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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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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4402

《貴女榮寵》卷二

  • 作者錦筵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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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嚴之渙纏上後,「下流胚子」這話,裴蓁是見他一次說一次,
她實在沒見過像他這麼厚臉皮的人,她去哪兒他就在哪兒出現不說,
還愛裝熟、送禮獻殷勤,看別人誤會他們倆的關係就開心得要命,
嘖,真不知他哪來的自信心,她連皇太孫都不要了,又豈會選他當夫婿?
閃開閃開,她現在忙得很,要想法子整治懷有異心的永甯侯大房一家,
讓他們認清他們有如跳梁小丑,不讓他們擾了外祖母的安寧和佈局,
還得想辦法幫忙遠在番邦的舅舅們,避免他們受到三王的挑撥,
這事事樣樣都是耗腦力的技術活,偏偏還有個嚴之渙不省心,
明明他剿匪回京的路上跟外祖母的公主府超不順路,
他卻能掰出順道經過的瞎話,上門蹭飯、蹭住,更是來向她提親的,
知她心中最看重的就是她外祖母、母親和皇后姨母三人,他親口承諾──
她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她肩負的重任他來扛,
更在外祖母面前許下日後身側唯有她一人的承諾,只願與她共看天下!
錦筵,瀋陽人,典型的白羊女
性格熱情開朗,是個購物狂。
喜歡美食,害怕寂寞,離不開熱鬧的生活。
喜歡約上四五個好友吃火鍋、去KTV唱歌。
喜歡看恐怖懸疑類的書籍
也喜歡將腦子裡天馬行空的幻想付諸於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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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靖江伯府遇纏郎
沛國公府的幾個娘子養在閨中,雖不至於無人知,可也沒有多少人見過。對於沛國公府的小娘子,最為人熟知的便是太華縣主裴蓁,和以前常伴在晉安郡主身邊的大娘子裴苡。
而今日的靖江伯府之行,可以說是沛國公府庶出小娘子第一次正式露面。
薛姨娘進屋時,手上拿的正是晉安郡主所指明的那條芙蓉色對襟齊胸襦裙,配的是一件霜色短襦。
「快來,把衣裳換好,莫要讓郡主等妳。」薛姨娘招呼著七娘子裴蔧,眼底帶著柔和笑意,臉上的歡喜之色已有些掩飾不住。
「姨娘,我害怕。」七娘子低聲說道,她知今日去靖江伯府是有相看之意,幾個姊妹中又以她的年紀為長,沒準今日之後她的婚事就要塵埃落定了。
薛姨娘握著七娘子的手,嗔怪道:「怕什麼,這是好事,郡主特意吩咐讓妳穿得鮮豔一些,就說明她更看重妳,九娘子和十娘子不過是做陪襯的。」
說話間,薛姨娘的眼眶卻是漸漸紅了,「妳要懂事,到了靖江伯府若是有人問妳話,要看郡主的眼色行事,在外面不可與人發生紛爭,縣主性子驕縱,若是和人發生了爭吵,妳須得護著她才行,這樣郡主才會喜歡妳。」
這樣的話七娘子已不知聽過多少遍了,她卻沒有任何的不耐之色,反倒是鄭重的點了點頭,柔聲與薛姨娘道:「我明白,姨娘,我不會學六姊的。」
「好娘子。」薛姨娘欣慰一笑,雙手合十,求著觀音菩薩保佑此行順順利利。
七娘子生得白皙,身量嬌小又纖細,那芙蓉色的裙子穿在她身上,把她襯得像一株插在美人瓶中帶著花苞的桃枝,鮮嫩而嬌美。
薛姨娘不停的點頭,「七娘子以後也該這麼穿,小小年紀還是穿鮮豔些好看,襯得人氣色也好,還是郡主有眼光,會挑衣裳。」
七娘子微微一笑,緊緊的攥了下薛姨娘的手,然後帶了丫鬟去了拂月居。
她到時,六娘子和九娘子、十娘子還未到,見晉安郡主正在用膳,便乖覺地上前服侍。
