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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5301

《財迷小戶女》上

  • 作者紋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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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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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威知道,自己的身分機密,凡事小心為上,
譬如隔壁趁夜新搬來的鬼祟一家子,得盯緊了弄清楚來意才好,
只是觀察半天他也沒瞧出湯家人的蹊蹺,反對人家的女兒上了心,
湯小滿這精明丫頭雖是視錢如命的小財迷,實則善良得不得了,
朝廷頒布養馬令,她家初來乍到受街坊排擠,只得和他這眾人怕的一組,
她為愁家計聽信人言趁買馬時占了他便宜,事後對他愧疚得不行,
其實他黃金白銀多得數不清,對幾兩銀子這點小小數目還看不上眼呢,
相較之下,她做的甜點美食才是他念念不忘的心頭好,
他覺得這丫頭小事精明,大事上卻有點糊塗,
為給她爹謀得好差事,她家殷勤招待那在武庫所當差的馮家小子,
殊不知人家打著歪主意,藉著酒醉無禮調戲,被他撞見了哪能不英雄救美?
當她爹被捲入疑案引來危機,他也主動保全她和娘親、弟弟,
他以為自己對她的心意藏得好好的,事實上旁人早都看明白了,
上司楊豪為使他放棄歸隱的念頭繼續效勞,竟設計引她入局……
紋藝,江蘇揚州人,愛手工,愛文字,愛一切美好的事物。
天性散漫,不愛拘束,反應慢半拍,腦洞有點大,
總有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樂於付諸筆端。
注重細節,計較文筆,因此一直以來信奉的寫作信條為:天下文章,唯細不破。
擁有夢想是一件很幸運的事,彷彿人生突然有了方向,
2017年制定了不少計畫,相信總有完成的一天,
每天進步一點點,總會追上夢想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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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搬來的人家
三月的新雨悄無聲息落下,晨光微熹,大倉胡同還沉浸在睡夢之中。
一陣極細微的車轆轆聲傳來,惹得幾家看門狗吠了幾聲。
黑暗裡,林威頓時睜開了眼睛,長年的訓練讓他養成了一絲細微之音也不放過的機警,他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身上的衣服依舊平平整整,靠近窗戶,從雕花窗櫺空隙往外看去。
他所住的是一棟二層小樓,後面正對著一座荒蕪了許久的破落院子,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小院裡的一切都一覽無餘。
此刻,這座沉寂了幾年的四合院終於迎來了一縷人煙。
大門口,一輛四輪騾車停在石墩子旁,從車上下來四個人,因天色未明,林威看得並不真切,只聽見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響起—— 
「爹,咱先把炕上收拾出來,讓娘帶著豆寶去歇歇,褥子都在最底下的箱籠裡。」湯小滿輕輕一躍跳下了車板,小小的身影往廂房去了,「我去灶上拾掇拾掇,弄些熱湯水來墊墊肚子。」
湯大勺扶著一名婦人跨過門檻,她的肩上趴著一個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童。
婦人走到院子裡,望著屋瓦不全的房舍,歎了口氣,嘟囔道:「這也太破了,還不如咱鄉下的老房子。」
湯大勺難為情地摸摸後腦杓,低聲說道:「孩兒他娘,委屈妳了,等過會子天兒亮了,我就上房去修補修補。」
豆寶的娘搖搖頭,把懷裡的小人兒往上顛了顛,跨進了屋裡,「罷了,先把灰掃一掃,這些天的雨有一陣沒一陣的,澇不了。」
小院重新歸於平靜,對面閣樓裡的林威收回了目光,黑暗中,他英氣的眉毛擠出了幾道皺褶。
他在這裡住了三年,從到這兒的第一天起,後頭的這座院子就一直鎖著,平時也少有人到這一帶來,而從剛剛寥寥幾語中他得到了不少訊息。
這新來的是一家子,口音是本地鄉里人,卻不是這間屋子的原主人,看樣子要常住下去了。
這讓他感到一絲麻煩,他不喜歡嘈雜,也不喜歡突如其來的變化。
上輩子他一生都活在煉獄中,在槍林彈雨裡撿回了一條命,卻也落下了嚴重的戰爭創傷後遺症—— 只要有人靠近十步之內,便會不由自主地全身警覺,更不能忍受別人觸碰他的身體,尤其是脆弱的命門。
林威重新躺回到床上,耳邊不時傳來小院裡稀稀拉拉的說話聲,還有少女開朗的笑聲,陽光漸漸爬進窗格,灑在了他的眼睫上。
睡不成了。
他一個挺身坐起,扭扭脖子,離開床沿,換了一身白日穿的常服,便去附近的林子裡練習拳腳。
後面的小院裡頭,湯小滿把鍋刷乾淨,從木頭堆裡挑了幾根柴,勉強燒了一壺熱水。柴火裡一股子霉味,她皺著眉推開窗戶散散味兒,包袱裡還有幾顆硬窩窩頭,豆寶啃不動,她都掰碎了放進鍋裡煮成糊糊。
這邊屋裡剛把豆寶娘兒倆安頓好,湯大勺打了一瓢水灑掃屋子。
豆寶娘見狀,下了炕,接過他手裡的抹布道:「這些不用你忙活,先把錢拿出來,等開了市,就和小滿去把糧油置辦齊了。」
「錢都是小滿貼身收著的,她肯定都點好了。」湯大勺把手裡的瓢遞了過去,就去院子裡轉悠起來。
湯小滿捧著一大碗麵糊湯進了屋,放在缺了一角的小炕桌上,摸了摸耳朵說:「這裡的柴都不能用了,我見這附近有個小林子,待會兒去拾點乾柴回來。」她又從貼身的小荷包裡摸出一對銀耳墜來,交給豆寶娘,「這墜子收好,這會子已經進了城,應該是沒有大兵眼饞了。」
豆寶娘接過耳墜,沒有戴到耳朵上,而是收進了袖袋裡,「幸虧妳機靈,過關的時候把它摸了下來,否則就要被守城兵收去了。妳瞧見咱們前面趕路的那家子沒,胳膊上的金鐲子都被扣下了,嘖嘖,這些爛口瘡的吸血蟲……」
湯小滿把剩下的銀子和銅板分開裝滿荷包,全都收進壁櫃裡,「這一路不過百多里,咱們就遇上三個關卡,過路費一關比一關抽得狠,填進去的就有二兩多。」
豆寶娘聽見這個數目一陣心疼,又罵了幾句,才把湯大勺叫進來,三人對著小桌喝光了麵糊湯。
飯畢,豆寶娘收了碗筷,湯小滿望了一眼窩在炕上的弟弟,見他胖嘟嘟的小臉睡得通紅,忍不住捏了捏。
新屋子還有不少地方要修整,一時無人照看弟弟,她於是拿出幾件厚棉襖墊在炕沿,防止他摔下床去。
最後她從屋子角落找到一只竹篾子,拍淨灰塵,夾在胳膊彎裡,和爹娘打了聲招呼便出了門。
