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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宮廷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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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5602

《食妻之祿》卷二

  • 作者葉曇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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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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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薇覺得「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明明趙瑾之奉命去西南打仗了,
她卻維持著他在時的慣例,會煮一桌子他愛吃的菜,等他翻牆過來用餐;
會下意識看向他放禮物的臺階,腦中也不時浮現他出發前向她求親的話……
種種行徑讓她明白,趙瑾之已經在她心底扎了根、抽了芽,
不過她婉拒他的求親好似在他心裡留下陰影,他一走,他祖父趙訓就來光臨,
誰知趙訓不是來幫他說好話的,要麼來蹭飯,要麼跟她談菜譜、論時事,
兩人甚至一猜一個準,看著慶王小動作不斷,很明顯想造反!
可她沒猜到慶王的目標會是她,第一次雖用趙瑾之教的防身術逃過一劫,
第二次卻被自己雇用的夥計背叛,知道慶王想從她嘴裡問出皇帝的機密,
她對慶王虛與委蛇,撐到提早班師回朝的趙瑾之來救命,
趙瑾之因救駕有功被封為冠軍侯,不過他被喜悅沖昏頭了不成?
明知皇帝還不肯對她放手,他竟在御前挑明對她有情意,捋皇帝的虎鬚,
本以為皇帝會為此震怒,誰知皇帝卻下了口諭,要將她許給趙瑾之當正妻……
葉曇,出生於九零年代,挑剔細緻的處女座。
喜歡美食,喜歡美麗的風景,喜歡天馬行空的想像,最喜歡一個人獨處。
當想像飛馳時,總有將之記錄下來的衝動。
文字的世界絢爛多姿,寂寞時為伴,痛苦時慰藉,歡樂時共喜。
愛上文字,也希望自己的文字或可稍稍達此意境,讓人讀時心有感觸,掩卷後會心一笑。
若能打動你,那就是我最大的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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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小看她的下場
清薇沿著河往前走了一段,見這裡有一片被水沖得十分光滑的石頭,便停了下來,選了一塊坐上去,盯著河裡的游魚看。
這一段河水並不深,也十分清澈,所以能夠將水中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幾尾小魚在碎石間游動,大概因為魚身太小,鱗片的顏色也不似普通河魚一般深,是極淺的灰色,這般看去,只覺得魚身彷彿是透明的。
小魚游動的速度極快,卻並不游遠,始終保持在一個距離之內。清薇看得出神,時間就在她不知不覺間流逝了。
直到趙瑾之走過來問:「清薇,怎麼坐在這裡?這會兒太陽正烈,看,都曬著了。」
清薇道:「看這幾隻魚兒頗為有趣,我記得以前張太妃宮中也養過許多紅鯉,不但宮中掘出一口池子來養魚,還會用透明的琉璃器皿盛了,擺在屋中觀賞,她於這上面造詣極深,每一條魚都能說出不同之處。」
說起從前這些事,清薇臉上並不見排斥,反而有幾分懷念之意,趙瑾之見了便道:「妳若喜歡,我替妳捕了,也帶回去養著。」
清薇一聽便笑了,「這倒不必,其實深宮之中的女子也如那養在魚缸、魚池裡的紅鯉,看似自由自在,其實能游動的地方就那麼一點,這些魚自由自在的在這裡,又捕牠做什麼?」
趙瑾之沉默片刻,方道:「人之生不由己,宮中與宮外,其實並無分別。」
「這倒也是。」清薇想了想,不由得點頭道:「宮裡有宮裡的煩惱,宮外有宮外的憂愁。」除了自己和陳妃這樣的人,其他絕大多數人對出宮本無執念,又焉知她們在宮裡就過得不好?
「罷了,不說這個。」清薇站起身道:「趙大哥可是已想好了?」
趙瑾之點頭,「我改動了幾個招數,妳先練一練,試試效果如何。」
兩人轉到平坦之處,趙瑾之先將這些動作做了幾遍,讓清薇記住,然後才開始指點她。
武藝這種東西,指點起來少不得有身體接觸,但兩人心裡都十分坦蕩,倒也不覺得有異,然而總有些動作會讓人不自在,譬如此刻,趙瑾之站在清薇身後,握著她的手,糾正她出拳的方向。
這個動作讓兩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一起,趙瑾之有些心猿意馬,清薇也本能地覺得不自在,但畢竟是自己誠心求教,只能竭力忍耐。
「手腕這樣往上抬,要用力,乾脆俐落……」趙瑾之捏著清薇的手腕,神思便不由自主有些游移了。
這是跟自己的剛硬截然不同的軀體,綿軟柔滑,簡直像沒有骨頭一般,讓趙瑾之有種只要自己稍稍用力就能將之折斷的惶恐,只能放輕力氣,這份小心謹慎的拿捏,就是在上官面前的表現恐怕也沒有這樣盡心。
自然,清薇再聰明也不可能事事如意,至少趙瑾之覺得,她在武藝上就沒有多少天賦,不管怎麼比劃,動作始終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
若換做自己手下那幫臭小子,早就被趙瑾之削得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但現在面對清薇,他只能不厭其煩,一遍一遍的講解,心裡再著急,聲音也不敢稍大一點。
這不單是因為他心裡對清薇存了那樣的心思,故而不忍苛責,也因為清薇只是要學幾招防身,並不需要這般嚴厲對待。
等清薇大致能將動作比劃正確,趙瑾之才鬆了一口氣,放開她,往後退了一步,「妳自己再熟練一下,將這些動作都記下來。動作雖然簡單,但學會了之後還是得抽時間多練,形成身體反應,而不是事到臨頭再去回想一招一式。」
清薇點頭,卻沒有立刻開始練習,而是站在原地,將整套動作在腦子裡過一遍。
她記憶過人,這幾個簡單的動作不至於記不住,但記住和理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概念,她固然可以依樣畫葫蘆,但她想要的是精益求精。
對清薇而言,一件事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到最好。所以這防身術,要麼不學,學了就一定要有用,不能只是個花架子。
