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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5403

《織女東家》卷三(完)

  • 出版日期:2018/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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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在外傳出死訊已久的沈澤簡平安出現,萬繡只想大喊謝天謝地!
如今的他改頭換面,頂著鄰國使者的身分,兩人雖成功相認卻得保守這祕密,
害她堂堂正妻被愛慕他的鄰國貴女視為眼中釘,氣得她只想捶心肝,
這情敵倒是厲害,不知從何得知她為貴婦開小灶製內衣的事,
誣衊她的產業繡雲坊是淫窩,還偽造人證指她逼良為娼,使生意一落千丈,
不過阿簡一出手,煩惱通通走!
他倆終於可以享受甜蜜時光,可她卻笑不出來,
母親不知他回歸,私自給她定下再婚的婚事,令她一個頭兩個大,
阿簡吃醋起來要人命!她被他抓到床上折騰,等談好退親一事他才回鄰國辦事,
原以為麻煩了結,誰知會接到她家傳家之寶雙面繡跟鄰國皇家扯上關係的消息,
這下可好,她只能機警的應付鄰國新使者對雙面繡的試探與覬覦,
沒想到被她退親的愛慕者會聯合鄰國新使者綁架她,
阿簡救命啊,再不回來,親親妻子可就要沒啦!
炊煙起,女,愛吃愛玩愛鬧,
說不上無欲無求,卻也勉強可談心性淡泊。
自小沒有什麼大志向,人生最大的理想便是擇一處鄉間小宅,
圍繞著柴米油鹽醬醋茶,讀書、碼字、終老。
朋友眾多,知己不少,自詡是個善良人,
缺點算得上瑕不掩瑜,常愛自吹自擂,
感恩身邊人的包容。經常性的大開腦洞,
很愛不切實際的幻想,卻從不會忽略掉真實的現實。
閱讀時最愛的就是種田文,
總能從書中體味出一種獨屬於田園間的清新自在,
雖平淡卻充滿人世間的煙火氣。
而自己寫作同樣鐘愛這一類型題材,
希望讀者讀得舒心,能感受到一些愉悅與溫暖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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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街上鬧事毀清譽
萬繡坐在鋪子中,左手按著帳冊,右手劈里啪啦的打著算盤,待一切都核算完,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
紅姊開口安慰,「別放在心上,我瞅著再過些時日這事大伙兒就該忘記了,一樣會該買布的買布,該買衣裳的買衣裳。」
「到底是連累了鋪子裡。」
繡雲裳成為了替代御錦坊的存在,只是並未如御錦坊那般壟斷這行業的買賣,像紅姊這樣始終與她在一起的老人,都是拿著鋪子分紅的,鋪子一受影響,他們拿的自然會少些,萬繡所感慨的是這個,畢竟小衣是她獨個的生意。
紅姊白胖的臉上比以前多了些皺紋,看著越發富態,她與萬繡共苦過,加之李氏的關係,與萬繡的感情自是不同。
「不行的話我的那份便不要了,妳拿去分給其他人便是。」
萬繡聽了這話忍不住笑出聲,「紅姨可不要打趣我,哪有要妳填補的道理,要補也是我補。如今就先記著吧,等年底的時候一併再說。」
她們正說笑著,前頭跑進來一個小夥計,臉上滿是驚慌之色,緊抿著的嘴唇都在發抖。
萬繡奇怪的皺起眉來,人站起往前迎了兩步,「怎麼了?」
「夫人,前頭來了好些人,說咱們這兒是給窯姐兒做衣裳的,要退先前買過的布匹與成衣。」
萬繡幾乎立刻就聯想到之前妝秀來鬧的事,只是那事都過去好幾天了,且當時沒人說什麼,怎麼這會兒卻突然冒出一群人來?
紅姊也走到萬繡身邊,「有點不對勁,八成還是衝著妳來,妳就別到前頭去了,我去看看。」
「不行,我去。」萬繡攔住她,「衝著我來的,要是我不在,怕會惹出更多事端。紅姨妳在裡頭看著情況,不行就去報官,免得傷了人。」
事態緊急,萬繡沒再和她多說,邁步往前走去。
紅姊直接叫住方才那夥計,讓他趕緊去官府。這會兒哪還要看什麼情形,若真的要出事再去找人可就來不及了。
店前的人不少,萬繡離著還有十來步遠的時候已經能夠清晰的聽到呼喝聲了,她站定仔細辨認了一番,接著才從後院走進前頭的店鋪。
繡雲裳鋪子開得大,上回因為妝秀來鬧事,萬繡跟熟悉的鏢局裡頭臨時雇傭了兩人過來幫忙守著店,原本只是以防萬一,沒想到竟派上了大用場。
看那一個個氣得臉頰通紅的男人,若非兩位鏢師擋在前頭,怕是早就衝進來一頓打砸了。
「出來了,那婊子出來了!」
見到萬繡出門,人群之中有人如此高喊,「婊子」二字又響亮又清晰,令萬繡忍不住繃緊了臉。
她面色端肅,今日穿的又是一身深藍色衣袍,配上高高挽起的婦人髻,整個人帶著幾分凌厲。
待她的目光掃過前排那些人時,有些膽子小的下意識住了嘴,揮舞著的胳膊都收了回去。
萬繡知道用什麼樣的表情與態度最能震懾住人,這會兒她微微抬著下巴,視線落在對面之人時,半合著眼瞼將人從上往下輕掃,甚至看都不看一眼,語氣更是緩慢,「有什麼事,讓你等集結到我這繡雲裳來?」
能如此不顧臉面在外頭鬧的自然不是什麼特別厲害的人家,見到萬繡這樣的態度不由都有些退縮。
不過卻也有那性子烈的,扒開人群赤紅著眼走到近前,「妳便是這繡雲裳的主家?」
此人是一名魁梧大漢,四方臉看著很正氣,只是這時臉色極為難看。
萬繡聽他這問話雖然隱含怒氣卻仍舊算得上客氣,便略略收起了身上的氣勢。
「我妹子先前在妳們這裡做針線娘子,昨日我來城裡頭想要看看她,問了人說她早回家去了……」大漢強壓著自己的情緒,「我今天在翠攏閣領回了她的屍體,她那包袱裡頭……便是妳家的這些骯髒東西!」
大漢將手中攥著的東西猛力甩在地上,可那是布料,便是再用力也還是輕輕的飄落在地。
萬繡方才站在裡頭時便聽見了不少的謾罵,心中已猜出還是小衣惹的禍,可這會兒聽了大漢的話仍然忍不住震驚。
這人的表情與神態並未作假,萬繡相信他所說的都是真的,但是……
「對於你妹妹的事情,我現在就著人去查,為何她沒有回家、為何會出現在翠攏閣,又為何會過世,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只是也請你說清楚,為什麼你會認為你妹妹的事情與繡雲裳有關,這小衣又是何意?」
「何意?你們繡雲裳將良家女子騙來說是做活計的,可私下卻與那窯子都商量好了,幹的可是買賣女子的勾當,呸!」有大漢出頭,站在後面的人也都有了勇氣似的,搶先回答這話。
萬繡往出聲之人的方向掃了一眼,見人又縮了脖子才將視線轉回來。
大漢面上恨色加重,「正如剛才那位大哥所說,老鴇都已經招了,我已報了官,天子腳下沒有讓妳再禍害人的道理。」
此話一落,店前一片叫好之聲。
萬繡面上雖神色未變,卻也知道此事麻煩了,跟上回被誣陷不同,這回是人證、物證都給她找好了。再看著大漢的模樣,明顯是個執拗的,加之剛才的一番話可看出他對妹妹的疼愛,想來怕是那種拚了命也要為妹妹報仇的。
這要是個混的,威嚇、利誘都能穩住局面,足以讓她抽出手來將事情查清楚,但若真碰上好人,這事反而難辦。
萬繡沒有說話,這時便有人蠢蠢欲動了。
「我家婆娘那兒也讓我找著件傷風敗俗的玩意兒,說也是從這兒買的,我看她們就是為了給那些老鴇勾搭好人家的女子!」
「可不是,我也從家裡翻出來了,要不是我媳婦兒出門都有人跟著,立馬我就休了她。」
「我家那個已經讓我給休了,這婆娘要不得,還不是這繡雲裳害的,就得讓他們賠!」
小聲議論到大聲嚷嚷不過是幾息的時間,剛才被控制住的局面此時又開始混亂起來。
萬繡知道人群中一定有人在蓄意挑撥,可在這種情況下,她根本沒有辦法將人給揪出來。
「你總要給我時間查清楚,若是僅聽一面之詞,你就不怕你妹妹泉下難安嗎?」她對那一群人都毫無畏懼,關鍵還是要解決面前的這個大漢。
可正如她所猜測的那般,這大漢果然是個執拗的,他梗著脖子對萬繡的話嗤之以鼻,「進了衙門自有人來幫我妹妹伸冤!」
萬繡明白此人怕是難勸,乾脆應下來,「好,我也想尋官府給評斷評斷。」
繡雲裳不久前才被鬧過一次,如今又被人圍住門口,自然是引起好些人圍觀,萬繡看人越聚越多,心中的擔憂也越來越重。
今日便是自己能將繡雲裳的汙名洗清,想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不會有客再登門,而之前與她交好的那些高門小姐、夫人們怕是都要疏遠了……
又過了大約兩刻鐘的功夫,無論是捕快衙役或是巡城兵士都沒有來,氣氛壓抑得夠嗆。
萬繡不動聲色的打量著下頭,除面前的大漢之外,有好些人臉上都出現了擔憂或是驚懼的神色。
她心中奇怪,明明出來前就聽見紅姊讓人去報官了,這麼長時間過去為何沒有人來?