晉安郡主瞧七娘子尚有幾分好臉色,又見她穿的是她曾指明的那件芙蓉色襦裙,嘴角勾了勾,說道:「且去那坐著吧,別弄髒了衣服。」
七娘子應了一聲,便乖巧的坐在那裡,雙膝併攏,手放在膝上,連丫鬟為她倒的茶也不曾飲上一口。
過了沒一會,九娘子和十娘子相攜而來,亦是乖巧的模樣,請安後便坐在七娘子的身邊,兩人穿的顏色倒是素雅,頭上也不過是簪著三朵小珠花,顯得俏皮可愛,瞧著年齡也更小一些。
晉安郡主掃了九娘子和十娘子一眼,對崔姨娘和蘇姨娘的識趣倒是不覺得意外。
六娘子姍姍來遲,臉上帶了幾分慌色,「母親,女兒來晚了,還請母親責罰。」
許是昨夜不曾睡好,六娘子臉上細細的敷了粉,又暈染了胭脂在臉頰,身上穿的是一件桃紅色的齊腰襦裙,束的那柳條似的腰身彷彿盈盈一握便可折斷。
晉安郡主眼底帶了幾分譏諷之意,卻也懶得理會她,讓人撤下席面,重新漱了口、淨了手,這才帶著她們出了拂月居,各自上了馬車,前往靖江伯府。
馬車一到靖江伯府便有人迎了上來,來人是靖江伯府嫡出的大兒媳尤氏,只見她親熱的扶著晉安郡主,笑道:「郡主來了,怎麼不見太華縣主呢?剛剛夫人還念叨呢,說打去年年節後就不曾見到縣主了。」因靖江伯府沒有適齡的小娘子,是以上次以賞花為名的宮宴並沒有參加。
晉安郡主微微一笑,讓六娘子幾個上前見禮,之後笑道:「太華聽說壽昌也接了帖子,便要和她一道過來。」
「那等公主和縣主到了正好可以和袁家的小娘子一處打葉子牌,她們算是有對手了。」尤氏掩唇一笑,這才看向六娘子幾個,她知這裡將來有一位是她未來的弟媳,便細細的打量了幾眼,隨後笑道:「還是郡主會調教人,瞧瞧這些小娘子們,都像花骨朵一般。」說著,她眼神多落在六娘子和七娘子身上,隨後紅唇輕輕一勾,簇擁著晉安郡主進了院子。
靖江伯府有意和沛國公府議親,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作為嫡母,靖江伯夫人自然要給庶子好好掌掌眼,免得娶一個攪家精進門,挑唆得庶子生出異心,鬧得府裡上下都不得安寧。
六娘子幾人上前見了禮,靖江伯夫人嘴角含著矜持的笑意,一一給了見面禮,隨後與晉安郡主道:「都是好模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讓人瞧著便高興。」
靖江伯夫人不偏不倚,給的見面禮都是一樣的東西,一水的足金嵌寶的流蘇釵,也讓人瞧不出她更中意哪個。
晉安郡主嘴角翹了翹,似笑非笑的,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坐在末尾的幾人,隨口道:「難為妳能瞧得上她們,這是她們的福氣。」
靖江伯夫人「呵呵」的笑著,又問道:「妳說太華和壽昌公主一會一道來?我可是有些日子不曾見到她了,妳也是的,她好不容易回了京,怎麼也不帶她上我這玩玩?」
靖江伯夫人未出閣時和晉安郡主頗有些交情,各自嫁了人以後,來往才少了起來,想著如今要做親家了,她的態度便帶了幾分親暱。
晉安郡主笑了一聲,「回了京也不安生,不是在府裡養病,就是進宮陪皇后娘娘,連我這個做母親的想要見她一面都得提前打招呼,等一會她來了,我讓她好好給妳見個禮。」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不長眼的人。」靖江伯夫人抿嘴一笑,意有所指的說道,臉上的笑意漸濃。
晉安郡主笑而不語,卻也明白了靖江伯夫人對皇太孫的立場,只是她能不能代表靖江伯卻是一個未知數。

那廂,裴蓁繞了路去壽昌公主府上接人,剛被人迎進公主府,就見一個錦服郎君抱頭鼠竄的跑了出來,形容狼狽不說,還險些把裴蓁撞倒。
裴蓁嚇了一跳,等站穩了身子定睛一瞧,倒也不是生人,正是壽昌公主的駙馬薛六郎。
薛六郎也被裴蓁嚇了一跳,又見自己險些撞倒了人,忙朝著裴蓁一拱手以示歉意,之後便想竄出府去。
「你給我滾回來。」壽昌公主手裡拿著藤條,氣勢洶洶的衝了出來,瞧見薛六郎就是劈頭蓋臉地一頓抽打,把他打得嗷嗷直叫,連躲帶閃,還不忘朝壽昌公主嚷上幾嗓子—— 
「潑婦,妳個潑婦。」
壽昌公主冷笑一聲,也不管他如何叫罵,上去又連著抽他好幾下。