早上來時,她記得小林子就在東邊,剛好屋後有條小道通往那裡。
太陽已經升起,葉子上的露珠都乾了。
這一帶住戶少,拾柴的也少,湯小滿低頭撿乾柴,很快就裝滿了半個篾子。
轉過一間破草棚子,聽見響起幾下撞擊聲,湯小滿抬起頭,只見一個人影在不遠處比劃拳腳。
幾人合抱那樣粗的樹幹被打得陣陣發顫,那人的手腳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只是一個撲躥,就飛出了十多尺遠,快得像道閃電似的。
湯小滿看得目瞪口呆,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她沒讀過多少書,滿腦子想的是說書先生嘴裡的「神龍擺尾,瀟灑如風」。
林威在湯小滿剛一露面時就發現了她,一個旋身收回招式,立在原地運了運氣,冷冷地看著她。
她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涼,緊張得一不小心折斷了手裡的柴枝,結巴著小聲道:「少、少俠好功夫。」
林威沒有搭理,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轉身離開了。
湯小滿望著他矯健的身影,撫了撫緊張跳動的心,這人方才的眼神真可怕,冷冷的,像冰錐子戳進人的心裡。
林威回到閣樓裡,光線頓時暗淡不少,他將窗戶掀開一條縫通風,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後面的小院裡。
煙囪裡冒出縷縷白煙,一個兩、三歲的小童蹲在地上玩泥巴,男人和了泥補牆,院子裡曬滿了細軟,原本死氣沉沉的宅子突然鮮活了起來。
一道纖細的身影進入他的眼簾,是剛才的那個少女,正捧著簸箕緩緩歸來。
她將手裡的東西交給了婦人,接過婦人遞來的熱茶咕嚕嚕喝了個飽,之後抽出手帕抹抹嘴,把地上的小童抱進懷裡,輕言軟語逗了一會兒。
小童把髒兮兮的手抹在她的衣服上,惹來一通笑罵。
林威合上窗戶,背抵著牆上出神。
這家人看上去並無異常,但多年的訓練讓他養成了謹慎的性格。越是平凡的人物往往越出人意料,對於這一家的底細,他還得仔細觀察。
院子裡,湯大勺撣了撣身上的灰,把手洗淨,對著湯小滿道:「丫頭,收拾幾吊錢,去市集裡逛逛。」
父女倆一道出發,很快就到了市集,市集裡人聲鼎沸,做生意的、趕工的、採買的都擠在一起,湯小滿緊緊抓著老爹的胳膊,才沒被人群擠散。
湯大勺肩上背著米袋,手裡拎著簍子,擠開人群給自家姑娘開道。「再去買只手錘,家裡有現成的爐子,等訂的鐵石到了,鋪子就能置辦起來了。」
從鄉下搬到城裡,總得有個營生,湯大勺打算幹回自己的老本行—— 打鐵,當初也是看中這個屋子有現成的烘爐、風箱等一應物事才決定置辦下來的,為此花去了大半積蓄,連家裡的地都賣了。
賣地也是無奈之舉,自打北邊韃子入侵以來,整個大惠朝就散了,如今北方正打得火熱,南方也不太平,稱王稱霸的人物流水似的變換。今天來一隊王將軍的兵,明天來幾匹李大帥的馬,把鄉里攪得雞犬不寧,城裡好歹還有舊朝官府把守著,這些散兵遊騎不敢欺到頭上來。
「這一趟折騰下來,咱們只剩不到三十兩銀子了,可得緊著些用。」湯小滿在老爹的耳朵邊小聲說,把胳膊彎裡的菜籃子提了提,「我瞧院後頭有一塊地荒著,趕明兒種些菜頭,再搭個棚子養雞。」
他們買的這個小院子雖然破落,可地方極大,若不是怕糟蹋,連豬圈都能蓋起來。
湯小滿也是十四年來第一次進城,瞧見什麼都覺得新鮮,有那攤子前頭圍得水泄不通的也會停下腳看一會兒,可她將手裡的錢袋子捏得緊緊的,一個銅板也不亂花,遇上要買的東西,還能還上幾個大子兒。
也是她自己腦子機靈,能拿捏得住錢,所以家裡的帳都歸她管。
以前是豆寶娘管錢,可自打她生了豆寶後,記性就不大好了,弄錯過幾次帳目賠了不少,只好把「錢糧大權」交給女兒了。
湯小滿逛了幾條街,把東西都採辦齊全了,湯大勺去鹽鐵行打探行情,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就坐在一處茶鋪門口等著。
茶葉渣泡的水略有些茶味兒,兩個銅板一大碗公,能喝到肚子飽,饒是這樣她也嫌貴。城裡的物什樣樣昂貴,在鄉里田間,一個銅板就能買上一大壺了。
她從荷包裡摸出一把瓜子,就著茶水邊嗑邊消遣,琢磨著家裡還能添些什麼進項。
以前在鄉下,她會把自家地裡出產的瓜菜醃了,拿到市集上去賣,一個月也能添補幾十銅板,可在城裡兩眼一抹黑,全然找不到門路。
正出神間,店裡進來一高大身影,立即吸引了她的目光。

林威邁進茶鋪時就感到一道目光追隨著自己,餘光一掃,發現了坐在角落的少女,不動聲色低垂了目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同往常一樣,他坐在角落獨自喝茶。這裡生意興隆,茶客們都只顧自個兒消遣,鮮少有人注意到他。
除了對面那個一臉好奇的少女。
湯小滿忍不住盯著前面這個身穿藏青短打的男子瞧。這件衣服和那些莽漢身上的不同,料子雖普通樣式卻精簡,袖口打了褶,腰身更瘦些,穿在身上十分精神。他相貌冷峻,不怒自威,就是戲文裡大俠該有的模樣。可奇怪的是,他通身的氣派卻一點兒也不張揚,若不是早上在林子裡驚鴻一瞥,這會兒扎在人堆裡也不顯眼。
湯小滿總覺哪裡不對,因想得太入神沒有注意到對面之人的臉色變得更冷了。直到她喝了一嘴茶渣子才回過神來,自覺這麼盯著人家看怪不好的,趕忙低下頭把茶沫子吐了。
不多會兒又進來一名佝僂著背的男子,唇上兩撇八字鬍,一臉滑頭相,和店家似是老相識,茶小二嘴裡不停招呼他「尤滑子」。
尤滑子大剌剌坐到林威桌子邊,瞅著他吹了一聲口哨,「兄弟,最近哪兒發財呢?」
林威面無表情,把手裡的空茶杯倒過來覆在桌面上,波瀾不驚道:「在王員外家打短工。」
尤滑子咂咂嘴,嘟囔一句,「還是這副死樣子。」而後從懷裡掏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叩了叩桌面,「喏,你家婆娘捎來的信。」
林威沒有接過,盯著信封看了一會兒,而後不緊不慢地抓起尤滑子的衣袖,把信封上的汙漬擦去了。
「嘿!」尤滑子像炮仗被點著了似的,擼起袖子,剛握成拳,望見林威的眼神又立即洩了氣兒,一臉討好地替他擦起了信封,「是我怠慢了,嘿嘿,兄弟您隨意,發財的時候別忘了小弟……」
林威沒有多廢話,丟下一塊碎銀起身,臨出門前望了湯小滿一眼,才大步流星地離開。
尤滑子把碎銀收進袖籠裡,丟下幾個銅板。
林威回到閣樓裡,拆開剛得的信,紙上密密麻麻寫著清秀小楷,抬頭一句—— 夫君親啟。
底下都是些家長裡短的話,林威沒有多看,逕自走到燭檯前,把信箋放在火上烘了片刻,紙上原本留白的地方突然多出了幾行小字,林威仔細讀了之後便將信紙點燃了。


湯小滿把頭埋得低低的,還在為他剛才的一瞥感到心悸。她是個不懂規矩的鄉下丫頭,也知道自己惹得那人不快了,他臨走前的那一眼就是警告。
湯小滿年紀雖小,可比起旁的田間野丫頭還是有些見識的,只因豆寶娘梳的一手好頭,十里八鄉辦喜事都要請她去做梳頭娘子,湯小滿打小就跟著娘走鄉訪里,形形色色的人物見過不少,就是幾個鄉紳老爺家她都去過。等到再大些能幫著家裡算帳了,她大伯還手把手地教過她認字。
