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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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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5101

《千金食府》卷一

  • 出版日期:2018/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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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珊以自身經驗告訴大家,小時候胖,真的不是胖,
京城內誰人不知德勇侯府二房就是胖子一家,個個吃得圓滾滾的,
她一個女孩子也餐餐兩碗飯加肉菜,可她敢大聲說,她胖得很健康!
只是她的樂觀沒有影響到別人,倒是身材替她惹了不少麻煩,
大伯母嫌貧愛富,想讓有才女之名的大堂姊藉著選秀嫁進皇家,
就拿她身材當藉口,不讓她參加選秀,意圖將大堂姊的落魄娃娃親轉嫁給她,
要不是母親和祖母施壓,逼大伯母將她的名字上報戶部,跟姊妹們入宮采選,
她不會遇見姜妙音這個醫聖的徒弟,從而得知她胖是因為體內有隻貪吃蠱!
在姜妙音的幫助下,她解開了蠱毒,原先的嬰兒肥(?)變成穠纖合度,
並在采選時被三皇子凌重華養的老虎挑中,一躍成為準三皇子妃,
更出人意表的是,據說性情暴虐的三皇子不僅帥到沒天理,還對她好得不行,
被娘親逼著減肥時,他送烤雞給她吃;她不喜皇后派來的嬤嬤,他替她換人,
他的舉動暖了她的心,也觸動她內心深處的記憶,讓她對他起疑心……
騙人的吧,前世她在夢中穿越與之相戀的心上人凌霄,竟重生成了三皇子?!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
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
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
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
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
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
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
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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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胖子一家
德勇侯府最西邊的一座小院裡,天才濛濛亮時,後角門外傳來三下叩門聲,警覺的老僕將門閂一抽,拉開一條小縫,略有些昏花的眼小心翼翼地看著門外。
門外站著一個褐衣短襟的高壯漢子,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結實的麥色手臂,那人橫眉虎目、雙唇緊閉,單手提著一個布袋。
他的髮間似有水氣,剛冒出的鬍碴上隱有水珠,想必是早起候在城外,見城門一開便進了城,才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侯府門外。
老僕人一見來人,立馬認出正是自家二夫人的親哥哥,也只有他會在這個時辰敲響西院的角門,他那雙皮包骨的手趕緊將門大打開,恭敬的說:「舅老爺,您來了,趕緊進來吧,老奴這就去知會夫人。」
「不必了。」
高壯漢子將手中的大布袋子遞給老僕,老僕雙手接過漢子遞過的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不由得喜道:「舅老爺,要不,您進來喝杯茶、歇歇腳吧?」
高壯漢子抹下臉上的水氣,看看漸明的天色,「不了,早市已開,攤子上離不了人。」
「欸,那舅老爺您慢走。」
「嗯。」
見高壯漢子大步地走遠了,老僕才將門關緊,樂顛顛地將大布袋子交到灶下,灶下的王婆子打開布袋,見裡面有一隻豬後腿另加心、肝、腸,她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成了一朵花。
手腳麻利地將東西歸置好,馬不停地趕到主院,隔著門外的簾子歡喜地回報,「二夫人,舅老爺剛才送來一隻後腿肉,還有一些心、肝、腸,奴婢已歸置好。」
「哈哈。」裡面傳來一個爽朗的男人笑聲,「好,大舅哥這肉送得及時,正好午膳就弄個紅燜肉、燉肘子,再加一個溜肝尖兒。」
緊接著一個婦人的聲音又響起,「另加一個釀丸子。」
「好的,二夫人。」
王婆子得到主子的答覆,邁著雀躍的腳步下去了,二夫人大方,這些好肉好菜他們也能跟著沾點光,打個牙祭。
府裡現在是大房的世子夫人管中饋,每日送來的定例肉菜只少不多,就連嫡出的三房那邊都鬧過幾回,主子都不夠吃了,何況他們這些下人,幸好二夫人的娘家時常接濟,他們二房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門簾後面的臥房內,二夫人丁氏從榻上起身,坐在梳妝臺前,瞪一眼差點占了大半個榻的丈夫,錦被一蓋,好大的一坨。
正對面的牆上掛著兩把寒光熠熠的刀,一把是剔骨刀,一把是剁肉刀,丁氏朝丈夫飛個眼兒,「昨日珊姐兒還嚷著吃那一口,今兒個我大哥就送肉過來,倒像怕外甥女嘴饞了。」
二爺南宏俊笑了起來,掀開錦被,下榻穿衣,抬頭看著牆上的兩把刀,莫名地感到安心,滿是肥肉的臉將眼睛擠成一條細縫,「這幾天吃得嘴裡都能淡出個鳥,還是大舅哥深知我心。」
丁氏將一朵珠花插在頭上,嬌嗔一口,「呸!」
門外站著一位少女,約十五歲左右,她不像時下的姑娘小姐一樣的纖細嬌美,全身肉乎乎的,但膚色如桃花般白裡透粉,恍若滑嫩的豆腐,半點毛孔都看不見。
聽見裡面的聲音,她敲了敲門,「爹、娘,你們起了嗎?」
少女名喚南珊,是南二爺和丁氏的長女,在府中行三,因著南二爺是庶出,所以她這個嫡女還比不上嫡系庶女。
丁氏的大丫頭留香將門打開,笑吟吟地對她行禮,「三小姐,夫人已經起身。」
她噔噔噔的跑進去,見她爹正含笑看著自己,開心地挽著他的手,「爹,珊兒的釀丸子今兒個可有得吃?」
南二爺點點閨女胖乎乎的鼻頭,「有的,小饞蟲。」
父女倆相視一笑,眉眼一般無二,鳳眼高鼻、紅唇微翹,只可惜臉上的肉太多了些,將原本精緻的五官擠得略微變形。
南珊不依,撒嬌道:「女兒是小饞蟲,爹您是大饞蟲。」
「哇,那琅兒是什麼?」
一個小小的、圓滾滾的身子跑了進來,一頭紮進丁氏的懷中,圓溜溜的黑眼珠不滿地看著父親和姊姊。
丁氏捏著他肉嘟嘟的臉蛋,「你呀,是小小饞蟲。」