薛六郎只覺得被打之處先是火辣辣的疼,然後又麻又脹痛,不用瞧也知道,被打過的地方定然是腫了。他眼淚橫飛,抱頭跪了下來,再不敢叫罵哭嚎,口中直道:「我錯了,別打了、別打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壽昌公主輕呸一聲,罵道:「我看你就是幾日不收拾皮就緊了,不給你點教訓,你不知道老娘的厲害。」
見壽昌公主罵得粗俗,裴蓁忍不住笑了,問道:「這是幹什麼,瞧著怪嚇人的。」
壽昌公主輕哼一聲,指著眼淚橫飛的薛六郎道:「妳不知這賤人整日尋花問柳,我一個不注意便敢鬧出人命來,我若不收拾他,指不定就要翻了天了。」
薛六郎素來花名在外,就連裴蓁都有所耳聞,偏偏壽昌公主也不是個好惹的,他前腳尋花問柳,後腳她便打上門去,薛六郎每每都要被藤條伺候一番,可惜卻是不長記性,怎麼也改不了這風流病,寧願被打得起不來床,也要背著壽昌公主行那偷香竊玉之事。
「妳說說,這天下男子怎麼都是這副德行,榮華富華尚且不夠,還得有如花美眷在身側,還嫌身邊的美人不是缺了環肥便是少了燕瘦,恨不得這天下的美人都盡歸他一人所有。」壽昌公主攜了裴蓁的手,頗有幾分感慨之意。
說著,她倒是也想學德宗大長公主豢養幾個討人喜歡的面首,只可惜她有心無膽,也只能在氣不順的時候拿薛六郎出出氣。
裴蓁抿唇一笑,她雖沒有經歷過男女情愛,卻從她父親身上看明白這天下男子皆薄倖,又哪裡有話本子裡描述的癡情郎。
「許是和我們一樣的想法,我們不也總覺得不是差了條石榴裙,便是少了件拖尾裙,又覺得匣子裡首飾永遠少上那麼幾樣。」裴蓁拿話安慰著壽昌公主。
壽昌公主輕哼一聲,猶覺得不夠解氣似的抽了薛六郎一下,覺得心底暢快了幾分,說道:「仔細想想,我過得倒是比建昌痛快,好歹在公主府不用瞧人臉色行事。」說著便有些得意的笑了,攆了薛六郎走人。
裴蓁知壽昌公主話中所指,也抿著嘴笑了起來,建昌公主慣來猖狂,卻因淑妃的私心嫁到了她外祖家,眼瞧著史大郎君一個接一個的抬了姨娘進門也無可奈何,回宮哭訴也不過是被淑妃勸上幾句,又哪裡比得上壽昌公主這般肆意痛快。
說到底,還是因為有所求和無所求的緣故,徐昭容又沒有兒子,自是隨著女兒怎麼高興怎麼折騰,淑妃有子武陵王,自然是要多為兒子打算,這才寧可讓建昌公主受著委屈也要在史家人面前忍氣吞聲。
裴蓁想著建昌公主,不由想起自己的母親晉安郡主,正是因為有所求,所以才忍字當頭,這世上又有誰能做到無所求?便是無求無慾之人,在強權面前亦是要低下頭來,又有誰能肆意妄為?就是皇上也不能隨心所欲的行事。


裴蓁和壽昌公主到靖江伯府時,前來接人的依舊是尤氏,尤氏的胞弟娶的是徐昭容的外甥女,因此她和壽昌公主很是熟悉,也有些往來,見了裴蓁和壽昌公主,她便一手攜一個,口中笑道:「可把妳們盼來了,我剛剛還和袁家的小娘子說,她們打葉子牌可有對手了。」
裴蓁淺淺一笑,「這個我可不在行。」
壽昌公主點頭笑著,打趣道:「是了,要說騎馬、圍獵、打球太華倒是好手,打葉子牌,妳這是存心想讓她輸得回不了家呢。」
尤氏捂著嘴笑了起來,「回不了家才好,正好在咱們府上多住幾天,母親今兒不知念叨了縣主幾次,我要是能把妳留住,指不定要怎麼賞我呢。」尤氏一邊說著,一邊攜了兩人往裡走,又讓丫鬟去通傳一聲,好叫人知道壽昌公主和裴蓁到了。
壽昌公主到底是公主之尊,她來了,自有人起身請安,同輩的倒還好說,長她一輩的婦人也得來她面前見禮,這便是君臣之別。
裴蓁彎著眼睛笑著,小聲與壽昌公主道:「我倒是沾了妳的光。」
壽昌公主瞥她一眼,同樣私語道:「說不得用不上幾年,這些人就得拜倒在妳身下了。」
裴蓁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上前與靖江伯夫人見了禮。
靖江伯夫人有大半年不曾見過她了,她本就喜歡嬌容豔貌的小娘子,她與一般婦人不同,更欣賞丰姿冶麗的姿容,而不是宜家宜室的清麗之姿,故而她選的兩個兒媳婦相貌具是一流,不管去哪做客都是人群中的焦點。
「殊色照人,啟聖的靈秀都讓妳們娘幾個占盡了。」靖江伯夫人拉著裴蓁的手不住的打量,之後扭頭與晉安郡主笑道:「也不知德宗大長公主是怎麼養大的,這樣好看的人兒我滿京城也挑不出第二個,往日裡,我瞧我這兩個兒媳姿容甚是不凡,如今可把她們兩個襯得見不得人了。」
靖江伯夫人心裡有些惋惜,可惜她那小兒子配不上這樣的嬌人,若不然娶了這樣漂亮的小娘子回家,日日瞧著都能多吃上幾碗飯的。
晉安郡主眼底透著驕傲,也不自謙,她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生了這樣一個女兒。