她懂看人眼色,也懂城裡鄉下富貴雲泥,暗自提醒自己初來乍到一定要謹言慎行,那人明顯不喜自己,下次再遇到可得躲著點兒了。
父女倆回到家時,豆寶娘已經熱好了灶,就等著米麵下鍋。
湯小滿拿著小簸箕裝了米,坐在院門口挑裡面的石子兒。
豆寶娘抓起一把米又抖落下,擰緊了眉嘖嘖兩聲,「這城裡生意人就是奸,一把米能撿出五六個石子兒,哪像咱們莊裡人實在,從不做這缺斤少兩的勾當。」
湯大勺也湊了過來,搓了搓白花花的米道:「這家算厚道的,還有些糧鋪的穀子摻了紅眼麥子,這些把戲哪能瞞得過咱莊稼人的眼。」
湯小滿把揀好的米遞給豆寶娘,又去把曬著的褥子翻了個面。見豆寶在荒地上拔草玩,她走過去從後頭將他抱起,蹲下身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逗他,「今兒個搬新家,咱吃一頓白乾飯你高不高興呀?」
豆寶肉乎乎的小臉綻開了笑容,摟著姊姊親親熱熱的叫,湯小滿也跟著笑,甫一抬頭時,看見對面小樓的窗戶哢噠一聲合上了。

入夜後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破了洞的窗戶板還沒補好,雨星子都落了進來。
湯小滿和弟弟睡一間屋,豆寶靠裡睡,雨水都砸到了他的臉上,紅嫩嫩的小臉不耐煩地皺成一團。湯小滿忍著睏勁兒,把睡得深沉的豆寶挪了個地方,起身去廚灶上找到一塊鍋蓋板,準備擱在窗戶外擋雨。
她打著哈欠看了看天,突然一個黑影從眼前掠過,驚得她一哆嗦全醒了。
她剛才似乎看見一個人影在屋簷上飛過,眨眼間就進了對面的小樓,可一點兒聲音也沒有,這不禁讓她又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湯小滿心裡怵怵的,打小那些神怪故事可沒少聽,這會兒想起總覺得格外可怕。她搓了搓寒毛立起的胳膊,悶著頭躲回屋裡去了。
小樓裡,林威靠在牆壁上一動不動,等對面的女孩進了屋,才悄悄把窗戶關好。
這趟走活不大順利,對方也是個練家子,自己的肩膀和大腿都受了傷,恐怕得將養十天半個月的,好在東西拿到了,也算得以交差。
他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東西擱在桌上發出一陣叮噹響,似是鐵器撞擊的聲音。
他解開衣服,露出精壯的軀體,肩膀上的傷口觸目驚心,血水模糊一片,他咬緊牙關,眼睛眨都沒眨就給自己包紮好了。
髒衣服隨意地散落在地上,血腥氣漸漸散開,他實在睏極了,顧不上打理,倒頭就睡了囫圇。被窩有些冷硬,他睡得並不舒服,不過這些年也習慣了,翻了個身繼續睡。


湯小滿早起後站在小院裡,邊喝粥邊盯著對面小樓看,總覺得昨晚看到的黑影不是錯覺,肯定是有什麼東西竄進去了。
那扇窗戶自打湯家搬來就沒打開過,晚上也不見有燭光,因此她只當那裡沒人住,可昨日白天和夜裡都有過動靜,這就讓她大感困惑。
越是神祕就越是讓人好奇,湯小滿發現自己似乎養成了動不動就抬頭看向對面窗戶的習慣,彷彿下一刻就有人推開來似的,可大半個時辰過去了,那裡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林威因身上落了傷便沒去小樹林練拳,他把昨天的血衣收進籃子裡,帶到廚房去。
灶上已經熱好了飯菜,兩顆白麵饅頭、一碗鹹菜粥,他拿了顆饅頭叼在嘴裡,把髒汙的血衣一把丟進灶裡燒了。
正吃飯間,後面小院傳來娃娃哭鬧的聲音,林威手裡的動作一頓,他不想錯過一絲線索,便放下碗筷往樓上走去。
回到自己屋裡,他循著聲走到窗戶邊,悄悄掀開一條縫。
只見隔壁這戶人家的小兒子正在抹眼淚嚎啕大哭,而他的姊姊,似乎是叫小滿的,正蹲在他的面前,替他揉著被撞疼的腦門兒,嘴裡發出既心疼又溫柔的哼哼聲,小傢伙立即抱住姊姊撒嬌。
少女正在哄弟弟,突然像是感知有人窺視一般,扭過頭朝小樓的方向望了一眼。
林威微驚,立即向後退了一步。
許久不執行偵察任務,隱蔽的功夫竟然退步了許多,連一個女孩都能發現他的存在了。
他背靠在牆上歪過頭去,陽光透過窗紗灑在臉上,勾勒出英挺的五官線條,一面溫溫的,另一面掩入陰涼的黑暗中。
湯小滿總有種被人盯上的感覺,她也鬧不清這種奇怪的想法是哪兒來的,可能是昨晚被黑影嚇到了,她眨眨眼睛,把胡思亂想的念頭壓了下去。
屋舍都修補得差不多了,新瓦鋪了上去,破門板、破窗戶也補好了,就連封存許久的烘爐也清理得乾乾淨淨,湯大勺樂呵呵地摸著爐壁,直說這是個好傢伙,比鄉下的爐子更講究,能打出精鐵來。
湯小滿見屋裡沒什麼事了,便去後院打理荒地,她是個閒不下來的性子,總想著給自個兒找些事情做。
雜草長得有半腰高,好好的地都貧了,她利索地割草犁地,心想著種上兩年豆子,保不齊還能肥回來。這塊地不小,足有三分,自家吃菜是綽綽有餘了,牆角還有棵櫻桃樹,現如今正是時令,結了不少紅果子。
她隨手摘了一把,拿到前頭去哄弟弟,豆寶見了抓起一顆就往嘴裡送,被她攔下了。
她細心地把核都摳出來才給他吃,「爹娘,後頭的櫻桃不錯,我想摘些去送鄰居,咱們搬來還沒跟人家打過招呼呢。」
豆寶娘覺得女兒會做人,拿了一只大籮筐給她,還囑咐她給自己留一些。
爹娘都不愛吃這些酸甜的,她便只給自家留了一小碗,剩下的都用寬葉子分包裹好,這附近住戶少,不出十戶人家,每家送上一包,多少是點心意。
她面嫩嘴甜,記性又好,出去晃一圈,和左鄰右舍嘮嗑一會兒,就大概瞭解了這一帶的情況,誰家幾口人、做什麼營生、哪裡的雜貨物美價廉,心裡都有了數。
有鄰居提醒,她家前面那棟小樓的住戶不好相與,平時還是遠著些好,她都聽進去了,因想著自家剛搬來,總得跟人打個照面,便拎著剩下的櫻桃去敲門。
叩了半天門環也沒人應,湯小滿只當沒人在家,提著竹籃子正要回去,大門突然「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
門後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黃濁的眼球四下轉了轉,才將視線落在湯小滿的身上。
湯小滿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彎了腰微微笑道:「婆婆您好,我叫小滿,我們家昨兒個剛搬來,就在您家後頭,我爹爹湯大勺是個鐵匠,以後……」
話未說完,老婆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啊啊」叫喚了兩聲,指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搖了搖頭,不待她再說些什麼,當著她的面把門關上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可她偏偏吃了個閉門羹。湯小滿只覺得荒唐,又氣又無奈地笑,打定主意再也不跟這一家子來往了。
湯小滿氣呼呼地離開,老婆子關上門後,一回頭看見二樓走廊站著一個人。