五歲的南琅拍起手來,歡呼道:「哇,好哦,爹是大饞蟲,姊姊是小饞蟲,琅兒是小小饞蟲,咦?那娘是什麼?」
南二爺一把將兒子從妻子的懷中抱過來,促狹地回了一句,「你娘是母饞蟲。」
丁氏長得壯實,不似現下嬌弱如風的婦人,從面相上看也算不得是個美人,濃眉大眼,滿臉的英氣,她聽著丈夫的話,做勢要捋袖子。
嚇得南二爺做出害怕的樣子,抱著兒子開溜,惹得丁氏哭笑不得,她是殺豬人家的女兒,自小便將剁肉刀耍得比繡花針還要順,當年整個流仙鎮誰人不識丁家的殺豬大娘子。
可南二爺卻對揮舞著雙刀的她一見鍾情,要死要活地逼得父親德勇侯鬆了口,如願以償將丁氏娶回家。
南珊等母親裝扮妥當,母女倆往灶下走去,灶下,王婆子及一個粗使僕婦正在分理肉菜,丁氏看著角落裡的那一筐子青瓜綠菜,面上難看了起來。
她並不纖細的手在那筐內翻弄幾下,全是素菜,連半點葷腥也沒有,她站起身,眼中冒著怒火。
王婆子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回道:「二夫人,這是今日大廚房那邊送來的定例。」
「哼,這是將我們二房的人當兔子餵。」說完,丁氏大步朝正院方向走去,南珊連忙跟了上去。
正院內,德勇侯府的世子夫人魏氏正和管事們對著帳,見丁氏氣勢洶洶地走來,她使了一個眼色,管事們便依次退了出去。
「看把弟妹急的,究竟出了什麼事兒竟如此上火?」魏氏淡淡地問著,眼皮子低垂,一身朱色的交襟束腰纏花長裙越發顯得她端莊,她長得正是時下標準的美人,柳眉尖臉、面白眼大,雖是三十多的婦人,可養護得好,與那二十來歲的女子並無甚差別。
她輕撫下衣袖,袖口處用暗線繡的梅花便顯了出來,光潔的額頭抬起,一派高貴冷豔,纖細的手端著杯子輕抿一口茶水。
丁氏看著魏氏的作派,輕笑一聲,「大嫂這茶聞著味兒就知價值不菲,看來府中也不是沒有銀錢,那弟妹就覺奇怪了,為何府中要如此節省,連口肉都吃不起?」
「弟妹說的是哪裡話,咱們德勇侯府再不濟,也是有頭有臉的世家,怎麼可能短了主子們一口吃的?」
「大嫂這樣說,我就將心放到肚裡了,不知是下人忘記還是有人使壞,我西院最近幾日分到的定例米菜為何全是素菜,葷菜竟是半點不見?」
侯府裡現在是魏氏管家,侯爺夫人雖已退居佛堂清修,可之前卻定下規矩,不必全由大廚房派飯,府中的三房人都在自己的院子裡起了灶。
廚房歷來是世家後宅中油水最多的地方,老夫人有規矩,明面上魏氏自然不會違背,可她也有招,不吃同一灶,那就每日派定例米菜,如此一來,照樣能扣下不少抽頭。
魏氏聽見丁氏的質問,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杯子,狀若憂心,語重心長地道:「弟妹可是冤枉我了,不過不送大肉倒真是我的吩咐。我這不是看二爺與珊姐兒實在是胖得太不像話,才狠下心讓他們刮下油水,希望能瘦下來,實在不知弟妹會因此誤解於我。」
丁氏不氣反笑,「大嫂的好心,弟妹心領,可是我們家二爺和三小姐就是個無肉不歡的嘴兒,妳讓他們吃素可真是要了命了,想來大嫂也不忍心他們絕食不吃吧?」
「那是自然,既然弟妹執意如此,我也無話可說,明日起肉菜全有,總不能真讓二爺和珊姐兒餓肚子。」魏氏說完一歎氣,似是低喃,「二爺還好,珊姐兒那般模樣,笑起來眼睛連個縫兒都找不到,往日裡出個門還惹得其他姊妹受人嘲笑,將來議親可如何是好?」
「這就不用大嫂操心了,我們家珊姐兒年歲還小,再長大些,抽了條就好了。」
丁氏可看不慣那些個風吹就倒的大家閨秀們,為著他人讚一句楊柳腰兒,生生將自己瘦成一根竹竿,她真瞧不出美在哪。
見丁氏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魏氏也懶得與她磨嘴皮子,不鹹不淡地回一句,「但願如此吧。」
丁氏得了準信,也不想再看魏氏的嘴臉,昂著頭走出去。
魏氏身邊的婆子朝著丁氏的背影撇了下嘴,心道:不過是個殺豬的屠戶女,下作的賤業人,卻恁地好命,嫁進侯府當了二夫人,接著又想到二房那肥碩的一家子,譏笑一聲。
在院子外面等著母親的南珊此刻正蹲在地上,百無聊賴地盯著草叢中的一隻螞蟻瞧,那螞蟻馱著一個比自己身體大幾倍的飯粒,小細腿爬得歡快。
南珊看得興致起來了,越來越聚精會神。
正院的丫頭們或略帶鄙夷地看著她,或是翻個白眼,人人都說三小姐又胖又呆,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那地上是有花兒不成,硬是瞧了半個多時辰,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只見那小螞蟻慢慢地爬進一個小洞,身影消失在洞口,南珊這才直起腰,圓滾滾的身子晃了一下,蹲得久了有些頭昏。她伸長脖子往正院裡張望,見丁氏帶著得意神色大步出來,立馬跑到母親身邊,母女倆會心一笑。
旁邊的來路上,世子院裡的小廝正領著一個男子往這邊走來,與南珊母女碰個正著,南珊從母親身後探出腦袋,正好看清他的相貌。
他面如傅粉,劍眉入鬢,如寒星般的眸子裡帶著淡淡的陰鬱,眸光一掃,只看見一個胖乎乎的姑娘傻傻地看著他,這才收起眼中的厲色。
只這一眼,把南珊驚得又躲到丁氏身後,心下嘀咕,這男子必定是個狠角色!

男子一個轉身,衣襬一甩,頭上的髮帶隨風飄動,姿儀如松。
他一進正院,魏氏立馬換上慈愛的笑容,男子修長的身子站得筆直,一身青色的衣袍,烏髮高高地束起,紮著一條同色的髮帶,髮帶垂下。
「見過世伯母。」
魏氏擺手,示意他坐下,「蔣賢侄不必多禮。」
男子依然站立不動,屹立如山般,看得魏氏心中萬般不是滋味,真是個錚錚男兒,可惜了!她也不多勸,問道:「蔣家遭此大難,讓人惋惜不已,如今學士府被封,你們意欲在何處落腳?」
「世伯母,家父已讓人將祖宅收拾好,我們正準備搬過去住。」
魏氏似憐惜般歎了口氣,「那就好,總算有個安生之所。蔣家突然遭變,等陛下火氣消了,怕是還會重用蔣公,伯母知你是個好孩子,如今蔣家正是困難之際,還忘世侄不要推辭我的一番心意。」說著從袖中拿出幾張銀票,就要塞到男子手中。
男子推拒著,一臉正色,「伯母,萬萬使不得,家父有訓,蔣家子弟寧可吃糠咽菜也不能接受他人的憐憫贈予,世伯母的好意,伯昌心領便是。」
魏氏佯怒道:「你這孩子,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那些個骨氣,蔣公也真是的,骨氣能當飯吃嗎?」
見魏氏說到父親,蔣伯昌不語,雙後垂在兩側,對那些銀票不為所動,淡然道:「我蔣家遭此大難,萬不祈求南大小姐現在嫁過去,小侄也斷不會在此時提迎娶之事,待日後小侄高中,東山再起之時再來議親。」
聽到這話,魏氏的神色變幻莫測,目光略微複雜地看了一眼身形筆直如松的青年,論長相才氣,蔣家大公子真是個不錯的兒郎,這番氣度更是沒有幾個世家子弟比得上,可再如何品貌俱佳,一落難便什麼也不是。
蔣公因主立太子一事,惹怒了陛下,陛下一氣之下將之革職,但並未絕了蔣家子孫的後路,天子之意無人可以揣測,只是要等蔣大公子日後中舉翻身,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她的瑾姐兒哪裡等得起?
再說了,以瑾姐兒的長相才情,蔣家尚未犯事之前她都覺得配不上,何況是現下的模樣,此事還得另外謀算。都怪公爹早早替瑾姐兒定了親,否則也不會有這些糟心事!