將動作在腦子裡過完一遍之後,清薇才擺開陣勢開始練習,一開始,沒了趙瑾之幫忙調整,她的動作很生澀,而且做完一個就必須停下來確定是否正確,但難得的是都做到位了。
幾次之後,動作轉換間的生澀和停頓一點點減少,看起來也有些賞心悅目的意思了,不過在趙瑾之看來,還是力度不大。
他以自己做標準,清薇這種軟綿綿的動作,若他有歹心,不等她打中就已經被自己制住了,所以怎麼都不能放心,偏偏連一句著急的話都不能說。
畢竟清薇的架子耍得很好看,只不過……這話雖然不該,但看上去的觀賞性的確大於殺傷力,不像武藝,倒像是舞蹈了。
「清薇。」他最終還是沒忍住,打斷了清薇,「妳出手的時候用力些,不要顧慮,想著敵人正在靠近,而妳有生命危險,別只顧著動作好看,能打中人最要緊。」
清薇停止手上的動作,重新站好,朝他點頭,「我明白了。」
趙瑾之想了想,光用說的她可能領會不到,清薇在宮中長大,等閒不可能遇到什麼危險,雖然是宮女,其實也稱得上一帆風順,心態上可能很難轉變過來。
思及此,他索性道:「我看妳已經將動作記住了,接下來咱們來練習一番。我會裝作歹人出手襲擊妳,妳盡全力反擊便是,看看效果到底如何。」
清薇聞言,便端正了臉色,「好,有勞趙大哥了。」
「無妨。」趙瑾之道:「陪妳練習,我也不是無所得。」
當然有所得,這麼一會兒功夫,捏捏胳膊、摸摸小手的次數趙瑾之都數不過來了,雖然是在做正經事,他也努力收束念頭,心中卻免不了生出幾分異樣。
到他這個年紀,該懂的人事早就已經懂了,平日裡同僚間相互走動,也多有往勾欄楚館去的,逢場作戲的事他也見得多,但他從不在這方面放縱,也不碰那些姑娘們。
同僚們都笑他嚴謹自律、守身如玉,然而在趙瑾之心裡,他不過是看不上罷了,寧可自己回家耍幾回劍法、打幾趟拳,發洩多餘的精力,也不願空耗在也許連臉都記不住的女人身上。
但現在趙瑾之覺得有點糟糕,清薇給他帶來的波動,恐怕打再多拳不會有用處,繼續跟清薇待下去,他也許就要在她面前失態了。清薇雖是個姑娘,但膽大心細,見多識廣,什麼都懂,真要是出了醜,他往後也沒臉見她,所以還是儘快結束今日的練習,離開這個地方為好。
這樣想著,趙瑾之一邊靠近清薇,一邊叮囑道:「若要出其不意,歹人最有可能選擇的就是從身後靠近,意圖制住或是打暈妳,我要過來了,清薇只管全力出手便是。」說著便迅速欺身靠近。
當然,他不是真的歹徒,所以放慢了速度、放輕了動作,這樣能夠給清薇足夠的時間反應,即便反應不過來,也不會真的被他傷到。
他一隻手搭在清薇肩上,另一隻手直接繞過去,打算扣住清薇的脖頸,讓她無法反抗,然而手才探過去就被清薇抓住了。
柔軟的手指帶著些微溫度覆在趙瑾之的手背上,讓他不由得微微晃神,可下一刻,清薇屈肘後撤,直接擊中了他的腹部,手上再一用力,便將趙瑾之直接摔到了地上。
趙瑾之畢竟是個一百五十多斤的成年男子,這最後一個動作清薇做得頗為吃力,將趙瑾之摔開之後,自己也踉蹌了幾步,差一點沒能站穩。
若在她面前的真是歹徒,抓住這個機會迅速爬起來,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
但趙瑾之不會這樣做,再說了,他現在躺在地上,捂著肚子,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雖說他沒怎麼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接近清薇的時候,也自然而然地警惕起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被她的反擊擊中,固然是因為當時恍了神,但也說明清薇的確學得不錯。
最重要的是,她可真是一點都沒有手下留情啊!
「抱歉。」清薇似乎也沒想到能將趙瑾之給摔了,連忙走過去,「趙大哥,你沒事吧?我扶你起來。」
「沒事。」趙瑾之當然不可能讓清薇來扶,不然他男子漢大丈夫的臉面還要不要了?在清薇走過來之前,他將手往地上一撐,就彈了起來,這才朝清薇笑道:「做得很好,就是剛才這樣。」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他本來以為清薇還會像是練習時一樣,動作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還打算在制住人之後再告訴她,光有招式不用力也不會有用的道理。哪知一個大意就陰溝裡翻了船。
雖然清薇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趙瑾之總疑心她在心裡笑話自己。
他也的確是夠可笑的,若非輕視清薇,即便她的動作再綿軟也不該如此疏忽,當然,這也是因為清薇跟他足夠熟悉,甚至他還對清薇抱有情愫的緣故,若是個陌生人,就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他也不會讓對方有機會傷到自己。
說到底,還是他將清薇當成了一般的女子,忘了她翻雲覆雨的那種手段,那股俐落的狠勁,她是對自己、對他人都狠得下手的,只不過面上從不表露出來而已。
這才是清薇,看上去綿軟無力好欺負,但實際上,她一直在暗暗積蓄力量,隨時準備在關鍵時刻給出最致命的一擊!
宮中那位陛下不就是因為小看了清薇,不明白清薇的個性才會被清薇蒙蔽,完全想不到江南的事情她也插了一手嗎?沒想到自己如今竟也犯了同樣的錯。
不過趙瑾之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才是正常的。不過,可一不可再,下次清薇再想騙過他是不能了!
人體的腹部十分柔軟,也不是要害所在,但被這樣肘擊了一下也絕不會好受,趙瑾之在清薇面前不好意思顯露出狼狽的樣子,但微微躬起的腰已經將他出賣了。
清薇並不是有意出手,只不過是那個時候下意識的反應,自然也沒有留力,這會兒見趙瑾之這樣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我太莽撞了。」她道。
趙瑾之搖頭,「正該如此,是我讓妳全力出手,如此方能看出效果。能打中我,說明妳的確已經有所得,之後勤加練習應該就沒問題了。」
既然練習已經有了初步的結果,欲速則不達,之後就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所以兩人便打算回去。
臨走時,見清薇回頭環顧,趙瑾之在前面拂開柳枝,轉頭道:「清薇若喜歡此處,往後再來便是。」他每天早上出城鍛煉的時候,偶爾也會到這裡來。
清薇收回視線,搖頭道:「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
聞言,趙瑾之微微一怔,這幾句他知道,是柳柳州《小石潭記》中的一句。而這一句之後接的是,「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想來清薇的意思是,既不可久居,自不必常來,倒也別樣灑脫。
趙瑾之想罷一笑,「我不及清薇。」
「這也不必比較。」清薇道:「趙大哥瀟灑落拓處,想來亦是常人難及的。」
聽了這句話,趙瑾之心頭陡然一甜,旁人都道他棄文從武,是徹底放棄自己,在羽林衛裡混日子,不會有太大的前程了。
