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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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4503

《書香福妻》卷三(完)

  • 作者桂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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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嫁給陸粱這個探花郎,真的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了!
眼看他努力在官場上打拚,為自己掙得一席之地,
她也不能偷懶,親手繡屏風當壽禮,博得皇上寵妃景貴妃的青眼,
更令人高興的是,有個小生命已經在她的肚子裡悄悄成長,
自打得知消息,他對她的疼惜便翻倍成長,每日親手做早膳,將她捧在掌心寵,
無奈總有人喜歡沒事找事,他同僚之妻鸞丹娘三番兩次找她麻煩,
還因他受皇上愛子四皇子重用,暗指他賣妻求榮,往他們身上潑髒水,
滾滾滾!想敗壞他們的名聲,沒門!她當眾打臉鸞丹娘,誰勝誰敗高下立判,
原以為接下來等待他們的會是迎接新生命的喜悅,誰知南方雪災,他得前去賑災,
就算如此,他仍然不辭辛勞的在她將臨盆時千里迢迢跑回來,
可一轉眼他又得繼續回外地為朝廷效力,甚至在有人造反時前去協助抗敵,
見家書斷絕已久,她帶人南下尋夫,卻遇上四處作亂的賊人,命在旦夕……
桂枝,個性與同名中藥相仿,甘甜、微辛,喜好溫暖。
生長於南方潮濕之地,常在大雨敲窗時胡思亂想
然後在一壺暖茶旁敲擊鍵盤。
雖然寫的是古代故事,筆下的女子卻常才思斐然,獨立堅強
大概是和我射手座灑脫的個性有關。
愛讀書,愛冒險,愛幻想,也愛喜歡我故事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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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準備壽禮
抵達京城的第五日,陸粱的任命就下來了。
歷來進士及第都是入職翰林院,陸粱也不例外,被點為翰林院編修。這是個清閒的職位,日常不過負責些典籍文章,然而這也是個極清貴的職務,因為它能直接接觸皇帝,而翰林院也被默認為培養內閣大臣的溫床。與此同時,李常亦被選入翰林院成為庶起士。
有了職務在身,陸粱繁忙起來,雖然翰林院編修清閒,可身在官場如何能逃得了應酬?更何況他是今科聖上欽點的探花郎,無論是劉黨、閹黨還是景貴妃一派都盯著,而陸粱如今立足不穩,誰也得罪不起。
一日晚間,陸粱從翰林院回來,將指揮園丁重新栽種院子裡花草的梨霜叫到臥房裡,道:「還有兩個月便是景貴妃四十歲的壽誕,聖上對此十分重視,據說三品以上的夫人到時候都會被請到宮中賀壽。我是新科進士,多少雙眼睛盯著,又得聖上青睞,給貴妃的禮物必然是要好好準備的。」
梨霜道:「怎麼就值得如此,一個寵妃的生日還讓所有官員都往上獻禮嗎?」
「如今朝中情勢就是如此。」陸粱捏了捏眉心,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一絲厭惡,「劉黨和閹黨糾纏不休,多數官員唯唯諾諾,只想著明哲保身,宮裡還有著四皇子同景貴妃,更加是不能得罪的對象,大人們若不會溜鬚拍馬,也得四處送禮,稍有不慎便烏紗帽不保,如今朝中哪裡還有想做些實事的人啊。」
他吐了苦水,而後有些抱歉的摟住梨霜道:「對不起梨霜,我不該同妳說這些的。」
「這有什麼關係。」梨霜輕輕地靠在陸粱的身上,「夫妻本就同為一體,我願意替你分憂。我們剛來京師,也沒什麼錢財,尋常的禮物貴妃自然是瞧不上眼的,剛好我成親前得了師父許多畫卷,其中有一套京郊四季遠山圖最為驚豔,我想若是將這四幅畫繡成屏風呈給娘娘,定然是極好的禮物。」
「兩個月要繡出四幅畫,妳不會太累嗎?」陸粱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又關切地問道。
「本來每日在院子裡待著也沒有別的事情,專心繡一個多月也就得了,更何況還有柳姐兒幫我呢。」梨霜笑道:「她在嵇府可學了一手好針線。」
「妳先繡著,若過些日子覺得太過勞累,我們再想別的禮物,別累著自己。」陸粱輕擁梨霜入懷,兩個人又聊起了別的話題。
之後,梨霜找了個好天氣,將繡繃搬到了小花園裡,在一架葡萄藤下運針如飛,一旁的枕柳認認真真地替她理線。
滄海先生的這〈四季遠山圖〉是以京郊最出名的鸞山為參照畫成的,四張宣紙都泛著淡淡的黃色,因質地極好,倒是沒有裂紋,可看上去也有些年頭了。
其實不看紙張梨霜也知道,這四幅畫必然是師父年輕的時候完成的。不同於如今的大氣與淡泊,這四幅畫上無論是那初春的綠蕊還是秋季的楓林,用色都極為明亮鮮活,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大膽跳脫了,少年人的感覺躍然紙上,然而卻意外的和諧,也意外的讓人歡樂,是極適合做壽禮的一套圖畫。原來師父也是個少年天才,這天資,怕還在秋什師兄之上。
因用色極其細膩,梨霜要不停地更換繡線,一邊繡著也忍不住思考,究竟是什麼事情讓師父從當年那個京城中的貴公子變為如今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甚至還有點邋遢的形象。
或許自己稍微打聽便能打聽出來吧,這京城中從來沒什麼祕密,可梨霜只是這樣想著就有些唾棄自己,揭開陳年舊事一點意思也沒有。


待葡萄架上的葡萄變成了吹彈可破的深紫色,李常終於將雲瀟從穎陽府娶回了京城。
梨霜等了兩日讓小夫妻安頓下來,撇下針線活,帶著枕柳和枕秋搭上轎子去找她。
李常的宅邸離陸宅不遠,總共也只隔了兩條街,是一個三進的小院子。
雲瀟聽說梨霜來了,早早地就在宅子門口親自迎接。
梨霜一看,只見雲瀟穿著一件家常水紅色半新交領衫子,下配杏黃色裙子,頭上斜插一隻金釵,看上去雖比在嵇府時樸素許多,臉色卻格外紅潤,連向來白嫩的皮膚都彷彿更潤澤了一些。
梨霜會意的笑道:「看來雲瀟這些日子過得十分不錯。」
「什麼不錯呀。」雲瀟牽起梨霜的手,把她往裏拉,一邊道:「這宅子雖不大,整理起來卻實在費勁呢。妳知道那呆子沒什麼生活情趣,一個家被他弄得同書院沒什麼兩樣,我這兩日光忙著讓下人擺放東西。」
梨霜往雲瀟的屋子裡一看,果然見到各處都擺放著許多精緻的物件,光桌上擺著的那個汝窯花瓶,便是李常一年的俸祿了。
「我看大師兄是娶了個金山回來呀。」雲瀟將梨霜往鋪著寶藍色綢緞的榻上引,梨霜一邊感歎道。
「瞎胡說什麼。」雲瀟一邊笑,一邊吩咐木葉道:「去廚房那裡拿一些沆瀣漿同鮑螺來給肖姑娘嘗嘗。」
兩人閒話了一會兒,木葉便將沆瀣漿同鮑螺端上來了。
鮑螺有淡黃色、雪白色同粉紅色三種,又做成了花朵、扇貝的形狀,看上去十分可愛。
梨霜道:「是誰有這麼好的手藝,今日我倒要享口福了。」
誰知道雲瀟的臉色一變,淡淡道:「大伯娘回了娘家,我房裡的丫鬟不夠,三嬸便橫插一手非要代勞,給我選了這麼一個妙人兒,還有一個能寫字讀書的丫頭呢。等我知道的時候,都送到我送親的隊伍裡去了,妳說可笑不可笑?」
「嵇三太太還藏著這麼一手?」梨霜有些無語,三房真可謂是將又毒又蠢發揮到了極致,送兩個丫鬟有什麼用,到了京城,還不是任雲瀟搓圓捏扁?