如今皇后所出的四皇子府中無正妃,瑾姐兒年歲正好,生得是一等一的貌美,加上她是侯府嫡出大小姐,父親是世子,將來的德勇侯,身分上自然也是配的,又有京中第一才女的名頭,要說魏氏沒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可偏偏又有蔣家這門親事,著實讓魏氏心煩。
眼下蔣家剛出事,若她此時退親,又怕被人戳脊梁骨,連累侯府的清名受損,波及瑾姐兒的名聲,看來此事還得另想法子才行。
蔣伯昌對著魏氏一拱手,「世伯母,因著搬家一事,雜事甚多,小侄告辭,等安頓下來改日再登門拜訪。」
魏氏正好不想談和親事有關的話,便順水推舟,「那我就不留蔣賢侄了,若蔣家有什麼需求,儘管來侯府。」
「多謝世伯母。」
望著男子修長的身影消失在院外,魏氏的臉色淡了下來,意味不明地看著桌上的杯子,心中漸有了對策。

那邊丁氏帶著女兒雄糾糾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南二爺早在門口候著,見著母女二人,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兒,胖胖的手掌對著丁氏豎起大拇指,「夫人出馬,勢如破竹。」
「哼,大嫂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眼皮子淺的,光盯著廚房這塊地撈銀子。」
世子夫人魏氏是誠意伯的長女,誠意伯本是個破落的行腳商人,因娶了放出宮外的宮女李氏為妻,才封的伯爺。
李氏早年在宮中與護國夫人孟氏交情很深,兩人是同時入宮的宮女,滿二十五歲時,李氏被放出宮,孟氏被選為太子的養母,等今上繼位後,陛下感念孟氏的養育之恩,封孟氏為護國夫人。
孟家一時間成為帝京新貴,孟氏的哥哥孟進光原本不過是小小的內閣中書,卻一躍之間成了侯爺,女兒嫁入宮中後他成了國丈,又被封為鎮國公,至此,孟家成為京中第一顯貴。
與孟氏一直有交情的李氏也跟著沾了光,丈夫被封了誠意伯,雖無實權,可到底是個伯爺,子女的身分也跟著水漲船高。
魏氏早年跟著父母過著普通的商戶日子,李氏當過宮女,不甘心女兒只做個商戶女,專門請了女先生教其詩詞書畫。
魏氏年輕時頗為恃才傲物,又有商人重利的一面,骨子裡的小家子氣怎麼也改不了,做了多年的世子夫人,面上越發的冷傲,精打細算昧銀子的毛病也越發變本加厲。
丁氏冷哼,就這樣,大嫂還最愛聽別人說她是世家貴女,呸!
南二爺將女兒南珊擠到一邊,往自己夫人跟前湊,「聽說妳們回來的時候,在正院門口碰到一個外男?」
丁氏詫異地看了丈夫一眼,「你的消息倒是快。不錯,長得很俊的一位公子,看著教養很是不錯,怎麼,你知這人是誰?」
「能這個時候上門,還能入正院讓大嫂接見的,怕只有蔣家的公子了。」
蔣家?丁氏想了想,不錯,應該就是他。
南珊也聽出味兒來,蔣家?不就是剛犯事、被革了職的蔣大學士一家子,那蔣公子可是與大堂姊定了親事的。
夫婦二人瞧著女兒,見她一臉茫然,交換一個眼色,蔣家公子上門必是為了親事,大嫂為人精明勢利,如今蔣家失勢,這親事怕是有變。
誰人不知幾位皇子都到了選妃的年紀,聖上早就有意在貴女中擇媳,更隱隱有消息流出,說今年怕是要大選了,大嫂許是打著天家的主意呢。
當今陛下已是不惑之齡,宮中有好多年沒選秀了,今年若有大選,必是為了成年的皇子們選妃的。
今上膝下有四子,幼子尚在襁褓中,生母是欒貴妃,因著年紀太小,暫且不提,其餘三位皇子都成年,大皇子二十整,溫和謙禮,為賢妃所出。賢妃是今上的引事宮女,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情分非同一般,縱使賢妃年歲不小了但聖寵一直不斷。
大皇子去年已經大婚,娶內閣首輔韓大人的孫女為妻,府中兩名側妃之位還空著。
二皇子早年夭折了,三皇子十八,宮人所出,生母早逝,傳言性子怪僻、性情殘暴,剛出宮立府時,孟皇后派去的宮女們一夜之間被他殺的殺、賣的賣,弄得孟皇后氣得躺在榻上直叫心口疼,可陛下只讓人又送去一批太監,此事不了了之。
四皇子比三皇子小三個月,正經嫡出,孟皇后親子,自出生起便一直是呼聲最高的儲君人選,加上外祖父鎮國公和姑祖母護國夫人兩位大靠山,似乎對太子之位唾手可得。
這兩位皇子府上都無正妃,陛下有意為子選妃,近一年來,京中的嫁娶明顯少了很多,但凡有適齡姑娘的世家都盯著這塊呢。
大皇子占長,四皇子占嫡,都是太子的候選人,朝堂中為著立儲一事鬧得不可開交,蔣大學士死諫立長,請立大皇子為太子,惹怒陛下被摘了官帽。
天子以雷霆之勢處置了蔣家,眾人私下猜測,怕是四皇子才是陛下心中的儲君之選。


果然不出兩日,府中關於蔣家的事情便有了新的說法,對於侯府與蔣家的親事說詞模糊起來,下人們議論紛紛,蔣大公子在此時上門,其他人家都避之唯恐不及,為何侯府還將他視為上賓?是因為兩家確實有姻親,只不過當時侯爺答應的,是府上嫡出的小姐與蔣家大公子的親事,可具體是哪一位小姐卻並未指明。
丁氏聽聞,譏笑一聲,大嫂將別人都當傻子,訂親時,府中只有大小姐一人出生,不是她還能有誰?那神神祕祕將消息散出來的丫頭,不就是魏氏院子裡的嗎?
這些個大家小姐們慣會耍弄這些文字把戲,想來不出多久,那與蔣家訂親之人就不會是大小姐南瑾,更不是同為嫡出的四小姐,最後只能是自己的女兒了。
前幾日匆匆一瞥,丁氏見那蔣家公子確實儀表不凡,若真配她家珊姐兒……她心中暗自肯定,論才華氣度倒也是可以,只不過她嚥不下這口氣。
正想與丈夫商談,卻見南二爺默不作聲地盯著她,細長的眼中精光四射,把丁氏看得納罕不已,自家二爺平日裡似乎對什麼都不太在意,無論何時都是一副暈乎乎的模樣,竟也有精明的時候。
南二爺看著妻子雙眼癡望的樣子,咧嘴一笑,眼越發瞇成一條縫,胖乎乎的手敲一下她的頭頂,「蔣家這門親事不要想,趕緊想法子頂回去。」
丁氏英氣的眉一皺,「為什麼?我瞧那蔣公子長得儀表不凡,配咱們珊姐兒絕對可以,不過是暫時落難,以他的才智,總會有翻身之日。」
她略帶不解地望著自己的丈夫,自家的事自己知道,二爺是個白身,雖是侯爺的次子,卻是庶出,且無甚才能,一直閒著無所事事,雖說母不嫌兒醜,可他們的珊姐兒著實太胖了些,實在不能違心地說是個美人兒,能找到蔣公子這樣的姑爺,便是他成了庶民都是高攀。
「蔣家本就是清貴之家,現下成了庶民,日子怕是不會好過,珊姐兒無肉不歡,真嫁過去肯定會受罪,妳這個當娘的能看著女兒受苦?」
也是,她怎麼沒想到這碴?丁氏看著笑咪咪的丈夫,越發覺得丈夫雖是看著不管事,可大事上從來沒有糊塗過,看事就是看得比她通透。
南二爺見妻子明白過來,眼中劃過一絲精光,如今聖意未明,蔣家站隊太早,跳得太歡,疾風吹勁草折,若將來大皇子成事,那蔣家確實會有巔峰的一天,可現下看來,四皇子的可能性更大些。
蔣公子再好,都不在他的考慮之內,他萬不會拿珊姐兒的終身做賭。
第二章 帝京第一才女
被南二爺點撥過的丁氏拾掇一番,帶著留香風風火火地殺到正院,魏氏正和三夫人符氏坐在廳中,見著殺氣騰騰的丁氏只覺頭皮發麻,這個二夫人可是個混的,鬧起來大家都沒臉。
「二弟妹,妳這麼急衝衝的,所為何事?」
丁氏也不等魏氏招呼,一屁股坐到符氏對面,「大嫂,弟妹我性子魯直,不懂那些個大道理,也不懂得拐彎抹角,我只問大嫂,為何府中最近流言四起,竟說與蔣家訂親的人不是大姑娘?這弟妹就不明白了,不是大姑娘難道是四姑娘?」
符氏神色一僵,「二嫂混說什麼,我們家琬兒可是姊妹中年紀最小的,斷沒有趕在姊姊們前面議親的道理。」
丁氏似是鬆口氣,自顧自地倒茶喝,「那我就放心了,初聽時真是嚇了我一跳,四姑娘年紀還小,怎麼可能早早訂親,怕是大家誤傳,與蔣家訂親之人準是大姑娘沒錯。」
魏氏的臉色難看起來,面皮泛起青色,眼神中全是不快,朱紅色的唇動了動,竟不知如何搭話,只能喝口茶水掩飾,心中將丁氏罵了個狗血噴頭。
丁氏見她不語,放下手中的杯子,疑惑地反問道:「大嫂,妳怎麼不說話?莫不是訂親之人也不是大姑娘?這可奇了,府中還有其他的嫡女嗎,總不會是我們家的珊姐兒吧?」說到後面一句,丁氏的語氣冷硬起來。
符氏看魏氏一眼,低下頭去。
魏氏只覺腦門處隱隱作疼,這話讓她如何回答?這丁氏果然是不受教化的蠻橫之人,哪有人問話如此直白且不留餘地的,真真是魯鈍至極!