但他從未如此想,「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是時人普遍的觀念,但他自從習得武藝之後便以此自傲,並不認為比之當年十二歲進太學讀書差了多少,他心中藏著的野心和抱負並沒有減少。
不信且看——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回去時照舊同乘一騎,但這一次,趙瑾之就乖覺得多了,腹部仍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眼前的姑娘絕不能尋常對待。
趙瑾之不知道清薇方才究竟是沒能留力,還是已經察覺到自己的諸般親近,故意給個教訓,但他疑心很有可能是後一種,畢竟以清薇的聰慧通透,加上自己並未掩飾,若說她猜不出來,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這麼一想,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便都歇了。
不過趙瑾之也不氣餒,畢竟清薇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兩人還能這般相處,說明自己並非完全沒有機會,她不羞不惱,只是姿態自如地給了他一肘子,讓他知道她已經明白了,往後要老實點,這已是她最大的縱容了。
不論如何,到底承了趙瑾之教導之恩,所以這天晚上,清薇做了一道櫻桃肉,算是給趙瑾之的謝師禮。正好早上趙瑾之送了櫻桃來,現榨出的汁液又鮮又甜,倒比尋常用紅麴米做出來的更加入味。
櫻桃肉的做法與紅燒肉倒有些相似,取帶皮的五花肉,切成櫻桃大小的丁,沸水燒開撇去浮沫、洗淨,而後在砂鍋中鋪上薑片,將切好的肉丁細細擺放在上面,再放入蔥結、紹酒、鹽、茴香、高湯和櫻桃汁,加蓋大火煮沸,然後加入冰糖,轉小火燜至酥爛,再收汁即可,擺盤時,可將煸炒翠綠的豌豆苗點綴於盤底,更有唐人詩句上「幾顆櫻桃葉底紅」的意境。
在口味上,櫻桃肉偏軟爛鮮甜,較合女子和幼童的口味,雖然經了清薇的手做來,趙瑾之吃著同樣也覺得不錯,卻沒有吃紅燒肉時胃口大開、齒頰留香之感。
這與他平日裡所愛好的口味相去甚遠,所以他嘗了一塊後,就默默的將筷子轉向旁邊的炒青菜。
清薇見到了,便問:「趙大哥,這肉不合胃口嗎?」
「怎會?」趙瑾之連忙否認,又夾了一塊。
清薇便含笑道:「那趙大哥多用些。」
趙瑾之聞言,不由得面色發苦,盯著桌上滿滿一大碗的櫻桃肉看了片刻,到底還是咬牙動了筷子。
不合口味的東西,稍稍吃一點算是嘗個鮮,不會覺得味道難以忍受,但吃得多了,只覺嘴裡都是那股甜味,別的東西都吃不出味道來了。
趙瑾之咬著牙吃了大半,清薇見他舉筷子的頻率越來越低,顯然已經吃不下了,這才道:「趙大哥若已經飽了就不必勉強,當心撐著,若喜歡這櫻桃肉,下次再做便是。」
趙瑾之一臉複雜的放下了筷子。
到這時,清薇才抿著唇,夾了一塊櫻桃肉放進嘴裡,將那股想笑的衝動壓了下去。


其後幾日,趙瑾之發現清薇這裡的菜譜變得莫測起來,有時桌上都是合他口味的菜,有時又都是他不愛吃的,有時則愛吃的和不愛吃的參半。
這時他心裡隱隱生出幾分了悟,從前只覺得清薇做的菜吃起來合胃口,只怕那也是她有意為之,只撿著他喜歡吃的做,不做別的,他才會有這樣的感受。
只是現在為何又變了?趙瑾之猜不透。
但他是個蹭飯的,清薇連飯錢都不收,自然只好桌上有什麼就吃什麼,畢竟他也不是那樣挑剔的人,或者說,他的挑剔都不會擺出來,時間長了,某些從前不會碰的菜,竟也吃出了好處。
趙瑾之到底不呆,慢慢地也就回過味來了,那日他與清薇爭論,說自己不會覺得女子理應如何,那時清薇說他空口無憑,他便讓清薇拭目以待,所以清薇就來試了。
他這些日子享受清薇的手藝,清薇也主動偏向他的口味,可若要清薇按照自己的心思來做,就不會是那樣了,極有可能是他完全猜不出明日餐桌上會出現什麼的陣勢,若他連這個都受不住,之前那些也就只是空口說白話了。
想明白後,趙瑾之頗有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不過既然想到了此節,明白了後面的種種緣故,趙瑾之反倒心安理得起來了,就是清薇哪天只端一碗水上桌,想來他也能冷靜以對。
當然,若真的到了這一日,他該做的,是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惹得清薇生氣了。
從趙瑾之的角度而言,這種種細微變化之中,也藏著清薇對他的態度轉變,所以他並不著急,也願意靜下心來,細細品味這其中的種種不同,然後從中一點一點地推敲出清薇的意思。
這就像他每天早上放在清薇門口的東西,已經成為了兩人間的默契,誰也不會提起,但誰也不會忽視。
第二十二章 建功立業的機會
滄江決堤一案早已了結,朝廷也有條不紊的處理了後續事宜,沒有引起更大的波瀾,現在京城中沒有人再提起此事了,然而它對大魏更加深遠的影響卻還在醞釀之中。
江南為天下糧倉,太湖沿岸數州則為江南糧倉,今年滄江決堤,沖垮良田無數,水患沒有繼續擴大,皆因河水最終注入了太湖,可這又導致太湖水溢,使得這一年整個湖區田地秋收糧食數量銳減。
所以到了八月秋收之時,京城裡的糧價忽然漲了起來。
糧價飛漲,百姓們要糊口度日,不能無糧,為謀生計,其他物價自然也跟著上漲,短短半個月時間,市面上的物價便翻了一倍之多!
京城尚且如此,自然就更不必提直面水災的江南了。
這個局面,普通百姓也許沒有想到,但朝廷早有預料,所以虞景當即命令各州開放常平倉賑災,又從糧食豐足的地區調糧前往缺糧之地,平抑物價。
這應對還算得當,然而從京城到地方,不知要經過多少道程序,最後執行的力度自然就遠不如朝廷設想的這麼高,再加上糧商與地方勾結之事屢禁不止,此舉能夠取得的效果也不會太好。
這也是難免的事,但只要事情尚在控制範圍之內,朝廷也只能忍耐,畢竟現在暫且禁不起別的風波了。
然而有時候,越是怕什麼,就越是會來什麼。
承平元年十月初二日,朝廷收到西南傳來的消息,土人部落的老首領病逝,他的侄子除掉了所有繼承人,成功上位,可這位桀驁不馴的新首領不但沒有派遣使者前往京城拜見,請求皇帝的冊封詔書,反而在登基之後領著兵馬前往江南劫掠了一通。
雖然西南土人一向桀驁不馴,時降時反,但是自從病逝的老首領安騰上位之後,因為他本人親善朝廷,所以西南一帶已有十多年未曾出現過兵患了,哪怕朝廷對土人仍舊警惕,也在這裡陳兵備戰,但這種警惕更多是官樣文章,軍隊從上到下都不認為土人會做什麼,因此當新首領烏蒙領著他的人馬前來劫掠時,駐紮於此的朝廷軍隊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簡直是奇恥大辱!
這就好比大戶家中有個桀驁的僕人,打破大門掠走財物,而其他人莫說阻攔,居然連反應都反應不過來。
這樣的朝廷、這樣的軍隊,要之何用?!
如果說上一次江南之事,虞景因為周敬的緣故而心虛,與朝臣對峙時處於下風,那麼這一次他就完全占據了主動地位。
尤其當西南再次傳來消息,這才知道,原來當時軍隊不作為的原因是,整個駐紮在邊境沿線的將領正在一起逛窯子!