「這樣的小娘子,我倒不知何物能配得上她了。」靖江伯夫人有些感慨的說道,然後摘下髮髻上斜插的金累絲嵌紅寶石福壽點翠步搖插在裴蓁的頭上,溫聲笑道:「東西是老了些,這還是我外祖母傳下來的,希望妳這一生都平平安安的。」
裴蓁不想竟得了這樣珍貴的東西,先是一怔,隨後就要推辭,卻聽靖江伯夫人道:「可不行推辭,我最喜歡的就是妳這樣嬌嫩的小娘子了,瞧著便打從心裡歡喜。」
裴蓁看了晉安郡主一眼,見她微微頷首,便福了一禮,謝過靖江伯夫人。
靖江伯夫人拉著裴蓁的手倒有些不捨的拍了拍,之後才道:「去園子裡玩吧,正好我娘家的幾個孩子都在,妳們年齡一般大,想來也有話說。」
裴蓁點了下頭,便由著尤氏帶著她們去了花園。
六娘子幾個瞧著裴蓁頭上的金累絲嵌紅寶石福壽點翠步搖都有些眼熱,原本靖江伯夫人賞給她們足金嵌寶的流蘇釵已覺得珍貴,如今瞧著裴蓁的,方知其中的區別。
這就是嫡庶之分嗎?六娘子怔怔的瞧著裴蓁,心裡如此想著,卻不知裴蓁受人看重不只是因為她是沛國公府的嫡女,更因為她是皇上欽封的縣主。
尤氏帶著她們往花園去,遠遠的,迴廊小徑上觀景說笑的小娘子與年輕婦人便瞧見了她們,尤氏與壽昌公主她們是識得的,剩下的小娘子瞧著卻很是眼生。
眾人過來見禮,不約而同的注意到與壽昌公主攜手站在一處、身著鴨嘴黃紗羅短襦,氣派非凡的小娘子,眼底不免染上驚豔之色。
壽昌公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鬆開裴蓁的手,打趣道:「我再不與妳站在一處了,就像靖江伯夫人說的,妳這是要把咱們都襯得見不得人了。」
尤氏捧場的笑著,介紹道:「這是沛國公府的太華縣主。」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之前雖聞其人,卻從未打過照面,只聽說是個不大好相處的,如今瞧著,卻也不像是傳聞中那般,只是她們也知有的人是笑裡藏刀的性子,也不因裴蓁一副笑模樣便輕視了她,忙上前見禮。
六娘子幾個從未與裴蓁一道出過門,平日裡見面也不過是姊妹間的見禮,如今瞧見在場的不管是小娘子還是年輕婦人,都要在她面前屈膝行禮,不由得一怔,心裡既酸又澀,只恨自己投錯了胎,若是投到了嫡母的肚子裡,定然也像裴蓁這般尊貴,受人尊敬。
因壽昌公主在這,眾人倒不好像剛剛那樣隨意說笑,不免有些不自在,壽昌公主也知是自己之故讓人束手束腳,便攜了裴蓁要去花園中的涼亭裡。
六娘子幾個又是第一次出來做客,本就跟在裴蓁的身後,見壽昌公主拉了她走,一時間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尤氏笑道:「公主拉了縣主說話,妳們跟著袁二娘子她們一處玩。」說完,招呼著袁二娘子道:「這是沛國公府的小娘子,年齡與妳相當,妳們一處說說話,帶她們逛逛園子。」
袁二娘子脆聲應了,靖江伯夫人是她姑母,她時常過來靖江伯府來玩,對這熟悉極了,加之受了尤氏的託付,便招呼著六娘子幾個,與她們講解著花園各處的景致、假山的來歷。
「沛國公府的小娘子倒是有些意思,是妳們府裡老夫人的意思?」壽昌公主朝著那邊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的說道。
裴蓁一早就注意到六娘子身上那件桃紅色的裙衫,不以為然的笑了一聲,「不過是賊心不死罷了。」
壽昌公主眼珠子一轉,輕哼一聲,「想要攀高枝嗎?也不怕折了腿。」
裴蓁聽了這話不由得笑了起來,「沒準下面還有人接著呢,摔不斷她的腿。」
「要我說,沛國公也不是個糊塗人,妳瞧著他手下的禁衛軍可是父皇手上的一柄利劍,指哪打哪,怎麼內宅之事上如此糊塗。」壽昌公主皺了下眉,頗有諷意的說道。
裴蓁嘴角翹了翹,扯出一個輕蔑的笑,「這樣的糊塗人又不是沒有,會做官又不代表會做人,雖說有句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個?」裴蓁長眉輕輕一挑,起身走到一株紫薇樹旁,伸手勾著一枝綴滿花的花枝,輕輕一嗅,回首笑道:「有的人花期是極長的,就像這紫薇樹,可花期再長,也終有凋落的一日。」隨著她的話,勾在手中的花枝便發出一聲響動。
壽昌公主見裴蓁手執花枝,笑得又嬌又豔,不免一怔,隨後笑道:「聽妳一席話,倒讓我茅塞頓開了。」
