一步地打穩根基,讓人看見他的實力,而不是讓人覺得他是靠太子上位。
「你想到刑部就到刑部,我支持你。」她相信他有能力解決各種刑案,沒有什麼事難得倒他。
齊亞林驟地一笑,彷彿月光下的曇花迸地裂瓣,瞬間光華絢爛。他道:「我給妳請了四品誥命,皇上很爽快的朱筆一批,等妳出了月子,聖旨便會下來,四品以上的夫人可入宮晉見皇后,每逢佳節皇宮賜宴亦會受邀。」
天上砸下來餡餅,她不知是喜是驚,重生前的她或許會欣喜若狂,失態地抱著他大叫,如今她心情平靜,只從翦翦雙眸中透出一絲喜悅,「我不做官夫人,只做你的妻子。」
「傲月……」他動容地摟著她不放。
她忽然說:「很臭,你不覺得嗎?」她滿鼻子異味。
「沒聞到。」明明是香的,香氣撲鼻。
「我這樣已經難受得快躺不住了,青玉還要躺足兩個月。」青玉生孩子的時候傷了身子,得好好調養。
「她生了一男一女的龍鳳胎,看到李新那副得意的樣子,我真想一掌拍下去,也不看看他那兩個娃兒小得有如貓崽似的,兩個合下來還不如咱們一個平安壯實。」他說得有點酸,羡慕人家一次兒女雙全,有子有女湊了個「好」。
她噗哧一笑,「你還酸人家,青玉生孩子時多兇險,差一點救不回來,早產了三個月,孩子一生下就體質虛弱,要精養幾年才會像尋常孩子,以後有得他辛苦。」真好,李新也有了家室,一雙兒女,不再是孤獨的守墳人。
「哼,妳生孩子,他們也生孩子,湊什麼熱鬧,還不是想趁機沾我兒子的福氣。」有子萬事足的齊亞林一臉鄙夷,他眼裡只有自家的孩子才是寶,別人家的便是可以隨便養養的野草,嫌棄得很。
他的護短延續到兒子身上,除了妻子外,孩子成了他心目中的第二位,這就是父愛呀!
「相公,這次若沒有青玉捨身相護,我們的孩子可能沒有機會出世。」想到那千鈞一髮之際,她心口還有點膽顫,若非青玉用肚子把她頂出去,那鋒利的刀子會扎進她小腹,她未出生的孩子十分危險。
驀地,齊亞林的雙目一寒,「論功行賞,一千兩黃金、良田百畝我已經賞下去,動手的人我也不會輕饒。」
「惜月她……怎麼了?」那個丫頭走偏了,正如重生前的她,那時她也很想一刀殺了朱月嬋。
「我灌了啞藥,把她送回雲家,交由賀氏看管,不過雲家似乎容不下她,又送往家廟。」雲家家廟十分清苦,正好讓她磨磨性子,吃點苦頭。
「你灌了啞藥?」那她不就成了口不能言的啞巴!
「為免她造太多口業,不如毒啞了她,在這之前我利用了刑部的名頭先行審問一番,她在絞指、針刺、辣水灌耳之後,老實的招供了。」果然不出他所料,另有玄機。
「招了什麼?」可惜這繼妹十五歲不到就毀了。
「賀重華承諾她若能將妳帶出齊家宅子,或是讓妳出點意外,他便貶妻為妾,讓高安郡主做小,她則由妾扶正做正室。顯然她十分恨妳,想讓妳死。」想讓他妻子死,他先弄死那人。
「喪心病狂,惜月才幾歲,居然畫了個大餅釣她。」太可恨了,畜牲養久了都比賀重華有人性。
齊亞林冷笑道:「妳怎麼知道他畫的是大餅?也許他真有其意呢!若妳死了,而我又在守城時不幸殉國,跟著三皇子打進來的他不就能順理成章的利用雲惜月來奪取妳的嫁妝,隨便許她一個平妻之位,她便樂得不可自抑了。」
世人皆知他像個贅婿一般,自幼寄宿在妻家,哪有什麼私產,沒人知曉他私下積累了一輩子也花不完的財富。