雲瀟露出個有點惡劣的笑容道:「是啊,三嬸有心了。既然妳喜歡這個丫頭做的點心,今日就要她們兩個都來拜見妳一番。」
木葉聽了自家姑娘的話,沒一會兒就將兩個十四、五歲的丫頭帶了進來。
梨霜定睛一看,兩個丫鬟一個長得玲瓏有致,眉眼間與雲瀟還有五六成相似,一個則是弱柳扶風、溫柔體貼的模樣,嘴角有兩個小小的梨渦。
這不看還好,一看連梨霜都替雲瀟倒胃口。
嵇三太太雖然頻出昏招,膈應人的效果卻達到了十成。
「這是陸夫人。」雲瀟語氣很平常的道:「還不快行禮。」
「奴婢春花(奴婢秋月),見過陸夫人。」兩個丫鬟盈盈行禮。
「春花便是妳剛剛誇獎過的大廚。」雲瀟笑著朝梨霜使了個眼色,「春花的手藝是沒得說的,秋月也會吟詩作賦,妳平日裡若是讀書,她也能給妳紅袖添香。妳若是想要,這兩個丫頭我就送給妳了。原本三嬸將她們送過來,我就是不知道的,現在這個院子裡住著她們倒有些擁擠了。」
「這樣我哪裡好意思啊。」梨霜道:「再說我們枕秋也是能寫會算的,一手算盤打得極好,若光是會吟詩作賦的小姑娘,那我那裡倒還真是用不太上。」說罷還朝秋月溫柔的笑笑,彷彿在說我不是不想要妳,是真的用不上。
「那便算了,我自己再想辦法吧。」雲瀟道:「妳們兩個下去吧。」
待兩個丫鬟走了,梨霜才用手指點了點雲瀟,「妳呀,要敲打她們怎麼樣不行,竟然還利用起我來。」
雲瀟笑道:「不過是借妳個東風,陸夫人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同我計較了嘛。本來我也不打算為難她們的,誰知道這兩個還真是心大的,一路上找了各種方法接近我相公,好在那人是個呆的,對她們的接近一概不理不睬。」說著雲瀟的眼神冷了下去,「現在不管手藝如何,我是真容不下她們了,擇日便找牙婆將她們賣出去。」
「這樣也好。」梨霜點點頭。
兩個人吃了沆瀣漿,不過一刻鐘,就都有些醉了。
梨霜在雲瀟這小睡了片刻,便啟程回去。
回去後,她繼續忙活繡品。
她的院子裡辟了一小片荷塘,不過十幾尺長寬,裡面的荷花長勢卻極討人喜歡。
在荷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最後一幅圖終於繡完了。
陸粱雖然極不贊同梨霜每日對著繡架苦繡的樣子,但架不住梨霜自己喜歡,只得依了。
因為剛剛在官場起步,買了房子後也沒有多少積蓄,只能用自家原有的紫檀屏風架子裝上這四幅圖,及時獻給景貴妃。


華陽宮。
一個身著真紅織金妝花紗裙的盛裝女子攬鏡自照,用一隻眉筆細細描繪著本就秀氣的眉。
滴漏一滴一滴的漏下,良久,這女子才將筆隨意的扔到桌子上。
「貴妃娘娘的眉毛描得真好看。」她身邊的宮女玉奴連忙道。
景貴妃不置可否的挑挑眉,塗著朱紅色口脂的薄唇動了動,慵懶地問道:「晟兒在做什麼呢?」
玉奴恭謹地答道:「殿下正在東宮念書呢。」
「念書?」景氏噗嗤一聲笑出來了,道:「若晟兒真是個愛念書的,本宮也不用為他如此操勞了。」
「娘娘……」玉奴小心翼翼地看著景貴妃的臉色道:「殿下這個年紀是貪玩了一點,但對娘娘仍舊是一片孝心。」
「是嗎?」景貴妃隨口問道:「他可開始準備送給本宮的禮物了?」
四皇子周晟雲雖因母妃的身分原因,一直沒能被正式封為太子,卻早已經搬入東宮,景貴妃在兒子身邊自然安插了可靠的眼線。
玉奴皺了皺眉,四皇子近來有些荒唐,跟著一些門客偷偷到花街柳巷去尋開心,似乎並沒有在準備禮物。但是她不敢觸這脾氣詭異的景貴妃的楣頭,只能道:「四皇子近日時常出宮,奴婢想,若是他要替娘娘準備禮物,定然也是悄悄瞞過宮裡人的。」
景貴妃不說話,一雙眉目上下打量著玉奴,望得她冷汗從背後悄悄浸出,這才露出一個總在皇上面前展示的有些天真的笑容來,「那我就等著晟兒的壽禮了。」
「參見娘娘。」另一個宮女金奴從外面進來,行禮後道:「宮外又送進來一批壽誕賀禮,裡面包括劉大人的,您可要過目?」
這些日子已經有許多波賀禮陸續送來華陽宮,景貴妃一開始還有興趣看看,後來便直接讓金奴封到庫房裡去,因著這次內閣首輔劉昭的禮物也夾在其中,金奴才來向景貴妃請示。
景貴妃斜斜的倚在桌上,不知怎麼的今日就來了興致,道:「那就將所有的禮物都抬上來看看吧。」
「是。」金奴點頭應道。
貴妃娘娘脾氣有些古怪,好的時候對誰都好,若發起瘋來,能立刻讓宮女人頭點地,現下不過是想過目一眼所有的禮物,即使這些禮物加在一起有五、六十抬,也沒人敢有異議。
幾個力氣大的內監將禮物一箱又一箱的抬上來,金奴則在一旁念道:「內閣首輔劉昭大人及其妻歐陽氏,珊瑚觀音一尊、琉璃天雞尊一套、青玉八仙過海盆景一件、牙雕套球九套、黃庭經一本……」
「閣老庫房充盈啊。」景貴妃閒閒地點評一句,對這些呈上來的奇珍異寶不過略瞟一眼過目罷了,看不出喜惡。
廳中一箱箱的禮物如流水般搬上來,景貴妃半瞇著眼,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些東西,終於打了個哈欠打斷金奴,「還有多少件東西?」
金奴從冗長的單子中抬起腦袋道:「回娘娘的話,只有最後一件了。」
「是嗎,那就趕緊抬上來吧。」聽見這話,景貴妃道。
「翰林院編修陸粱及其夫人肖氏,紫檀四季遠山屏風一件—— 」金奴念道。
梨霜精心繡的屏風被兩個小內監抬進房門,照舊準備在景貴妃的面前停一下便抬走。
沒有想到景貴妃在看到這件屏風的時候,雙眼忽然睜大,她從美人榻上站起了身子,雙手緊握,厲聲道:「將這屏風放下!」
她的聲音過於尖利,金奴與玉奴都嚇了一跳。
兩個小內監將紫檀屏風放下,惴惴不安地垂手而立,不知道這件禮物怎麼惹到了這個得寵二十年的貴妃,只是心中默默替新科探花郎哀悼。
誰知道景貴妃只是走到屏風前,細細地駐足觀看這四副圖,不顧手掌被指甲挖傷的傷痕,用保養得如少女般的玉指輕輕地撫摸在那幅楓葉秋山圖上,眼睛中似乎蒙上一層潮濕。
然而她很快便似想到了什麼一樣,收斂了自己的情緒,面無表情的問金奴,「妳再說一遍,是誰送這個禮物的?」
「回貴妃娘娘的話,是翰林院編修陸粱及其夫人肖氏。」金奴低頭道。
「肖氏……」景貴妃沉思片刻,忽然露出一抹如玫瑰初綻般的笑容,「若本宮沒有記錯的話,陸粱乃是聖上都讚不絕口的探花郎,這般人才本宮也不願錯過,不若在本宮壽誕那日也將這肖氏請來,本宮與她閒話一二。」
「是,娘娘。」金奴早已經習慣不去揣測貴妃娘娘行事的動機,只是垂眉斂目的回答。
「還有這兩個小內監。」景貴妃打量起搬運屏風的人,眼神如狐狸要獵食一般銳利。
兩個小內監的腿一軟,想起宮中關於景貴妃打殺宮人的傳聞,幾乎就要跪下。
「今日辛苦了,賞二兩銀子,然後退下吧。」景貴妃淡淡道。
方才自己面對著屏風,這兩個內監一直低眉垂目,想來是沒有看到自己的表情。若按照原來,景貴妃定然會好好處理他們,可今日不知道是被什麼觸動了心腸,她竟然沒來由的心軟了,只是點點頭,讓他們退下。


陸府已經點上了燈,荷塘邊蛙鳴陣陣,陸粱從馬上翻身而下,將馬交給小廝,便匆匆的往院子裡趕。
推開門,陸粱便見到梨霜正坐在書案前看書,一雙如杏子般的大眼專注的盯著眼前泛黃的紙張,一邊喝茶,一邊靜靜的翻過一頁又一頁。
他竟然忘記了進門—— 或許是不想破壞這寧靜而溫馨的一幕。
梨霜正好從書本中抬起頭來,就見到陸粱呆呆地站在門口,驚喜地道:「泊如,你回來啦。」然後又奇怪的問道:「你在門口傻站著做什麼呢,還不快進來。」
「好。」陸粱露出一個笑容,答了一聲,舉步進屋來。
梨霜放下書本,上前替陸粱脫下烏紗帽,換上居家常服,就敏銳的感覺到他似乎有什麼心事的樣子,眉頭也微微皺起,便問道:「泊如,今日朝中有何事發生?」