虞景氣得差點直接將御案給掀了。
然而現在再生氣也沒有用,西南軍自然人人該死,但當務之急,是要決定該怎麼處置這件事,然後派人前往。
對於怎麼處理,朝堂上下的態度很一致,必須要狠狠的給土人一個教訓!否則朝廷的臉面就掛不住了。再說,仔細想想,就算朝廷現在想招安,烏蒙估計也不可能答應,否則他也就不會那麼囂張的前來劫掠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土人狼子野心,一向都是不打不服,不管朝廷怎麼想,這一仗不可避免。
但打仗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現在江南不太平,這裡的駐軍自然是不能動的,西北就更不必提了,所以要解決西南的事,必須要從京城派兵。
而這樣遠距離的調遣軍隊,所耗費的錢糧無從算起,這還只是行軍,真要打起仗來,每一天的耗費都難以計數,打敗了且先不提,就算打勝了,其後的封賞獎勵也不能少,而那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治文年間天下算得上太平,可實際上不可能真的風調雨順,沒有任何災禍,國庫是有些底子,但也豐厚不到哪裡去,加上之前江南賑災、平抑物價的花費,剩下的部分,若只算供給這一次戰爭,自然是足夠的。
但偌大的朝廷,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且考慮到江南那邊接下來幾年內都會相對艱難,朝廷也不能不早做打算,必須要留下一筆錢糧作為儲備,這樣一來便顯得捉襟見肘,戶部尚書這段日子已經急得白了好幾根頭髮,卻還是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所以仗要打,但怎麼打還得再行商議。
曠日持久的戰事自然打不起,西南土人也不值得朝廷與他們打消耗戰,最好是花費最小的代價解決掉這件事,給其他方面留下足夠的機動性,因此最後商量的結果,便是選派一支精銳之師前往西南。


對清薇而言,朝廷的種種變動不能說不知道、不關注,但這些事距離現在的她比較遠,根本不可能說得上話,只能繼續做好自己手裡的事,等著看朝廷的反應。
倒是趙瑾之這陣子往家裡跑的次數增多了,他雖然戍衛著皇宮,但論起這種大事,消息遠不如祖父趙訓來得靈通。
而這天,他回家時,趙訓正站在院子裡,背著手往西南方向看,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著他,「瑾之,你要等的時機,已經到了。」
趙瑾之等待的,自然是建功立業的時機。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以軍功晉升,從來都是最方便、最快捷的管道,只要有仗打,一個普通士兵可以在數年之內連升十幾品,雖說武官官階既多且雜,這十幾品算起來只相當於朝官的五、六品,但已算是十分難得了,畢竟對文官而言,五、六品算是一個非常大的坎,許多人終其一生都跨不過去,但只要跨過去,四品官員就屬於朝廷重臣,是能坐鎮一州的大員了。
而在這方面,武將的晉升比文官要容易太多,只要還在打仗,就不存在瓶頸,若是在朝代更迭的戰亂年代,直接晉升到將軍都不無可能!
當然,也不是說武官就比文官好,承平年代,武官的地位無形中會降低許多,而且十幾年不得升遷的人比比皆是,自然是文官清貴,更容易通過做實事而升遷,或者就算沒有醒目的功勞,也可以通過三年一次的考評慢慢熬資歷,一點一點往上晉升,也更加穩當。
但現在的趙瑾之已經三十歲了,如果再去考進士從頭熬起,想要有出頭的機會,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武將的晉升之路對他來說相對方便,他現在是六品羽林中郎將,等西南戰事結束,升到四品都不無可能。
原本在趙瑾之的計畫之中,這件事或許還要等個兩、三年,等當今皇帝坐穩皇位,想要對西北或西南用兵,開疆拓土,給自己的皇位添些花團錦簇的點綴時,自己的時機才會到來。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西南土人部落權力更迭,新上任的首領野心勃勃又沒有耐心,公然挑釁朝廷威嚴,巴巴的把這機會給送來了。
都是新繼位之君,都是野心勃勃,都需要一個機會震懾內外種種不同的聲音,在朝廷還沒有做出決定的時候,許多有識之士就已經看出來了,這仗,一定會打!
這幾天趙瑾之時常過來,就是要跟祖父商量這件事。
趙訓雖然不在朝中,但老謀深算,對朝廷可能做出的應對早有預測,而事實證明,他猜測的結果跟朝廷的決定完全一樣。
從京城派遣一支精銳之師,馳援西南,給土人迎頭痛擊!
至於到底派遣哪一支軍隊,趙瑾之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就要看接下來怎麼運作了。
不光是趙瑾之自己要動起來,趙訓那邊也會設法推動,畢竟趙瑾之人微言輕,未必能夠起到多大作用,但趙訓就不一樣了,即使離開朝堂近三十年,但當他不再蟄伏時,整個朝堂還是會不自覺的受到震動。
當然,趙訓的動作也不會那麼大,他當初主動退下來,就是因為自己對朝堂的影響力太大,遠遠超過皇帝,而這種權傾一時的朝臣幾乎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所以為趙氏後代子孫計,他才主動退下。
現在新帝初繼位,自然也對趙訓心懷忌憚,趙訓自己心知肚明,自會把握好這個尺度。
好在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有個不孝孫子,好好的文官不做,跑去學了武藝,還進了羽林衛,但子孫再不肖,趙訓也不好丟開手不管,正好之前趙瑾之借著邱家的宴會正式亮相,算是讓大家知道了他的存在,現在趙訓再為這個孫子奔走,也就理所當然了。
這也是之前趙瑾之去參加壽宴的原因之一,並不真的只是心血來潮,要去打擊一下邱庭波,他已經準備好要動用趙家的力量來幫助自己,這才是那時趙訓問他是不是「回來了」的真正意思。
雖然「離開」和「回來」更多是一種象徵意義上的說法,但不可否認,有了這個過程之後就顯得名正言順許多,至少此刻,有心人對趙家動用資源去推趙瑾之一把,都能夠包容甚至退讓,就算想爭,也不會覺得他們的做法有什麼問題。
趙瑾之跟老爺子商量了整整一個下午,這才回了自己的住處,這一陣子羽林衛人心浮動,都是受這件事影響,他混在其中倒也不算顯眼。
吃晚飯時,趙瑾之終於跟清薇提起了這件事,「近來朝中熱鬧得很,皆是為同一件事,想必清薇也聽說了吧?」
他知道清薇不是普通女子,對這些朝廷大事肯定也會關注,所以開門見山地問了。
清薇聞言看了他一眼,「我一直在想,趙大哥幾時會同我提這件事。」
「妳早已料到?」趙瑾之也不驚訝。
清薇笑道:「趙大哥上次說要回家,最後卻沒什麼動靜,想來是並未想過再去考取功名,走正經的仕宦之途。這也不奇怪,以你的年紀,從頭去跟那些垂髫孩童一起考童子試,是有些難為了,倒不如另想辦法。」說到最後,她還埋汰了趙瑾之一句。
趙瑾之設想了一下那個場面,嘴角也抽了抽,好在這條路一開始就不在他的打算之中,否則這一幕也足夠他尷尬了。
童子試又叫縣試,乃是科舉的第一道考試,因考中者被稱為童生,方有此名,並不是童子的專利,雖說整個大魏不知有多少讀書人一直考到鬚髮皆白,但趙瑾之還是無法接受自己也成為其中一員。
「晉升之路無非那麼幾種,趙大哥既棄文從武,也做到了羽林中郎將,自然不會捨近求遠,拋下現有的優勢。何況……」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才繼續道:「何況本朝立國之後,大臣出仕素有避嫌之說,不讓一門同出兩位高官。令叔既官居禮部尚書一職,在他致仕之前,無論是趙大哥還是趙尚書的幾個兒子,想要晉升恐怕都困難重重。」
走這條路,最多升到五品左右便會被一直打壓,大好光陰都消磨在各種日常繁瑣事務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脫身。