只看現下的情形她也知道正是她扭轉情勢的好時機,於是她再次開口,「既是報了官,為何還無人過來?來福,你也去衙門,記得說清楚,上回那幫鬧事的又來了,這回若是將人輕鬆放過,繡雲裳可不答應。」
「一個成衣鋪子而已,妳囂張什麼!」有人不服氣的嚷嚷。
萬繡笑笑,「我囂張?有人汙水潑上門來,我還要幫潑水的人遮掩?」她看了眼想要開口說話的大漢,「你妹妹的事我必會給你一個交代,若真是我的過錯,我絕不推諉,可若不是我的過錯,你總要找到真正害你妹妹的人,至於那些亂七八糟跟著起鬨的,你難道是與他們一起的?」
大漢聽了問話,下意識的搖頭答「不是」。
「這不就是了,我總歸在這裡,若是衙門來喚我,我必是隨傳隨到。」萬繡說著右手往前橫擺示意大漢看,「這些人都在,我這話說出口就絕不會更改。」
大漢想再說什麼,卻覺得萬繡應該不敢當著許多人的面反口,再加上他並不蠢笨,他想要為妹妹討回公道,卻不想被人利用,這時便安靜了下來。
安撫完這個大漢,萬繡才算鬆了口氣。
她看向兩位鏢師,正想吩咐人將大漢帶進屋去,卻又有狀況發生。
無論是鬧事的還是圍觀的,大多是男子,因為他們口口聲聲的翠攏閣、淫窩、小衣之類的詞彙,便是有女子經過也早早避開。
這時卻有一衣衫凌亂,披頭散髮的女子直奔而來。
人們聽到動靜紛紛回頭,見那女子彷彿瘋顛,跌跌撞撞的過來,便都急急忙忙的躲開,使她十分順利的衝到繡雲裳的店門前。
兩位鏢師怕萬繡有危險,都各自往前一步,準備隨時護住她,連鋪子裡頭的夥計也都是同樣的打算。
哪知那女子奔到近前卻忽然停住腳步,猛的抬頭朝著萬繡啐了一口,接著就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妳這毒婦害苦了我啊,我這輩子都被妳繡雲裳給毀了!」說完不待人反應,竟一頭往門柱上撞去,轉瞬間便滿頭的鮮血,軟著身子倒在地上。
這事發生得實在突然,沒有任何人反應過來,待那鮮血慢慢的蔓延開來,才有變了調的驚喊聲傳出。
「殺人啦!繡雲裳殺人啦!」
就如那平地旱雷一般,人群炸開了,一聲接著一聲的「殺人」與「繡雲裳」此起彼伏。
「她也穿著那種小衣,她穿著繡雲裳做的小衣!」
這一句話突兀又清晰,眾人的視線再次聚焦到那撞柱的女子身上。
萬繡本已抬步往那女子走去,滿場的女人唯有她離得最近,她得去看看那人是否還有氣息,若是能救,自是要勉力將人救活。
只是她剛走兩步便聽到這樣一句高喝,一時頓住腳步,也往人身上看去。
女子方才奔跑時就已是衣衫凌亂,撞在門柱上時又經過拉扯,外衫幾乎脫落,這時可以清晰的看到她所穿的小衣—— 的確是萬繡曾經做過的樣式。
一條人命可能要在眼前沒了,萬繡控制不住的白了臉,看到小衣時她已知今天是絕無法善了了,但情況緊急,現下也無法考慮其他,她只能盡可能的提高聲量,「若要拿我,我自在這裡,先救人再說。」
她還是想要上前,可距離那女子更近的男人們卻都圍了上來。
「呸,妳這是想毀屍滅跡呢,還救人?妳個婊子,妳們這繡雲裳就該一把火燒了才是,留著妳、留著這麼個淫窩,我慶安城的女子怕是連門都不敢出了。」
萬繡不敢再上前,她還不知道是誰要往繡雲裳的身上潑汙水,只是這手段實在狠辣,先前大漢的妹妹已經死了,眼前這女子也要死了,便是自己,若被捲入人群之中,怕是也難全身而退。
想到此處,實在無法,她轉身想要回到店中。
「她要跑!」
這一聲出口,又是一群人圍上來,就這麼短短的功夫,萬繡發現自己竟被包圍在人群之中。
「你們要做什麼?此事前因後果均未查明,便是我真的有罪也該由官府裁定,哪由得你們私自動手。」萬繡從未落入過如此險境,只好強自鎮定,想要以言語威嚇住這些人。
只是這回她計算錯誤,圍在最前頭的幾個男人聽了這話齊齊露出個諷笑來,眼中是毫無顧忌的猙獰。
「私自動手?我們可沒想動什麼手。」
語調極輕的一句話落下,萬繡的胳膊便被人猛的拽住。
「臭婊子,今天就讓妳也嘗嘗這些清白女兒家所受的煎熬!」
這句話說得大義凜然,萬繡心中咯噔一下,便見拽著她的男人伸手往她衣襟上探去。
萬繡被圍起來時便有了提防,早些年她也是學過幾招的,抬手擋住對方伸過來的胳膊,接著抬腳狠狠往男人的胯間踹去。
「啊」的一嗓子,男人雙手捂著胯下倒在地上。
這不過是因為出其不意,沒人反應過來一個女人家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反抗,所以才叫萬繡得了手,可即便倒下了一個,現在也還有四、五個男人在,這絕不是她一個女人對付得了的。
正當她滿頭冷汗拚命思考要如何脫離這困境時,那遲來的「救兵」終於來了。
一列身穿「巡」字兵服的隊伍急速而來,不過片刻功夫便將繡雲裳店前圍了個水泄不通,那些叫囂著要懲處萬繡的男人們都被困住,便是有那看熱鬧走得近了的,也都被制住扔回包圍圈中。
外面那些人萬繡不清楚,可攔著自己的這幾個明顯是受人指使的,這時見情況有變,雖也是面上焦急,可他們眼神一交換,她便知不好。
「扒!」
一人低喝,其餘幾人便都向萬繡伸出手來。
萬繡乾脆往地上一躺,硬抵抗是沒用的,用這種方式躲避,拖延點時間,沒準兒反而能夠脫身。
她這樣的舉動讓人又是一驚,這不是村裡的潑婦吵架,怎麼還有往地上躺的?
但不得不說,萬繡這招數極為有效,如今想扒她身上的衣裳,他們這幾個男人就得蹲下,別說擠著不方便,即便真的蹲下了,這女人會不會又有什麼新招數?
本以為教訓一個女人並不是多費功夫的事,原本他們還不耐煩主子想出這麼麻煩的辦法,如今待面對這女人,圍著的他們才知道這人有多麼的不好對付。
方才開口的人是個狠角色,這時又說道:「她躺在地上,便是傷著了也怨不得人。」
萬繡心中早已估量清楚,雖然方才對方想要扒衣服的舉動讓她覺得他們主要是想羞辱自己,但也知這人要是狠下心來,說不得自己要吃些皮肉之苦。
這樣想著的時候,她蜷起身子雙手抱頭咬緊牙關,心道:只要她還活著,必要查出這是誰的手筆,這事沒完!