「也沒什麼事。」陸粱意識到自己的不專心,忙收斂起情緒,朝梨霜安撫的笑笑,道:「那麼晚了,妳肯定餓了,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說吧。」
梨霜點點頭。
自從來到京城,陸粱每日忙於辦公與應酬,但大多數時候都會在酉時末前回家,她也一直等著陸粱一起用晚膳。不過她實在生了個嗜好美食的胃,若不是下午還吃了些零食,此時早已經饑腸轆轆了。
兩人在桌邊坐定,枕石端上一道涼拌青瓜絲,兩小碗溫熱的白粥和在瓦罐裡一直溫著的一碗撇了油的蓮藕排骨湯。
如今是盛夏時候,陸府的晚膳便十分清淡。
陸粱如象牙一般白的手指與烏木筷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替梨霜夾了一筷子青瓜絲,聲音認真而溫柔,「快吃吧,今天回來得有些晚了,我知道妳肯定餓壞了。」
「我下午吃了雲瀟送的滷鴨舌,雖然只是吃個味道,不知怎麼的現在還不是很餓,倒是你,日日都那麼忙,我瞧著像是清減了些,要多吃點。」梨霜不由分說的將兩個大排骨夾給陸粱。
這可是她最喜歡吃的肉啊,要不是因為心疼陸粱,才不給他呢。
見陸粱乖乖吃肉,梨霜滿意地笑了,然後問道:「今日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爹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興元十三年前後有二十餘位朝廷官員因為立太子一事或被貶謫,或被罷黜。」陸粱捏了捏鼻梁道:「三年後,其中十五名官員都因各種各樣的意外去世了。這些也不算什麼祕密,有心人都查得到,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誰下的手,一切還要慢慢查……」
「沒事,我們不急。」梨霜安撫的摸摸陸粱的手。
陸粱從衣襟中拿出一封淺黃色上印著翟紋的信箋道:「這些也都罷了,今次景貴妃竟邀請了今科一甲和二甲前三名的女眷參加她的壽宴,不知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聽聞她仗著聖上的寵愛,脾氣陰晴不定,十分難以捉摸,讓妳就這樣進宮,我有些不放心……」
「二甲前三名?」梨霜的關注點卻不一樣,她道:「這樣雲瀟不也要同我一起去嗎,我們兩個人一起就不怕了,到時候在宮裡只要小心謹慎便可。那麼多命婦貴女,哪裡有人會在意我們這小貓兩三隻啊。」
「此次同妳一道入宮的其他進士女眷來頭都不小,除狀元莊迅的妻子還在老家外,榜眼吳星淵的妻子乃是莊平伯之庶女,二甲第一的鄭鶴丹則娶了吏部右侍郎張浩穰之女,這張浩穰是內閣輔臣張去之的侄子。
「還有二甲第二的駱亭,他已經與戶部尚書兼內閣輔臣鸞嬰的孫女訂親了,這次這位孫女也會進宮。到時候若她們好相與,妳便同她們多說說話;若是不好相處,也別同她們置氣,與雲瀟多待在一起就好了。」陸粱把即將入宮的幾位進士女眷的資訊一一告訴梨霜,又叮囑她在宮中該如何行事。
梨霜點頭道:「我自然不會在宮裡面惹是生非,泊如你就放心吧,十方書院的齋長還有蠢的不成?」
陸粱捏捏梨霜的臉道:「我這不是怎麼想都擔心妳嘛,妳要乖。」
梨霜笑著去拍陸粱的手,兩個人又鬧作一團。
第四十五章 進宮赴宴有古怪
到了進宮的那一日,梨霜按七品孺人的品階裝扮,頭戴銀鍍金二翟珠冠,身穿鍍金雀鳥紋綢質大袖衫和翠綠色纏枝蓮花紋長裙,上披著雲霞練雀紋霞帔。
因梨霜平日裡都是居家打扮,穿些半新不舊的衣裳,更加不施脂粉,這副盛裝的樣子讓替她梳妝的枕柳都呆了呆。
梨霜同雲瀟約好,兩人一道坐馬車前往皇城,路上嘰嘰喳喳的聊起來,一邊猜測為什麼貴妃會忽然邀請今科新進士的女眷參加她的壽宴,一邊又在想像著皇宮中應該是怎樣的一番光景,那傳說中傾國傾城卻冷面冷心的貴妃究竟是怎麼個模樣。
轉眼間馬車已經駛到了皇城,城門口全副武裝的侍衛檢查了有關文書,又看了梨霜同雲瀟幾眼,這才放她們進去。
進了皇城後,馬車便只能慢悠悠的前行,如此不過一刻鐘的時間,馬車也到達了皇宮側門。
將前面的步驟重複一次,梨霜和雲瀟被放行,只是馬車自然不能駛進皇宮,梨霜和雲瀟不得不下車,在兩個小內監的引領下換乘兩頂青頂小轎,前往景貴妃擺宴的鷓鴣園。
梨霜早在從馬車上下來的那一瞬間便被皇城的氣象所折服,磚紅色的宮牆配上琉璃碧瓦,巍峨雄偉,連綿不絕,不知多少人在這裡面出生、成長、鬥爭與死亡。
小內監的態度還算恭敬,雖然知道眼前兩個夫人品階不高,但貴妃娘娘請的賓客誰敢怠慢,跟隨在轎子邊亦步亦趨的護送著。
梨霜正被顛簸得有些頭暈,忽然轎子一震,停了下來。
「見過司禮監魏公公。」小內監畢恭畢敬地行禮道。
「送人去鷓鴣園啊?」
轎子外的聲音十分年輕,梨霜心頭一震,總覺得在哪裡聽見過這個聲音,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是,魏公公。」那小內監頭也不敢抬,畢恭畢敬地答道。
「那就快去吧,別耽誤了貴妃娘娘的時辰。」
那聲音說完,轎子又一搖一晃的往前走了。
司禮監魏公公,難道是魏昭于?梨霜心下暗忖,可是那魏昭于都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而且聽聞宮中的太監都叫他爺爺,這肯定不是魏昭于。算了,眼下別想這麼多,還是好好應付過貴妃的壽宴要緊。
不知又走了多久,轎子終於停下了。
眼前是一個極講究的園林,雖然是在宮裡,卻建出了南方水鄉的溫婉柔美。最驚奇的是,無論是蜿蜒的長廊上,還是草木扶疏的假山石旁,都掛著許多金絲籠子,裡面養著各式各樣的稀罕鳥兒,有些貌美而無聲,有些小巧卻善啼,令鷓鴣園處處熱鬧。
鷓鴣本是愁苦相思之鳥,這座園子卻與鷓鴣沒什麼大關係了。梨霜想著。
本來所有的命婦都應該先前往華陽宮為景貴妃賀壽,然而景貴妃不耐煩這些俗禮,隨她是什麼身分的人,一律都直接帶到宴席之上,並傳話讓大家不要拘束,就當作是出門樂一樂便好。但是女眷們哪裡敢怠慢,都身著盛裝,早早地便到鷓鴣園候著了。
「兩位夫人,您的座位在這裡。」小內監將梨霜和雲瀟引到位子上,便悄悄退下了。
兩個人的位次是挨在一起的,旁邊已經坐了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按照品階打扮,夫君的身分並不高,想來就是其他進士的妻子和未婚妻了。
其中一個丹鳳眼的女子同另一個單眼皮、小鼻子、大嘴巴的姑娘相談甚歡,見梨霜和雲瀟坐下,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們旁邊坐著的那個看上去溫柔嬌小的女子倒是朝她們兩笑了一下,主動道:「兩位想必就是陸大人同李大人的夫人了吧?我姓莊,夫君是翰林院編修吳星淵。」
這位莊夫人想來就是莊平伯的庶女了。
既然她先釋放出善意,梨霜和雲瀟自然也先後介紹起自己。
當梨霜說到自己是今科探花陸粱的妻子時,那個丹鳳眼的倨傲女子抬頭掃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不屑地道:「也不過如此。」
梨霜有些莫名地看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這樣大火氣,然後就見她身邊那個五官平平的女子掩嘴笑道—— 
「飛雲姊姊,算了吧,和這些小門小戶的女子計較什麼?想來這陸探花原先在鄉野之地沒見過世面,把一根草當成寶貝呢。」
梨霜無語,我還沒同妳計較呢,妳們就開始胡言亂語起來,這兩個人莫不是瘋了?