林威憑欄而立,目光在湯小滿的背影上掃了一圈,對著老婆子點了點頭。
第二章 古怪的鄰人
湯小滿回到家後,洗了手,坐在院子裡歇腳。
豆寶捧來一只碗,裡面的櫻桃只剩下淺淺一層了。
「你這個小饞嘴,可把肚子吃撐了?」湯小滿把豆寶拽到自己跟前,揉了揉他的小肚子,「這都是留給阿姊的?」
豆寶睜大眼睛猛地點頭,天真的表情直把她逗樂了,「真乖,我家豆寶知道疼人了。」
「東西都送去了?可有什麼打聽到的?」湯大勺坐在磨石旁,把鈍了的刀具都拿出來磨了。
湯小滿想了想,挑了幾項重要的說:「東巷口的馮家,他家大兒子在武庫所當差,爹爹你有機會多走動走動。」
武庫所是管兵器的,每年耗鐵巨大,如今戰事連年,衙門也開始向民間收鐵器了,如果和武庫所的官差處好關係,對湯大勺這樣的鐵匠來說無疑是條捷徑。
湯大勺顯然也想到了這點,急不可耐地丟下刀子要去拜訪,卻被豆寶娘攔下了。
「急什麼,女兒剛去過,老子就跟著討好,小心讓人笑話,趕明兒安頓好了,置辦一桌酒菜,再請人過來敘敘也不遲。」
湯小滿笑看著娘親數落老爹,把剩下的櫻桃用水泡著,歎了口氣接著道:「左鄰右舍都挺客氣的,就是對面那家不清楚什麼狀況,住著個啞婆婆,脾氣不大好……」
湯大勺正心不在焉地聽著,突然手上一痛,「哎喲」驚叫一聲,連忙丟下了手裡的刀,只見他的虎口處被剌破一個大口子,鮮血直往外冒。
豆寶娘和湯小滿都嚇了一跳,連忙圍過去關心他,就連不懂事的豆寶也往爹爹身邊蹭。
閣樓上一直在監視的林威嗤笑一聲,露出複雜的神情。
一個大男人破了點皮而已,至於這麼大驚小怪?他碰了碰自己受傷的肩膀,不想再關注接下來的瑣事了,合上窗戶給自己的傷口換藥。
過了兩日,湯記打鐵鋪終於開辦起來了。
門口點了鞭炮,屋簷上掛起紅燈籠。街坊鄰里間也有人來送禮,都是些油鹽醬醋的小物件,湯家人也沒占了人家便宜,回送了不少鉋子勺子。
湯大勺用料實在,實打實的鐵花一兩不少,當下就有酒樓來訂鍋爐。
湯小滿笑容滿面地招呼客人,「楊嬸子,您賣菜的秤盤子鏽了,這窟窿讓我爹給您補補?劉大叔,您試試這把刀,刀尖往上翹的,切您家燒鵝可不得省許多力氣……」
她的小嘴能說出花兒來,再不時講幾句奉承話,直把七大姑八大姨哄得眉開眼笑,除了會吆喝,她算帳極快且一絲不錯,左鄰右舍都誇她是個能幹的閨女。
一天下來,湯大勺樂呵呵地坐在炕上數銅板,開張第一天就接了十多張單子。
「城裡人出手就是大方,光一家酒樓就訂了三只炒鍋、五個爐子。」
豆寶娘輕輕笑道:「得了吧,你當這些都是大風吹來的?要不是小滿這些天走街串巷拉人情,你個悶嘴葫蘆能造出這麼大的勢?」
湯大勺連連點頭,抓了一把銅板塞進湯小滿手中,「沒錯沒錯兒,我家閨女功勞最大,這些都給妳存私房錢。」
湯小滿噗嗤一聲笑了,把銅板又推了回去,「我要用自會取,往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湯大勺覺得女兒說的在理,收回了銅板,又摸了兩把,才放回小瓷罈子裡。
院子裡的荒地也總算整出個樣子了,湯小滿用小鍬壟出一道道壑子,泡了點豆子。
這塊地雖貧,後面的小樹林裡卻有的是爛樹葉子,都是焐熟的肥,她挑了不少來,劃拉著土疙瘩翻新。
長鐵鍬一下去,磕到個硬物,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湯小滿彎腰撥了撥泥土,翻出了許多帶花紋的磚石。
「這都是些啥玩意兒?」她撿起石頭翻來覆去地看,這種花紋瞧上去像龍又像麒麟,怪新奇的。除了這一帶有些散石,其他地方倒也正常,大概是被人隨意丟在這裡的,湯小滿沒當回事,丟到一旁繼續勞作,並盤算著犄角旮旯裡再種些時令瓜菜,到夏天時就能省下一筆開銷了。
湯小滿忙得汗流浹背,身體雖累,心卻滿足,她家祖上都是拱地頭的農戶,只有土地才能讓人感到踏實。
「爹,你得空時搭個瓜架子,我再去牽根絲瓜藤來。」湯小滿揚著脖子,對作坊裡忙碌的湯大勺說。
湯大勺舉著手錘,歪著身子從門口冒出頭說道:「知道了,明兒個就能給妳搭出來。」
林威站在敞開的大門口,望著這一家忙忙碌碌的身影,有些不忍打擾。
湯小滿眼光一轉,發現自家有客造訪,急忙對湯大勺喊道:「爹,有客來了!」
湯大勺一刻也沒耽誤迎了出去,湯小滿也放下農具跟了過去。
「少俠,原來是您吶。」她有些驚訝,兩次見到這人都冷冰冰的,只當自己得罪了他,沒想到他竟主動上門來。
林威客氣地點點頭,進入打鐵作坊裡,四下望了望,從荷包裡拿出一張紙,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湯師傅,這樣的東西你可能造得出來?」
圖紙上畫著一柄短小的劍,一眼瞧去很普通,與眾不同的是手柄兩旁延伸出兩支弧形的尖刃。
湯大勺仔細琢磨了半晌,點了點頭道:「倒是不難,只是打算用什麼料?白鐵還是灰鐵?太脆的恐怕不成。」
林威把隨身帶來的包袱抖落開,裡面滾出了幾塊黑鐵石,「就用這個,打兩柄小劍。」
湯大勺在見到鐵塊時立即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拿起一塊湊到眼前察看,嘖嘖稱奇道:「難得難得,竟是一點兒雜質也沒有。」
林威拿出一枚小銀錠子,遞到湯小滿手邊,望著她的眼睛低聲問道:「訂金二兩,取貨時再另付工錢,可夠?」
湯大勺笑盈盈說道:「夠了夠了,不值這麼多,客官怎麼稱呼?」
「鄙人林威。」
「林小哥放心,十日後就能出貨。」
林威面色微微柔和了一些,對著湯家父女拱了拱手便離開了。
湯小滿望著手裡的銀子,困惑地抿了抿唇,「怪了,我一句話沒說,他怎麼知道我管錢的?」
林威耳朵靈,即使已經邁出大門也聽到了這一句咕噥,當下腳步微頓,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露出這樣的馬腳。
這次的接觸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情報,不過這個鐵匠倒是有些見識,一眼就看出鐵石的成色,這讓林威對他們又多了一分警惕。
而後一連多天,林威沒再露面,訂好的貨物提前打出來了,眼看商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湯小滿猶豫著要不要把貨送上門去。
知道了他的姓名,湯小滿也打聽出了一些消息,不過此人太過神祕,就是住了一輩子的老人也只知道他是三年前搬來的,就住在湯家對面的小樓裡,家裡有一個老媽子服侍,其他消息則一概全無。
有人說他不是個正經人,常出入三教九流的地方;也有人說他上頭有人,官府都得給他三分顏色,各種消息五花八門,像戲文裡的故事似的。
不過湯小滿雖然好打聽,可對於說人長短的事卻沒興趣,眼看街坊們說得越來越離譜,乾脆就不再聽了。
在她看來,這些鄰居嘴裡說的恐怕沒幾句真的,都是些捕風捉影的事,沒準兒還沒自己知道的多。上回她在茶鋪裡可都聽見了,他老家還有個娘子,可城裡卻沒人知道他已經成親了。
這些瑣事就像一陣風似的吹過就散了,湯小滿並沒放在心上,現在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怎麼把日子過好。