雖然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聽見風聲,萬繡還是控制不住的繃緊了身子。
她能夠感覺到鞋底接觸到自己的身體,只能等待著接下來的疼痛,卻突然聽見了幾聲悶哼,之後便被人一把拉起抱在懷中。
「動手。」
這沙啞的聲音萬繡十分熟悉,她雙腿一軟,知道自己安全了,眼睛卻忍不住紅了,用力的在沈澤簡的懷裡用頭撞兩下,感覺被擁得更緊時才放鬆下來。
即使沒人能看到沈澤簡的臉,但從他這時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來看,也都知道這人是十分憤怒的。
紅姊好不容易到了店前,見萬繡被一個陌生男人摟在懷裡,心中登時著急起來,顧不得害怕,趕緊跑過去,「邊大人,我家夫人受了驚嚇,還是讓我帶回裡頭休息吧。」
沈澤簡不願,但也知道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抱著萬繡不合適,便點點頭,輕聲在萬繡耳邊安撫,「繡兒莫怕,我來了。妳先進去,我將這外頭的事處理好了就去看妳。」
萬繡害怕的情緒已經得到了舒緩,這時便點頭退出了他的懷抱。
「先進去,記得看看身上是不是傷了。」沈澤簡不放心的叮囑。
萬繡應聲,接著就被紅姊攙扶著進入店內。
繡雲裳的內院中有好幾間廂房,最大的那間留給萬繡,方便她過來休息所用,今天派上了用場。
紅姊的圓臉皺得連眼、鼻都變了形,將萬繡扶到榻上,就又急急忙忙的出門去。
離開沈澤簡時,萬繡便覺得身上有些疼痛,想來剛才那幾人還來不及使勁便被阻止,但大概還是傷著了一些。她伸手往痛處輕按了按,果然有更尖銳的疼痛感襲來。
「等我回頭查出來了,此仇不報,我就不叫萬繡!」萬繡恨得牙癢癢的。
今天這事讓她後怕了,要不是沈澤簡及時來了,自己這會兒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想到沈澤簡,她心中忍不住陣陣甜蜜,以前以為人沒了,無論遇見什麼事都要她獨自扛著,如今這人剛回來,遇見事就有他來頂著了。
「繡兒啊,我讓人去請大夫了,咱們店裡頭有些藥酒啥的,先讓我瞧瞧吧。」紅姊手裡拿著幾個瓶瓶罐罐走了回來。
「紅姨,妳先過來坐,別忙了,等會兒大夫來了一併看就是了。妳先跟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我聽見妳吩咐人去報官,怎麼半天才來人?」萬繡心中疑惑,見紅姊回來了,忙不迭的問。
紅姊見她身上雖有些髒汙,卻不似受了重傷的模樣,便放心了幾分,將藥酒、傷藥之類的物品放在桌上,又去一旁置水的架子上擰布巾想給她擦擦,並說道:「對,我先前讓來旺去找人,原本我也跟著妳到後門聽動靜,可來旺沒一會兒便回來了,說咱鋪子往外走的兩條路都被人堵了,走不出去。」
「堵了?人堵著?」
「可不是,我當時也這麼問,就是人堵著,還不堵別人,專堵來旺。」
紅姊走過來將布巾往萬繡的臉上放,萬繡忙接手過來自己擦了臉與手。
「我一琢磨就知道這是有人故意使壞呢,咱們鋪子裡頭的人穿的衣裳樣式都是一樣的,可不是一逮一個準兒嗎?乾脆啊,我到屋裡趕緊換了身衣裳,又往臉上撲了灰、戴了條頭巾,就這樣還被那些人拽著看了大半天。」紅姊說到此處有些氣憤,又有些得意,「還好我那家鄉話沒忘呢,衝著那些人一嚷嚷,吵得他們頭疼就放我過去了。」
萬繡將布巾扔到一旁,「那些是什麼人,紅姨妳見過嗎?」
紅姊搖搖頭,「沒,慶安城這麼大,哪可能認全,可那破衣爛衫,怎麼看都像是混混。」
「後來呢?」萬繡皺皺眉,沒在這上頭糾結。
「後來我便遇上那些軍巡卒了,可人家竟不理我,要不是正好碰上邊大人路過,怕我還要回來得更晚。繡兒啊,妳是皇后娘娘的義妹,咱們繡雲裳又是頂尖的鋪子,可妳偏要藏著掖著,這不就讓人欺上頭來了?聽紅姨一句勸,咱們不仗勢欺人,可該露本事的時候也得露本事,要不總被人小瞧了去,平白多出好些是非來。」
這話紅姊不是第一回說,她心中明白,萬繡這樣的行事是在御錦坊裡頭時養出來的,那種地方越是有能耐越容易受人打壓,可如今情況不同了,無論是萬繡也好,繡雲裳也罷,都已有了橫行的本錢,確實不該再這麼低調下去。
萬繡聽了紅姊這話不由深思,其實紅姊不知道的是,除了御錦坊的經歷之外,讓萬繡不願高調的原因還是沈澤簡的「死」。她雖然很少想,但心中還是覺得若非當年自己非要開繡雲裳、非要做大事業,自己的男人說不得還活得好好的,半點損傷都沒有。
若這心結不解,便是再遇著多少回今天這樣的事,她怕也還是會如以往一般,但如今沈澤簡回來了,她好似又有了那撐腰的人。
「繡兒?」紅姊見她並不說話,琢磨著是不是自己說重了,正想再緩和兩句,就聽見萬繡開口道—— 
「紅姊,給各地的掌櫃們都寫封信吧,所有招牌全部換上繡雲裳,店號便寫上地名,地方多的按照開店時間編上甲乙丙丁。」
「哎?!」紅姊一怔,馬上反應過來,連聲叫好。
這還沒完呢,萬繡繼續道:「至於我是皇后義妹的事,這也不難,過兩天我進宮去求個封賞也就是了。」
「好好!」紅姊激動得在榻上拍了兩巴掌,「妳總算是想通了,這便好、這便好,看以後誰還敢欺負咱們!妳亮出這等身分,便是以後與楊府的婚事也都順利了。」
「楊府的婚事?」
問話的不是萬繡,而是找過來的沈澤簡。他本來正打算敲門,突然聽見這麼一句,便直接推門進來。
紅姊一驚,扭頭看是那位魯使,想到剛才他的舉動,又聯想到他的問話,心中大約明白了幾分。
她側身擋在萬繡身前,臉上帶著幾分不太真心的笑,「還未感謝邊大人相助,可否請您過去前院?我們夫人身上不舒坦,還得等著大夫來診治呢。」
沈澤簡哪聽得進這話,但人家這要求又合情合理,一時想不出能反駁的來,便定定的站在門口不動,一副「我不知道妳說的是什麼」的模樣。
萬繡看不見沈澤簡,卻也能想像得到他的表情,心中有些好笑,伸手戳了戳紅姊,「紅姨,妳幫我去前頭看看情況吧,我與這位……邊大人相識,正好也有事想詢問他。」
紅姊脊背一僵,覺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並不合適,但萬繡說了這話,她也不好反對,轉身給了她一個「小心」的眼神,最終還是先離開了。
紅姊一走,沈澤簡便收了那生人勿近的模樣,回身將門閂好,幾步到了榻前,「傷到哪裡了?嚴不嚴重?我看看。」說著話,伸手就要去解萬繡的衣襟。
要不是他的語氣極為正經,萬繡幾乎要以為他是特意要占便宜了,只是即便真的沒有旁的心思,也不能就這麼動手啊!