就算趙定方主動告老讓賢,給他們出頭的機會,但要從五品這個位置出頭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況且還要同自己幾位堂兄弟競爭,這絕不會是趙瑾之選擇的路。
文官和武將不屬於同一個體系,本朝也沒有過這樣的先例,這就給了趙瑾之機會,從軍功晉升,至少升到四品左右才會遭遇瓶頸。四品與五品,雖然只相差兩階,實則卻是天壤之別,而且又避免了跟堂兄弟內耗資源的處境。
趙瑾之會怎麼選根本不需要猜測,更何況這一陣子趙瑾之一直在四處奔波,想來也不會是為了別的事。
所以清薇能夠料到也不奇怪,如果她猜不到,那她也就不是那個連皇帝的面子也能駁斥的清薇了。
「清薇言之有理。」趙瑾之道:「如此說來,妳也贊同我走現在這條路?」
清薇道:「大魏雖然極少有武將轉文官,卻也不是沒有先例。大寧四年,二甲傳臚齊芳便是出身軍中,因上官愛其才華,特上奏高祖皇帝,請求允許軍中傑出之士破格參加會試,高祖憫其才,允之。齊芳後來官至刑部侍郎,政績斐然,此事遂成定制。」
說到這裡,她話鋒卻忽然一轉,「不過趙大哥的情形又與齊芳不同,齊芳參加科舉時不過是八品佐官,尚未入流,朝臣自然也不以武人待之,可趙大哥雖只是六品,卻官封羽林中郎將,再走這條路便不合適了。」
她這樣說,彷彿是反駁了趙瑾之的問題,並不贊同他走這條路。
然而趙瑾之聽了卻不由得會心一笑,「看來我的那點打算,都瞞不過清薇。」
正如清薇所言,若在其他任何一朝,武將想要轉為文職,在低階時尚有可能,但有了官階入品之後就變得十分困難了。
而本朝與之前任何一朝又都不同,當年武帝為提高武人待遇,同時也是為了滿足自己建不世之功的理念,特意在三省六部之外設置了南院,南院掌管軍事,但其中官員卻是文職,這是為了提高高級軍官們的在朝中的地位,此舉也為如今的趙瑾之提供了一條青雲之路。
只要他有能力在這場戰事之中取得斐然的成績,在這個敏感時期,就很有可能會被皇帝破格提拔進入南院,從而獲得文職。
因為這是虞景登基之後出現的第一個軍事人才,也是他可以放心任用之人,他自然要盡心拉攏提拔、給足機會。但這個機會只有一次,因為隨著虞景坐穩皇位,對屬於自己的人才就不會再那麼渴求,所以這「第一個」,才是趙瑾之真正要爭奪的。
只是這條路卻沒有那麼好走,只有那些十分有野望,又不願意等待,同時對自己的實力也非常自信的人才會選這樣的路,加上晉升之路與旁人不同,註定了往後的仕途會充滿種種質疑,如何服眾也是需要考慮的。
不過對現在的趙瑾之來說,那些都還太遠,現在他要發愁的是,「京城有神武、龍驤、金吾、羽林上四軍,皆是精銳之師。西南土人在京城眾人眼中不過癬疥之患,如土雞瓦狗爾,這等建功立業的機會,自然人人爭先,要想讓差事落到羽林衛身上並不容易。」
哪怕他攛掇著陳老將軍去爭這個機會,哪怕趙訓那邊會出手幫忙,但這個機會趙瑾之看得見,別人也看得見,但凡有點野心的人都不想錯過,大家各施手段,結果如何還真不好說。
「想來趙大哥最近便是在為此事發愁。」清薇道:「不過在我看來,趙大哥實在是多慮了。上四軍中,若說哪一家的可能最大,非羽林衛莫屬。」
「哦,這是為何?」趙瑾之頗有興趣的問。他原本覺得羽林衛是最不可能的,因為陳老將軍年紀大了,讓他去領兵征戰很不合適。
清薇道:「自然是因為陳老將軍年老體衰,已經不適合行軍作戰了。」
趙瑾之聞言,先是微微一愣,繼而醒悟過來,他們覺得老將軍不適合領兵,皇帝當然也這樣認為,但考慮到皇帝如今的處境,這其實恰恰就是他想要的!
上四軍中,其他三軍的將領都還年富力強,也都是文帝朝的老臣,皇帝自然不能輕動,但他既然上位,自然需要在拱衛皇城的上四軍中培養自己的親信,那麼長官年老,急需新的繼承人的羽林衛便是他最好的選擇。
如果將這個機會交給羽林衛,然後以陳老將軍年老為由,重新選派將領,便可順利地讓他需要的人選脫穎而出,而經過這場戰事之後他再加恩,收攏羽林衛在手就會容易許多。
從這個角度來看,趙瑾之的需求和虞景的需求其實是一致的,一個想上去,一個想拉一個人上來,簡直可說得上是一拍即合,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嗎?
想到這裡,趙瑾之也激動了起來。
陳老將軍素來看重他,不吝於提拔舉薦,且羽林衛之中,要論武藝,他趙瑾之勝過任何一人,這個機會,簡直就像是為他量身準備的!
「聽了清薇一席話,真如撥雲散霧。」趙瑾之心下對清薇更加佩服,「這份眼光,恐怕浸淫朝事多年的老臣也未必能有。」
「不是不能有,不過不能想陛下所想罷了。」清薇道:「在其他人看來,當務之急是西南之患、是江南之危,然而對陛下來說卻並非如此。這些危機只要利用得當,於陛下而言反能成為轉機,既是轉機,自然不必急切,可從容佈置,得到最大的收穫。」
說到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對那些朝臣來說,他們雖然在揣摩聖意,但更多的還是從自己的立場來看,沒有人會去想「如果我是皇帝」這種大逆不道的問題。
可是清薇不同,她從前站在虞景身邊,思考的角度從來都是跟他一致的,甚至可以說,虞景許多思考習慣都是在清薇的幫助之下逐漸樹立的。
如果要問這世上最瞭解虞景的人是誰,那必定非清薇莫屬,就連周太后也要稍遜一籌。
但清薇在這件事上一直謹慎低調,有動作也一定隱祕而委婉,莫說旁人,就是虞景自己也未必能夠意識到這一點。
這是清薇的自保之道,若非如此,之前江南的事,虞景不會始終沒懷疑她參與其中的可能性。
然而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本該永遠隱瞞下去的東西,清薇總會不由自主地在趙瑾之面前展露出來。
但這也是有前提的,清薇首先確定趙瑾之即便知道了也絕不會對人言,這是最基礎的信任,沒有這一點信任,也就不會有後續了。再然後,或許是因為趙瑾之一直以來的表現,他像個真正的正人君子,以至於清薇對他漸漸生出更多期待。
趙瑾之聽到她說出這等駭人聽聞之言,並沒有驚慌害怕,反倒讚賞道:「清薇不必自謙,若不是妳,這話恐怕也說不出來。」頓了頓,又補充道:「妳放心。」
他沒說放心什麼,但彼此都明白這三個字的意思,畢竟現在他們所談論的話題,本不該是這樣兩個人來談的。


跟清薇談過之後,趙瑾之的一顆心也就放了下來,既然羽林衛贏面最大,那麼接下來就看陛下的選擇了。
繼續奔走尋找門路,效果也不大,還不如繼續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上四軍負責護衛皇城、守備宮禁,為皇帝出巡時侍從,但四軍加起來數萬人,當然不可能每人每天都去輪值,餘下來的時間多是在各自的校場上進行種種訓練。
所以趙瑾之定下心來之後便一改從前的懶散,主動從陳老將軍手中接過訓練之責,每天在校場上操練羽林衛下屬的衛率兵士。
陳老將軍一直想讓他接手這些擔子,難得他自己願意,自然求之不得,因此在趙瑾之的高壓之下,羽林衛中原本浮動的人心也慢慢被壓下來了。
孫勝等熟悉的人曾私底下問過趙瑾之,是否已經得到了什麼內部消息,但趙瑾之矢口否認,只督促他們最用心訓練,不肯給一句準話。
但他相信,上四軍截然不同的表現,皇帝必定會看在眼裡,該選擇誰,想來也很快會有決斷。
第二十三章 求親遭拒
幾日之後,陛下陸續召見了上四軍的將軍們,各有誇讚和封賞。
陳老將軍回來之後,私下將趙瑾之叫了去,「陛下今日問我,羽林軍中可有看好的後輩,我說了你的名字。」
趙瑾之心頭一跳,「多謝將軍提攜。」
陳老將軍看了他一眼,「你是一個聰明人,想來也該猜到陛下的意思了,這西南之戰,如無意外,應是派遣羽林衛前往。我年紀大了,比不得年輕人,自然只有派你領軍。軍中諸事你都是嫻熟的,也不必現在來教,我只有一句話囑咐你:莫辜負了皇恩浩蕩。」
趙瑾之聞言,鄭重下拜,「末將謹記將軍教誨!」
其實哪怕是年紀大了,既然是個將軍,誰沒有建功立業的心思?但陳老將軍卻能夠在猜透皇帝心思的第一時間舉薦他,將這個機會讓出來,這一點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讓趙瑾之怎不心懷感佩?