約定的日子到了,林威卻沒來取東西,湯小滿去敲了兩次門都沒人應,只得先替他把東西收好。
這天她在院子裡掃地,外面突然響起一陣敲鑼聲。
「大倉胡同的街坊們都出來吧,大夥兒商量個事兒。」
湯大勺和豆寶娘都出門去瞧,湯小滿也一把抱住弟弟往外走。
敲鑼喊話的是武庫所當差的馮燈明,他站在石階上,手拿一張榜文,對街坊們說道:「如今各路軍閥造反,北邊也不安生,戰事吃緊,年耗過大,所以朝廷發了榜,命咱們民間養馬,十五丁以下養一匹,十六丁以上養兩匹,每兩年交一駒。」
此話一出,引得四下怨聲載道,回應的沒幾個,說刺話的倒不少。
街坊們一肚子火都撒了出來,馮燈明臉上掛不住,清了清嗓子高聲安撫道:「各位稍安勿躁,這也不是白養的,每年每戶還能減二成糧草,也是一筆划算買賣不是?」
「呸,黑了心肝的,這點小恩小惠算什麼,還不夠馬駒一個月的嚼用呢。」旁邊的大嬸忍不住罵了起來,氣得脖子通紅。
馮燈明也生了氣,露出官差的威嚴來,「嬸子若是不服,大可以往衙門裡鬧去,說到底這事兒本不該歸我管,我左不過是礙著多年的情分來通個信兒的。」
這一通話壓得人喘不過氣,方才還群情激奮的人們如今一聲也不敢吭了。
馮燈明見大夥兒熄了火,繼續說道:「既然都沒話說了,就來分一分丁口吧。」
湯小滿歎了一口氣,眼看這事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他家是新戶出不了頭,只能跟在後面乖乖應承。
懷裡的豆寶扭起了身子,小手往後伸似要抓住什麼東西,湯小滿一回頭就看見了站在後面的林威,微微一愣,笑道:「林大哥來啦,我去府上兩次沒找著你。」
林威淡淡嗯了一聲,只說了句「出了趟遠門」便不再出聲了。
豆寶還在扭,伸手要去搆他腰間的玉佩,被湯小滿一把拍下了小手,扁著嘴一臉委屈。
湯小滿頗不好意思地對林威笑,把豆寶放在地上讓他自己撿石子兒玩。
前面分丁戶的人越來越少,到湯家前面一戶剛好滿十五丁,這下就只落下湯家和林威兩家了,若是把他們塞進其他戶裡,那就得多養一匹馬,是以誰也不願意接這個負擔。
「那就……這麼著吧,湯大叔和林兄弟兩家合養一駒。」馮燈明瞧上去也有些不好意思,囫圇說。
「哎哎,馮小哥,這可有些不妥了,總不能瞧我們是新來的就欺負人吧。」湯大勺急了,說話也不過腦子了。
這話果然惹惱了馮燈明,他眼一瞪,氣呼呼說道:「誰欺負你了?你可看我玩什麼花樣了?」
這確實算不上欺負,不過是人家老相識抱了團,他們家落了單,自家根基淺也怨不了誰。
豆寶娘扯了扯湯大勺的袖子,在他耳邊悄聲道:「你可別犯糊塗,忘了人家在哪兒當差了?」
馮燈明在武庫所,正是鐵匠們都想走的門路,湯大勺忍了忍,只能自認倒楣了。
這事暫且就這麼定下了,從頭到尾林威都沒有說一句話,彷彿全然和他沒關係。
湯小滿此刻可顧不上林威的感受,她趕忙走到湯大勺身後,小聲提醒道:「爹,趕早不如趕巧,趁這個空檔趕緊把人請家裡來吃頓酒吧。」
湯大勺心裡還有氣,看了一眼馮燈明,扭著脖子不願說話,直到豆寶娘也推了他一把,才拉下臉甕聲甕氣道:「馮小哥晚上可有空?賞個臉來吃幾杯酒吧。」
馮燈明奇怪地看著他們一家子,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豆寶娘聽丈夫這麼沒頭沒腦的,說話不像樣,趕忙打了圓場,「您可別見笑,咱們剛搬來有許多不懂的,正想多跟鄰里走動走動,剛巧家裡得了幾尾河鮮,下酒最好,還有從老家帶來的土酒,也給小哥嘗個鮮。」
馮燈明聽她這麼一說,已經一嘴的口水,喉頭動了動,便哈哈一笑應下了。
湯小滿心裡一陣輕鬆,也跟著翹起了嘴角,她回過頭去找弟弟,就看見豆寶正扯著林威的衣襬不撒手。
林威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頭,顯然對眼前的這個小東西沒辦法。
湯小滿又好氣又好笑地走了過去,強行掰開弟弟的手,把自己腕子上的一串珠子褪下來塞給了他。
豆寶好奇,還想從姊姊的胳膊上找東西,他一把將湯小滿的袖子捋起,露出白花花一片膀子。
湯小滿臉上微紅,趕緊把袖子放了下來,在豆寶的小屁股上拍了一掌。
林威也不自在地躲開了眼神,轉過身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湯家小廚房裡一陣爆香,豆寶娘在灶上掌勺,湯小滿坐在底下摘豆子,院子裡搭著小桌子,湯大勺和馮燈明對坐飲酒。
「小老弟,你說今兒這事我窩不窩火?」湯大勺多喝了兩杯,心裡也藏不住事了,「別家十五丁養一匹,到我這兒就是兩丁單養了,這叫什麼事兒!」
馮燈明喝得臉皮泛紅,也跟著點了點頭,「您確實委屈,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這樣吧,我給您指一條路。」他話說到一半便壓低了聲音,「剩下的那位可是個有錢的主兒,不在乎多花點銀子,恐怕連牛馬的行情都不明白,你去牲口行打聲招呼,等出錢買馬的時候兩方都得好處。」
湯大勺咂著嘴,過了許久才回過味兒來,一張老臉立刻漲得通紅,「這不是坑人嗎!我老湯雖是莊稼人,可祖祖輩輩都是清白的!」
馮燈明被他臊了個沒臉,放下筷子就要走。
豆寶娘趕忙跑出來救場,「小哥可別聽他胡謅,這人喝了馬溺就不知東南西北了,這會子正醉著呢,你的一片好心嬸子清楚,這兒還有小魚鍋子沒上桌呢,快快回去坐著。」
馮燈明被拱了回去,豆寶娘又是布菜又是倒酒的,弄得他一時也不好意思翻臉。
湯小滿待在廚房一聲不吭,還在回想著馮燈明方才的話。
第二天一早,湯小滿就把林威訂的小劍裹好,親自送到了前頭。
這回倒是沒多等,略敲了幾下就有人來開門了。
林威站在門後,一臉莫測地望著她。
湯小滿綻開微笑,精精神神地送上貨物,「林大哥,這是你要的小劍,我給您送來了。」
林威四下裡張望了一眼,突然把她拽進了門內,他拿過包袱,捏著劍柄仔細檢查,「這東西可給別人看到過?」
湯小滿神情懵懵的,連連搖頭道:「除了我家裡人,再沒有人見過了。」
林威點了頭,把東西仔細收好,從荷包裡取出一錠小元寶交到了她的手上,「這些可還夠?」
湯小滿深吸一口氣,忙不迭地點頭。
收了錢後,她依舊杵在原地,眼神不住地往林威臉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林威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她接下來的話。
「林大哥,你現在有空嗎?咱們去牲口行把馬駒選了吧,街坊們都要去,我怕晚了就挑不到好的了。」
林威頓了一下,才惜字如金道:「隨妳。」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
得到了準信,湯小滿露出笑容,她一個邁步跨過了門檻,回頭朝林威招了招手。
牲口行裡彌漫著一股騷臭味,驢子、騾馬和耕牛擠滿了柵欄,還有一群外域口音的商人,吆喝著一些不常見的牲口。