「她們是什麼意思啊?」雲瀟的脾氣可沒這麼好,聽見這兩個女人陰陽怪氣的腔調,擰起了好看的眉頭。
梨霜安撫的在暗處拍拍雲瀟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這位是吏部右侍郎的女兒飛雲,那一位是鸞閣老的孫女丹娘,咱們今日坐一桌,大家都和氣些吧。」莊平伯的庶女莊月見氣氛不對,軟軟的居中調節起來,為了岔開話題,又轉頭對梨霜和雲瀟道:「兩位想必是第一次入宮,宮裡規矩雖大,宴席中卻不一樣,一會兒貴妃娘娘到後只要如常表現便好,娘娘最喜歡鷓鴣園歡聲笑語的樣子了。」
「莊夫人也不過入宮一次而已,怎麼對宮內的宴席這麼熟悉?」鸞丹娘張開一張血盆大口,微笑著諷刺道。
莊平伯如今門第有些沒落,更何況莊月還是個庶女,會瞭解當真奇怪。
她卻沒有搭腔,只是朝兩人微微一笑。
「四皇子殿下駕到—— 貴妃娘娘駕到—— 」隨著這一聲喊叫,整個鷓鴣園驟然安靜下來。
梨霜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盛裝女子出現在眼前,她頭戴著珍珠翡翠九翟冠,身著真紅色團鳳紋大衫,明明是華麗到極致的衣衫,卻遠遠不能喧賓奪主。
景貴妃冶豔的臉龐彷彿吸附了周身的華彩,滿頭珠翠也不過為她的容貌增色一二,若不知道她已年屆四旬,說她不過二十八、九歲,梨霜也是會相信的。
她身邊站著一個十八歲左右的青年,長相隨了母親,白嫩俊美,卻有些過於陰柔,想來就是備受皇上寵愛的四皇子了。
回過神來,一鷓鴣園的女眷都齊齊站起來行禮。
景貴妃擺擺手讓她們坐下道:「今日原也不是什麼正經壽宴,只是本宮在宮中待得有些煩悶了,請大家來同樂一番罷了,妳們隨意吃喝,不必拘謹。」說完這些她便在主座上坐下,流水般的食物被宮女們一道道擺上了餐桌。
「梨霜,這道酥炸藕餅十分合妳的胃口,妳嘗嘗。」望著這麼多珍饈佳餚,梨霜也沒心思去管同一桌那些讓人胸悶氣短的女人了,這可是宮裡御廚做的菜,好吃得可以上天。
雲瀟知道梨霜是個吃貨,體貼地替她夾了一塊她還未來得及吃的藕餅。
「人都說南蠻南蠻,我今日倒真是見識到了,連這最粗糙的吃食都沒見過。」張飛雲淡淡地道,話語卻極尖酸。
「這是宮廷御膳,不知張夫人怎會覺得這是最粗糙的食物,莫非張侍郎家的珍饈竟好過宮裡的食物千倍百倍不成?」梨霜微笑著回了一句,然後刻意咬了一口藕餅。
這藕餅外面十分脆滑爽口,裡面的肉餡則肥瘦合宜,鮮美異常,入口即化,也不知道這宮裡的御廚是有什麼不得了的方子。
「鄭夫人家的廚子那麼有水準,不若上報貴妃,將御膳房的御廚都換掉算了。」雲瀟幫忙諷刺道。
張飛雲自知失言,被這兩人抓住了話柄,雖然很氣,也只能冷笑兩聲道:「也就嘴上功夫厲害點罷了。」然後便不再理梨霜和雲瀟,倒讓她們可以安安靜靜地進食了。

「母妃,我這壽酒也喝了,該吃的也吃了,就不再這裡待著了,東宮還有事要處理呢。」周晟雲吃了幾杯酒,不樂意同這麼多盛裝女人同處一處,又不能調笑,還不如早點溜出去,想幹點什麼都好。
景貴妃喝了一杯酒,原先就嬌媚的臉上有一抹淡淡的紅,半笑不笑地看著周晟雲,直把他看得十分心虛,這才笑道:「你這孩子,在母妃這裡便像屁股下長了針一般。想走就走吧,我橫豎也留不住你。」
「母妃,孩兒明日再來同您請安,陪您說話。」周晟雲有點討好的笑道。
「走吧走吧。」景貴妃的注意力不再放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而是將那雙美目轉向了坐在遠處的梨霜一桌,把琉璃酒盞又送到唇邊。
也不知道周晟雲離開了多久,景貴妃忽然從自己的位子上起來。
離她最近的命婦貴女們都一肅,做好了接待景貴妃的準備,誰知貴妃竟然看也沒看她們,徑直朝遠處走去。
「飛雲姊姊,妳瞧,貴妃娘娘是不是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了?」鸞丹娘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地問張飛雲。
雖然她是鸞閣老的孫女兒,但她爺爺在內閣就是個應聲的,她爹在京城這個隨便一個人官帽砸下來都能砸傷人的地界又只是個從五品官,還從未得過景貴妃青眼。景貴妃以卑賤的出身獨得聖上恩寵二十年,是鸞丹娘可望而不可及的對象。
張飛雲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才說道:「估摸著是吧,貴妃娘娘這次特意讓我們來參加壽宴,定是想認識我們一番的。」
別看她方才與鸞丹娘恥笑梨霜和雲瀟十分開心,她也還從未與景貴妃說過話,說不緊張那是假的,更何況現在在場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們呢。
景貴妃果然向她們一步一步走來,她走路的姿態十分有女人味,近看才發現她的皮膚是真的吹彈可破,如羊脂玉一般純白無暇,九翟冠下的鬢髮如絲綢一般黑亮,整個人光彩奪目,彷彿下界神女。
「妳就是肖氏?」令人驚奇的是,景貴妃徑直走到梨霜的面前,看也沒有看旁人一眼,只是瞧著她問道。
梨霜趕緊起身行禮,答道:「拜見貴妃娘娘,妾身便是肖氏。」
景貴妃仔細端詳了梨霜的臉一下,沒說什麼,笑道:「妳送的賀禮本宮很喜歡,今日壽宴後,到本宮的華陽宮去坐一坐。」
「妾身謝貴妃娘娘賞識。」梨霜斂衽低頭道。
景貴妃不再說什麼,轉身又朝那一堆一品命婦走去,原地只餘一陣香風。
張飛雲同鸞丹娘有些震驚的望著梨霜。
雲瀟則拉住梨霜的手問道:「妳一個人去華陽宮行不行啊?」
「放心,不會有事的。妳也聽見了,是貴妃娘娘賞識我的壽禮,就是勞妳要在馬車裡等我一番了。」梨霜朝雲瀟笑笑,心裡也拿不定景貴妃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景貴妃同梨霜說過話沒多久,便宣稱自己乏了,要先回宮歇息。
諸位女眷還可以留在鷓鴣園繼續宴飲,可是正主都不在了,誰還有興趣繼續待在宮中?更何況眾人一身禮服都沉重得很,是以不過片刻,鷓鴣園裡的女眷也各自散了,由內監領著各自出宮。
景貴妃甫一離去,便有一個身著翠綠色宮裝的宮女走到梨霜身邊,道:「肖孺人,貴妃娘娘邀您現在便到華陽宮同她談天。」
梨霜丟給雲瀟一個「不用擔心」的眼神,便隨這個宮女走了。
「這位宮女姊姊,貴妃娘娘找我究竟有什麼事情啊?」梨霜用帶著些天真的口吻問道。
「貴妃娘娘的事情,奴婢是不會知道的。」那宮女回答著,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又道:「還有,奴婢叫玉奴。」
梨霜知道在這宮女口中是套不出什麼有用的消息了,只得道:「多謝玉奴姊姊了。」
沒過多久,兩人便走到了華陽宮。
景貴妃已經脫了那一身盛裝,手中抱著一隻波斯貓,玉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撫弄著貓兒的下巴,坐在榻上等著她。
見到梨霜進來,她吩咐道:「玉奴,妳出去吧,將門關上。」
玉奴應一聲「是」,將門關好,偌大的房間裡便只剩景貴妃和梨霜兩人。
「妳叫做清儀是吧?過來這邊坐。」景貴妃一反常態,和藹的向梨霜招招手。
梨霜不明所以,在景貴妃的指示下坐了。
景貴妃又用那種端詳的目光看著她的臉,然後才斂目道:「妳送的屏風我很喜歡,那上面的幾張圖是陸編修畫的嗎?」
梨霜道:「那幾張圖是我父親的舊畫,妾身特意挑揀出來繡的。」
「妳的父親姓肖?」景貴妃覺得自己的心顫了一下。
梨霜有點納悶,自己現在的大名既然叫做肖清儀,那她的父親自然應該姓肖,景貴妃怎麼會有此一問?但是她沒說什麼,只是點頭道:「妾身的父親是姓肖。」
景貴妃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些奇怪,笑道:「我十分欣賞肖孺人父親的畫作,如此人才竟然就此埋沒,本宮十分惋惜,不知肖孺人的父母親現在何處?」
梨霜心下警惕,一絲不苟地答道:「妾身自幼便被養在族中,從未見過生母,父親也只是隔幾年才見一次面,上一次見父親的時候已經是三年前了。」
「這樣啊……」
不知怎麼的,梨霜明顯感覺到這個回答取悅了眼前的景貴妃。
景貴妃又拉著梨霜閒話家常,詢問她原先在族裡的生活如何,好在原先她為了遮掩自己的身分,早已經想出了一套說詞,這時正好應付景貴妃。
「娘娘,方才有人來報,聖上正在來華陽宮的路上呢。」門外玉奴的聲音響起。
景貴妃這才略坐起了些,道:「今日和清儀談天果真十分開懷,玉奴—— 」
候在門外的玉奴應聲而入。
「將那張閣老送的金鑲玉如意賞給肖孺人,再送她出宮吧。」
玉奴得令,吩咐小宮女將一個精緻的沉香木盒子拿給梨霜,領著梨霜走出華陽宮。
她邊走邊道:「妳也是個有福氣的,竟得了娘娘的青眼。」
梨霜繼續裝天真,「貴妃娘娘人很好啊,玉奴姊姊何出此言呢?」
玉奴笑笑不說話,穿花拂柳間,忽見遠處紫色的衣角閃過,那人身後還跟著好幾個隨從,便道:「聖上就在前面,我們從另一條路繞行吧,不要衝撞了。」
梨霜雖然對這個傳聞中十分荒唐的皇帝有些好奇,卻沒有說什麼,只是懂事的跟在玉奴身後走著。
這樣又走了不久,見前方偏殿裡走出一個身著淺駝色衣衫的青年男子,玉奴頓了一下,忽然快步走向前道:「魏公公好。」
梨霜心道:又是這個魏公公,不知究竟是何方神聖,讓景貴妃宮裡的宮女都如此熱情。
「玉奴姑娘。」前方的人聽見聲音,笑著轉過身來。
宮牆之下,一笑回眸,一對清亮的雙眼、挺直的鼻梁以及淺淡的唇色,再加上瘦高的身形,果真是個令人心動的郎君,除了他是「魏公公」這個事實以外。
可梨霜的關注點卻不是這些,她心裡一動,剛才還說這人的聲音耳熟呢,如今看到臉就可以更加肯定了,這個人不就是方尚光身邊那個趁亂逃走的小廝,自己還給過他食譜的茯苓嗎!