魏氏深吸一口氣,面上緩了緩,「不過是下人們亂嚼舌根子,二弟妹居然上趕著來質問我,著實有些不妥。」
丁氏一笑,不以為意道:「大嫂飽讀詩書,就不要與我這目不識丁之人計較,我這心裡還嘀咕呢,哪能是我家珊姐兒呢,誰人不知我家二爺庶出又是個閒人,半個差事都沒有,訂親之時蔣家可是大學士,哪能眼瞎到與我們家二爺結親呢。」
魏氏一聽這話頭疼了起來,一口氣堵在心間不上不下,偏還要強挺著,「二弟妹這張嘴可真是沒個把門的,一般的人家怕是容不下如此多舌之人。」
「哈哈,大嫂有所不知,我們二爺就中意我這性子,還說弟妹我一日不罵他,他一日不舒爽。」
一家子賤骨頭!魏氏心中罵道。
符氏聽了卻是紅了眼眶,三爺對她不冷不熱的,只寵愛萬姨娘,近日都宿在那邊,她今兒個就是來找大嫂訴苦的,三爺已經有四個月沒有踏進她的房,如今聽著丁氏的話,讓她情何以堪?
看著丁氏因為愜意而顯得萬分紅潤的臉色,雖長相普通,可渾身透著一股舒心勁兒,符氏雖瞧不上二房一家,卻是羨慕丁氏有夫君疼愛,日子過得恣意快活!
終是覺得那被男人滋潤過的女人臉色刺目,符氏譏道:「二嫂,慎言,女子最忌口無遮攔,外人聽見了,還道我們侯府無教養。」
「三弟妹也是大家小姐出身,斷不會將今日我們妯娌幾個的話傳出去,要不然旁人聽了,固然會說我多舌,卻也會道一句弟妹同樣多言,竟連府中私事也拿到外面說道,弟妹,妳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符氏氣得轉過頭不理她。
丁氏又一笑,「大嫂自是不會出去說,這妳不說,我不說,她不說,誰人知道今日之事?」
魏氏似是被她氣笑了,一個屠戶女,不知從哪學個三言兩語,竟將自己給生生問住了,「好了,剛才的話我就當沒有聽到過,妳還有什麼事?」
「其他的事情倒也沒有,我成天裡圍著二爺和珊姐兒姊弟倆,他們的事就是最大的事,既然與蔣家訂親的不是我們珊姐兒,那便什麼事也沒了。」
符氏轉過頭來與魏氏對視一眼,各自低頭喝茶,都不搭話。
丁氏挑明了此事,見她們不答話也不介意,反正,若有朝一日魏氏真將那門親事栽到珊姐兒的頭上,就別怪她不客氣,她可不管什麼多舌不多舌,必將此事掀個底朝天。
見來意已挑明,丁氏也不多留,輕笑一聲道了告辭,意氣風發地邁著大步走出花廳,符氏在身後「呸」了一下,瞧那兩條腿邁得可真開,簡直粗魯不堪,有傷風化。
剛出院子門便迎面碰下朝回府的世子南宏燾,他長得白淨儒雅,看著大踏步、無半點女子嬌態,比男子走得還豪放的丁氏,眉心微微皺起來,又不好意思訓斥,只得重重地咳了一聲。
丁氏關切地問道:「見過大哥,大哥這是剛下朝回來?怎麼,嗓子不舒服,怕是染了風寒吧?」
妳才染了風寒!
南宏燾不喜地看著她堅毅的臉,哪個女子長成這個樣子還好意思出門亂晃,二弟真真是眼瞎,就這麼個醜婦還當個寶似的,要死要活地娶回府,氣得爹一年都沒搭理他。也不知這丁氏是給二弟灌了什麼迷魂湯,這麼多年來,二房半個姨娘都沒有,更別提什麼通房,聽都沒有聽說過。
他搖下頭,丁氏可不像是有手段的,就二弟那長相,與丁氏就是絕配,一個醜一個胖,誰也不嫌棄誰。
丁氏瞧見世子大伯的眼神,心下暗道:這些個世家子們心事可真難猜,不就是說他感染風寒,至於臉冷成這樣,真讓人受不了,磨磨嘰嘰的,有話也不直說,還是自己的丈夫好。
她想著,略彎身行個禮,腳不停地往自己的院子走。
南宏燾見她行禮還似模似樣的,搖了下頭,不過是個屠戶女,能知禮就很不錯,哪能期望她能看懂人的眼色。

丁氏跑回自己的院子,見丈夫正在教女兒識字,與丈夫一對眼,兩人往內室走去。
南珊見父母似有話要講,忙找個藉口,溜回自己的院子。
古樸高大的龍槐樹下,南珊無甚儀態地伏在桌子上,她紅櫻桃般的小嘴嘟著,臉上的肉一顫一顫地抖動,看著同樣身材渾圓的丫頭,不滿地抱怨著,日頭還盛,不過剛過未時,她就腹內空虛,咕嚕咕嚕直叫喚。
「好餓啊。千喜,晚膳什麼時候好?」
胖乎乎的丫頭名叫千喜,長得很是喜慶,圓臉圓眼,滿臉的憨厚,聽到小姐的話,她露出感同深受的表情,也下意識地摸著自己圓溜溜的肚子。
不遠處一個差不多年紀的丫頭走來,與千喜一模一樣的衣服,卻是要苗條許多,她將手中的盤子往南珊面前的石桌上一擺,裡面盛著十來個精巧的點心。
南珊的黑眸一亮,胖乎乎的小手捏著點心,一口一個地往嘴裡送,邊吃邊道:「這點心味兒不錯。」
「三小姐,您慢些。」身邊的丫頭倒上一杯茶水,小聲地提醒著。
「嗯嗯!」南珊的速度很快,沒過一會兒,一盤點心就只剩空盤子。
千喜遞上帕子,她拍拍手,用帕子一個一個地擦拭著小巧圓潤的指頭。
端點心的丫頭叫萬福,她見小姐吃好,將盤子收起,對著外面娉婷走過來的粉衣少女行禮,「表小姐好。」
粉衣少女叫鐘蔻珠,是侯府姑奶奶的女兒,她輕輕地坐在南珊對面,神色頗為失落,「三表妹好自在,還能躲在這裡清閒。」
南珊替她倒了一杯茶,「怎麼了,表姊,誰又給妳氣受?不會是姑母又念叨什麼了?」
鐘蔻珠歎口氣,看著滿眼關心的表妹一眼,心道:都是自家的娘親,本來她們娘倆寄住在侯府就該低調做人,可她娘偏偏事事要強,什麼都要攀比,見著今日大表姊去參加詩會,忍不住發酸,埋怨幾個舅舅不將她這個外甥女放在心上。
父親本是一個孤兒,由族中嬸母養大,科舉入仕後理應奉養嬸母,可母親與族中嬸母不和,父親一去世就帶著嫁妝和她回了外祖家,親外祖母早就去世,現在的侯爺夫人是外祖父續娶的,府中又是大舅母當家,聽說母親原來在閨中就與大舅母不睦,如今寄住在此還一味地逞能耍強,半點也看不清時務。
南珊見她臉色鬱鬱卻又欲言又止,就知是姑母又作怪,不知今日又是為了何事?