「幹麼!」萬繡捂住自己的衣領,臉上也有些熱,強硬的語氣中卻飽含了嬌嗔之意。
沈澤簡一愣,看她那羞澀的模樣倒也不自在起來,卻還不忘解釋,「不是,那個,我就是想看看妳的傷。」
「好了別說了。」他這麼說,不是顯得自己想多了嗎!她道:「我沒事,等會兒大夫來了再瞧瞧就行了。」
沈澤簡不知她為什麼生氣,這麼些年沒見,自己好像又開始摸不清她的脾氣了,想到此處,他不免有些失落。
萬繡見他低頭,不明白這是怎麼了,可回想一下剛才自己的語氣,便琢磨著大約是說得重了,不由有些好笑,「你做什麼呢!大白天就想脫我衣服,我說你兩句還不樂意了?」
她這話沒怎麼經腦子,不過是句打趣,但說出來之後便覺得好不矜持,剛消了熱度的臉又火辣辣的,乾脆扭過頭去不看榻邊坐著的男人。
沈澤簡傻傻的看著她,突然笑了,「沒,樂意得很,妳說什麼我都樂意著呢,就是怕妳和我生分。」他還記得剛成親那會兒繡兒與他說過,無論是什麼事抑或心中有什麼想法,都要說與她聽,夫妻之間坦誠相待,日子才能過得長遠。
萬繡倒是沒想到這個,或許是因為她剛剛知道沈澤簡還活著,這喜悅的心情遠遠壓過其他,根本分不出心神來考慮別的,這會兒聽他這麼說,倒是用心想了想,然後才回答道:「說生分,現下是沒有的,你能活著我不知有多高興。至於其他,只要你沒做對不起我的事情,那便都有得談。」
見她微微瞇起眼睛,沈澤簡有些哭笑不得,知道她這是在警告自己,不過要說到這個,他是肯定不會害怕的,因此立時輕鬆了不少,順著這個話題又重複了遍剛才的問題,「我不是早就說了只心悅妳嗎,倒是那楊家的事,妳是不是要與我好好說道說道?」
萬繡見他吃醋,忍不住笑了兩聲,「我與楊曦早已說清楚了,這你是知道的。至於紅姊那邊,待我回頭與她也說說就是了。」
沈澤簡算是勉強接受了這答案,還要再叮囑一聲,「不許叫那姓楊的名字。」
萬繡又笑了,笑得傷處都有些疼痛才點頭答應。
「不說這個了,我方才聽紅姊說是碰到了那些軍巡卒才過來的,她沒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曉嗎?」
「這事妳不要管,我去處理就是。」聽到萬繡這麼問,沈澤簡的語氣沉了下來。
「是文依依幹的?」萬繡本就是這麼猜測的,這時聽了沈澤簡的回話自然就更肯定了。他如今的身分是魯人,能直接插手處理的人、事,最大可能的便是與魯國相關的了。
「是。」
「還真是不消停,你這桃花可比我遇到的楊……公子危險多了。」萬繡心中有氣,忍不住酸了句。
沈澤簡聽了自是不舒服,可想想她話中的含義,又是欣喜。
他傾身上前,壓迫得萬繡後仰倒在榻上,雙臂撐在她的臉頰兩側,頭幾乎抵上了她的額頭,「繡兒這話可是酸得很……」
他語調極輕,口中吐出的熱氣輕拂在萬繡的唇上,使她十分不自在,心裡有些許的惱怒,以前阿簡可沒這麼多花招手段,幾年不見怎麼變成這般模樣了?莫不是……
沈澤簡見她一開始眼神躲閃,正想再進一步討討便宜呢,卻見她突然瞪大雙眼,目光中透出了審視的意味來……
「怎、怎麼了?」沈澤簡身體一僵,刻意壓低的語調恢復了過來。
萬繡伸手拍在他的面具上,「拿下來給我看看。」看不到他的表情,很阻礙她的判斷。
沈澤簡更僵硬了,不敢攔著萬繡的動作,說話卻是帶了幾分急切,「繡兒,我臉傷得厲害,怕嚇著妳。」
「真嚇著了,你就把我打暈,反正我現在要看。」說著,萬繡慢慢的要掀起面具。她並不想勉強沈澤簡,如果這時對方伸手阻止她的動作,她絕不會再繼續下去。
沈澤簡沒動,他恐懼萬繡會因為臉的關係害怕自己,卻更希望她不會,甚至能夠像小石頭那樣心疼他。
整張面具都拿開的時候,萬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沈澤簡忐忑的心則被她之後的一句話搞得哭笑不得。
「所以你平時都是戴著面具去逗小姑娘的?」
一時無語後,沈澤簡才無奈回道:「妳說的都是什麼,我什麼時候逗小姑娘了?」
萬繡十分懷疑,「那你如今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她指指兩人現在的狀態,「以前你可是木訥得很,說句好聽話都難。你說,是不是這些年去別的地方學來的?」
沈澤簡覺得自己好冤,看著因為他沒回話導致眼神越發變得詭異的萬繡,乾脆也不想了,低頭咬住那有點蒼白的嘴唇。
解釋不清身體力行總行吧!讓她瞧瞧自己憋得多厲害,也就知道他是多麼的清白了。
他這想法自然是不可能實現的,能親上一口也就不錯了。
萬繡惡狠狠的瞪他,也不管他一臉可憐的樣子,「咬就咬了,讓你再敢隨便親我,我還咬你!」
沈澤簡沒繃住笑了出來,難道自家娘子覺得這是多麼有力的威脅嗎?
萬繡生氣,伸腳擦著他衣裳旁邊踹過去,「笑屁笑!」
她這粗口讓沈澤簡想起了以前的事,笑雖緩緩收了起來,可眼中的柔情卻令萬繡紅了臉。
好半晌兩人都沒說話,待這氣氛越發曖昧時,萬繡才終於又開口,「你要是沒個正經話就先回去吧,我還得去前頭看看呢。」
「有。」沈澤簡拉過萬繡的手來,「大約十天左右我要回魯國去了。」
萬繡驚訝抬頭,雙手拽住了他,「走?為什麼要走?你敢!你要是敢再扔下我,信不信我……我……」她腦中亂得很,想說狠話卻是一句都想不出,等到沈澤簡心疼得捧住她的臉擦拭時,才發現自己哭了。
「別哭,繡兒別哭,妳聽我說完啊。」沈澤簡急忙道:「我此次過來是魯使,差事辦完自然是要回去的,可我一定還會回來。妳在這兒、小石頭在這兒、家裡人都在這兒,我又能走去哪裡?」
萬繡這才反應過來,這人的身分早不同以往了,她迷茫了一瞬才又說道:「可、可是……你若回去了魯國,又怎麼回來?我聽說你在那邊已經是大官了,那……」
「魯國的禁衛軍統領叫邊誠,可我是沈澤簡。」
他並沒有解釋別的,只這麼一句話就讓萬繡明白了過來。
她眼淚止住了,眉頭卻還是皺著的,「你還有好些事情沒和我說清楚。」
「嗯,咱們時間還長,我會一點一點的都和妳說。」
「……如果我和你一塊去,會不會給你添麻煩?」沉默了一會兒,萬繡低聲問道。
這次輪到沈澤簡沉默,他心中也不願與萬繡分開,可若是將人帶去魯國,他很擔心自己會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反使她受到傷害。
他的不語讓萬繡明白,沈澤簡回魯國要做的事情怕是有危險,否則以他們兩人的感情來說,他該立刻同意才是。
「你不是說還有十天才會走?你想想要不要帶我去,我也想想要不要隨你去。」萬繡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便與沈澤簡這樣商量。
沈澤簡看著她那殷殷期盼的臉,哪裡拒絕得了,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第四十章 與皇上合謀
等大夫為萬繡把脈診斷,確定她不過是些皮外傷,眾人才放下心來。
沈澤簡要去處理外面的事,這時只好先行離開,但約好了晚上再去看她。
「繡兒啊,那邊大人雖說也是個好人,可他是魯人啊。」李氏早知道了繡雲裳的事,待女兒回家,等她喝完藥,便如此說道。
萬繡有些累了,昏昏欲睡,聽見李氏的話強打起了精神,「娘,是紅姨與您說的?」
「妳紅姨是和我說了一句,說那邊大人看著像對妳有心。」李氏給她掖了掖被角,「娘是覺得這人只要妳喜歡就好,可魯國的……繡兒,娘捨不得妳。」
「呵呵。」萬繡笑了聲,伸出手來握住李氏的手,「娘放心,我到哪裡都帶著娘。」
李氏聽她這話如何放心?只覺得閨女是真的跟人家看對眼了,憂心得很,歎著氣說道:「唉……要是知道妳姥姥的娘家人在哪兒就好了,便是真去了魯國也有個能投靠的地方。」
「什麼?」昏昏欲睡的萬繡以為自己聽錯了,半撐起身體看著李氏。
李氏沒料到她會有如此大的反應,想想自己的話笑了,「妳這孩子,這有什麼稀奇的?這世道太平的時候少,不說遠的,就說咱們昇國,前幾年不是還鬧得夠嗆?被波及的百姓若是過不下去了,自然要尋個新地方。不說咱們家在魯國有親戚,要是認真數數,說不定別的地方也有那沾親帶故的呢。」
聽她這麼解釋,萬繡使勁想了想,倒還真是這麼回事,那些住在繁華地帶的人少有遷居的,可離邊境近些的地方,這種情況確實很普遍。
沈澤簡是魯人,那義兄楚一刀是魯人,如今她姥姥也應該算是魯人,都湊到一塊去,可真是太巧了。不過李氏的話卻也讓她明白,大約是自己想多了。
萬繡這樣想著,又緩緩躺回床上。
李氏有心再與她說說邊誠的事,但見她疲憊,還是住了口,打算待她休息好了再談。


沈澤簡帶著人回了同德館,繡雲裳門前鬧事的那些人昇國這邊自能處理,可文依依只能由他動手。
「邊大哥?」文依依今天心情不錯,與幾個丫頭在院子裡賞花,見到沈澤簡來了先是詫異,後又擺出滿臉的笑。
沈澤簡看著文依依,在魯國時因她對自己有意,也算是對自己多番照拂,他雖對她不假辭色,可感激之情還是有的,可自從得知繡兒沒死,且很多事情都不過是對他的欺騙後,他便起了警惕之心。
原本想著若她沒有參與其中,便保她後半生富貴也算償還恩情,卻不想此女竟心狠手辣,不僅一次次想要傷害繡兒,就連自己遇到的苦難也都有她的手筆。
文依依已給左右都使了眼色,邊大哥來勢洶洶,怕是有什麼不對,妝秀又沒回來,不知是不是這次的事情又叫他們抓住了把柄……
她行事前是不怕的,總歸她是魯使,又有家族撐腰,可如今看這情況,卻是不怕不行了。
「邊大哥,難得你來主動看我,要不要進屋,我親手給你煮茶?」文依依似嗔似怨,一派女兒家見到心上人的做派。