可雲傲月有錢眾所皆知,不看她可觀的嫁妝,光是每年賣成藥的收益就十分驚人,有誰看了不眼紅。
「你是說他還打上我嫁妝的主意?」他真敢。
他笑著低頭一啄,「誰叫妳的身家不比首富爹少,想要銀子卻沒本事賺的人只好朝有錢人下手。」
「呿!又調侃我。」她有錢,卻會做善事,除了贈藥外,還每個月在天馬寺施粥佈施,給窮苦人家一戶一斗米。
「我說的是實話,若妳沒錢,他還會千方百計找上妳嗎?」手中無銀便骨氣折,沒出息地靠女人養活。
「他和三皇子的下場會如何?其家眷做何處置?」惜月能及時脫離侯府也好,不然一同受罪。
與妻子嬉鬧的齊亞林冷哼一聲,「程貴妃跪著跟皇上求情,哭得梨花帶雨,皇上一時不忍,就判了三皇子終身圈禁,此後連同內眷一併住到熙山別院,無詔不得離山。」
「女人的眼淚真管用。」果然如重生前一樣終生圈禁,不過想來也輕鬆不了多久,新皇即位的第二年,他就死於一場熱疾。
有沒有身邊這一位的手筆她不知情,但有傳聞三皇子又想奮起,和新帝爭取帝位,新帝一怒之下就連同他的黨羽一併處死,對外宣稱死於熱病。
「要是妳對著我哭,我也會心軟得一塌糊塗,妳要什麼都給妳。」寵她無上限,他只知他的一生最擅長的是寵她,為她折腰,他心甘情願。
雲傲月嬌嗔著朝他衣襟一扯,「那我想痛痛快快地泡個澡你為什麼不許?我臭得像隔日的餿水。」
他連忙安撫,「不臭,不臭,香得很,何況妳剛生過孩子,傷口還沒完全癒合,萬一沾水生了炎症,沈太醫可是會罵人,妳想他氣沖沖的指著妳的鼻頭破口大罵嗎?」
一提到她那個師父,想撒嬌一下的她雙肩為之一垮,「你是我夫婿,你得替我擋著他。」
沈太醫便是雲傲月重生前遇到的老太醫,如今再見備感親切,因此她興起拜他為師的念頭,但是沈太醫一見到她所製的藥便驚為天人,她製藥的本事比他好上太多了,有些他正在研製的藥她已有完整藥方,所以他認為她當藥師比學醫來得有成就,老追著她問藥方。
其實雲傲月很想告訴沈太醫,那些完整的藥方有一大半是他完成的,他在數年後會告老還鄉,專心研製成藥。
「還有妳這般耍賴的,調皮。」唉,任重而道遠,沈太醫的脾氣古怪,也只有她才消受得起,兩人臭味相投,都沉迷於藥理。
她刻意親他,想把臭味傳給他,「賀重華不是皇子,也沒有貴妃親娘,起兵造反是重罪,為何未誅連九族?」
一提到賀重華,齊亞林的神情全是嫌惡,「他雖沒有貴妃娘,卻有個郡主妻,高安郡主是城陽公主的女兒,皇上看在親妹妹的分上只好網開一面,不讓外甥女死了丈夫當寡婦……」
老侯爺雖未參與三皇子的叛亂,但也被兒孫所拖累,爵位被奪,家產充公,侯爺及其子嗣被貶為庶民,三代不得入朝為仕,即日起逐出京城,回南陽老家自省,無詔不得入京。
而賀重華則流放三千里,充軍北疆,日日與風沙為伍。他後院的女人散的散,走的走,只剩下回公主府的朱月嬋,臨川侯府再也不存在,一年後的一場大火燒得片瓦不留。
「皇上這般特赦危害朝廷的亂臣賊子,不怕他們捲土重來嗎?」是嫌社稷江山的根基太穩,還是真沒把這回事放在眼裡?幾個女人就讓皇上輕縱首腦,連其黨羽也輕輕放過。當初守城時將士可是死傷數千,皇上毫不在意嗎?