「大表姊今日去參加詩會,妳可知曉?」
「原來是這事,那個濕啊乾的,它們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們。」南珊說著笑了起來,「我可沒那本事,也不會去找那罪受,怎麼,姑母因著這事又不痛快了?」
「可不是?」鐘蔻珠又歎了下氣,「埋怨大舅舅不替我鋪路,又怪我不好好鑽研,連個拿得出手的才藝都沒有。」
本朝民風開放,女子地位頗高,有才情的女子更是備受大家的推崇,習文斷字、吟詩作詞都是世家貴女必學的功課。
府中有坐堂的夫子,教的都是些尋常的識字學文、琴棋書畫,侯府的姑娘們都跟著夫子上課,魏氏私下又請了一個女先生,養在自己院子裡,專門教導她親生女兒南瑾的詩詞技藝。
魏氏所出的大小姐南瑾,三歲能寫,五歲能作詩,七歲以一首詠柳名動帝京,被稱為帝京第一才女!
想到這,南珊白胖的臉上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詠柳?!
見鐘蔻珠沮喪地垂頭,她嬌憨一笑,「姑母望女成鳳,也是煞費苦心。」
不過是失了丈夫,後半生都寄託在獨女身上,自是希望她能出類拔萃,將來嫁入高門,做母親的後半生也有倚仗。
見一向不諳世事的表妹都一語道破其中的玄機,鐘蔻珠又是重重一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遠遠地,見一個身段姣美的大丫頭端著腰身走來,儀態風流,若不是身著丫鬟的衣裙,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那丫頭見著兩人,只點頭見禮,態度頗為倨傲。
南珊憨憨地笑問道:「絲絛姊姊,可是大姊姊又有什麼吩咐嗎?」
絲絛的手中拿著一個捲筒,她纖長的手指將捲筒捋開,虔誠地抽出紙張,將那張紙在南珊和鐘蔻珠面前展開,「這是大小姐在詩會上作的詩,連護國夫人都大加讚賞,此詩被一致評定為頭名!」說完,見南珊張大嘴,她滿意地接著道:「大小姐還未回府,正與護國夫人共同探討詩詞,特命奴婢先行一步,將此絕句傳回府中,讓各位小姐研讀。」
鐘蔻珠雙手將宣紙接過來。
絲絛又道:「既然表小姐也在,那奴婢就不必多跑一趟,這份抄卷就放在這,兩位小姐慢慢品鑒,奴婢還要去四小姐處,先行告辭。」
南珊湊過頭去,見那宣紙上娟秀地寫著一首詩—— 不見子美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靜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好詩!」鐘蔻珠小聲地吟讀著,「三表妹,大表姊確實極有才情,此詩不愧選為頭名。」
南珊木木地回著,「嗯,此詩極妙。」
詩聖杜甫的詩,何止是妙,根本就是千古佳句!
「大表姊帝京第一才女的稱號名不虛傳。」鐘蔻珠似是想到什麼,又歎了口氣,將詩卷收好,放到南珊的手上,「我已記下,回去摹寫一份再細細研讀,這份就留給妳吧。」
「謝謝表姊。」南珊笑嘻嘻地接過來。
府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回大小姐南瑾作的詩都要送到各房小姐中,大家品讀後再齊聚大小姐的蓬萊閣,先是個個背誦,接著就是說出讀後感。
這是世子夫人定下的規矩,美其名曰南瑾身為一代才女,她的詩詞,同為姊妹的眾人一定要牢記於心,便是有人問起也能知其意,懂其內涵。
南珊目送著鐘蔻珠離去,垂下眼,看著手中的宣紙,譏笑一聲。


晚間時分,大小姐與二小姐回府,南珊被知會前往蓬萊閣,等她到時,鐘蔻珠已經到了,正中間的上座坐著一位輕紗羽衣的少女。
少女冷若冰霜地看著牆上的壁畫,鵝臉蛋、嫣紅嘴,細長的柳眉,清冷的眼,青絲上一根白玉簪,宛若雪峰上的高嶺之花。
她身後的大丫頭碧玉不悅地看一眼南珊,所有的小姐們都到了,就三小姐來得最遲,但看著三小姐胖乎乎的模樣,似乎還喘著氣,轉念一想,二房住得最為偏遠,也就不說什麼。
「開始吧。」
南瑾冷淡的聲音響起,坐在下首的二小姐南瑛連忙站起來,雙手攥著衣角,一字不差,流利地將詩句背出來,背完後,垂下頭去。
「不錯,看著用了心,坐下吧。」
南瑛是大房庶出,平日裡連多餘的話都不敢說一句,看著唯唯諾諾的,衣袖處都有些短了。她聽見嫡姊的話,鬆了一口氣,才敢坐下。
接下來便是南珊了,她木著圓臉站起來,平聲平調地將詩背完。
上座的南瑾眉頭微微地皺起,看著她茫然的神色,心知以三妹妹的德行,能背完就算不錯,抬手示意她坐下。
緊接著是三房的四小姐南琬,三房也是嫡出,南琬自然大方許多,她長得很是嬌俏,嫩黃色的八幅裙上繡著淡粉的枝花,腰處緊緊地束著粉嫩的帶子,越發顯得盈盈一握。
她聲音清脆地將詩一一誦來,抑揚頓挫,帶著豐沛的情感,任誰聽了都會誇這姑娘不僅有好嗓子,還是個似水的嬌人兒。
輪到鐘蔻珠時,自是輕鬆過關,接下來便是鑒賞。
「大姊姊,此詩實在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細細讀來讓人感同深受,知己難求,只四妹有一問,記得去年大姊姊另一首詩中曾提到一位美娘,不知與此詩中的子美是否同一人?」
說著,南琬將另一張紙抽出來,上面的詩云—— 美娘有佳句,往往似陰鏗。余亦東蒙客,憐君如知己。醉臥百花叢,攜手日同行。更想幽期處,還尋靜山谷。
「正是,看來四妹妹深知詩詞的精髓,不錯,這兩首詩確實同指一人,正是一位姓杜的女子。」南瑾冷豔的臉上現出嚮往,「此詩是我偶感而發之作,大意是一位姓李的公子思念亦師亦友的妻子,我聞之憐其癡情,寫下此詩!去年遇見時,李生與杜氏正情投意合之時,一時感念,故有前一首。」
「原來如此!」南琬的眼眶有些濕意,「大姊姊敏而有才,善而知憫,能由細微之中道出人間真情,實在令妹妹心生景仰。」
南珊的臉更加木然,一臉懵懂之色,看著用帕子拭淚的南琬,低下頭去,心道:杜甫若也能穿越,必會當場給妳一大耳刮子,妳抄襲便抄襲,改詩也就罷了,本是杜甫寫給李白的詩,妳改成李白寫給杜甫的也行,可好好的將一個大男人說成嬌滴滴的女子,哪個男人能忍?
美娘?杜甫,字子美,妳叫人家美娘?!他會不會半夜摸上蓬萊閣的門?