「我問妳兩件事,妳的回答若能讓我滿意,我便讓妳安全回到魯國。」沈澤簡沒打算與她虛與委蛇,直接了當的開口。
文依依心中一驚,下意識的往四周看。
「文小姐,不用看了,該解決的還能留下來給妳?」
這帶著幾分調侃的話語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嚇了文依依一跳,也讓她沉不住氣的喚起人來,但結果自然是如這話中所說,除了陪在她身邊的幾個丫頭,沒人出現。
文依依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躲不過去,卻也不甘心就這般束手就擒,因此她語帶威脅的開口道:「邊誠,你不過區區一個罪奴,便是認回邊家,若非我在其中周旋,你當邊家能承認你?現下哪怕你傷了我一根毫毛,魯國也再無你立錐之地。」
若此時火炎還在,他必然要與對方辯駁上兩句,可沈澤簡及其他幾個近衛都是不愛說話的,聽她這般說,面上只露出一副不耐煩的神色。
「第一,妳有沒有『續命』的解藥?」
文依依縮在袖中的手下意識的握拳,沒控制住,厲聲喝道:「什麼解藥?續命便是解藥,那還是我文家看在楚家的分上拿出來的,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沈澤簡對此沒再多問,她這樣的表現已經很能說明問題,想要解藥,他有的是辦法。
「第二,楚一刀與你們文家是什麼關係?」
文依依已知自己方才失態,這會兒收斂了心神冷笑道:「邊誠,你真是暈頭了,楚一刀是你義兄,若是沒有他,你怕是早就以罪奴的身分死在戰場上了,現今這般問我,是連他你都疑心上了?我是不知你在懷疑什麼,若早知你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我便是瞎了眼也絕不會看上你!」她最後一句話彷彿嘶吼,眼中也泛起點點淚光,顯見是真的傷心了。
在場的人都無視她的作戲,連沈澤簡也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淡淡的吩咐道:「把『短命』和軟骨散給她餵下去,勞四位嬤嬤代為照料,其他人全都處理掉。」
文依依便是擔心,也從沒想過沈澤簡敢如此待她。這樣的境況之下她哪裡還有時間心痛,當即想逃,偏偏她身上沒有功夫,言語上威脅不到對方,最終仍是被灌了藥帶回房。
之後,木森等人去處理後續事宜,沈澤簡則再進入皇宮。
自從他與張汀芳交代了根底,進而得到皇上的信任後,這樣的私下會面並不在少數。
按照他們先前的計畫,魯國要求沈澤簡帶回棉花的種植方法,只是這技術沈澤簡要給的並非如今魯國皇位上的那個人,而是四皇子李奕江。另一件要緊事,則是揪出昇國那的通敵之人,今天,沈澤簡入宮便是為了商討這件事。
「赤仙藤一事除你與文依依之外,另有動作的便是吏部尚書之子楊曦了。」皇上敲擊著案桌,略一想,開口問道:「那楊曦也與你相識?你觀那人如何?」
沈澤簡對他自是不喜,可實打實的說,就事論事,他不認為楊曦有如此大的膽量敢做出這種事來。
皇上對他這評價倒是認可,「吏部尚書是跟隨朕的老人,他也不會有問題,那還能是誰呢?」
「皇上確定只有我們這三方有動作?」沈澤簡有些懷疑,赤仙藤的存在絕對會讓各國趨之若鶩,這些時日過去了,他們又針對性的透了些消息出去,沒道理會沒人動作。
「有。」說話的是剛剛前來的張汀芳。
皇上聽到動靜立刻站起身到門外去扶她,「皇后何必過來,身子太重,勞累了可怎麼好?」
「我要是不來,你還要瞞著這消息,你倒是想顧全玉貴妃的臉面,可若此事真與她有關,咱們—— 」張汀芳猛的住口,方才她一時情急,竟拿出了平日私下對待皇上的態度,這可不妥,想著便要下跪,「皇上恕罪,臣妾失禮了。」
她大著肚子,馬上就要臨盆,皇上哪裡捨得,趕忙將人拉住,「皇后無須多禮,是朕想岔了,快坐下。」
屋內並沒有留伺候的人,沈澤簡只當什麼都沒看見沒聽見,那尊貴的夫妻倆便也當方才的事情沒發生過,先後落坐。
「娘娘提到玉貴妃?」
「是。」張汀芳捧著肚子先喘了口氣,側頭看看皇上,見他點點頭,才又開口道:「這事倒是繡兒提醒我的……」
當初萬繡落水,因為有個行跡詭異的丫頭送來了一碗薑湯,她浸濕了帕子將東西帶去鳳鳴宮,張汀芳與玉貴妃自來不和,又因為從小相識,知道她的性子,從那時便安排人手日夜不停的盯防,起先不過是想要弄明白她到底是想耍什麼把戲,可這麼盯著,倒是發現了好些不對的地方來。
「她宮中豢養了好些飛禽,因為種類雜、數量多,本宮以為不過是個玩意,可專門讓人盯著才發現這些飛禽裡頭有不少鴿子,一個月內竟是來往很多信件。」
「皇后歇歇。」皇上見她說得累,便讓她休息,自己接了話,「朕方才沒提這事,是因為那些信件都曾被截去查看過,都是與她娘家的正常來往,並未見異常。在這深宮之中,朕又不去她那兒,想來也是她寂寞所致……」
張汀芳聽到他後面那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語含譏誚的說道:「皇上憐香惜玉,不如從今兒個起便宿去玉貴妃那裡!」
皇上哭笑不得,這還當著別人的面呢,就算是心腹之人,也總要給他留些面子才是。
但也正是因為張汀芳這種時時把他當自家男人的態度,才讓他始終將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位置。
沈澤簡不是第一回見這對夫妻這般模樣了,並沒有太驚訝,只是將話題又拉了回來,「玉貴妃只聯繫了娘家?」
張汀芳轉回頭面對他,「是,只聯繫了娘家。說來也巧,玉貴妃的爹原是吏部尚書,因為身體不好才會離開朝堂,專心在家休養。他乃文人出身,門生、故舊數不勝數。」
沈澤簡點點頭,示意都知道了,並道:「十日後我準備返回魯國,在這期間定要將那叛國之人找出來,如此才好與四皇子聯手一同將禍患剷除。」
皇上從書案上拿起一塊早已準備好的玉佩,「這枚龍佩可在危急時調動慶安城內所有兵力,現今我交給你,以備不時之需。」
沈澤簡對諸般事項都已心有腹案,而他對於先前與萬繡商量是否要讓她隨行前往魯國的事也有了決定。
看看皇上與皇后,應該算是世間最不平凡的夫妻,但那兩人相處的情形,正是因為相互扶持才走到了今天。沈澤簡想,或許他與繡兒也該如此,相依相持,才能真正的長伴永遠。
他們夫妻先經「生離」又經「死別」,如今是真的不該再分開了,若此行真的會有危險,他自要保她安全,可若是保不住,他隨著去就是了。
沈澤簡想到此處豁然開朗,心中對於即將再次分開的悶痛頓時消失,腳跟一轉便向沈宅而去。


沈宅門前,小石頭正抓著一把石子玩,虎妹在一旁照看著,另一旁則是蹲著的楊曦。
楊曦嘴裡叨叨的也不知在說什麼,不時從懷中掏出些小玩意想要吸引小石頭的注意,小石頭卻繃著小臉,十分不給面子。
沈澤簡遠遠瞧見了只覺得心中極為舒暢,自從那日他確認這胖娃娃是他親兒子後還真沒好好相處呢,這時再見他,心頭頓時被汩汩湧出的溫情堵得喉嚨發脹。
深呼吸了好幾次,又走近些了,沈澤簡才開口喚道:「小石頭!」
小石頭反應了一下才抬起頭,看見他後立刻給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小手往地上一撐,站起身朝沈澤簡跑去。只是他跑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定住腳步,腮幫子一鼓就要往回走,似是生氣了,只是眼角還盯著前方,很是不捨的模樣。
沈澤簡不知他是怎麼了,可見到兒子這前後的動作卻覺得可愛得很,幾個大步上前將人抱在懷裡,顛顛他,「怎麼了,見著爹爹不開心嗎?」
「開心的!」小石頭連連點頭,回完這話又嘟著嘴抱怨,「爹你為什麼好些天都不來看我和娘?」
娃娃原來是氣這個,沈澤簡笑著晃了晃臂彎,逗得他咯咯笑了之後才開口說道:「之前是爹太忙了,以後我都來瞧你和娘好不好?」
他說這話時正好走到門口,楊曦的臉色已是完全陰沉了下來,聽見他這麼說,雙拳一握便似要上來動手,只是看到小石頭又硬生生控制住了。
沈澤簡對他點點頭,一副主人做派,「楊公子來了怎麼不進去?虎妹,妳怎麼不知道招呼客人?」
虎妹也不覺得他這態度不對,聽見他這麼說,傻乎乎的「啊」了一聲,朝著楊曦行了個禮要請他去院裡坐。
楊曦氣死了,數不盡的話想說,可看到小石頭對沈澤簡那般親暱的態度,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終只能甩袖離開。
沈澤簡抱著小石頭進了宅子便直往萬繡的房間而去,一路上沒碰見幾個下人,那或明或暗的護衛倒是不少,但或許因為有小石頭在,因此沒人出面阻攔。
待進了院落,便碰上了李氏,沈澤簡沒料到,一時傻站著不知要說什麼。
李氏已煩惱了好久「若閨女真和那魯人在一塊了,她要怎麼辦」,這不說曹操曹操就到,對方還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讓她不得不猜測他是否已經與閨女私下見過好幾面了。
想到這,李氏便不由罵句「閨女糊塗」,卻也能理解她,這邊大人的「真面目」與五郎那般相似,說不得閨女也是移情到他身上了。
「姥姥!」小石頭見兩個大人都不說話,自己便先開口招呼人。
「哎,寶貝兒!」李氏聽到小石頭這聲便想伸手過去抱。
小石頭卻往沈澤簡懷中趴,「姥姥,我爹抱著我就行啦。」
「爹?!」李氏的嘴角有些抽搐,這是誰教的?