齊亞林只淡淡的說了一句,「皇上老了。」
人老了,才會特別希望兒孫健在,不想看到太多殺戮,也不願他熟悉的面孔一一被斬首示眾。他們再不濟也是皇親國戚,讓他們一個個身首分離,他於心不忍,因此決定給他們一個反省的機會。
皇上心軟了,不復當年的雄心壯志,經歷過一些事也比較會隱忍,只盼晚年能走得順遂些。
夫妻倆正說著,剛吃飽的白胖兒子被身形微胖的乳娘抱進內室,兩顆黑曜石似的水亮眼睛睜得很大,像在找娘。
他應該還不會認人,可是很奇怪,一到雲傲月懷中,他的眉頭便一下子舒展開,愛笑的眉眼上揚,小小的拳頭揮呀揮的,嘴巴咕嚕咕嚕吐著小泡泡,自個又覺得好玩的戳破。
「他怎麼這麼愛笑呀!以後會不會性情太好。」兒幼不知事,母憂到九十九,看到懷裡的孩子,雲傲月面上柔和得宛若破雲而出的明月。
「性情好才能娶到娘子呀,像我的小月兒便是世上僅有的好娘子,再難有他人能與妳爭輝。」心滿意足的齊亞林擁著妻兒,有了他們,他的心也變柔軟了,只想守護著兩人。
她笑倚著他的胸口,「就你嘴甜,沈太醫也上了年紀,日後就由我們奉養他吧!」
「好。」他毫不遲疑的點頭。
妻奴就妻奴吧,天大地大,娘子最大。
孩子笑了,當爹娘的他們也會心一笑。


一年後。
噹!噹!噹……九九八十一響,從皇宮傳出。
山陵崩,皇上賓天。
「吾皇萬歲萬萬歲——」
先帝死於天啟二十一年夏末,太子蕭元昊登基為皇,年號景崇,在登基的第三日便策立太子妃曹氏為皇后,並為他所倚重的臣子們加官封爵。
以齊亞林為首的太子黨都受到封賜,齊亞林賜邸一座,比原先的齊宅略大一些,是前朝鎮南將軍府邸,空了多年未曾住人,便賞賜於他,並賜銀帛、田畝若干,盼能與首富的多金比肩。
他由刑部侍郎轉任大理寺寺卿,一樣管刑案,但官升兩等,是二品官,封妻蔭子。
林清越本就是世家子弟,便封他為都指揮使,官階也不小,為三品官員,負責處理京畿一帶的軍防。
對數字特別敏感的蘇萬里則毫無懸念的成為二品戶部尚書,專門負責管錢,他非常高興能與銀子為伍,只是一看到他辛苦收來的稅銀被濫用,未用在百姓身上,他就會非常痛心的找上皇上「聊天」,再由皇上派出代天子巡守的監察御史遍查民情,一定要逮出貪贓枉法的官員,還天下一片朗朗晴天,這樣他的辛勞才有代價。
蘇萬里很忙,但再忙仍能跑到齊府蹭飯,還要人家的兒子叫他爹,把人家的親爹氣得想把他扔出去。
景崇三年,齊亞林升任為最年輕的首輔大人,全朝譁然,但他的治理能力有目共睹,屢破奇案,倒也沒人為此事提出異議,因此順理成章的成了百官之首。
日子就像流水一般輕輕柔柔的流過,在文武官員的愛戴和依賴下,齊亞林來到他三十三歲的壽辰前夕,距離他三十三歲的死劫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逐漸籠罩。
二十九歲的雲傲月絲毫不見歲月的痕跡,面皮依舊光滑細嫩如剝殼雞蛋,水嫩細白,散發著珍珠般的光澤,但更見嫵媚嬌豔,如同開得正豔的牡丹,雍容華貴。
她已是三子一女的母親,長子平安、次子長安、三子永安、小女兒棲鳳,如今肚子還揣著一個。
已成他們家中長輩的前太醫院院使沈太醫由兩夫妻當父執輩奉養,和當家主母以師徒相稱,他判斷腹中之子是男胎,故而未瓜熟蒂落的四子已有了名字,叫真安,不過若是女兒,便喚真凰。
看著一堆小蘿蔔頭跑來跑去地快吵翻天,從來不是嚴父的齊亞林一味的縱容,一如他對妻子的寵愛,面對妻子,他臉上的笑意從不間斷,眼神柔和地看著他們胡鬧。
「別緊張,沒事,瞧妳一副天快要垮下來的樣子,我不過晨起吹了點風,咳了兩聲,妳就大驚小怪的以為我生了重病,可我真的沒什麼大礙。」一臉無奈的齊亞林笑睨著面色焦慮的雲傲月,有些心疼她又為了他的事忙得團團轉。
「小病不看會成大病,一有端倪就要立即掐斷,你不是一個人,有妻有子有個家要依靠你,你是我們的支柱,不能倒下。」雲傲月非常堅持,不許他反駁。
此時的她已經富得流油,蓋了三間製藥作坊,供應名下三十多間藥鋪,但「富可敵國」是個忌諱,因此她止步於三十七間藥鋪,不再多開鋪子。比皇上還富有算什麼事,一有事還不抄家滅族,盡數收入國庫。
好在皇上仁善愛民,從不計較民比國富,還提倡商道,大開絲路和海上通道,讓各地商人暢行無阻,只微微增加賦稅。國運由中庸轉為昌隆,國力強盛,人民富裕,將士們衣無陳舊,嶄新筆挺,手持的兵戎鋒利照人。
但是他有個小小的壞毛病,居然跟蘇萬里一樣愛蹭飯,每每私下帶了幾名侍衛便出宮到首輔家,拿著菜單要首輔大人的愛妻親自下廚,一邊百般挑剔,一邊吃得爽快。
這是在替首輔大人「撐腰」,讓他能一振夫綱。
可是首輔大人根本不領情,一次、兩次後便氣得快摔盤子扔碗。他自個都捨不得親親娘子沾一點陽春水,憑什麼娘子要為皇帝小兒洗手做羮湯,他不幹!