或許是梨霜驚訝的表情太過明顯,已改名為魏苓的茯苓將視線投到了她身上,然後微微一笑,笑容裡頗有深意。
「玉奴姑娘這是往哪裡去啊?」魏苓轉過眼去看玉奴,溫聲問道。
玉奴心中泛起絲絲甜蜜的感覺,在這寂寞宮闈之中,誰不想找一個能夠互相支撐或者是舔拭傷口的慰藉與寄託?魏苓就是許多卑微的宮女夢寐以求的對食對象,不僅人長得白淨文雅,又知文識墨,絲毫沒有某些太監的猥瑣之氣,更不用說他年紀輕輕便高任司禮監秉筆太監,還是魏昭于得寵的乾兒子。
「我送這位肖孺人出宮,你也知道今日貴妃娘娘在鷓鴣園擺了宴席的。」玉奴回答道,在魏苓美色的誘惑下,一不小心就忘記了平日寡言少語的警惕。
「這裡到宮外還有一段路,我正好要往皇城去,不如就讓我帶這位夫人出去吧,玉奴姑娘也能早些回去歇息。」
魏公公果然十分善解人意。玉奴不好意思的道:「這怎麼好意思……」
「只是順路而已,還是玉奴姑娘不願意讓魏苓相幫?」魏苓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玉奴,叫她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若魏公公願意幫玉奴,玉奴感激還來不及呢。待魏公公哪日清閒的時候,玉奴請公公喝茶。」玉奴微紅著臉道。
「好。」魏苓點頭,反正到時候他只要每日都「忙於公務」便可以了。
梨霜還未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被移交給了魏苓。
待玉奴的腳步聲在兩側宮牆中狹長的甬道裡消失,魏苓才開口道:「霜降?」
「我現在叫做肖清儀。」梨霜淡淡地說。
「很好,就像我現在叫魏苓一樣。」魏苓不太在意的笑道:「上次見面還是田頭莊上呢。」
梨霜保持著警惕,畢竟這個看似身分不簡單的太監是知道自己過去歷史的一個人。她順著道:「是啊,當年你還同我說自己是金州府辛家家僕,要求一張燒賣方子,沒成想一場災荒後竟成了魏公公。」
魏苓如何不知道梨霜是在警告自己,她也知道他的過去。他先指了指右邊,「這裡右轉。」然後又道:「肖孺人大可以不需如此敏感,我同你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什麼目標?我聽不懂。」梨霜裝傻。
「妳以後會懂的。」魏苓只是淡然一笑,道:「若妳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或許還更自在些。」
他是什麼意思?梨霜心下思忖,還沒理出個頭緒,便見魏苓指著不遠處朱紅色的偏門道—— 
「前面就是宮門了,我還有正事要做,妳自己出去吧。」說罷轉身便走。
梨霜望著魏苓的背影不解,這一天真是發生太多事情了,從張飛雲、鸞丹娘到景貴妃再到魏苓,每個人都古古怪怪的,令人捉摸不透。
方從宮牆邁出去,便見一個穿青色團領衫,腰間配素銀帶,俊臉恍若謫仙的人從馬車旁向她走來,正是如今應該還在翰林院的陸粱。
梨霜被陸粱擁了個滿懷,趕緊從他懷裡掙出來,左右看看,好在宮門外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你怎麼來了?」梨霜嗔道:「現在還是你的辦公時間呢。」
「雲瀟從宮裡出來久等不到妳,有些擔心,便著人到翰林院找我,於是我就心急火燎地雇了輛馬車來接妳啦。」陸粱帶著點撒嬌的口氣道:「我連手頭的公事都放下了。」
「你真好。」梨霜及時奉上鼓勵,然而還是道:「也不需要這麼急,貴妃娘娘不過是找我說幾句閒話罷了,我們回去吧。」
陸粱會意地道:「也好,先上馬車再說。」
待馬車晃晃悠悠地啟程,陸粱擁住依著自己的梨霜問道:「今日在宮裡做了些什麼?宮裡的人沒有為難妳吧?」
梨霜道:「一開始倒沒什麼,就是在鷓鴣園裡吃宴,可是和我們同座的吏部右侍郎張大人的女兒還有鸞閣老的孫女不知怎了,對著我明嘲暗諷了一頓,聽意思,那鸞丹娘似乎還頗為鄭夫人打抱不平呢。」她揚起臉做出了個逼供的表情,「你說,你同她們是不是有什麼私情!」
「沒有的事。」陸粱否認,笑著說:「高中那日,有無數的人想榜下捉婿,我一律都推拒了,到如今誰還記得是張家的還是李家的人啊?」
「就憑你這過目不忘的本事,肯定記得。」梨霜酸溜溜地開玩笑道:「果然有個好皮囊就是不一樣,張家的、李家的都來了,向陸大人提親的人怕是能湊成半個百家姓。」
陸粱寵溺的笑了,半摟住她認真地道:「半個百家姓都來了,我眼中還不是只有妳一人嗎?」
梨霜試圖從陸粱的身邊扭開,「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油嘴滑舌,該不會是同那百家姓上的小姐們練出來的吧?」
「梨霜!」陸粱聲音有些喑啞,「別亂動。」
梨霜這才發現自己方才是正對著陸粱被他摟進懷裡的,這時候扭扭蹭蹭,胸前的綿軟便一直在陸粱的懷裡摩擦又摩擦……
「啊,你快放開我!」畢竟這是在大街上呢,饒是對彼此的身體已經熟識,梨霜仍舊鬧了個紅臉,趕緊掙脫了陸粱的胳膊,正襟危坐。
「妳呀。」陸粱無奈的說,心裡想的卻是「看我回家怎麼收拾妳」,轉而又問道:「那後來妳同景貴妃又說了些什麼?」
「景貴妃似乎十分喜愛我繡的屏風。」梨霜恢復了正經的口氣,「不對,應該說她十分喜愛那四幅遠山圖,還問了不少關於我身世的問題。」
「妳的身世?」陸粱皺起了眉頭。
「我有種感覺,她是想知道師父的消息。」梨霜道:「不過我告訴她已經三年多沒見過師父了,她也就沒有再問下去……或許她入宮前認識師父?」
「有這種可能。」陸粱道:「景貴妃入宮前是那私門裡倚門賣笑的女子,滄海先生當年若是認識她,也不足為奇。」
「只要景貴妃不刨根問底便可。」梨霜一想到如今清心寡欲的師父當年可能是個一擲千金的傢伙,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她又說:「我覺得貴妃並不是真的想尋師父這個人出來……我也說不清楚,那宮闈裡的事,還是不要窺探為好。」
陸粱點頭道:「也是,不要橫生枝節。」
梨霜抱住陸粱的手臂,問道:「夫君,你可知道一個被稱為『魏公公』的年輕宦官?」
「妳怎麼知道他的?」誰知道這句話卻讓陸粱眉頭皺起,他轉頭看向梨霜,「他在宮裡找過妳嗎?」
「也不是,算是正巧碰上的吧。」梨霜說:「你猜怎麼著,他竟然是方尚光在田頭莊的小書童!也不知道他當年在湖廣大災後是怎麼一路北上,又入了皇宮的。」
「這個人不簡單,妳別招惹他。」陸粱謹慎的道:「他不過二十餘歲的年紀,已經爬到了司禮監秉筆太監的位置,又是魏昭于的心腹,表面上看著是個溫和有禮的青年,實則比魏昭于還要瘋狂,惹惱他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劉黨在他手裡栽了好幾個大跟頭。」
梨霜想到了當年在竹林裡眼圈發紅望著自己的倔強少年,為了那張燒賣方子還同她合夥將清哥兒給揍了一頓,這樣的人,如今竟然是魏昭于的走狗嗎?