裴蓁晃了晃手中的花枝,幾片花瓣飄落在她的淺碧色裙角上,她穿著鴨嘴黃的紗羅短襦,那料子又輕又薄,隱約可以看見窄袖下雪白嬌嫩的肌膚,便是隔著紗羅,也能感覺出來那一身雪膚定如凝脂般柔滑。
壽昌公主剛想出言讚她美豔,就聽涼亭外的林子處傳來一道「簌簌」聲,她秀眉一蹙,冷喝一聲,「誰在那鬼鬼祟祟。」
她話音落地,林子處便鑽出幾個年輕郎君,壽昌公主先是一怒,隨後卻笑了起來,嫵媚的桃花眼睨向了裴蓁,紅唇翹起,「我算是見識到什麼纏郎了。」這話充滿了揶揄之意。
裴蓁瞧見來人也有些意外,又聽了壽昌公主那話,不知怎麼的,竟又羞又惱,恨恨地瞪了打頭那人一眼,冷聲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郡王這是在做什麼?我竟不知你何時也學會偷聽小娘子說話了。」
嚴之渙被抓了個現行也有些尷尬,又見裴蓁似有惱意,便大步走了過去,又賠著笑臉道:「我聽葉二郎說今天妳過府賞花,我便過來瞧瞧,剛走到花叢那邊就讓妳知曉了,我可沒聽見妳說什麼。」
裴蓁輕哼一聲,「便是聽見又如何,我和壽昌表姊也不曾說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話。」
她微揚著頭,明媚的小臉迎著光,落在嚴之渙眼中,有一種如夢如幻的美麗,讓他心頭一熱,竟是看得癡了。
裴蓁一扭臉,便要走到壽昌公主身邊,不料嚴之渙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輕喝一聲,「別動。」
裴蓁回頭瞧他,卻見他緩緩彎下身,半蹲在她身下,正用手小心撿著她裙角上沾著的紫薇花瓣,這個舉動不說旁人,便是裴蓁也跟著一怔,一時間真按著嚴之渙的話,一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
「好了。」嚴之渙笑著起身,攤開手掌,上面放著幾瓣紫薇花,他得意的笑著,「晚上讓人給我做一個荷包放進去存著。」
裴蓁紅潤的嘴唇無聲的闔動著,半晌後才哼聲道:「這樣放進去非捂爛了不可。」
嚴之渙眼睛一亮,側身走到裴蓁身邊,追問道:「那縣主說應該怎麼做?」
裴蓁斜睨著他,哼道:「自然是要曬……」話還未說完,她在那雙好似盛滿了流光的眸子注視下緩緩斂了話音。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有些惱羞成怒,嗔道:「我幹麼要告訴你。」
嚴之渙大笑,笑得肆意又張揚,眼底的愉悅毫不掩飾的流露出來,他微彎下腰,離裴蓁極近,近得足以讓裴蓁看清他眼底的纏綿情意。
「妳不告訴我,我便要一直纏著妳。」聲音溫柔而繾綣。
第十八章 算計人的法子
涼亭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尤氏,她過來一瞧,見到長樂郡王站在太華縣主身邊,微微彎著腰,聽不真切他說了些什麼,只是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反倒是太華縣主那張芙蓉面上讓人瞧不出情緒。
尤氏上前見了禮,瞧見葉二郎身後的兩個小郎君,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用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定是聽說今日裴家小娘子來,四郎便想偷偷瞧一瞧是何模樣,便央求二郎帶他進園子看看。
「二弟也太胡鬧了,請了長樂郡王過府做客怎麼也不和家裡人說上一聲,還帶著王爺在園子亂逛,也太失禮了。」尤氏輕斥一聲。
葉二郎臉上微有窘態,他不是有意偷聽壽昌公主和太華縣主說話的,原是想帶了四弟過去瞧瞧裴家小娘子,沒想到走到涼亭這邊卻瞧見了壽昌公主,想著若直接帶人過去怕是不妥,便想等壽昌公主離開後再繞道過去,哪知長樂郡王瞧見太華縣主就不管不顧的要去尋人,他還沒來得及攔人就被壽昌公主抓了個正著,實在是有口也難以自辯清白。
「你們還不給公主和縣主賠個不是。」尤氏輕聲說道。
葉二郎領頭上前,雙手一抬,身子一彎,長揖一禮,口中道:「實在是失禮了,今日真是碰巧經過涼亭,見公主和縣主相談甚歡,不敢貿然打擾,本想著繞道而行,不料竟驚動了公主和縣主,實在是我的不是,還請公主和縣主原諒在下的失禮之處。」