沈澤簡面對岳母那帶著懷疑與挑剔不滿的神色,有些羞窘,忙開口說道:「那個,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小石頭的。」
李氏面上一僵,過了會兒才想起應該呵斥對方,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
藍靈到了近前,屈膝行禮,「老夫人,夫人說讓邊大人進屋去呢。」
李氏沒動,好半晌才放棄似的擺擺手,「去吧去吧,小石頭也抱著。」有孩子在,總歸能避避嫌吧。
萬繡睡了將近兩個多時辰,這會兒醒了腦袋有些疼,瞧瞧外面的天色,已有些暗了,更是有些提不起精神來。
沈澤簡進屋時便見她披散著頭髮倚靠在床上,床幔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有個尖尖的下巴能看見一點,身體因為角度的關係也是極瘦弱的模樣,想起先前她去道觀求醫的事來,心疼的感覺在心頭蔓延。
他轉身囑咐藍靈去準備些飯食,藍靈抬目往屋裡看看,又瞧瞧小石頭的模樣,點頭退了出去。
如此房中便只剩他們三人了。
沈澤簡走到床邊,將小石頭的鞋子除下,把人放到床上。
萬繡伸手將兒子摟進自己懷中,輕聲細語的問他今日都做了什麼、見了哪些人等等細碎小事。
沈澤簡坐在一旁,並沒有言語,待那娘倆說得差不多了才開口插話,「妳與我一同去魯國吧。」
萬繡抬頭朝著他笑,「好。」
「娘,魯國在哪裡?爹和娘都去,是不是也帶著小石頭?」
「自然帶著你,爹和娘無論去哪兒都要帶著你。」萬繡捏捏他的小鼻頭,很是寵溺的答應了。
沈澤簡看得滿心溫馨,湊近了他們一些,與小石頭方才一樣將自己今日做的事情說給萬繡聽,因為小石頭在場,好些地方沒細緻描述,只是萬繡也都聽懂了。
她對沈澤簡已與宮中達成協定的事頗為詫異,但想到張汀芳的為人,倒也覺得算是意料之中。
而對於他對文依依的處置卻是有幾分擔憂,「那文家聽說在魯國勢力龐大,你將他們家的女兒……會不會反引起禍端?」
「魯國向來世家為大輕皇權,但幾十年前便鬧過一回,雖世家仍站住了腳跟,可也是元氣大傷,而如今麼,再鬥上一場,可說不好誰輸誰贏。他們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抓不到切實的把柄絕不敢找我的麻煩。」沈澤簡將小石頭又抱回自己懷中,擔心他長時間壓在萬繡身上會讓她身上的傷處疼痛。
萬繡聽了這話還挺有興趣的,匆匆相認那天時間太短,沈澤簡雖說了不少,可還有更多東西沒談清楚,今日她正好藉機再問一問,「上回你說在魯國等到了大伯他們,也就是說他們現在都在邊家?過得可還好?」
「算好吧。」這三個字沈澤簡說得有些遲疑,「大伯他們一直以來都想要再回邊家,所以該算是好吧,好些個堂兄弟卻與我是差不多的情況,可接受不了也不能如何,想來便是面上風光,心裡終歸是覺得不舒服,只可惜當年我投軍,與他們早就漸行漸遠。」
萬繡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當年在江家村,沈氏一族名聲在外,家裡人可說得上守望相助,但聽沈澤簡現在所言,似是都有了隔閡……
「他們沒想過要回來嗎?」萬繡有些惦念。
沈澤簡只是笑著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若妳想念他們了,待去了魯國我帶妳去見,只是莫要失望了才好。」
萬繡垂下眼瞼,心知各人的路都是各人選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皇上交代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十天的時間可夠你查出那奸細來?是不是太緊張了?要不咱們還是多留幾天吧。」
聽出了她的擔憂,沈澤簡笑著安撫,「放心吧,我都安排下去了,若留在昇國才是夜長夢多,反而容易生出事端。妳可是怕了?」
「不怕,我能保護娘!」小石頭聽不懂自家爹娘在說什麼,糊裡糊塗的聽到現在終於能插上一句話了,急急忙忙挺起了小胸脯。
叫他一打岔,有些凝重的氣氛立時輕鬆了起來。
門外傳來藍靈的聲音,一家人便停了方才的話頭,先專心的填起了肚子。

與此同時,沈宅中充當客房的小院中,阿杵與朱氏正愁容滿面的對坐著。
朱氏臉上的驚恐之色尤盛,說出來的話都帶著顫抖,「相公,那、那萬……二嫂怎麼會是皇后娘娘的義妹呢,這怎麼可能!若真有此事,咱們都是她的家裡人,是最親近的,怎會都沒聽說過?」
阿杵皺緊眉頭,他那鋪子雖規模不大,但因為早期萬繡的幫忙,有幾個體面的大客戶,其中一個便在這慶安城裡。早前他遞了拜帖,今兒個夫妻二人收拾妥當備了厚禮去拜訪,卻不想竟在對方口中得了這麼個大消息,更被留在府中好些時候才被恭敬的送了回來。
只是兩人一回宅子,那原本使勁端著的派頭便再也裝不下去了,坐在凳子上緩了半天,腦子才終於重新轉了起來。
朱氏抖著手拿起桌上的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仰頭灌下去才給阿杵也倒了杯。
「這個二嫂,真枉費了你的一片真心,以往你拿她當親人,總勸我不要與她磕碰,可現在你看怎麼著?這麼大的事都沒與我們說過!若是她說了,咱們家那鋪子怎麼會好些年連個分店都沒有?」朱氏冷靜下來便開始生氣,拽了拽阿杵的袖子示意他說話。
阿杵搖搖頭,端起水杯仰頭倒進嘴裡,一口喝盡方道:「別說了,咱們明天就走,回鎮上去。」
「為什麼要回去?做錯事的又不是咱們。再說,如今她有了這種身分,想嫁前些日子的那個魯使也是使得的,可小石頭怎麼辦?難道也與她一同去魯國?那咱們二哥可就真的斷了根了。」朱氏最明白他心中所思所想,一句話就說到關鍵地方。
阿杵果然露出了為難的表情,「可……那張家要我們辦的事,就算二嫂是當今皇后的義妹,被發現了照樣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啊!」
聽到「滿門抄斬」四個字,朱氏嚇得去捂他的嘴,接著又雙手合十念了好幾聲阿彌陀佛,定了定心神才開口,「相公你這話錯了,咱們不過是平頭百姓,哪裡知道那些彎彎繞繞。張家托我們打聽消息,至於這消息是用來做什麼,可不歸咱們管。」
阿杵不吭聲,似是不認同朱氏的話。
朱氏心中焦急,便又勸,「這宅子裡頭這麼多人,便是我們不去管這檔事,你當張家就尋不著別人了?我們應下來,萬一見事不妙還能提點二嫂幾句,可要是別人應了,那人又能帶出什麼話去?」
阿杵很是煩躁,握拳敲了下桌子,「婦人之見!二嫂娘家的來歷便不說了,可那魯人的事是好探聽的?咱們昇國與魯國素來不睦,他們張家要這些消息是想做什麼,妳就不會動動腦子嗎!」
朱氏嚇得捂住了胸口,眼淚說掉就掉,「你就知道罵我,怎麼不見你與你那好二嫂叫板?是,我一個後宅婦人不如你想得長遠,可我方才的話真的沒道理嗎?這事情與我們有什麼好處,你二嫂是皇后義妹,若真出了事自有皇后保她,可我們呢?」
阿杵語塞,雖明白她這話並沒有多少真意在裡頭,可還是忍不住心疼。
他湊近將人摟在懷中輕拍了拍,嘴中囁嚅道:「妳可別信那張家的話,一個消息就給咱們黃金萬兩?別說他有沒有萬兩黃金,便是有,那得是什麼樣的消息才值得?我是真的擔心咱們羊肉沒吃到,反惹了一身騷。」
朱氏被安撫,心中舒坦了很多,聽了他這話卻不以為然,只是倒也明白他已下了決定,只好閉嘴不再與他爭執。
第四十一章 被迫訂親麻煩大
十日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沈澤簡很忙,並不能每日都過來。
萬繡答應要隨他去魯地,剛開始的擔憂過去後便是興奮,以前沒機會,現今能四處遊歷一番,倒是很讓人期待。
李氏是不願意的,一來她擔心萬繡的身體,二來是根本無法信任這才認識沒幾天的魯人,因此日日都要勸上好些回。
萬繡因為不能暴露沈澤簡的身分,只能委婉的表達自己的決心。
這一來一往的倒叫母女倆都生起了氣來,直到楊曦再次上門,李氏便有了主意,心道:那魯人靠不住,我選個昇國的女婿總是好的吧。這婚姻大事,自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妳訂了親還怎麼往外跑?