於是乎,他成了史上第一個敢攆走皇上的大臣,皇上還被攆得很開心,笑呵呵的撫著吃撐的肚皮從首輔家走出。
但是首輔大人「畏妻如虎」的傳聞不知為何流傳,還有人笑稱他就是贅婿,唯妻命是從。
不過倒沒人說雲傲月的不是,反而多有推崇,因她製藥不忘行善,每一間鋪子都有一月兩次的贈藥,並從賣藥所得中抽出一成弄了善堂,專門收留無父無母的孤兒、鰥寡孤獨的老人,或身有殘疾、沒有辦法勞作而被棄養的可憐人。
「藥娘子」的名號傳得更廣了,在安康附近甚至有「藥娘子廟」的生祠,香火鼎盛。
「嗯,沒錯,我這徒兒說得有理,別忽略了小小的風寒,也許是其他病症引起,諱疾忌醫是跟自己過不去。」穿著深色袍服的老者紅光滿面,一手攏過整把的鬍子。
「沈太醫……」饒了他吧,他還要趕著上朝呢!一個妻子的痴纏他就有點吃不消了,再來個攪局的,這日子真是難過,這幾年他幾乎成為他們師徒倆重點關注的對象。
齊亞林身在福中不知福,家有太醫看顧他一家老小的身子,殊不知在雲傲月重生前那一世,這時候的沈太醫墳草已經長得比人還高了,每年前去祭拜他的只有一人,便是受過他大恩的雲傲月。
知曉沈太醫前世死於消渴症的雲傲月極力研製治消渴症的藥方,並嚴格控管他的飲食,讓症狀減輕,不易發作。
安康的雲老夫人也還活著,不時上京到首輔府邸住上十天半個月。她的身體還算硬朗,但已經不太理事了,任由賀氏去胡搞瞎鬧,反正有個當大官的孫女婿,她在雲家過得很舒心,賀氏從來不敢在她面前攪事。
至於雲惜月,她多年前出了家廟,在賀氏的安排下嫁了一名來自西域的商人,如今去了關外,再沒回來。
「把手伸出來,讓老夫診一診,沒事最好,讓這丫頭安心,要不你就等著喝苦藥,老夫不放甘草,多下些黃連,好讓你知道家人的關心有多麼珍貴。」他也是走老運遇到這麼好的徒弟,享受著兒孫孝順的福氣。
「你們呀,就是愛操心,堂堂的一品官員還不會照顧自己嗎?」齊亞林故意長吁短嘆,挽起袖子伸直手臂,莫可奈何地看向雲傲月,而後笑意一柔,落在她微隆的肚子上。
四子一女,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枝葉繁茂,孩子如雨後春筍般一個一個冒出來。
「就你死腦筋,老是不當一回事,不想和我活到白頭了嗎?你早說,我送你一根繩子勒死你。」她擔心得坐立難安,老想著要如何為他化開死劫,而他卻跟沒事人似的十分悠哉。
「噓,別說讓我心疼的話,我這不是聽妳的話在治了嗎。我們都要好好的,老了我陪妳四處走走看看,當一對人人羨慕的神仙眷侶。」他哄娘子的話越說越順溜了。
「說話算話,不許食言,老大出生時你就不在我身邊。」她翻起舊帳來了,一副他敢反悔定不輕饒的悍婦模樣。
家有母老虎,這下子「首輔畏妻」的事又要傳得沸沸揚揚了。
他苦笑,「不敢,我家娘子製藥本事若說是第二,沒人敢自稱第一,要是我開罪了她,隨便給我下點藥就一命嗚呼了。」
下點藥……忽然有什麼閃過雲傲月的腦中,她想用力捕捉卻沒捉住,一閃就消失了。
就在這時候,一名眼生的丫頭端了碗紫米養生粥進來,這是齊亞林這些年養成的習慣,他早膳吃粥配幾樣小菜,七分飽就去上朝,下了朝再吃些鴨脯、乾果,他少量多餐,不暴飲暴食,偶而喝點小酒,生活規律地像個老頭子,只有夜裡活動較為頻繁。
不然他四子一女哪來的,勤於夫妻事呀!