湯小滿帶著林威一家家看過來,沒有理會熱情的經紀們,也不看馬問價,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逛著。
林威極有耐心地跟著,並不主動開口,他想看看這丫頭究竟想幹什麼。
晃了半天,湯小滿覺得累了,找了個柱子靠著歇息,她打量了林威一眼,裝作不在意問道:「林大哥,你懂馬嗎?」
林威看著她緊繃的小臉,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嚴肅嚇到她了,便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湯小滿像是鬆了一口氣,忍不住翹起嘴角,「那你就聽我的吧,我們鄉里人常跟這些牲口打交道的,以前我家的牛和騾子都是我挑的。」
而後她就眉飛色舞地說起了相馬經,看著她神采飛揚的臉,林威覺得這小丫頭倒是挺有意思。
湯小滿拍拍沾了灰的衣襬繼續往前走,很快,他們到了一家不起眼的牲口行,柵欄外坐著一個小老頭兒。
老頭見有客上門,樂悠悠地招呼道:「兩位客人,想看牛還是騾子呀?」
湯小滿揚了揚脖子,瞟了一眼柵欄裡的牲口道:「這不朝廷有令嗎,我們來看看馬駒。」
「有有有,你們可來對了,昨兒晚上剛到的幾匹,不足兩歲,個個毛光水亮,體盤勻稱,您來瞧瞧,可有看得上眼的?」
湯小滿摸了摸一頭雜毛駒子的肚子,又掀開唇看了牙口,腳掌和臀部也沒放過,上上下下仔細查驗了一遍才開口道:「這匹怎麼賣?」
「小娘子好眼力,這匹確實是最優的,不過咱們牲口行的規矩,講暗價妳可會?」
「講暗價」就是買賣雙方把手抄進袖筒裡用指頭講價,湯小滿為難地看了他一眼,她一個姑娘家哪能讓人摸了胳膊去,便擠了擠眼道:「你偷偷報個價就是了。」
「我又不是做見不得人的買賣,做啥要偷偷摸摸的?」老頭吹了吹稀稀拉拉的小鬍子,老神在在地說︰「報明價有報明價的規矩,一來你們不可還價,二來若是不買,這整個牲口行都不會做你們的生意。」
「這也太霸道了。」湯小滿搖了搖頭,抱起了胳膊不樂意道。
「咱們這一行也算大宗買賣,差價大,總不能隨隨便便讓人知曉自個兒的底價,我今天若是壞了規矩,那可是會讓同行戳脊梁骨的。」
林威顯然也不會講暗價,他在一旁聽了半天,見雙方都不肯讓步,便對老頭道:「直接報個價吧。」
「這位小哥爽快,我也不跟您瞎要價,白銀十二兩,健健壯壯的馬駒就是您的了。」
湯小滿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個價可比鄉下貴多了,兩歲的可沒有超過五兩銀子的,她捏緊了錢袋反悔道:「林大哥,你怎麼不跟我商量一下!」
林威見她緊張的模樣,沒有多說話,直接掏出了兩錠銀子,「不必麻煩了,妳那份就看著給吧。」
整個牲口行的規矩都一樣,湯小滿哪裡肯再讓人宰一頓,既付了錢,便去套好馬,她讓林威牽著走,「林大哥,你到外面等我一會兒,我……我去一趟茅房就來。」
林威拍了拍馬頭,將牠拽走了。
湯小滿躲到角落處,見他的身影走遠了才回到剛才的馬行。
第三章 占人便宜好心虛
「馬經紀,咱們早上可說好了,我幫你做成一筆生意,價錢得五五分。」
馬經紀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倒不多說廢話,痛快地給了她一角銀子。
湯小滿把銀錁子掂了掂,卻憤怒地瞪大了眼,「這個數兒不對,得給我六兩才夠!」
「小娘子可別貪心,能拿回四兩已是不少了,一頭上好的駒子難道不值八兩?要不咱把那小哥叫回來說道說道。」
湯小滿嚇得趕緊往回看,見沒有人影才稍稍定了定心,這是她第一次做虧心事,當下也不敢再耽擱,暗暗咒罵了幾句便往門口跑去。
林威立在道邊,替小馬疏理脊背上的毛,湯小滿跑得氣喘吁吁,討好地湊過去,拉著馬繩一起走了。
行至半道時,她才拿出銀子,猶猶豫豫道:「林大哥,這是我家的份子錢,一共六兩,你回去秤一秤。」
林威木然地接過銀子,並沒有收進荷包裡,只是拿在手中捏了捏。
湯小滿被他看得有些心虛,躲閃著眼神道:「你那兒沒地方養吧,我家院子夠大,搭個馬棚子不費事,要不就留在我家?」她這麼說也是有心補償。
「可以。」林威依舊話不多,點頭應了。
「那每個月的草料錢……」
林威放慢了腳步,漫不經心地在指間把玩著銀子。
湯小滿氣弱,聲音越來越小,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樣子。
「馬就放妳家養著,」他一揚手,把銀子又丟了回去,「這些就當是我付的草料錢。」
「當、當真?」湯小滿訝異極了,連舌頭都打了結,「這可是六兩銀子呢。」
「嗯,省得麻煩。」
湯小滿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人,寧願花錢買清閒,對於勤快慣了的人來說,養馬其實一點兒也不麻煩,而且等馬駒大了,還能替家裡做些活兒,這樣不眨眼地花銷,也不知他平時都是怎麼賺錢的。
湯小滿原本只是想省幾個錢,卻沒想到白得了四兩銀子,此時心裡又怕又得意,生怕被人看出了端倪。
回到大倉胡同,兩人分道揚鑣,湯小滿牽著馬繩慢悠悠往家裡走去,心裡琢磨著該怎麼跟家人說。實話肯定是不能說的,爹爹非打斷她的腿不可,打小到大她還沒跟家裡撒過這麼大的謊,如今想來總覺得忐忑,先前占了便宜的興奮勁兒早就煙消雲散了。
不知不覺就磨蹭到了家門口,院子裡的豆寶娘一眼就看到了她和身後的小馬駒,「喲,哪兒來的馬崽子?妳自個兒去買了?不是讓妳爹得空了去置辦的嗎?」
湯小滿動了動嘴唇,只喏喏地答道:「五、五兩銀子。」
「呀,這般貴,這麼小的牙口四兩五錢就能辦下來了吧。」
「娘,城裡哪樣不貴,你看看這品相難道還差了?」湯小滿不願多說,忙岔開了話題,「快吃飯吧,我餓壞了。」
豆寶娘沒多想,只念叨了兩句「忒貴了」便去廚下炒菜。
湯小滿做賊心虛地望了一眼小樓的窗戶,見沒什麼異樣,呼出了一口氣。
晚上湯大勺回來,見到了小馬駒也歡喜,刷毛餵草,直誇閨女能幹。湯小滿每每聽見這話,雖掛著笑臉,心裡卻更難受了。
湯大勺聽見林威免了他們的份子錢更加高興,止不住地說要請他來家裡吃酒感謝,這可把湯小滿驚了一身冷汗,只得再撒謊道:「林大哥怕麻煩,讓我們養好馬就行了,平時他也不想過問什麼,咱們還是別去打擾,他最近也不得空。」
湯大勺聽了這話就不再多說,高興地又多喝了兩口酒,拿起筷子敲酒杯,咿咿呀呀唱起了老生調。
一頓飯下來,湯小滿只覺得心累,晚上倒在床上時,忍不住雙手合十,念念有詞,盼望著這事兒趕緊過去。
可偏偏天不隨人願,豆寶娘第二天就跟人嘮嗑起這一事。
「你們家馬崽子花了六兩七錢?嘖嘖,這宰得也忒狠了,我們家的只要五兩……妳問哪家買的?我得回去問問我閨女……」
一天下來,街坊們都知道湯家的馬只花了五兩銀子,還有人上門來詢問詳情,湯小滿只好又扯幾個謊去糊弄,心裡更加七上八下,生怕自己的話露了餡兒。
她不停地安慰自己,只要不被林威聽見,暫時就沒有被拆穿的危險,好在他一連幾天沒露面,估摸著又出遠門了。
這天湯小滿正在舂豆餅子,雜草碎沾滿了手,身子熱乎乎的,腦門上也出了一層薄汗。
突然,外面響起了湯大勺興奮的叫喚聲,「喲,林小哥早呀,有些日子沒瞧見您了……」