壽昌公主倒是與葉二郎有過幾面之緣,也知他不是雞鳴狗盜之輩,便笑道:「罷了,你們幾個也太胡鬧了一些,好在是我,若換了旁人,指不定把你們幾個當登徒子了。」
葉二郎臉色一紅,又朝著裴蓁揖禮道:「還請縣主原諒。」
裴蓁在別人府上做客,自也不會太過計較,便道:「二郎君請起吧。」
「實在是讓您二位見笑了。」尤氏一臉歉意的說道,很是不好意思。
壽昌公主因著尤氏胞弟娶了她的表妹,自不會在人前給她難堪,又見裴蓁沒有介懷之意,便輕笑道:「妳且帶了他們下去吧,我和太華去那邊逛逛。」說著,抬手遙遙一指。
尤氏眼底帶了幾分感激之情,又朝著裴蓁歉意一笑,才與葉二郎道:「跟我去尋你大哥,好陪郡王喝上幾杯。」
這是尤氏尋的一個藉口,想帶葉二郎和兩個庶弟先離開園子,不想嚴之渙卻不接她這話,反倒跟在裴蓁身後,大有她要去哪他便跟到哪的意思。
尤氏有些懵,不禁眼帶探尋的瞧向葉二郎。
葉二郎無聲苦笑,搖了搖頭,他總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長樂郡王是為太華縣主而來。
葉二郎倒想著給嚴之渙留著臉面,不料他自己倒是不在意,見裴蓁不理會他,眼底便露出了幾分委屈之色,低聲道:「我知妳今日要來靖江伯府,我便想過來瞧瞧妳。」
裴蓁見他一個大男人當眾說出這樣孩子氣的話,簡直是哭笑不得,又有些讓她措手不及,臉上便帶了幾分惱意,氣道:「郡王說的什麼渾話,誰用你來看了?」
嚴之渙見裴蓁似有惱意,雙頰飛上紅暈,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忙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過來瞧瞧妳,妳若是不喜歡,我走便是了。」口中這般說,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哪裡有抬腳的意思。
裴蓁聽了他這話,簡直恨不得尋個地洞鑽進去,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便挽著壽昌公主的胳膊,脆聲道:「咱們走。」
壽昌公主簡直要笑死了,被裴蓁連拖帶拽的拉走,腰都不曾直起,遠遠的還能聽見她清脆的笑聲。
嚴之渙是真不知道裴蓁氣在何處,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的看向了葉二郎,想著他有妻有妾,應該能瞭解小娘子的心思。
葉二郎清咳一聲,想了想,不太確定的說道:「可能是縣主不好意思了。」
聞言,尤氏白了葉二郎一眼,這說的是什麼渾話。
嚴之渙摸了摸下巴,他又不傻,這哪裡像是不好意思了,他瞧著分明是氣惱更多,便轉頭問道:「大少夫人覺得本王哪做的不妥嗎?」
尤氏乾笑兩聲,雖說啟聖風氣開放,也不是沒有小郎君對小娘子表明心儀之意,可長樂郡王示愛也太直白了一些,擱誰來看,都覺得像一個慣會沾花惹草的浪蕩子。「這個……雖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王爺還是含蓄一些的好。」
嚴之渙挑了挑眉,含蓄?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含蓄了,再含蓄下去,未來媳婦沒準就是別人家的了。
「您要不送些小禮物給縣主表達一下您的傾慕之情。」葉二郎試著出主意道。
嚴之渙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可他沒少送東西到沛國公府去,下場不是退回來就是回了相等禮物,想來還是那些東西都不合她心意的緣故。
「你覺得送些什麼好?」嚴之渙把葉二郎當成自己追妻之路的狗頭軍師了。
尤氏聽不下去了,也顧不得是否會失禮,不等葉二郎開口便道:「王爺,不如讓二郎領您先去前廳,然後再仔細幫您琢磨可好?」
嚴之渙沒聽清尤氏的話,還琢磨著要送些什麼才能討裴蓁的歡心,畢竟他身邊的不是下人就是宦官,哪裡能琢磨出裴蓁這樣身分的人會喜歡什麼。
他沒認親之前,和生母住在舅父家裡,倒是見過舅父家的大表哥得罪了大表嫂後,帶了四樣點心去找丈母娘,請她幫著求情,難不成他得先討好一下未來的丈母娘?