當初他被選入羽林衛,是陳老將軍親自擢拔,其後也一直將他帶在身邊精心教導培養,這才有今日的羽林中郎將趙瑾之,如今又肯退一步,給他出人頭地的機會,在趙瑾之的心裡,這位長輩與自家祖父一樣,都是在自己成長的過程中,教過自己許多東西的重要人物。
沒有他,也就沒有今日的自己,這份恩義自當感佩在心。
陳老將軍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我老啦,能看到你們年輕人出頭,心裡也是高興的,往後得了空,別忘了時常來陪我這老頭子喝喝酒、說說話。」


果不其然,次日便有聖旨降下,諭令羽林衛整軍前往西南,震懾蠻夷,揚我大魏聲威。
聖旨中特別提到,顧念陳老將軍年事已高,特命羽林中郎將趙瑾之暫代領軍職責,率軍前往西南,即日啟程,不可貽誤。
這道命令一下,皇帝的心思許多人都看清楚了,不過這都是馬後炮、事後聰明,沒有任何意義的感慨。
當然,也有人因此重視起趙瑾之這個突然冒出頭的年輕人,再聯想到他是趙訓的孫子,心裡都各有思量。
不過現在趙瑾之卻暫時顧不上這些,對他來說,終於塵埃落定,即將出發前往西南之際,心中都沒有預想中的那種激動。
因為這一切都可以說是在預料之中,就在那一天、在那座不起眼的小院裡,清薇對他分析利弊時,他心裡就已經有了數,現在有了這個結果,不過是再次證明了清薇的眼光,而他的一腔激動則盡數轉為冷靜。
得到這個機會,只是個開始,能否抓住、能否順著自己設想好的道路往上走,還是未知數,所以還不到他需要高興激動、歡欣慶祝的時候。
接下了旨意,趙瑾之忽然很想見見清薇,心裡好像有許多想法、許多話,想要同她說一說,然而當他回到家裡,看到清薇時,那滿腔的話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一句都想不起來。
最後,趙瑾之站在清薇面前,沉默半晌,脫口說出的話卻是,「待我從西南歸來那日,唯願十里紅妝,迎娶清薇為我趙瑾之之妻。」
兩人對視了片刻,清薇轉開眼,「趙大哥莫不是糊塗了,怎麼忽然說起胡話來?」
趙瑾之道:「這是我的心裡話,清薇。」
清薇側過身要走避,「趙大哥別再說了,我只當未聽見,你快回去吧,等清醒了再來說話。」
擦身而過時,趙瑾之握住了她的手腕,「聖旨已下,明日一早我就要領軍啟程了。」他說:「此去少則三五月,多則一兩年,時候難定,期間可能會有許多變故,再回來是什麼情形我們都料不到,所以不如趁此刻將這番心裡話說出來。」
清薇不答,只試圖將自己的手腕抽出來。
趙瑾之心下一急,繞到她對面,「清薇,妳一向不是這樣不乾脆的人,今日怎麼連聽我說話也不敢?我這番話說出來,只為讓妳知道。妳不必急著拒絕,也無須此刻就答應,只望妳能將這一番話稍稍放在心上,便是我唯一所求了。」
清薇背對著趙瑾之道:「趙大哥若這樣說,那我此刻便能給你答案。」
趙瑾之聞言,抓著清薇的手力道一鬆,便讓她掙脫開了。
清薇往前走了幾步,拉開距離後才道:「我的事,趙大哥就是不知道全部,想來也能多少猜到一些。我十七歲上到了如今的太后身邊伺候,說是伺候太后,但她老人家見我伶俐,便將我給了當時的皇太孫殿下,也就是當今陛下。
「那時皇太孫才十五歲,心性不定,太后不放心,怕我教壞了皇孫,因此再三試探。後來是我跪下發誓,此生唯一的心願便是出宮,求他母子二人成全,太后這才信了我,可即便如此,想來心中到底還有防備。
「所以我說是在陛下面前伺候,其實還是太后宮裡的人,這裡頭的關係,理也理不清,但趙大哥應該也能猜到,整整八年時間,既要用我,又不信我,中間經過的事不知有多少,然而從一開始要我發誓不會成為皇上的人,到現在想要將我留在宮中,這是為了什麼?」
說到這裡,清薇轉過身來看著趙瑾之,並沒有立刻說話,但趙瑾之已經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不是她趙清薇有多好、多值得人惦記,只是這些年來,在宮中扶持著皇帝母子二人走到今日,她看到太多、知道太多了,身上繫著許多東西,他們不能放她走。
畢竟,清薇在宮中,身家性命都繫於那母子二人,若是出了宮,便容易為有心人所趁。
所以現在她的處境,既被皇帝防備和不信任,別的人也未必不會動心思,表面安全,其實危險不知何時就會降臨了。
清薇見他明白了,才又道:「我出了宮,這就是犯了忌諱,之前陛下所做的那些事,大都是淵源於此,如今事情雖然了了,但要說他能徹底放過,想來趙大哥也不會信。」
趙靜之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妳既然出了宮,難道往後的人生也還要看他們的臉色安排嗎?我認識的清薇,絕不至於如此。」
清薇苦笑,「這卻也未必。單論這些心思算計,我自然是不怕任何人,但有時候,形勢由不得人。不瞞趙大哥,我出宮前曾對陛下說過,我這一生沒有多大的志氣,可若要嫁人,必為正妻。
「我要陛下許我皇后之位,他自然是不能答應的,所以他雖放我出宮,也對過往之事既往不咎,但想來不會對我成親之事也如此寬容,誰娶了我,那就是在打陛下的臉,他必將視之如眼中釘。」
虞景實在不是個大度的君王,他也許能夠容忍清薇在宮外生活,容忍她為所謂的將來奮鬥,去過她以為的、屬於她的日子,卻絕不容許清薇有一日當真嫁為人妻。
清薇說到這裡,輕輕一歎,「我信趙大哥是個堂堂正正的好男兒,即便是陛下之威也未必能讓你屈服,可趙大哥這些日子奔波忙碌是為了什麼?此去西南,路途迢迢、危險重重,又是為了什麼?一切都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聖眷。若耽誤趙大哥的前程,清薇如何擔當得起?」
「所以這種話,還請趙大哥往後都不要再提了。」最後,她這樣說。
趙瑾之說出這番話是有些衝動的,但他並不覺得有問題,原本在他的計畫中,本來也是要在出京之前將自己同清薇的事定下,只是他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打亂了他的計畫,所以此時此刻對清薇表明心意,是最好的時機。
他本以為,自己誠心求娶,清薇多少也該有些動容。
其實就連趙瑾之也沒有想過清薇會直接答應,旁人或許不知道,他卻很清楚,清薇有多麼優秀、多麼挑剔,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入得了她的眼,她聰明冷靜,既然耽擱到了這個年紀,便也絕不會是因為年齡到了,或一時衝動這種理由就草率選擇婚姻的女子。
老實說,自己能不能達到清薇的要求,趙瑾之也說不清楚,但他相信,在清薇身邊,暫時不會有比自己更合適的人選了。