湯小滿手一抖,丟下手裡的活兒就衝了過去。
林威穿著一襲鴉青色短衫,衣襟微微敞開,露出粉紅的脖子肉,似是剛剛練完拳回來。
湯小滿緊張地笑,拉過湯大勺的手,往家裡走去,「爹,瓜架子搭得不牢,你再修補修補。」
「急啥,我和林小哥有話說,妳自個兒用錘子敲一敲。」湯大勺抽出手,拍拍她的肩膀,回頭道︰「林小哥,你上回拿來的精鐵還餘幾兩,這東西稀罕,還是給你帶回去吧。」
林威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不禁露出了訝色,眼神看上去也不那麼冰冷了,「不必了,你們留著自用吧,如今這世道像您這樣的人不多了。」
湯大勺難為情地擺擺手,爽朗一笑道:「這值當什麼,做生意本就該這樣,還沒感謝您對我們家的照顧呢,二兩五錢可不是小數目,您說免就免了……」
湯小滿感到一股熱血衝到了腦子裡,嗡地一下全炸開了……
林威看上去有些懵,愣了片刻才微微歪過頭,淡淡說道:「不客氣。」說完頓了頓,轉身離開了,自始至終都沒有看湯小滿一眼。
林威沒有追究,這件事兒本該就過去了,可湯小滿不但沒覺得慶幸,反而隱隱有些難過。這件事是馮燈明教她的,那位馬經紀是他介紹的,為此湯小滿還一直承著他的情。馮燈明說的對,如今這世道能活多久都是未知,誰不是想盡辦法往自家扒拉點兒,還講什麼仁義?
湯小滿這麼一想,又覺得自己沒錯,可到底在林威面前落了個沒臉,從那天起就更加躲著他了。
林威倒是沒想到自己會上當受騙,這些天他一直監視著湯家人的生活,並未發現什麼異樣,相反他漸漸覺得這一家子相親相愛,互相扶持,是難得勤勞又淳樸的人,原來只差一點,他就被騙了。
他想起曾經有人對他的八個字評價—— 身手一流,人情不通。
林威自嘲地笑了笑,大概他這輩子也學不會聰明了。不過既然這小丫頭敢主動招惹他並耍小花樣,看來應該是沒有太大危險的,正失神間,外面走廊響起輕微的腳步聲,林威本能地進入戒備狀態,搶先一步躲到門後頭。
在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他霹靂出擊,五指如鋼釘,直擊對方面骨。
來人反應也快,慌忙用胳膊去擋,卻慢了一點,直接被指尖頂了出去。
「你瘋了,下這麼重的手!」這人怒不可遏地抬起頭,光潔的腦門上被戳出了幾道青紫印子。
林威一看是相識之人,便收起了架勢,臉上一點兒歉意也沒有,「許大少,我好像提醒過你不要爬牆。」
「我這不是擔心你嗎,尤滑子說你幾天沒露面了。」許大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腦袋,嘟嘟囔囔道︰「怎麼,現成的銀子不想賺了?」
「你離我遠點。」
「嘿嘿,何必這麼嫌棄?好歹我也算個故友吧,你這一撂挑子,可把上面的老財急壞了,都催著我來關心關心你,」許大少在屋裡晃了兩圈,嫌棄都寫到了臉上,「你這屋子怎麼還是這個破落樣子,連個油燈也不點?」
「有話快說,還想被我扔出去一次?」林威的耐心已經不多了。
「別別別,大俠手下留情,我這不是來給你送銀子了嗎?」他從懷裡掏出一只信封,抖落開幾張銀票,都是四百兩的甲等票據,「一共兩千兩,買一頂人頭。」
林威沒有心動,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聲音深沉,「你知道我不幹染血的買賣了。」
「這次不一樣,此人是個十足的惡棍,姦淫擄掠無惡不作,更重要的是,他就是當初破了紅蓮身子的人。」
這話讓林威有一瞬間變了臉色,眼裡像是覆了一層冰,「這人你們找到了?紅蓮可知道?」
「她那爆脾氣哪能告訴她呢,否則貿然出擊豈不是壞事?這次任務有些難辦,這傢伙狡兔三窟,十分棘手,我們也只是得了三分消息,不敢打草驚蛇,所以想請你出山,若是真發現他的行蹤,就地拿下。」
林威還在猶豫,他手裡沾了太多鮮血,心早就厭倦了,如今只想過平淡日子。
可紅蓮,到底是不一樣的。
林威一言不發地站在窗前。
午後黃昏正是湯家小院最忙碌的時候,湯大勺擼起袖子劈柴,豆寶娘蹲在地上撿豆子,湯小滿在菜園子裡澆水,豆寶調皮地用腳去踩濕漉漉的泥土,惹得湯小滿訓斥了幾句。
「什麼聲音這麼吵?」許大少的腦袋擠了過來,好奇地往前一瞄,驚得連說話都結巴了,「這、這、這怎麼多了一戶人家,你、你居然還能忍受?」
這一發現可把他驚呆了,他記得這人總是有許多苛刻的怪癖,而住所安靜偏僻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條,為此搬過的地方連十個指頭都數不清了。
林威嫌他煩,一掌蓋住他的臉往後一推,沉聲說道:「這買賣我接了,給我半個月時間,不過我的規矩沒變,不收銀票,換成金子。」
「得了,明日二百兩黃金奉上,在下就恭候先生佳音了。」許大少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湯家搬到城裡來也近一個月了,日子總算漸漸走上了正軌。
平時除了湯大勺打鐵養家餬口,豆寶娘也會做些活計貼補家用,她那一雙巧手可算是派上了用場,城裡人不光嫁娶要請她過去梳頭,就是平日裡見個要客也得打扮得體體面面的。
豆寶娘收錢公道,手藝也好,近半個月就有五家請她去梳頭了。
四月初十,馮家小女兒出嫁,請豆寶娘去打扮新娘子,湯小滿還欠著馮燈明一個人情,自然是要跟過去打下手的。
這天的紅日頭微出,胡同口就響起了一陣鞭炮聲。
馮家大院剛拉開門,鑽進了一群小猴崽子,稀溜溜的小辮子一甩一甩的,嘴裡嚷嚷著要見新娘子。
湯小滿來到馮家小院,她穿一身桃紅小夾襖,衣袖領邊熨得平平整整,白皙的皮膚透著粉嫩光澤,明豔的陽光灑在她的面皮上,泛著盈潤光華。
馮燈明上來打招呼,她仰著小臉應了,還沒來得及說幾句話,就被豆寶娘叫了進去。
豆寶娘拿篦子沾了頭油,順著新娘子的青絲梳下來,湯小滿捧著妝奩盒子,遞頭花、擺珠釵,一絲不錯。
旁邊馮家嬸子瞧見她動作伶利,很是喜歡,「老妹,妳家這姑娘養得好啊,言行舉止都有數兒,比我們家這個強多了。」
豆寶娘嘴裡叼著綁頭髮的繩子,聽見這話瞇眼笑了,手上的動作也沒慢下來,「老姊姊是寒磣我呢,這丫頭打小就在田梗上野,哪能跟你們家嬌養的姑娘比,生來福氣享用不盡,這不連官老爺都中意。」
這次馮家姑娘出門子,上的就是官老爺的花轎,至於是什麼官,豆寶娘不清楚,只知是馮燈明的上峰。不過她還聽說了,馮姑娘是進門給人做小的,坊間裡都傳遍了,這些事她自然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講,只揀那好聽的說。
兩人正閒話家常,外面匆匆走來一個婆子,面有急色,「紫布找不著了,不知被哪個眼皮子淺的摸去了。」
馮嬸子一聽這話急了,一雙吊梢眉立即豎了起來,「該死的、天殺的!今兒個是什麼日子也能出這樣的紕漏,我養著你們這些閒人是吃乾飯的?」
老婆子被罵得縮著頭不敢說話了。
紫布雖不名貴,卻是用來貼身綁在新娘子腰腿上的,寓意多子多福,民間還有種偏門的說法,有那進門幾年不孕的媳婦若能得一個新嫁娘的紫布就容易懷上。
馮嬸子現在恨得眼睛裡冒火,這不是誠心咒她閨女嗎?