「世事無常,人心易變。」梨霜感慨道。
「但我們都不會變。」陸粱察覺到了梨霜有些低落的心情,伸手摸摸她的腦袋道:「別怕。」
第四十六章 魏苓的心思
那日以後,日子仍舊如常,景貴妃沒有再找過梨霜,張雲飛、鸞丹娘也消失在梨霜的生活中。
兩個月後,梨霜帶著枕柳和枕石在小花園裡捉蟲。
幾天前下了一場大雨,屋簷上的燕子窩被大雨沖到了地上,裡面還有四隻蔫蔫的新生小燕子,而牠們的父母則不見蹤跡。不得已,梨霜接替了燕子父母的工作,將牠們養在柳條編的大籃子裡,上面還細心的墊上了細棉布。
枕石是在鄉下長大的,從小爬上爬下掏燕子窩的事情做過不少,知道小燕子要吃什麼,於是這幾日三個人天天都在花園裡尋尋覓覓。
幾隻黑乎乎的小玩意兒見到梨霜拿著那個瓷罐子靠近,就知道定然是有吃食了,皆爭先恐後的擠到籃子邊緣,大張著小喙,等著梨霜投餵。
梨霜用一把小銀鑷子夾起黑色的還在蠕動的小蟲子,依次放進每一隻幼鳥的嘴,一邊說:「小黑你別搶!你看看別人灰翎就乖乖的。白毛,你讓著妹妹一點!」當然,梨霜分辨不出哪隻是公哪隻是母的,只是將那隻最弱小的小燕子當作妹妹。
待牠們都吃飽喝足後,梨霜才將鑷子遞給在身後圍觀的枕柳和枕石,道:「我今日自己做飯,枕柳妳隔半個時辰就餵這些小東西一次,別讓牠們餓著了,枕石來廚房幫我。」
「知道了,夫人。」枕柳道:「也不知道這些小東西小小的身子胃口怎麼這麼大,好似個無底洞一般。」
「同妳多像啊。」梨霜笑道:「我聽說妳有時候要盛兩碗飯才吃得飽,怎麼還是這麼細胳膊細腿兒的?」說罷還去捏捏枕柳的胳膊。
「夫人別取笑奴婢了。」枕柳將禍水東引,「肯定是枕石這個小蹄子亂嚼舌根,其實她吃得比我還多呢!」
「我吃了長肉啊,石頭落水還有兩聲響呢,怎的妳吃下肚的東西就都沒了?妳莫不是枕秋說的那什麼神獸桃蝶吧?」枕石圓圓的臉蛋兒十分喜慶,看上去就是吃了很多好吃食物的樣子。
「那叫做饕餮,什麼桃蝶呀。」梨霜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不和妳們貧嘴了,我要先去準備。」
近來天氣漸漸涼了,鴨子也格外肥美起來,梨霜因此做了一道穎陽府出名的紫薑炒鴨,又做了清炒豆芽和腐乳小白菜。
來幫廚的枕石陶醉地聞著鴨子勾人的香味,笑道:「夫人做的飯真香啊,奴婢看比那個天香樓還要好呢,奴婢以後都不敢胡亂做飯了。」
「給妳塊鴨子堵上嘴吧。」梨霜一筷子將一塊醬香味的鴨肉塞到枕石的嘴裡。
枕石果然立刻噤聲,沉浸在鴨肉的世界中。
估算著陸粱將要回來了,梨霜才將菜都端上桌,可誰知等了半天才有一個小廝從宅子外趕回來,說陸粱今日不回家吃飯了。
梨霜因小日子就要來了,脾氣有些火爆,一聽這消息就生氣了。
她親自下廚,陸粱這個傢伙竟然說不回來就不回來了,不給他吃自己做的愛心晚膳了!
於是她乾脆賞了半份紫薑鴨子給丫鬟們,自己氣鼓鼓的把剩下半份全吃完了。
待揉著肚子消食完畢,陸粱才被人扶著醉醺醺地從外面回來。
梨霜上前去接他,本來知道他喝醉了,心裡冒出一點火,可在看到他路都走不太穩的時候便全部散掉了。
梨霜將陸粱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這才發現自己的腦袋正好到陸粱的胳肢窩,心道:這傢伙怎麼跟春天的韭菜似的一直茂盛生長。
她氣喘吁吁的把陸粱放到床上,囑咐枕柳和枕石道:「枕柳去搓一張熱帕子來,枕石給相公熬一碗醒酒湯。」
兩個丫鬟應聲而去,見門關上了,梨霜才半真半假的打了陸粱一下,問道:「你今日怎麼回事,不回來吃飯也不提前派人回家來說一聲,還喝得這麼醉,我今天做的鴨子都沒有你的份了。」
「對不起梨霜。」陸粱雖然醉了,腦子卻還算清醒,抱住梨霜的手道:「今日早朝的時候聖上忽然下旨升我為翰林院侍講學士,並經筳講官,以後為四皇子講學。」
「侍講學士是從五品,這是好事啊……」梨霜一愣,臉上剛有點笑意,又似想到什麼般收斂起來,「可是無緣無故升官,還要做四皇子的講學,總覺得不是那麼簡單。難道是景貴妃搞的鬼?」
陸粱剛要開口,房門便被推開了,枕柳拿著熱毛巾走了進來,沒過一會兒,枕石的醒酒湯也煮好送來了。
「把東西放下便好,妳們先去歇息吧,夜裡不要忘了餵小燕子。」梨霜囑咐道。
枕柳和枕石應下後便離開。
梨霜用熱帕子替陸粱仔仔細細抹了一遍臉,又讓陸粱自己靠著床躺好,一勺一勺的餵他喝湯。
陸粱乖乖的喝著,乖巧得有點像當年陸府的那個小傻少爺,讓梨霜的內心忽而柔軟一片。
「方才那件事究竟如何?我聽說四皇子性情乖戾,要為他講學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梨霜餵完了湯之後,摸了摸陸粱的臉,問道。
陸粱看著清醒,卻還是有幾分酒意在的,他一把抓住梨霜的手,坐起身來,彎腰迅速將梨霜腳上穿的一雙繡鞋給脫掉,然後認真的拉著梨霜要將她扯上床。
「好好好,我自己來。」梨霜哭笑不得,自己爬到床上,在陸粱的身邊躺下。
他翻過身來,像一個小孩子似的緊緊抱住她,淡淡的酒香味從他的呼吸中溢出,包圍著兩人,梨霜覺得自己怕是也有些醉了。
「你累了嗎?那我們今天就早些休息,明日再講那些惱人的事情吧。」梨霜一下一下撫摸著陸粱的背脊,軟言溫聲道。正好明日陸粱休沐,兩個人有的是時間。
陸粱的腦袋埋在梨霜胸前,在梨霜溫柔的撫慰下點點頭,卻不老實,一開始只是蹭一蹭,後來就解開梨霜的中衣,仰臉在她的脖頸下印上一個又一個的吻。
梨霜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第二日,陽光刺眼,梨霜掙扎著睜開眼睛,見身旁的陸粱眼睛還閉著,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猶如兩支待飛的蝴蝶,顫進了她的心裡,她只覺心癢難耐,便湊上去親了一口陸粱的臉。
陸粱緩緩睜開眼睛,長臂一攬,又將梨霜給帶回自己懷裡。
兩人在床上賴了小半個時辰才起來,將身上收拾清爽後,便坐在桌子上喝八寶粥。
梨霜笑著抱怨道:「昨夜才聊著天呢,你就突然發瘋,話講一半就不說了,還把我折騰得腰疼。」
陸粱笑笑,「昨天晚上我腦子都是混沌的,自然是做我最願意、最愛做的事情了。」
「啐!好大個人了,也不害臊。」梨霜點點他,「不論如何,現在就要叫我家夫君侍講學士大人了。」
「也不知是福是禍……」陸粱的臉色一肅,「妳可知昨日酒宴上誰來找過我?」
「誰啊?」梨霜疑惑地問道。
「魏苓。」陸粱苦笑,「他甫一出現,翰林院裡便有無數人纏著他敬酒,我也因此脫身不得。他指示手下送我回家時同我講,我做侍講學士是他在聖上面前美言的結果,讓我今日下午去南山的華雲寺尋他。」
「又是魏苓?」梨霜有些吃驚,她原先還以為是景貴妃做的手腳,原來是魏苓,只是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幾乎是立刻,梨霜便有了打算,「我要和你一道去華雲寺。」