而且他和清薇的相處向來不錯,尤其經過上次教清薇武藝後,清薇心裡大抵也對他那一點心思有數了,之後兩人之間的往來,清薇並沒有避嫌的意思,雖不至於含糊曖昧,但也給了趙瑾之莫大的勇氣,讓他覺得,至少現在開口求娶並不算唐突。
他人看似粗率,然而出身和見識都決定他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去想,許多事情自然能輕易看出來。
清薇的態度如何,趙瑾之覺得自己看清楚了,否則他不會輕易開口,所以聽到清薇拒絕,他不可能不失望。
不過清薇拒絕的理由又讓他無話可說,她並不是為自己著想,恰恰相反,一字一句,都是在為他考慮,她知道他的打算、他的抱負、他未來會走的路,所以不願意耽誤他的前程。
這讓趙瑾之覺得,清薇許是真的考慮過他的,很認真的考慮過,然後得出的結果是不行,這比被清薇拒絕更加令他難過,因為清薇說出來的那些理由,正好戳在他的軟肋上,讓他無從反駁。
在這件事上,他甚至沒有努力的餘地,因為這是一個不能兩全的悖論。
他想建功立業,為的並不是自己,而是要承擔起作為趙家長子嫡孫的尊貴和榮耀,承擔起應該屬於他的那些責任。這不是他一身一人之事,所以也絕不是今天說要做,明天就能放下的,在這種情況下,他沒有選擇。
但趙瑾之來不及為自己擔憂和失望,而是為清薇能說出這番話所震動。
她對自己的處境那麼清楚,知道其後隱藏著的種種危機,但她從沒露出過一分一毫,仍舊安然自得的過她的日子。
正是因為被這種安然蒙蔽了眼睛,趙瑾之此前才沒有想過,其實清薇所面對的局面會是如此的糟糕,而現在她坦誠相待,卻只是為了不讓他一腳陷進去。
這讓趙瑾之又是心疼又是憤怒,心疼清薇的處境,又憤怒她彷彿永遠如此鎮定,即便面對這樣的局面,也沒想過從別人那裡得到幫助。
其實趙瑾之相信,以清薇的能力和手段,只要她想、只要她需要,合縱連橫,解決眼前這些問題對她來說並不困難,她甚至可以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仍舊隱於幕後,不讓任何人察覺這是她的手筆,以策安全。
但她沒有。
清薇是怎麼想的,趙瑾之無從推測,但此刻,他上前一步,重新抓住清薇的手。
「在妳說這番話之前,我已覺得妳是世間少有的女子,若能得妳為妻,便是此生之幸。聽妳說完這番話,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此生,趙瑾之非清薇不娶。清薇的要求,我怕是做不到了。」他低聲歎道。
清薇反問:「趙大哥不怕?」
「妳都不怕,我自然不會怕。」趙瑾之道:「聽妳所說的那些,雖不至於是危言聳聽,但想來也不是一日就會爆發,否則也輪不到咱們兩個在這裡討論。既然如此,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再艱難的處境也總有一線生機,我願與清薇共同承擔這一切,去尋那生機所在,只求清薇能給我這個機會。」
「趙大哥說這番話,是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趙家?」清薇挑眉問。
趙瑾之道:「我如今還不能代表趙家,只能做自己的主。幸而如今我還不算什麼,與趙家的聯繫本來就淡,若這一條路闖不過去,無非我這條性命陪清薇一死,也不必可惜。」
他這番話有些無賴的意思,清薇一聽就笑了,「趙大哥怎麼還不明白?你願陪我一死,我卻還不想死呢,這天下間沒有強娶的道理,趙大哥能求,我自然也能拒,你怎麼倒死纏爛打起來?」
「只因清薇的拒,也不是真心的拒。」趙瑾之道:「正好我也不想死,所以夫妻同心,其利斷金,不是正該用在這個時候?」
「趙大哥不要偷換概念,胡攪蠻纏。」清薇道:「我意已決,無論你怎樣說,都只有兩個字,不允。趙大哥還是不要在這裡耽擱時間,聖旨已下,明日就要啟程,該有許多事要去準備吧?難不成趙大哥要為自己的兒女私情,棄數萬士兵的性命於不顧,棄西南邊陲的安危於不顧?」
趙瑾之啞口無言,論口舌,他自覺已經十分靈便,但對上清薇卻總是處於下風,這會兒被她一番話連消帶打,就連心中的豪氣也消減不少。
現在的確不是個兒女情長的時候,之前看到清薇,心下不捨,衝動之下開口求娶,雖然沒有以時勢壓人的意思,但未必沒有想過清薇在這種情況下或許不會拒絕,免得自己心中不安。
清薇顯然也看透了這一點,所以她不但拒絕了,還將他所有的路都堵死。
其實趙瑾之死纏爛打還有個不好宣之於口的原因,他並不知道清薇拒絕自己,究竟是真的出於她所說的那些原因,還是她沒有看上自己,卻不願意直接拒絕,損了自己的臉面,這才找了這麼多的理由出來。
這還真是個難以找到答案的問題,哪怕跟清薇一番唇槍舌劍的往來之後,趙瑾之仍舊沒有半點頭緒,但他知道,再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清薇就不是無奈,而是厭惡了。
這個尺度是如何掌握出來的,他雖不明確,心裡卻隱隱有數,所以這會兒見清薇言辭越發犀利,只好將空著的手握成拳,後退一步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萬望清薇記得,趙瑾之此心不變,可昭天地日月!」然後當真轉身翻牆便走,沒有任何拖泥帶水,俐落至極。
清薇轉過頭,只看到一抹背影從牆上落下去,微微一怔,然後轉身進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院門響起,是馬嫂子依約來找她,清薇開了門讓她進來,重新投入到種種瑣事之中,不再去想趙瑾之突如其來的求婚。


趙瑾之先回了一趟家。
趙訓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由得笑道:「陛下才下了旨意,我當你此時正該意氣風發,怎麼倒成了霜打的茄子?」
「祖父也不必看我笑話。」趙瑾之道:「您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問?」
趙訓道:「是你那位趙姑娘?你年輕衝動,必定想趁著出兵之前,求得她答允婚事,好令自己放心,是也不是?」雖然是詢問,但他不等趙瑾之回答就又道:「傻子,你也不想想,你這一去,生死未卜,要人家姑娘在你走之前許下終身,缺不缺德?就是尋常人家的姑娘,這時心裡也難免會犯嘀咕,若這時候應了,你卻回不來,她該找誰哭去?到時候白白守了活寡,豈不是晦氣?」
「趙姑娘卻不是這樣的人!」趙瑾之聽不下去了,不由得辯解道:「再者,西南想必還留不下我。」