上座的少女俯視著她們,神色越發傲然,「大凡詩詞大家,無不通古今,知時事,曉天下,方能做出傳世之作,還望各位妹妹以史為鑒,以前人為範本,多多讀書,不為成名,也為知理!」
「是,謹記大姊姊教誨。」
從蓬萊閣出來後,邁出院門的南珊一轉頭,見上頭金邊銀底的三個字發著冷光。
蓬萊蓬萊,在她以前生活的世界中,傳說中蓬萊島上有仙人,仙人住在樓閣中,南瑾這是將自己喻做仙子了。
「大表姊這院子的名字起得妙,初見時我百般思量不解其意,後聽大表姊道出,原來蓬萊是一座仙山,大表姊學識淵博,讓我等望塵莫及。」鐘蔻珠站在南珊的後面,感歎了一句。
南珊回頭朝她一笑,便拉著她的手一同回去,兩人住得近,都在府中最偏的西邊,初夏的風還是有些涼的,表姊妹倆相互攙著,萬福在前面打著燈籠。
慢慢地越走越偏,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晃動,涼風透過輕薄的衣衫,帶著微微的水氣,又冰又涼,兩人越發靠得近。
「三表妹,妳身上好暖和。」
「哈哈。」南珊笑起來,「我身上肉多厚實,自然暖暖的,現在知道胖人的好處了吧?」
「嗯!」鐘蔻珠也笑了起來,將她的手臂挽得更緊,「可是暖和歸暖和,時人以瘦為美,三表妹還是稍加克制些飲食。」
聞言,南珊笑了笑,她本就貪嘴,前世也是一樣,卻不胖;今生她還有一個更為貪嘴、滿心縱容她的父親,便是想克制也克制不起來,看著父親的身材,怕是遺傳肥,這樣子的最是難瘦下來。
鐘蔻珠放慢步子,輕聲地在她耳邊低語,「三表妹,妳可曾聽說蔣家的事?」
見三表妹不明白的樣子,鐘蔻珠將聲音放得更低,「蔣家落敗,前幾日不是還有傳言說,府中只是許了個嫡女給蔣家,並未指名道姓?大舅母明擺著想賴掉親事,又怕壞了大姊姊的名聲,正想著法子將此事圓了。」
「圓了?」
「嗯,我聽說當初訂親時,確實只說嫡女,那時候侯府出生的只有大表姊一人,眾人也都以為是大表姊,可現在府中的嫡女可不只一位。」
南珊木木地看著她,魏氏這是想讓自己的女兒另攀高枝,再找個人打發蔣家,不就是偷梁換柱的事唄。
鐘蔻珠見她呆呆的,似是還沒明白,歎氣道:「二舅舅雖是庶出,可三表妹也算是嫡女啊。」
她算哪門子的嫡女,論身分怕是還比不上一般世家的庶女?
在岔路分手後,南珊帶著丫頭往回走,腦子裡想著表姊的話,又想著那日見過的男子,心頭一片亂糟糟的,可抬頭見到不遠處有一個黑影鬼鬼祟祟挪動著,黑影身形龐大,走得很慢,她心瞬間一暖。
「爹。」
「珊姐兒。」
正是她父親的聲音。
「爹,你出來幹什麼?」南珊心裡受用,嘴上卻小聲地抱怨著,跑上前挽著她爹的肥碩的手臂。
南二爺見女兒貼心的樣子,喜得見牙不見眼,「聽丫頭說妳晚上用得不多,為父擔心妳餓著,走,還給妳留了湯。」
南珊晃著他的手臂,滿臉的嬌憨,「還是爹最好。」
「哈哈—— 」南二爺爽朗地笑著,「傻閨女,爹不好誰好?」
留著燈的灶間,南珊大口地喝著雞湯,南二爺一臉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瞇成一條縫兒,等女兒喝完才將她送回房間。
第三章 爬床的丫鬟
翌日母女倆前往灶下,南珊一眼看到案上新鮮的藕棒兒,似是清晨剛採下的,水嫩嫩的,看上去就知吃起來一定脆鮮無比,心知必是大舅舅早上讓人送來的。
聽聞他們最近油水不足,丁大舅又送來半扇肉,她高興起來,也不吩咐下人,自己找個小竹籃子,裝上一半藕棒兒,上面蓋個布巾。
丁氏見女兒的動作,欣慰地誇道:「還是珊姐兒心細,這些素時鮮妳祖母必定喜愛!」
南珊嬌憨一笑,將小籃子挽在手臂上,「娘,我給祖母送去了。」
丁氏摸下女兒軟嫩肉乎的臉,滿心滿眼的歡喜,「去吧,記得回來吃午膳,有妳最愛吃的肉燕,娘親自給妳下廚。」
「好咧。」南珊跑遠了,邊跑邊朝母親揮著手。
她一身嫩綠的衣裙,襯得白撲撲的圓臉更加紅嫩,胖胖的身板走起路來倒是靈巧,迎著早上的初陽,滿臉的朝氣,一路往清暉院走去。
南珊口中的祖母是德勇侯後娶的夫人盧氏,先侯爺夫人去世時,侯府的三子一女皆已長大,盧氏進門後不知因何緣由,不久便避居佛堂,膝下無一兒半女。
往清暉院的路上正好碰到南琬,她一身粉色的衣裙,模樣嬌俏可人,也提著個精巧的籃子在收集花瓣,南珊笑嘻嘻地打著招呼,「四妹妹,妳採花啊?」
南琬嬌柔地摘下一朵茉莉,眼皮未抬便道:「帶著露珠的花,做花茶最是合適不過。」
「四妹妹好雅興。」
對方似是看不上南珊的樣子,冷著臉與丫頭往花圃另一頭走去,南珊抬眉笑了笑,不以為意,將小籃子往上提了提,直奔清暉院。
「哼,光知道吃的蠢貨,討好人也不看看身分!」南琬嘴一撇,看著她跑過去的方向,滿府中誰將清暉堂那位放在眼裡,也就南珊這個笨的巴巴地上前討好。
那話語隱隱隨風傳到南珊耳中,她低眉一笑,討好?還真不是。盧氏無子又無女,在侯府中如隱形人一般的存在,無寵又無權,娘家出身也不顯,不過是錦州知府的妹妹,這樣的人討好有何用?