「大人請用。」
丫頭的手柔白如蔥玉,小小的個頭,約十五、六歲左右,一雙眼含羞帶怯的勾人。
「嗯。」齊亞林正要以口就碗,他懶得用湯勺,趕緊吃完好上朝,他快趕不及了,即使是首輔也不能比百官晚到。
但是他剛要入口,站在他身旁的沈太醫就眉頭一皺,伸手蓋住碗口,把他手中的碗搶過來,低頭一嗅,沉聲道:「丫頭,妳來聞聞這氣味。」他年輕時分辨各種藥材,鼻子好得很,但人上了年紀,嗅覺便不夠靈敏了,總要差上一點。
「師父,怎麼了……咦?這味道是……」雲傲月眼神驀地一變,雙瞳燃著怒火,瞪著一味裝羞的丫頭。
「是什麼?」他聞著像是……
「馬錢子。」
沈太醫臉色劇變,「這是劇毒,一吃下片刻便亡,症狀有如急症發作,難以查其死因。」
宮中常出現這種藥,嬪妃為了爭寵、鏟除對手,便會買通太醫院的太醫,或讓人從宮外帶進宮,以此無聲無息的除掉礙事的人。
先帝在世時的李婕妤便是死於馬錢子,當時她正受寵,資色上乘,一點也不亞於程貴妃,先帝有意提她的位分為淑妃,誰知旨意未下,她已暴斃宮中。先帝雖有不捨,卻也未下令徹查,因為下手的人明顯可知,得到寵愛的程貴妃不想有人分寵,便早一步奪去李婕妤的性命。
「妳敢下毒?!」齊亞林臉色一變,提腳一踹,把正在作著美夢的丫頭一腳踹飛。
她眼露驚慌,口吐鮮血,哭道:「奴、奴婢不敢,不是奴婢做的,奴婢只是從廚房端來而已……」她害怕得身子抖如篩。
做過刑部侍郎又曾任職大理寺寺卿的齊亞林一眼就瞧出她眼神閃爍,必定是在說謊,怒道:「再不吐實,大刑侍候。」竟然有人敢毒害他,罪不可恕。
「不是奴婢做的,奴婢是冤枉的,大人明察……」什麼是馬錢子?為什麼有毒?明明是……
「來了,把她的腿給折了,看她招不招。」太久沒下狠手了,旁人都以為他改吃素了。
「是。」
一看身著侍衛袍服的男人朝她走來,膽小的丫頭嚇得臉發白,叫道:「奴婢招,奴婢招,不要斷奴婢的腿!是他給我的,他說這叫『情意散』,讓人一服下就會喜歡上自己看到的第一個人……」
被丫頭所指的男子跛了一隻腳,穿著僕役的衣服,一見事跡敗露便想逃,但是拖著腿跑不快,一下子就被制服了。
「好大的膽子,竟敢謀害首輔大人……」
雲傲月驚呼,「咦,他不是……賀重華?」
齊亞林皺眉,「臨川侯世子?」居然還沒死。他以腳踢開低伏的頭顱,露出一張「熟人」面孔。
賀重華嗤笑道:「呸!什麼臨川侯世子,我不過是流放邊疆的囚犯。」是啊,如今他只是個囚犯。他吃了多少苦,費了多少功夫才逃回京,沒想到還是被識破。
「自知有罪還敢回京,你以為皇上會如先帝一般心慈手軟嗎?」成大業者,誰的手上未沾血。
外貌老了二十歲有餘的賀重華啐了一口,黝黑的臉上看不見昔日的張狂。他咬牙切齒地道:「要不是你,我會落到這種地步嗎?從你跟我搶女人開始,我就和你誓不兩立,你不死難消我心頭大恨——」
「帶走。」
沒等他說完,齊亞林便下令將賀重華關進大牢,不到三日,他自縊牢中,是由念著一絲夫妻情分的朱月嬋為他收屍掩埋。


時間過得很快,齊亞林過了三十三歲,邁進三十四歲,這時雲傲月這才想起自己重生前便是死於這一年,她莫名地生了一場怪病,怎麼治也治不好,終是芳魂沓然。
這下換她緊張了,趕緊請沈太醫看著。
最後她這一生活了八十七歲,壽終正寢,齊亞林比她早死三年,死前還捉著她的手,要她早點去陪他,說他在奈何橋上等她。
見他死後仍不鬆開雲傲月的手,本來哭得稀里嘩啦的子孫們頓時哭笑不得,只好在他耳邊說著——
「爹(爺爺、阿祖)您安心的走吧,我們會讓娘(祖母、祖婆)快點去陪您,她不會讓您等太久的。」
聞言,齊亞林這才含笑九泉,鬆開了手。
他到死都是離不開妻子的妻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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