思及此,嚴之渙眼睛一亮,覺得這主意倒是不錯,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顯然太華縣主的婚事沛國公是做不了主的,他還是先把德宗大長公主和晉安郡主哄高興了再議其他事情。
「大少夫人,縣主去哪了?」嚴之渙扭頭看著尤氏。
尤氏忍不住在心裡歎氣,卻仍是賠著笑臉,「許是去那邊和幾個小娘子一道賞花了。」
「還請大少夫人帶路。」嚴之渙微微一笑,倒也有幾分天潢貴胄特有的風采。
尤氏有些為難,雖說賞花宴時也不是沒有小娘子與郎君同席而坐,可今日被邀來府裡做客的都是府裡的親眷,若是有人瞧見長樂郡王,會錯了意,再鬧出什麼出格的事,她可就沒有法子交代了。
若是擱以前,尤氏也不會這樣為難,可自打鬧出王家蓉娘那樣的事,莫說是靖江伯府,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怕府中的小娘子也有那生了糊塗心思的,一時不察也做出那等下作之事,壞了自己名聲不說,更累的一大家子都抬不起頭做人。
「大嫂,您帶我們過去瞧瞧吧。」葉四郎也央求道,他知府裡有意讓他和沛國公府的娘子結親,他也不求沛國公府的小娘子如何貌美如花,卻也不想對方是一個無鹽女,以後日日相對,總要看得過去才好。
尤氏見四雙眼睛齊齊望著自己,頓時哭笑不得,她沒了法子,只能帶了人過去。

葉四郎遠遠的瞧見一群小娘子圍在壽昌公主和太華縣主身邊,他倒也不敢直勾勾的打量,只央求地看著尤氏,等得了她的暗示後,才悄悄朝太華縣主身後站著的四個小娘子望去,其中兩個身量較矮,一團的孩子氣,想來不會是與他結親的人選,另外兩個一個高䠷、一個嬌小,都生得白白淨淨,很有幾分顏色,較為高䠷的那個顏色更好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察覺了什麼,朝這邊望了望,抿嘴一笑。
葉四郎臉一紅,低下了頭。
尤氏倒是沒太注意那邊,只與嚴之渙道:「王爺,這花園裡還有一處涼亭,您不如到那邊歇著,同時也可觀景。」一邊說著,一邊引人朝斜對角的涼亭那邊走。
那邊一眾小娘子見來了生人,又有尤氏在前引路,倒也不曾慌張,膽子大些的便明目張膽地看了過去。
壽昌公主險些笑岔了氣,與裴蓁道:「大郎可真真是領會到烈女怕纏郎的精髓了,妳不如隨了他的意,過去與他說幾句話吧。」
小娘子們不知壽昌公主口中的「大郎」所指何人,只是見她口吻親暱,又語帶笑意的打趣著太華縣主,想必那個大郎與太華縣主頗有淵源,便打定了主意,待知道了誰是壽昌公主口中的大郎後就要避著些,免得惹禍上身。
「胡說什麼呢,腳長在他身上,他要去哪裡又與我何干。」裴蓁輕哼一聲,紅唇輕輕一撇,那張異常嬌美的小臉微抬著,神情有些驕縱。她肌膚雪白潤透,芙蓉面似冰雪堆砌而成,似乎輕輕一碰便要滴出晶瑩剔透的水珠,這樣小小的驕縱不僅並不讓人感到厭惡,反倒令人為那份生動鮮活的美麗而驚豔。
嚴之渙原本覺得只這般看著裴蓁,已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一件事,後來又覺得她若能與自己說說話,便是即刻死去也是甘心的,可如今他卻奢望可以得到更多,若是能得到她,他必要為她建一座天底下最好的宅子,為她奉上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給她穿最華貴的美服,讓她擁有無上的權力,永遠無須彎下她那曼妙的腰肢。
葉大郎得了信趕了過來,入眼的便是嚴之渙嘴角含笑、望著與亭橋相連那處的石桌,他不由得一怔,順著嚴之渙的目光看了過去,卻見一群小娘子在那說說笑笑,可嚴之渙看的方向顯然又以坐在石凳上的兩個人為主,其中一人他識得,是壽昌公主,另一位背對而坐的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只是從眾人恭敬的態度也可瞧出她的出身不凡。