楊曦心知肚明萬繡並不知曉此事,可他好不容易得了這機會,自然不會自己往外推,趁著李氏鑽牛角尖,動作極快的定下了自己與萬繡的親事。
聽著李氏的話,萬繡停下了穿針引線的手,她這幅雙面繡只差最後一點便能完成,原本想在離開昇國前繡出來送與張汀芳,如今怕是不行了。
「娘,妳說什麼?」
她的語氣並沒有太大起伏,卻將李氏的愧疚都勾了出來,「我、我……都怪娘,娘暈了頭了,娘這就去把親事退了。」
萬繡的心一揪,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問道:「婚書都換了?」
李氏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的腦袋上下晃動了一下。
雖說心中已有了準備,可萬繡仍是控制不住的有些暈眩。
在昇國,男女雙方交換婚書那便是正式訂婚了,此時若想解除婚約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而楊曦對自己的感情怕也是過於執著了,否則不會在知道自己心有所屬的情況下還要這門親。
他必不會主動退親,自己去退,想來對方也不會輕易答應。若是這麼不管不顧的離開,除非他們永不回昇國,否則若叫人知道,不光自己名譽受損,便連小石頭也要被連累。
越想越是心焦,萬繡原本粉嫩的面龐蒼白了起來。
李氏終於忍不住哭出來,「都怨我,我這是跟妳置什麼氣啊!繡兒啊,妳別著急,娘想辦法,娘去求楊家啊,妳別著急。」
事到如今還能再說什麼呢?見到娘親這樣自責,萬繡又哪會不心疼,畢竟娘也不知真相,只好道:「娘,別瞎說,怪妳什麼?是我沒與妳解釋清楚才叫妳擔心了。這事妳不要管了,我自己去處理。」
「二嫂和嬸子都在呢。」正在這時候,朱氏走進院子,她看著李氏的模樣,很是吃驚的問了句,「嬸子這是怎麼了,怎麼哭了,可是遇見了什麼事?」
萬繡從來不喜她,對她自是冷淡,「以往在安平的時候都不曾見妳主動進一回我的住處,怎麼今兒倒賞臉過來了?」
這話倒不是萬繡故意找碴,實在是她們二人相看兩生厭,平日從不會主動踏進對方的地盤,朱氏今日的行為的確是頭一回。
朱氏聽她這麼問也不尷尬,目光往下一溜就瞧見繡架,從她的角度看去,正好看到繡架上那塊月白絲綢上的正反兩面。
「這、這是雙面繡?」朱氏大驚,蹲身伸手想要仔細翻看。
萬繡在她動作時便將她擋住,同時擺正了繡架的角度,「妳看錯了。」
朱氏面上憤憤,可到底這是人家的東西,人家不給她看,她總不能搶不是?只是心中卻不平,萬繡有這等技藝怎不叫人早些知道?這是雙面繡啊,便是達官貴人家裡頭都不一定有半件,可珍稀著呢。
「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沒事就出去。」萬繡本就被訂親的事攪得萬分頭疼,朱氏偏要趕在這關頭來給她添堵,她自然是厭煩得很。
朱氏下意識的想要嘲諷回嘴,還好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心裡暗罵了聲才又笑嘻嘻的開口,「我與相公也來好些時日了,如今天氣不錯,聽說郊外有個青石坡是個遊玩的好去處,想邀二嫂一塊過去呢。」
「沒空,你們自己去吧。」
「我與相公人生地不熟的,哪裡敢單獨過去,聽說在慶安城路上隨便走走都能碰到個顯貴,得罪了人可怎麼得了?再說,我問小石頭了,他也說想和我家的小石榴一塊去玩玩呢。」
萬繡懷疑的看著她,總覺得這人奇奇怪怪的。
朱氏倒是鎮定得很,隨她怎麼打量都面不改色,「我聽丫頭們說二嫂打算去魯國了,想來在這裡也待不了多久,不如出去走走,記下咱們昇國的景致。咱們出去時間也不長,馬車和一應事物都好準備,明兒一早出發,下晌便能回來了。」
萬繡聽了這話冷笑一聲,歪頭看了看她,答應了下來,「好,那便明日去吧。」
朱氏得了回覆大喜,別的話也不多說,破天荒的給萬繡行了禮,往院外去了。
被她這麼一打岔,李氏方才的情緒全都收拾了起來,有些茫然的看萬繡,「這老三家的是怎麼回事?」
李氏都能看出不對勁了,萬繡又哪裡看不出來?她本是不欲另生事端,可方才朱氏提到了她打算去魯國,這話好像是隨口嘮叨的家常,但她卻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所以最後還是答應下來,看看朱氏到底是打什麼主意。
「繡兒?」李氏見她不說話,心頭又開始忐忑。
萬繡看她那表情才想起訂親的事,在心中歎氣。
自從搬到慶安,破事似是一件接著一件。
前不久繡雲裳被文依依害得生意大跌,雖說已有了辦法,可等世人都知道消息也需要段時間,本以為去魯國雖可能會有危險,可與自家男人去,當做遊山玩水心情也能很好,偏偏她娘一時沒想開,竟給她定了親。至於剛才突然跑過來的朱氏,肯定也是要給她添堵的……
萬繡這麼一琢磨,真心覺得最近有些背。
那青石坡上好像有間廟宇?明兒個正好去燒香拜拜轉轉運也不錯。


第二日一大早,沈宅熱鬧起來,朱氏與萬繡脾氣不和,做事卻是個俐落的,如她昨日說的那般,好些東西都提前準備好了,一家人收拾停當到坐上馬車不過兩刻鐘的時間。
小石頭很興奮,窩在萬繡的懷中不停的問「爹爹為什麼不一起來」。
萬繡勉強笑笑,不太想回憶昨天的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肩的地方,有隱隱的疼。
昨兒個那男人知曉了她與楊曦訂親的事,當時就要出門去把人弄死—— 
「訂親?人死了還定什麼親?」
想到這話,萬繡還是想笑,雖說對楊曦不厚道,可阿簡如此在乎自己,她自然是開心更多。
當然,人是不能真的殺的,只是為了平息阿簡的怒火,她也付出了不少代價……
「娘,妳臉怎麼紅了,熱嗎?」小石頭很驚訝,伸著手摸她的臉。
萬繡看著他那雙乾乾淨淨的大眼睛,暗罵自己走神走得太不是時候,將腦中那些兒童不宜的畫面甩乾淨,隨意找了個話題問兒子,「昨兒個你三嬸嬸說你答應她要與小石榴一塊出門玩?」
「小石榴?」小石頭臉上出現了一個茫然的表情,「我沒有要找小石榴玩。」
萬繡本就是隨便問問,並沒有期待這孩子能給出什麼正經的答案來,但朱氏完全是在撒謊這事還是讓她心裡很不舒服。
「那你三嬸嬸找過你嗎?」
小石頭聽她提到「三嬸嬸」,縮了下脖子,小嘴嘟了嘟,想了想才開口回答,「三嬸嬸,兇。」
這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萬繡卻明白,這是小石頭不喜歡朱氏的意思。
朱氏想幹什麼?非要她去青石坡嗎?