「我就知道妳放心不下。」陸粱笑道,那笑意猶如一抹春風拂過,讓梨霜的心中一陣熨貼。「我們可以一起去,就當是出去散散心。自從來了京城,我就沒有什麼時間陪妳出門。」
「好,我們一同去。」梨霜又有些高興起來,南山的楓葉十分有名,即使沒有魏苓這個惱人的不確定因素,她也早就計畫著要將陸粱拉去南山了。
梨霜隨即著人準備出遊事宜,頗為興高采烈。
「陸粱,我們上馬車吧。」梨霜手裡挎著一個柳條籃子到陸粱身邊來,籃子上還蓋著一塊白色棉布。
「這是什麼?」陸粱挑眉問道。
「就是我前幾日救的那幾隻小燕子。今日天氣晴朗,風也不大,就帶牠們去山裡透透氣。」梨霜將白布悄悄掀起一個角,幾隻小燕子毛茸茸的腦袋馬上伸了出來,以為梨霜是要餵牠們吃東西,「唧唧啾啾」的叫個不停。
陸粱笑了笑,摸摸小燕子們的小腦袋,牽著梨霜往宅子外走去。
馬車在南山腳下忽然慢了下來,車夫在門外說道:「爺,前面的車道似乎封死了,我們上不去了。」
陸粱朝窗外一望,果然前方有一隊侍衛把守住車道,不遠處幾輛華麗的大車正迤邐行去。
陸粱對梨霜說:「今日估計有貴人出行,我們只能走登山小徑了。」
梨霜道:「橫豎華雲寺只在半山腰,又不遠,我原也是走慣山路的,爬上去也無妨。」說著她半掀開籃子,露出慈愛的笑容,「幾隻小燕子還可以看看沿途的風景呢。」
「這燕子還真是妳的小寶貝。」陸粱頗有些酸意的說。
梨霜笑嘻嘻的挽住陸粱的手,「多大的人了,還和小孩子似的。」
下了馬車,就見到漫山遍野俱是紅葉,如鮮血殘陽,美得極慘烈。
「師父曾跟我說,這南山的楓葉是被前朝的戰火染紅的,改朝換代,南山下埋的都是累累白骨。」梨霜一邊踏著石階,一邊講古,「據說之後南山便一直不清淨,華雲寺也是為了超度這些亡魂而建立的。」
「這就是道聽塗說了。」陸粱笑道:「《北雲幻史》裡曾寫過,華雲寺原是一位西方來的苦行僧譯經的所在,後來歷經戰火也曾一度被燒毀,在本朝又重修的。」
「為什麼重修呢?就是為了超度亡魂嘛。」梨霜堅決不認輸,狡黠地道:「你看,這兩件事並不互相矛盾,你這麼死板可不好。」
陸粱看到梨霜表情,忽然覺得她得意的模樣簡直可愛極了,用大手揉揉她的頭髮道:「是是是,娘子講的都對,是為夫教條了。」
「去去去,別弄亂了我的頭髮。」梨霜笑著推他,兩人打打鬧鬧,在青石板山路上一路前行,很快便到達了華雲寺的門口。
然而此時寺門緊閉,只有一個小沙彌在門口站著,見到兩人後便合十施禮道:「兩位施主,今日本寺有貴人光臨,兩位還請暫回吧。」
陸粱微微一笑道:「這位小師父,我今日來是要找魏公公的,還請你通融一番。」
小沙彌這才抬眼仔細看了他們幾眼,然後道:「如此,還請兩位同我來吧。」
他帶著陸粱和梨霜從寺院磚紅色的外牆旁繞到一個菜園子,然後又七拐八繞走了好久,才到了一間極小的屋子前。
他敲了敲門道:「魏施主,你要等的人來了。」
話音剛落,木門吱呀一聲,魏苓的身子已經出現在門前。
他今日頭戴網巾,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綢緞衫子,看上去不似一個位高權重的宦官,倒似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
他似乎對梨霜的出現並不意外,朝她微微一笑,然後才對陸粱道:「陸大人,我們又見面了。」
「魏公公。」陸粱不鹹不淡的拱手見禮。
魏苓道:「兩位隨我進來吧。」然後便將兩人讓進了小屋。
走進門去梨霜才發現這座屋子竟然是個供放牌位的地方,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迎面一張供桌上,擺著整整齊齊二十餘張牌位。
梨霜眼尖,只見正中的一張上寫的是「先孝辛公蓮位」,竟是連名諱也沒有。
她仍然記得多年前魏苓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我原是金州府辛家家僕,家母在廚房裡做活。兩年前辛家被抄……
現在想來,這魏苓哪裡是個廚娘的兒子,很有可能便是當年辛家被發賣為奴的小少爺!
「你是辛家的人?」陸粱何等心竅,自然一眼便探知了其中的關竅。
辛大人也是當年同陸粱的父親一道被貶官的二十餘位大人之一。他的遭遇比陸家還慘,因為是堅定的大皇子一派,全家被抄沒,無論是老母、妻妾兒女,還是尚未分家的其他幾個兄弟的家眷,統統都沒入教坊或被發賣為奴,而辛大人自己也被發配到遙遠的北疆,在路上因熬不過行刑,饑寒交迫而死。現在看看這麼多牌位,恐怕辛家其他人的下場也不怎麼好。
「明人不說暗話,陸粱,我同你的目的是一致的。」魏苓微微一笑,「你暗中調查十餘年前的立太子一案,動作確實隱祕,若不是我一直留心著這件案子,又認出了霜降來,或許發現不了你的動作。」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你有何目的。」陸粱並不完全信任魏苓,只是淡淡地道:「粱某進京為官,只是想為天下蒼生謀福,替陛下分憂。」
這話連梨霜聽了都有點假,為天下蒼生她是相信的,可若說做官是為了輔佐這荒唐昏庸、間接害死了陸玠的皇帝,陸粱卻沒那麼愚忠。
果然,魏苓聽了這話大笑起來,笑得簡直直不起腰,空蕩蕩的房間裡就迴蕩著他一個人的笑聲,讓人不禁懷疑這人別不是做內監太久,身心失調,憋得瘋了。
魏苓持續了好半天,才終於止住了笑,道:「陸粱啊陸粱,你是個聰明人,但縱使不放心我,也不該編這麼假的假話吧?」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封已經發黃了的奏摺道:「喏,投名狀,我可以幫你報仇,同不同我合作便看你自己了。」待陸粱伸手接過,他又插一句嘴道:「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奏摺,陸大人看的時候手要穩,莫一激動將紙撕壞了。」
陸粱不理魏苓,只是展開奏摺一看,上面通篇寫的都是吏部右侍郎陸玠擅權自專,私議朝政,妄圖干涉陛下家事等等的指責,最後的落款是現任的吏部右侍郎張浩穰。
「無論是張去之還是劉昭,都不過是一些庸才蠢人罷了。當年若不是他們與景貴妃合作,又投了陛下所好,怎能有今天的權勢?」魏苓見陸粱似乎看進去了那張奏章,又恢復了往日那溫和的樣子,「張浩穰不過是個小卒子,所有的劉黨同景貴妃一脈都是害死當年我們父親的元兇。同我合作吧,我會讓你大仇得報的。」
陸粱面若寒霜,父母的死是他一生揮不去的傷痛。魏苓或許有他自己的心思,可是如果真的是一個助力,他自然可以同魏苓合作,只是,梨霜不該捲入這些複雜陰暗的事情之中。
他側身看了一眼關切地望著他的梨霜,方才還寒冷的眸子此時添上了幾分溫柔的神色,他輕聲道:「梨霜,妳先去外面走走,讓我同魏公公單獨談一談好嗎?」
「你為什麼要趕我出去?我也可以留在這裡一起聽。」梨霜抬眼道,這般與陸粱身家性命息息相關的事情,她怎可以不在場?