「便是你這般自傲才會做出蠢事。」趙訓一臉「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看著趙瑾之,「你那位趙姑娘,依你所說,正是千伶百俐,你那點心思她會不知道?只是拒絕你,沒有再把你打成豬頭已是手下留情,為你這三軍統帥的臉面考慮了!」
「我問你,你有多厲害?敵人尚未見著便已存輕視之心,正是取死之道!」趙訓在趙瑾之耳邊厲聲喝道。
趙瑾之微微一震,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這一陣子,他的心浮躁了,無論是之前毫無準備的求婚,還是心理上對敵人的蔑視,其實都不是好兆頭,意味著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正事上,這一點清薇看出來了,祖父也看出來了。
想到自己正是用這種狀態對清薇說了那番話,趙瑾之心下後悔不迭。
他在那個敏感的時機開口求婚,還非要清薇答應,說得難聽點,跟自己手下那些年輕人得知要出兵的消息後,便合計著先去春香院爽快爽快有什麼分別?這不是對清薇的尊重,而是對她的侮辱。
正如祖父所說,清薇沒把自己打成豬頭,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虧她還說了那麼一堆話來讓自己打消念頭,若那時他果斷放棄,在清薇眼中,恐怕就真的只是個笑話了吧?
但錯誤已經鑄成了,再多說也無濟於事,趙瑾之不敢再回去找清薇,於是鬱悶一陣,只能繼續跟趙訓商量領兵之事,又去了陳老將軍那裡一趟,這才回到校場上跟其他人一起訓練。


一到校場,趙瑾之便發現心浮氣躁的並不只有自己,整個羽林衛幾乎都被這種氣氛籠罩著。
他自己清醒過來了,看這些人便怎麼都看不順眼,於是抓緊時間,把人狠狠操練了一番,確定他們回家之後肯定個個如同死狗一般,躺下去就起不來,絕不可能有精力出去找樂子這才放了人。
不過這樣一來,趙瑾之也累得夠嗆,只想回到家裡,躺下不動,但他不能。
滿懷心虛地回到家裡,趙瑾之卻發現清薇的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食物的香氣,也沒有他所期待的場景。
他在清薇門口站了片刻,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卻意外地在門口發現了久違的食盒,盒子裡的飯菜還留有餘溫,想來是因為他今日回來得晚的緣故。
他將盒子提進屋裡,打開坐下慢慢吃光飯菜,然後將碗筷洗了,重新擺回食盒裡,略略猶豫之後,提著盒子出門,翻牆去了清薇的院子裡,將食盒放在臺階上。
趙瑾之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白日裡做了蠢事,他有心向清薇道歉,又知道這不是說話的時候,而且清薇也未必想聽,沉吟良久,他最終還是避開了那個話題,站在窗下道—— 
「我十二歲時父親去世,當時我年紀尚幼,無法支撐門楣,所以祖父做主,讓二叔擔起了趙家的重擔。我知道,若我留在家中只是徒增是非,因此私自離家,拜了師,棄文習武。
「所幸我在這上頭還有幾分天賦,師父也說能混碗飯吃,這才將我列入門牆,雖然只是記名的俗家弟子,但也盡心指點,可我後來才知,師父是得了祖父他老人家的信才會收我為徒。我走的路,祖父都看在眼中,只是他也別無他法,只能如此照拂一二。」
說到這裡,趙瑾之停頓了下來,而且停了很久,直到窗櫺上傳來輕輕的一聲響動。
他並不確定那到底是什麼響動,清薇是否在聽這番話,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二十歲出師下山,帶著一身武藝進了羽林衛,為的不是什麼保家衛國的理想。雖然學了不少東西,但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對未來也沒有具體的盤算,做羽林衛也只是權宜之計,哪怕陳老將軍一力提攜,那麼多年來也只升到現今這個位置。
「羽林衛戍衛宮廷,同僚們個個都以此為榮,我只覺得尋常。在我心裡,江山社稷也好,皇宮禁庭也罷,都不值得我如此守護,值守時雖盡心竭力,但只因為羽林衛發我薪俸。這番大逆不道的心思,說出來駭人聽聞,但我的確從沒想過,這世間有什麼值得我拚了性命去守衛的,這一身羽林衛專用的鎧甲,自然也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他說著,終於轉頭看向緊閉著的窗戶,「但是現在,我心裡終於有了想要守護的人。」他說:「清薇,我趙瑾之孑然一身,一無所有,沒什麼是能給妳的,唯有這一身辛苦打熬成的武藝可堪一看,今日便讓我為妳值宿,稍盡綿薄之力吧。」
直到這時,趙瑾之才提了一句白天的事,「之前那些唐突的話,都是我的過錯,妳別往心裡去,唯有一句最要緊,還是要請妳記住。趙瑾之此心不變,可昭日月!」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開口,轉過身去,背對著窗戶,脊背挺直,手搭在腰間劍柄上,蓄勢待發,竟是真的打算在這裡值宿了。
清薇一直在房間裡,趙瑾之一番話,她也都聽在耳中,更在不知不覺走到了窗前,這會兒透過窗櫺間微小的縫隙看出去,正好能看到趙瑾之的背影。
高大、挺拔而沉默,他安靜的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彷彿一尊雕塑,身上是羽林衛專用的明光鎧,打磨得十分光滑明亮,寒光熠熠,自有一股無形之威。
這一夜正好有月,潔白的月光傾瀉而下,彷彿彙集在他的鎧甲之上,照得他整個人閃閃發光。
清薇站在窗內,不覺看呆了。
時間流逝,日升月落,兩人就這般,一個在屋裡,一個在窗外,靜靜的站了一宿。
等到東方欲曙、雞鳴三聲,清薇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渾身冰冷而僵硬,竟是一夜未睡。
眼看外面的趙瑾之也活動起來,將要離開,她連忙抬手推開了窗—— 
「趙大哥。」
趙瑾之回過頭來,對上了清薇的視線。
片刻後,清薇輕聲道:「祝君一路平安,旗開得勝……早日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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