萬繡歪頭想了想,心裡有幾分忐忑。她雖然認為朱氏不敢真的有歹心,可自己拖家帶口的,不怕一萬總怕萬一。
她有心想要叫馬車掉頭回去,可見到李氏和小五、小六興奮的表情時又有些遲疑。
他們自從搬來慶安,除了上回求醫外就沒出過遠門,小五、小六受不了阿杵跟朱氏的逼迫來找她,他們自然更沒有心情溜達,這麼一想,今兒個還真是全家第一回這般輕鬆呢。
萬繡挑開車簾,往外正好看見林侍衛與其他幾人在旁邊騎馬跟著。
既然有他們在,那就走一走吧,沒準兒是自己想多了,萬繡自嘲的笑笑。

青石坡其名的來歷在於它那滿山的青草與遍地大小不一的石塊,雖叫做「坡」,但實際上是座山,只不過這山低矮了些,沒有什麼險峻之處。
馬車上不去,山腳下雖有那看起來極壯實的轎夫,但萬繡抬頭看了看高度,更想自己走走。
她都不願坐轎子了,別人更不必說,只有朱氏似是不耐,嘀咕了兩句,最終要了兩頂轎子,令轎夫抬自己與阿杵先上山去。
萬繡看她如此行動,雖心喜不用和他們同行,卻仍不放心的招呼了一個侍衛,讓他跟著上去,萬一朱氏心存惡意,也能提前做個準備。
此時已近四月末,到山上來遊玩的人仍舊不少。萬繡是個貪愛熱鬧的,有那些看著順眼的甚至會主動攀談幾句,倒是結識了些人,而她正是從這些人口中得知山上到底是座什麼廟。
「要說山上的送子廟可真是靈驗呢,我隔壁家的一個嫂子,拜回來一個月便懷上了,這不,知道信兒我也就來了。」紫衣婦人附耳在萬繡的耳邊小聲的嘀咕了這麼一句。
萬繡有些尷尬,送子廟哪有一家人過來的,再說,她已有小石頭了,還求哪門子的子呢?
婦人似是明白她的想法,拽了拽她的衣袖安慰道:「妳是第一回來這?放心吧,這送子廟香火旺得很,廟前好些買賣人,便是不打算求子,也多的是可玩樂的地方。」
萬繡聽了這話才放下心,對著婦人笑著道謝。
李氏從別人嘴裡也知道了這廟的情況,將手中抱著的小石頭給了小五,自己則朝著萬繡走來。
萬繡辭別婦人,與李氏站在一處,就聽李氏語帶擔憂的問道—— 
「與楊公子的親事可怎麼辦?都怪我糊塗,竟為妳拿了這等主意。」
「娘怎麼想起這事來了?」萬繡有些不明白。
李氏垂著眼,「這不是聽說是送子廟嗎,若妳再嫁,那夫家可不得要妳再生個兒子?妳可記住了,不管嫁了誰,可不能虧待小石頭。」
「娘!」萬繡哭笑不得的伸手拉住李氏的胳膊,「妳真是愛胡思亂想,小石頭是我的心肝寶貝,我寧願虧待自己也不會虧待他。楊曦的事妳也別擔心了,先前我不就說要自己解決嗎?待下了山,我打算約他見一面,先說說看,若他答應,我直接退婚最好。」
話是這麼說,可無論是萬繡還是李氏,都不信楊曦會直接放手。
萬繡不想與自家親娘因為這事產生齟齬,話說到此處便算結束,重新找了個話題與她邊走邊聊了起來。這山不高,可他們一路上玩著,一時走一時停,待到山頂時也花了大半個時辰。
萬繡見廟前果然如那婦人說的一般很是熱鬧,賣香燭的、賣小吃玩意兒的,還有賣那些亂七八糟物件的……若非廟宇就在正前方,還真讓人以為到了什麼集市上呢。
小五、小六自小便愛這種氣氛,此時已是雙眼發亮。
小石頭很少有機會見到這麼多人,這時也是好奇得不行,伸著脖子直往那頭看。
萬繡想先進去廟中燒幾炷香,她認真的想轉運。
「要不妳帶著林侍衛他們進去,我帶他們在外頭逛逛順便等妳?」李氏見三個孩子臉上的神情,不忍拒絕他們,便如此建議。
正說話的功夫,先前跟著阿杵與朱氏的護衛找了過來。
萬繡詢問了一句,知道沒有發現任何不妥之處才放了心,叫林侍衛把人分成兩批,一批跟著李氏他們在這集市上逛逛,另留下幾人同她一起去廟裡頭。
這送子廟香火確實是好,進了廟門首先見到的便是三人合抱大小的青銅大鼎,裡面各類粗細長短的香正燃燒著,檀香味極其濃郁。
等進入大殿,正前方便是一座送子觀音菩薩像,地面的蒲團上跪著好些正在禱告的婦人。
萬繡以前沒進過廟裡,這時只覺得怪稀奇的,探頭去看,先過了一番眼癮才自己尋了個地方跪下叩拜。
她心中雖也算是有所求才來,但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低下頭去時,腦中卻想不出任何詞句,嘴也做不到如其他人那般念念有詞。
等磕了幾個頭後站起身,萬繡感覺自己好像是白來了。
她身旁正好站著一人,將她方才的模樣看在了眼裡,這時便笑著給她建議,「若是不曉得要求什麼,不如去那邊求根籤。」
萬繡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著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閉著眼睛端坐在一張書案前,便問:「那是求籤的?」
「是,妳過去就是,圓慧大師最是可親,無須擔憂。」
萬繡聽了這話便不再遲疑,與她道謝後前行而去。
待走到案桌前,萬繡還未開口,那大師已睜開雙眼遞給她一個籤筒。
萬繡叫了聲大師,行了禮後接過籤筒搖晃起來。
圓慧拿起那掉落下的木籤,輕聲念出了上面的話,「耕耘只可在鄉邦,何用求謀向外方。施主可解其意?」
萬繡本是等著他解籤,不妨聽見反問,先是愣了下才思考他說的話,「這是不宜遠行的意思嗎?」
圓慧點點頭,「施主所言極是,想來妳想問的應該得到解答了。」
萬繡一時沒有言語,若說方才她還不知自己想問的,如今看了這籤文反倒知道了。
圓慧念了聲佛號後見萬繡沒有離開,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又開口問:「施主可是要解厄?」
「解厄?」萬繡沒明白,重複著圓慧話中的這個詞彙。
圓慧笑了,「施主隨我到後殿來吧。」他說完話,雙手撐在桌子上站起身,抬步往後殿的方向走。
萬繡有些遲疑,她回頭看向正往自己走來的林侍衛,又看向腿腳似乎不太俐落、緩慢挪著步子的圓慧,終是咬牙跟了上去。
有林侍衛在,安全總是無虞的吧?


萬繡離家前往青石坡的時候,沈澤簡在同德館中收到了火炎帶回來的消息。
一路上他帶著其他人將文依依的暗衛都處理乾淨,魯國目前看來並沒有得到任何文依依傳去的不利消息,另外,沒有找到妝秀。
她從先前沈澤簡與文依依徹底撕破臉時便不在,後來又彷彿消失了一般,無論是慶安城內還是火炎那邊都沒尋到人,看來最大的可能便是在去魯國的路上了。
沈澤簡這麼想著,提筆打算給火炎回封信,動作卻被匆忙進來的木森打斷。
「主子,查到這邊的細作了。」
「拿來我看。」沈澤簡立刻轉身,接過木森手中幾張薄薄的紙。
這本是應該讓人愉悅的一件事,但他看完不過瞬息心中就升起了恐懼。
「快,帶上人,現在跟我一塊去沈宅!」
沈澤簡他們到達沈宅時,萬繡已離開近一個時辰了,只剩藍靈在家中,剛交代了萬繡的去處,沈澤簡便再次上馬,一拉韁繩疾馳而去。
他腦中不斷反覆出現剛才紙上的那個名字—— 張葛,他是張文忠之父,慶安城內數一數二的富豪之家,幾年前便與安平鎮的「聚福坊」有生意來往,而這聚福坊是當年繡兒花錢給阿杵置辦的鋪子。
若說在同德館時沈澤簡不過是被自己的猜測嚇到,剛才聽了藍靈的描述後,幾乎是肯定了所想—— 
朱氏邀繡兒出行,其中既然有張家的影子,那這「出行」必然暗藏危機,只希望那些皇后派下來的侍衛們能夠頂用些,千萬要等到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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