不過是她心中憐憫,見盧氏一人實是可憐,時常去相陪,日久天長,兩人倒是交情深厚,外人瞧著是祖孫情,可在她自己看來,盧氏與她前世的年紀相差不了多少,說是閨密也行。
思索間,清暉院就到了,青嬤嬤看到她就笑了起來,「三小姐,趕緊進來。」一面朝裡高喊著,「老夫人,三小姐來了。」
南珊將手中的籃子遞給青嬤嬤,對方將布巾一掀開,驚喜道:「好鮮嫩的藕棒兒,這可是個稀罕物,也就三小姐有心,有口好吃的都想著老夫人。」
這時,內室門簾處走來一位身穿灰衣的婦人,約三十多歲的樣子,面容平靜,中人之姿,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除了一支桃木簪別無他物,見到南珊,往日裡晦澀的眸中劃過淡淡的喜悅,「珊姐兒來了,快來祖母這裡。」
「祖母,這幾日您咳嗽好些了嗎?」
南珊乖巧地坐在她下首,仰起臉蛋對著她,白嫩的雙手下意識地替她捏著腿,因著長年跪蒲團禮佛,盧氏的寒腿之症甚是嚴重。
盧氏滿臉慈愛地看著她,摸著她頭上的髮髻,「已經好了,也就我們珊姐兒還記掛我這老婆子的病。」
「那祖母您可得好好的,讓珊兒少操心。」
軟嫩的脆聲說得人心底發酥,盧氏眼中的暖意更盛,輕聲答著,「好,依我們珊姐兒的。」
南珊將桌子上的經書遞給盧氏,趴在她身邊,聽著盧氏那平靜的語調誦著經書,安撫人心般的聲音緩緩地響在耳邊,恍若時光在此刻停留,她慢慢地睡著了。
青嬤嬤與盧氏相視一笑,輕輕地給她身上搭了一件披風,南珊無意識地縮下脖子,粉嫩的小嘴嚅動著,睡得更香。
「三小姐是個好的,良善純真,只可惜出身不好,聽說主院那位想將主意打到二房頭上,蔣家那門親事怕是有變。」
盧氏冷哼一聲,「哼,魏氏果然上不了檯面,不過是個奴才家出來的姑娘,沾護國夫人的光封了伯爵,還當自己是真正的世家貴女了,吃相難看不說,完全不知遮掩。」說著看著睡得香甜的南珊,眼神一軟,「當年與蔣家訂親時我可是在場的,魏氏想李代桃僵,也要看老婆子我同不同意!」
「小姐,妳別整天老婆子、老婆子的,妳才三十六歲,哪裡就是個老婆子了?」
盧氏的眼神黯下去,眸中的暮色更盛,歎氣道:「青娘,不是長相,是心老,我的心已經垂垂老矣。」
青嬤嬤的眼眶一紅,「小姐,想想珊姐兒,珊姐兒如此孝順,為了她,妳可不能意志消沉下去。」
盧氏看一眼正作著美夢的胖姑娘,雙手撫著她鴉黑的青絲,低頭不語。

睡了約莫半個時辰,南珊睜開眼,伸下懶腰,見盧氏依舊坐著原來的位置上,滿目慈愛地看著她。
她用袖子抹下嘴角的口水,揉下微麻的手臂,不好意思地道:「祖母,我又睡著了?」
「不礙事的,小姑娘家家的,多睡些對身子好。」
抬頭看下外面的天色,日頭漸高,想著母親說的肉燕,她支吾著,「祖母,今天珊兒就不陪您用飯了,我娘親自下廚呢。」
盧氏笑了笑,「妳娘的手藝自是好的,祖母這裡都是些素菜,確實不合妳的胃口。」
南珊不好意思地乾笑,裝做聽不懂盧氏語氣中的調侃,拿過空籃子,邁著小粗腿,往自家的院子去。
路過花圃時,花叢中似有什麼東西在晃動,她翻了下白眼,加快腳步,花叢中卻突然冒出一個少年,正是換嗓的年紀,聲音如磨石子般,讓人聽了不舒服。
「三胖兒,這是去哪了啊?」
少年約十三歲的樣子,面嫩體長,看相貌確實是個俊俏的小公子,可這性子……
本不欲與其計較的南珊聽見三胖兒幾個字馬上火大起來,惡狠狠地盯著少年,「瑭哥兒,我是你的三姊,便是你不願意喚我為姊,也不能叫我三胖兒,難道先生沒有在學堂中教過你上尊老,下愛幼?」
南瑭是大房的嫡次子,平日裡最不把他們二房看在眼中,往日南珊是能躲就躲,不就是一個半大的小屁孩,她還真不願意與他計較,可她最不能忍的就是南瑭叫她三胖兒,從他的嘴裡叫出來,總是帶著讓人極其難受的惡意。
「三胖兒,妳知道什麼叫尊老愛幼?就妳那榆木腦袋,怕是還認不全《三字經》上的字吧?」
南珊深吸一口氣,譏笑一聲,「認不全又怎麼樣,便是認不全上面的字,我也知道見到年長者要用敬稱,哪像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少年氣得嘎嘎叫起來,「什麼狗肚子,大家閨秀說粗話,果然是上不了檯面的庶……」
「瑭哥兒!」
遠處傳來一聲厲喝,一位白衣瘦高的少年走來,正是魏氏的嫡長子南璟,他的長相肖母,與魏氏有七分相似。
南瑭見親哥哥來了,如鼠見貓般「哧溜」一下子跑遠,速度之快,看得她瞠目結舌。
南珊慢慢轉過頭,對南璟行禮,「大哥哥好。」
「嗯。」南璟看著她,似無奈般搖下頭,「瑭哥兒性子玩劣,三妹妹不要與他計較。」
南璟與南瑭的性子截然相反,雖然只比她大一歲,可性子穩重、為人老成,聽說在國子監中很是得先生們的器重,對於她也沒有明顯的厭惡,總是以禮相待。
南珊露出憨笑,「大哥哥言重了,瑭哥兒不過是愛開玩笑,我自是不會放在心上。」
「那就好。」他略微看她一眼,便錯身往另一個方向而去。


西院轉角的書房門半閉著,上頭的紅漆掉得東一塊西一塊,露出木頭原本的顏色。
外面悄悄地走來一位丫鬟裝扮的女子,尖尖的臉蛋、細細的腰,一身淡青色的交襟束腰齊踝裙,臉上抹著厚厚的脂粉,刻薄的嘴塗得紅豔豔的,泛著桃色的眼中帶著一絲得意。
她擺著柳腰,慢慢地靠近書房,見左右無人,閃身進了去。
正走進院子裡的南珊遠遠瞧見這一幕,心道:剛才那偷偷進父親書房的丫頭,不正是大伯母院子裡的柳絮嗎?
那丫頭進去不久,便聽見裡面發出「匡噹」一聲響,南珊嘴角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丟下手中的籃子,如小牛犢般地衝進去,見柳絮正跌坐在地上,一雙美目中泛著水意,泫然欲泣地看著座上的男子。
南二爺肥胖如熊的身子挪了挪,滿是肥肉的臉一抖一抖的,神色黑如鍋底,厲喝道:「妳可真是好膽色,也不知是何人許了妳什麼好處,讓妳跑到我這西跨院中來送死,就妳這副模樣,二爺我一屁股坐下去,妳就得一命嗚呼。」說完瞧見跑進來的女兒,馬上換了一個慈如彌勒的臉,「珊姐兒怎麼來了?趕緊出去,莫看這些個骯髒玩意,生生髒了眼。」
南珊裝出無辜的樣子,似是不明白父親說的話,看得南二爺一陣失笑,父女倆擠眉弄眼的,將那地上的美人兒晾著。
「什麼骯髒東西,竟然跑到老娘的院子裡來撒野?!」
外面傳來丁氏的聲音,那剛還擺著嬌羞姿勢坐在地上的丫頭臉色變了幾變,二夫人不是在灶下親自下廚做飯嗎,怎麼這麼快就趕過來?