豆寶娘在旁邊見了,眼一轉,趕忙安慰道:「這紫布還沒上過身,算不得招子的,不過是嫁妝裡的一件,趁現在再去扯一塊還來得及。」
「對對對,老妹說的話在理,」馮嬸子也是真急了,跺著腳對家裡的婆子吼道︰「妳還愣著做什麼,快去辦呀!」
老婆子為難地搓了搓手道:「這裡離布市忒遠了,一來一回可不耽誤了吉時?」
湯小滿也順著她娘的意思站出來道:「我知道一條近道,趕騾車不出半炷香就到了。」
馮嬸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道:「讓我家大郎帶妳去,好孩子,妳若是把這事辦妥帖了,大娘一定好好酬謝妳。」
湯小滿客氣了兩句,當下也不耽擱,跟著馮燈明一起上了騾車,急速往城東布市趕去。
馮燈明駕車飛奔,快得近乎飛起,一路顛簸狂搖,驚得湯小滿緊握車架不敢鬆手。
本是人煙稀少的小路上卻站著一個人,馮燈明趕緊一拉韁繩,大喊道:「前面的快讓,要撞上了!」
車速一時來不及收,眼看著下一瞬間就要撞上了,湯小滿大叫一聲閉上眼,意料中的慘禍並沒有發生,那人不知怎麼避開了。
「對不住了,兄弟!」馮燈明又一揚鞭子,卯足勁加速跑了。
湯小滿還沒來得及回頭看,車子就拐了一個彎,走上了大道。
來到布市,挑了最近一家店,扯了兩尺紫布,饒是這麼趕,湯小滿也把價錢談得妥妥的,還讓店家多送了幾寸添頭,連綁腰的紅綢子也一併買了。
回來的路上,眼看時間還早,車子也不那麼趕了,馮燈明坐在她的旁邊,樂呵呵地說道:「小滿妹妹,想不到妳小小年紀,考慮得倒挺周全。」
「這值當什麼,我隨我娘進的喜房多,自然知曉這裡頭的風俗。」
「那趕明兒妳自個兒出嫁,豈不是都不用爹娘操心了?」馮燈明開玩笑道。
湯小滿卻被這話說紅了臉,「馮大哥,你可不能再說這麼不著調的話!」
馮燈明輕笑一聲,眼角餘光瞟著湯小滿的臉,只見她粉嫩嫩的臉蛋像擦了胭脂,不禁心不在焉地駕著車,心癢癢的想多跟她說幾句話。
突然,前面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一人,嚇得他趕緊拉了韁繩。
林威立在路中央,雙手握成拳頭,剛剛只差一瞬間車子就要撞上來,而他也準備出手捶擊了。
馮燈明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剛要破口大罵,一見來人,臉上立即訕訕的,「林兄弟,你為啥擋住我們的去路?」
林威掃了他們兩人一眼,湯小滿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我一直在這裡,是你不看路。」
馮燈明還要再掰扯兩句,被湯小滿拉住了袖子,她別過臉聲如蚊蠅道:「馮大哥,咱快些走吧,吉時快到了。」她不敢看車下之人,只希望快點逃開。
馮燈明看天色確實不早了,便拉住湯小滿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邊拽了拽,「小滿妹妹妳坐好了,我可要抽馬鞭了。」他對林威虛抱了抱拳,拉過韁繩便跑遠了。
林威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不自覺抿緊了唇。

兩人將將趕在新娘子出門前把布送到了,馮嬸子拉住湯小滿的手一疊聲兒的道謝,她倒也大方,硬塞了一串銅錢做酬謝,臨走前她還說要給豆寶娘多介紹幾個生意,聽得豆寶娘眉開眼笑。
多得了兩百文錢,湯小滿自然高興,這次也是豆寶娘腦子活絡,知道把紕漏補好了有謝錢才出了頭。這些事情她們早年間就遇到過,是以無須多言也知道該怎麼配合。
回去路上,豆寶娘說起那馮家姑娘的嫁妝,言語裡透露出羨慕,直說也要給自家女兒掙一份,一轉頭卻看見湯小滿耷拉著腦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小滿,妳這是怎麼了,買完布回來就蔫頭耷腦的。」
湯小滿扯起嘴角笑了笑,只說自己累了。
她的思緒還停留在剛剛小路上的遭遇,林威看她的眼神越發捉摸不透。她原以為那件事過了,兩人便井水不犯河水,沒想到她還是在意的,總覺得在他面前低人一等了。
豆寶娘可不信她這一套說詞,自己的女兒她最清楚了,自小就是個要強的,這會兒估摸著是瞧見人家嫁妝豐厚,羨慕了,便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盒子,哄她道:「妳瞧瞧這個是什麼?」
湯小滿一抬眼,見到精緻的青花盒子,高興地挑了挑眉,「素面齋的潤手膏!娘,妳捨得買啦?」
「這叫什麼話,娘什麼時候委屈過妳?」豆寶娘點了點她的頭,嘖了一聲道︰「這些日子妳天天刨地,手都糙了,姑娘家家的總得愛惜自己。」
回到家,豆寶娘拉過兩個小凳子,和湯小滿面對面坐著,摳出一小塊膏油替她細細擦了手。
湯小滿聞著香噴噴的桂花味兒,也要替她娘擦一回。
豆寶娘卻捨不得,只把自己手上剩下的抹一遍,便推著湯小滿往屋裡走,「去去去,剛擦完手別做活兒,帶妳弟弟玩去。」
湯小滿望著娘親忙碌辛勞的背影,嗓子眼火辣辣的。
她爹娘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半輩子都沒有丁點兒汙名,十里八鄉說起來都是翹大拇指的人物,可她前些日子做的那些事若是傳了出去,爹娘就再也別想抬起頭做人了。
湯小滿是個要強的性子,她雖是女兒家可也得爭氣,不能丟湯家的臉,更不能讓人去戳爹娘的脊梁骨。想到這兒,她暗暗下定決心,自己這道坎兒總要跨過去,她得給林威道個歉,更不能讓他把這事四處宣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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