「我不想妳過深的攪入這些事情之中。」陸粱的話音很堅定,兩人互相對望了片刻。
魏苓插嘴道:「我和陸大人的事情,旁人不需要在場。」
陸粱聽到魏苓這話,有些不滿地皺眉,卻沒有開口反駁他。
梨霜瞪了陸粱一眼,挎著籃子轉身就推門而出。
她心中不快,沿著小徑一徑往前走,邊走邊小聲說:「陸粱這個沒有良心的。」可心下到底知道他是因為關心自己,又不忍過多的在心中罵他,正好見到前面有一株很大的槐樹,上面結滿了善男信女的紅綢繩,便走到樹旁蹲下,將柳條籃子上蒙著的白布打開,放小燕子出來看看風景,一邊道:「不想這些了,盯著陸粱還不如盯著我家燕子呢。」
小燕子果然好奇地左看右看,嘰嘰喳喳,十分可愛。
梨霜見大槐樹下有一張供桌,上面整齊的放了許多紅綢帶還有筆墨,她一時興起,便上前將籃子放在臺子上,拿起筆在蓋籃子的白棉布上畫起小燕子來。
梨霜畫得認真極了,不過片刻,四隻憨態可掬的雛鳥便出現在棉布上,連牠們身上的絨毛彷彿都清晰可見。
「妳在畫什麼?」
梨霜正看著自己的畫作,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少女嬌俏的聲音,她回首一望,卻見身後站著一個穿著淺紫色織金通肩花鳥紋紗袍和駝色妝花紗蟒裙的少女,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頭髮用紅綢繫起來,上面插著碧璽珠花。
「啊,是小燕子嗎?真可愛!」這少女見梨霜沒回答她,自顧自地將目光轉到畫上,然後驚歎地道。
「嗯,我畫的是燕子。」看這少女的衣著,梨霜知道這必定就是今日前來華雲寺上香的貴客之一,只是不知道她怎麼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裡,身旁也沒人跟著。
「是真的小燕子。」這時候那少女又看見了籃子裡的真小鳥,好奇心大起,問梨霜道:「我可以摸摸牠們嗎?」
「可以的。」梨霜見這少女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被魏苓和陸粱弄壞的心情好了不少,便也笑著道。
少女用手指戳一戳小燕子,小燕子還以為有吃食,便伸嘴去輕輕地碰她的手,那少女開心地道:「牠們在同我玩!」
「是啊,牠們有些餓了,妳想餵牠們嗎?」梨霜問道,掏出一隻小瓷瓶,裡面是小燕子們的口糧。
「燕子吃什麼啊?」那少女見梨霜和善,便也走到她身旁問道。
「吃蟲子。」梨霜說著,打開了瓷瓶,用一個小銀鑷子夾出裡面的小蟲餵小燕子,小燕子吃得可急了。
「我也想試試。」令梨霜驚奇的是,這個貴族少女並沒有流露出對蟲子的害怕或厭惡,反而一臉期待地看著梨霜。
「好吧,給妳。」梨霜將手中的瓷瓶和鑷子遞給少女。
那少女學著夾起一條小蟲放入一隻燕子的嘴中,那個身上有著灰毛的燕子吃得歡快極了,吃完後還用頭去蹭少女,示意她再多給一些。
少女正餵得歡快,卻不知道寺廟裡有些人已經急瘋了。
「郡主,郡主!」遠處傳來隱隱的呼喊。
那少女聽見聲音,嘴巴撇了撇道:「他們在找我了,真沒趣,我還是趕緊回去吧。」說著將鑷子、瓷瓶遞還給梨霜,又笑著問梨霜道:「姊姊,可否把這幅畫給我?我拿這香囊同妳換。」
梨霜望了一眼這少女的腰帶,上面的香囊十分精巧別致,一望就知價格不菲,便道:「這粗棉布也不值得什麼,妳若喜歡便拿去吧,香囊我就不要了。」
「那謝謝姊姊了。」那少女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兒,將畫著小燕子的粗布拿走,又將自己身上的香囊解開給梨霜道:「姊姊就拿著吧。」然後急匆匆地朝另一邊離開。
梨霜拿起香囊,藍色底繡粉梅花,質地是極好的,只是繡工不太精細,邊角上繡了一個小巧的「妏」字。
梨霜心下明瞭,這個少女竟然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南平王的女兒周妏琴。這少女看上去十分嬌俏,卻沒有皇家倨傲冷淡的壞脾氣,倒是可愛。
梨霜拿起小瓷瓶,繼續將幾個小燕子餵飽,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拎起柳條籃子往回走,才走到那個看上去比較雜亂的菜園子邊上,就見陸粱匆匆走來。
他見到了她,腳步才放慢,似乎鬆了一口氣,上來拉住梨霜,「梨霜,妳不生氣了吧?」
看著陸粱這低眉順眼的模樣,本來已經消氣的梨霜忽然覺得不應該就這麼放過他,於是刻意板著臉道:「你可知道哪裡錯了?」
「我不該讓夫人自己出來。」陸粱低頭歎息,「可是那些陰暗煩擾的朝事,不該來侵擾糾纏妳。京城彷彿一個交織著美夢的陷阱,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嫁給我或許是害了妳……」
「陸粱,我不害怕的。」梨霜聽了他這話,盯著他的眼睛,眼裡有光,「夫妻本是一體,從一開始我便知道你定然是要為父母報仇的,既然嫁給了你,無論局勢多麼錯綜複雜,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不離不棄。而你的選擇,我也有權力知曉和參與,你說是不是?」
「妳說得對,是我迂腐了。」陸粱深吸一口氣,忽然俯身緊緊地抱住了梨霜,彷彿要將她壓入他的胸膛裡,才能夠讓他那顆充斥著紛擾的心平靜下來。
梨霜乖乖的任由他抱著。
半晌,陸粱才說道:「我們下山吧,路上我再和妳說魏苓同我說了什麼。」
「嗯。」這一次換成梨霜牽著陸粱的手一起下山。
紅雲依舊,興許是知道今日雲華寺封路的緣故,山道上一個人也沒有。
梨霜問道:「魏苓方才同你談了什麼?」
「魏苓讓我安心的做經筳講官,陪同四皇子玩樂,爭取讓他信任我。」陸粱淡淡地道:「據說四皇子因著多年封不上太子,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玩樂?」梨霜臉色一變,咬牙切齒的道:「我就知道這個魏苓不安好心,怪道要讓我出去,這滿京城裡誰人不知四皇子有多荒唐?據說前些日子才夥同他的門客將一個姐兒玩死了,第二日老鴇再進去看的時候,那姐兒滿身上下全是傷疤。」不怪她知道這些事情,這幾日在花園子裡抓蟲子的時候,她便聽見幾個下人的談話,更何況她的閨中密友雲瀟可是一個「包打聽」,也不知怎的,京中大小的事她都能知道些消息。
「所以我拒絕他了啊。」陸粱笑咪咪地摸了摸梨霜的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不當經筳講官了?」梨霜問道。
「當自然是要當,只是取得四皇子信任的方式有很多,不必陪同他玩樂也可以,只要讓他知道我的價值。」陸粱淡然一笑,彷彿絲毫不覺得這會是什麼困難之事。
「你心中有數就好。」梨霜放下心來,隨即又威脅起陸粱,「要是被我發現你同他一起鬼混,看我怎麼收拾你。」
「有妳在家裡,我既沒有這個心,更沒有這個膽子。」陸粱笑著摟住了梨霜薄薄的肩膀。
「你可知魏苓的背後究竟是何人?我看魏昭于未必知道他做的這些事情,即使知道,也必定知曉得不全。」梨霜沉思。
「他沒有說。」陸粱道:「可是既然他鐵了心要報復景貴妃與劉黨所有人,那麼他支持的是誰就不言而喻了。」
「難道是靖江王?」梨霜何等聰慧,立刻會意過來,隨即又有些疑惑,「可是靖江王遠在江西,哪裡能那樣手眼通天,又憑什麼打動魏苓……」
「妳不要忘記,靖江王原是王皇后養子,皇后殯天後又由太后親自撫養。太后是皇后的姑母,她們當年究竟是被靖江王剋死的還是另有蹊蹺,誰都不得而知。」陸粱道:「這些年,皇上給了皇后的母族多少榮耀,一是因為王老將軍鎮守宣府大同,是國之重臣,此外,恐怕也有心虛的因素在裡面。」
王皇后的父親鎮國將軍是太后的弟弟,任宣大總督一職二十餘年,聲威響徹北方,即使近年來天災人禍不少,因著有王老將軍在,北方寮狄從不敢踏過長城半步。
「世人都說鎮國將軍深恨大皇子,我還道如此英雄怎會相信那等別有用心的謠言,如此看來老將軍不是真糊塗,而是裝糊塗啊。」梨霜道。
「無論如何,被魏苓查到了我的身分,這渾水便蹚定了。」陸粱捏著梨霜的手問道:「妳有沒有一絲後悔?」
「怎會?」梨霜頗有自信的笑了,「你會走得很遠很高的。」上一世梨霜在素心閣中待了七、八年,不問世事,也不知道最後是誰登上皇位,可是她知道,無論是誰登上皇位,陸粱都會高居寧遠侯之位,這一世也不會改變。


之後,陸粱果然做了周晟雲的師父。
他每次談起這個四皇子便只能搖頭,擰起好看的眉毛道:「愚魯驕嬌壞,五個字占全了。」
「那豈不是很難教?」梨霜手中的瓜子殼都掉了。
「也不然。」陸粱笑道:「那一類聰明且壞的人是最難以對付的,可似四皇子這般,只要摸到他的命門,順著教導,一樣服服帖帖。」
「真真有心計。」梨霜兩根手指撫上陸粱的下巴,道:「那你說說,我是什麼類型的,你得怎樣才能讓我變得服服帖帖的?」
「讓妳變得服帖很容易。」陸粱眼睛裡的笑意變得深了,忽然俯身將梨霜抱起來,在紛紛揚揚落下的瓜子殼中將梨霜放在床上,然後傾身而上道:「妳瞧,這不就服帖了嗎。」
梨霜不服,掙扎著要起來,誰知道陸粱一隻手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撓梨霜腰上的癢癢肉,令她笑得死去活來,眼淚汪汪。
陸粱問道:「服不服?」
「大人,大人,我服了!哈哈……救命啊,枕柳快來救我!」梨霜一邊躲閃一邊喊道。
「別叫別人的名字。」梨霜的呼喊忽然讓陸粱停下了攻勢,他淺墨色的眸子認真地盯著雲鬢凌亂的梨霜,然後忽而彎腰用唇堵住了她的呼喊。
深入淺出間,梨霜果然柔軟成一灘水,心甘情願的服服帖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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