可想著丁氏的模樣,她又挺直了身體,論長相,她可是個美人兒,哪是丁氏一個粗鄙的婦人所能比的。她如此想著,一雙眼輕拋著媚眼,去看座上的南二爺。
隨著外面的話音一落,身著窄袖衣裙的丁氏一腳跨進來,見著地上的嬌人兒,嘴角泛起冷笑,「原來是大嫂院子裡的柳絮啊,可真是稀客!是大嫂讓妳來的?」
丁氏正在灶下處理大哥送來的半扇豬肉,聽得丫頭的報信,立刻風風火火地殺來。
「不、不是的,二夫人!」柳絮兒急得直擺手,兩雙眼睛還不停地瞄著南二爺,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哈哈—— 」丁氏見她這作派忽地大笑起來,亮出手中的傢伙,大手翻轉,手中的雙刀交在一起,摩擦一下,寒光四射,泛著森冷寒光的剁肉刀和剔骨刀在她手中拋上拋下,嚇得柳絮直往後縮。
丁氏一使眼色,後面的婆子便不由分說地將柳絮捆綁起來。
柳絮一邊掙扎一邊求饒,「二夫人饒命,奴婢是不小心闖入二爺的書房,確是無心之失,望二夫人明察。」說著一雙眼去勾南二爺,「二爺,您幫奴婢說說話,奴婢什麼也沒做啊。」
什麼也沒做?南二爺面上的肥肉抖著,是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吧!他正伏案小憩,這丫頭就鬼鬼祟祟地進來,正要解身上的衣衫,他聞著濃郁的香粉味立馬清醒過來,一見著來人就一腳蹬了出去,這才沒著了這丫頭的道。
丁氏自是相信丈夫,心中冷哼,大嫂這家管得真好,光盯著撈銀子,剋扣派發的定例,手下的人卻一個個都削尖了腦袋想爬爺們的床。
她不理那柳絮的叫喚,直接堵了嘴押上,一行人氣勢洶洶往主院去。
主院中的魏氏見丁氏手中雙刀不離,氣勢洶洶地走來,後面跟著五花大綁的柳絮,她的面色冷了下來,「二弟妹這是鬧哪齣,咱們侯府可不是妳的流仙鎮,更不是什麼市井鄉野,妳拿著兩把殺豬刀是要做什麼?」
丁氏緊緊地盯著魏氏,半步不退讓,「大嫂莫怪,實是在灶下剁肉沒來得及放下,弟妹也正要問大嫂,這小叔子的閨房之事,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做大嫂的插手,恕弟妹讀書少,竟不知世家的貴女們都是如此行事的?」
魏氏掃一眼堵著嘴的柳絮,立馬明白這浪蹄子見在自己院裡沒地方出手,竟將騷氣撒到二房那邊,頓時氣得柳眉倒豎,眼中厲色盡現。
立在魏氏身後的雲姨娘低下頭去,她是二小姐南瑛的生母,也是魏氏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頭,柳絮幾次三番地到世子跟前晃蕩,若不是夫人盯得緊,怕是早就得手了。
人人都以為能當上侯府世子的姨娘,是她們這些丫頭最好的出路,其實內裡的心酸又有幾人知道呢?當上了姨娘又如何,生了子女又如何?在主母的面前,她還是個丫頭,做的依然也是丫頭的活計,斟茶倒水、捏背捶腿,便是親生的女兒,都不能親口喚一聲娘。
瑛姐兒跟在大小姐的身邊,還比不過南瑾的幾個貼身丫頭體面,說句大不敬的話,走出去,旁人定會以為瑛姐兒是丫頭,絲絛她們幾個是小姐。
可這些苦楚她不能說,只能一遍一遍地叮囑女兒,陪好大小姐,以後才能嫁個體面點的人家做正頭娘子,那她這輩子也就知足了。
柳絮嘴裡「嗚嗚」叫喚著,魏氏連看也不看她一眼,柳絮的臉色變得煞白,夫人的眼睛最是容不得沙子。
畢竟是自己院子裡的人,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魏氏怒道:「二弟妹慎言,柳絮的事情我半點不知曉,且捉姦捉雙,我觀柳絮衣著完好,不知弟妹是在哪裡將人拿住的?」
丁氏冷笑一聲,剁肉刀一揮,扎在魏氏面前的桌子上,入木三寸,驚得魏氏頭往後仰,塗滿蔻丹的手撫著怦怦直跳的胸口,這個丁氏,果然是個混不吝的殺豬女!
「大嫂出身顯貴之家,巧舌如簧,弟妹我這笨嘴可說不出那些個彎彎繞繞,人是在二爺書房逮住的,至於她怎麼會出現在那裡……大嫂可不要說是妳派去傳話什麼的,弟妹我是一萬個不信,傳個話還要先解衣衫?」
魏氏呼出一口氣,狠狠地刮一眼柳絮,朝身後的婆子揮下手,那婆子便將柳絮提到外面,不一會兒,啪啪的板子聲便響了起來,因堵著嘴,只能聽見微弱的嗚咽聲。
魏氏瞧見丁氏後面的南珊,語氣陡地一轉,「二弟妹再是不知事,也不會不知珊姐兒還是個閨閣小姐,怎麼能讓她見著這些陰私?」
南珊見大伯母提到自己,肉嘟嘟的臉上全是茫然之色,彷彿根本聽不懂魏氏的話,將魏氏氣得更加鬱悶,這就是個榆木疙瘩!
「弟妹不如大嫂書讀得多,可也明白一個道理,多學多看才能萬事通達,這樣的後宅陰私見得多了,自然知道如何防範,總比一味清高,不通庶務的好,大嫂妳說是不是?」
魏氏又被氣得一噎,說誰清高不通庶務?她冷笑一聲,道:「弟妹,入了侯府幾年,別的沒有長進,嘴皮子倒是越來越溜。」
「大嫂過獎了,都是這些年耳濡目染,跟大嫂學的。」
魏氏一口氣堵得只差沒翻白眼,目送著昂首闊步走出去的丁氏,臉瞬間陰了下來,「柳絮留不得,賣了吧。」
「是。」聽出夫人語氣中的殘酷,雲姨娘的頭垂得更低。

被堵了嘴、滿身是傷的柳絮被婆子給拉了下去,那婆子對著人牙子耳語幾聲。
人牙子笑得臉上像開朵花似的,看著面皮細嫩如大家閨秀般的柳絮,心道:果然是個好相貌,怪不得一門心思想爬爺們的床,將她賣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必能得個大價錢。
「慢著。」
人牙子臉上的笑驀地僵住,看著走過來的中年男子,那婆子連忙拉著她行禮,她這才知道中年男子原來正是府中的世子。
南宏燾看著衣裳不整的柳絮,眼中劃過一絲心疼,如此的美人兒,夫人居然下得了這樣的狠手,看那股後似有血跡滲出,怕打的都是實心板子。
柳絮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掙扎著揮動雙臂,嘴裡嗚咽出聲,美目中盛滿驚恐的淚水,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被女子如此全身心依賴地看著,南宏燾心動不已,對著婆子喝道:「府中下人犯錯,責罰改過即可,夫人一向仁慈,莫不是妳們這些奴才托大,做主將人發賣?」
這話婆子哪裡敢答,用眼神示意人牙子先走,人牙子連忙離開。
南宏燾見婆子不說話,伸手將柳絮拉起來,柳絮身上有傷,站不住腳,身子一軟便跌進他的懷中,他就勢將人一把摟住,對著婆子沉聲道:「此事我自會與夫人商議。」
南宏燾將柳絮安頓在前院的偏房內,讓大夫上過藥,柳絮作勢便要跪下,「世子大恩大德,柳絮無以為報,願做牛做馬任世子差遣。」說著,目光含情,微低下頭。
那嬌羞的模樣讓南宏燾恨不得立馬飛身上榻,可她身上暫時有傷,等傷好後也不遲,他滿心愉悅地道:「本世子不用妳做牛做馬,相反,還要讓妳跟著吃香喝辣。」
柳絮心中一喜,軟軟地倒在他的懷中。
與此同時,主院中的魏氏氣得將桌子上的飯菜全部掀翻,好妳個柳絮,居然被世子護起來,讓她這個正室夫人情何以堪!
半晌後,南宏燾若無其事地回到主院,漫不經心地道:「我知夫人歷來心善,那柳絮原也沒犯什麼錯,怕是下人們弄錯了妳的意思,往後她就開臉留在前院吧。」
魏氏心中怒火滔天,臉上卻還要裝做大度的樣子,「既然夫君喜歡,那便留在身邊當個樂子。」
「夫人賢慧。」
南宏燾很滿意魏氏此刻的識相,魏氏一向將院子抓得嚴,他除了以前的老通房外,只有雲氏一個姨娘,老通房顏色已老,雲氏也不再年輕,算起來他足有十多年沒有納妾,也算得上是潔身自好的男人了。
等他一走,魏氏的臉立馬恢復冷若冰霜的樣子,恨恨地盯著他的背影。
等大房的這些個破事傳到丁氏的耳中,她嘲弄一笑,看著吃得香甜的丈夫和兒女,笑得一臉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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