直覺告訴葉大郎,長樂郡王看的正是那個著淺碧色長裙的小娘子。
「大郎來了。」嚴之渙看見葉大郎便招呼他過來。
葉大郎微微一笑,上前見了禮,之後吩咐兩個庶弟去讓下人置上一桌酒菜送來。
葉四郎也知大哥是有話要與長樂郡王說,便帶著葉五郎退了下去。
「皇太孫已經動身去往蜀地,皇上派了八百精兵隨行。」葉大郎低聲說道,眉宇間有些鬱色,因這處涼亭倚在牆角處,地勢又高,坐在涼亭內可把整個園子的景致納入眼中,他倒不擔心隔牆有耳。
嚴之渙嘴角勾了勾,眼底的笑意漸漸染上冷意,「皇祖父慣來偏愛他,這樣的做法也不足為奇。」
「只是卻打了甯川王一個措手不及,他怕是沒想到會生出王家這樣的變故,導致皇上直接命皇太孫去往蜀地。」葉大郎低聲笑了起來,皇太孫不足為懼,反倒是甯川王更讓人忌憚。
嚴之渙瞇了瞇狹長的眼眸,拿手指往身前的蓋碗中沾了沾,然後在石桌上寫下一個「趙」字,隨後一盞茶水潑了上去,沖掉那個讓葉大郎微怔的字。
「皇太孫成不了事,等他回京甯川王便會請命。」
「您是說趙家?」葉二郎皺了皺眉頭,低聲道:「王爺,絕不能讓甯川王有機會染指兵權。」
這樣的道理嚴之渙自然是懂得的,他目光眺望在遠處,似有些走神,口中卻道:「蜀地之行我必得之。」這不只關乎著他的前程,更影響著他是否能有迎娶裴蓁的資格。
先太子的庶長子身分不會讓德宗大長公主對他另眼相看,郡王的身分也不足以讓她動心,唯有在匹配的身分上擁有足夠的優勢,才能打動德宗大長公主。
「余家,實在難以撼動。」葉大郎輕歎一聲,蜀地之行可謂是舉步維艱,匪賊猖獗是一回事,余家的縱容才是壯大他們的根本。
嚴之渙神色極淡,他收回了目光,看了葉大郎一眼,嘴角勾著冷笑,「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我就不信余家能幾十年如一日的壁壘森嚴。」說到這,他話音一頓,神色變得陰森而危險,「讓人在皇太孫歸京途中埋伏,不可出了蜀地範圍。」
葉大郎一怔,以為他是動了殺意,可此時動皇太孫明顯不是明智的選擇,只要他一日為儲君,他便會是三王的眼中釘,由他牽制住三王的視線,才能讓他們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嚴之渙見葉大郎並未領會自己的意思,眉頭微皺,隨後才道:「皇太孫傷在蜀地不足以讓皇上震怒,可一人傷在蜀地,余家還能說是意外,若第二人也傷在蜀地,誰又能說這樣的意外不是人為?便是余家也百口莫辯。」
葉大郎眼底閃過震驚之色,隨即不贊同的開口道:「您不能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
安危?嚴之渙冷笑一聲,他有今日都是用命換來的,若是在意自身的安危,他還不如做一條狗,由著那些人隨意屈辱蔑視,那樣才是性命無憂。
「有捨才有得。」嚴之渙沉聲說道。他有的只是這條爛命,若不以此來搏,他何以讓皇上另眼相看,若無皇上的另眼相待,那些曾欺辱過他的人又要如何被他碾在腳底?
「王爺。」葉大郎還想再勸,卻見葉二郎領著端了酒菜的下人朝著這邊走來,便立時住了嘴。
「這個時節野櫻桃該是熟透了。」嚴之渙說得莫名其妙。
葉大郎也是聽得莫名其妙,「王爺若想吃,我讓下人去給您尋來。」
嚴之渙負手而立,卻沒有應他這話,目光黏在不遠處的園林中,嘴角銜著幾許笑意。
葉大郎不由得生疑,也不知道那片菊海有什麼值得讓他留意的,剛要開口詢問,卻聽葉二郎清咳一聲,他扭頭看過去,見他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眉頭便皺了起來。
「王爺,眼下府裡雖沒有野櫻桃,卻有櫻桃蜜酒,那酒香甜可口又不醉人,最適合讓小娘子飲用了。」葉二郎正了正臉色,輕聲說道。
葉大郎聽這話更覺得古怪,又見嚴之渙眼睛一亮,讓他叫人去尋了櫻桃蜜酒來,忍不住問道:「王爺怎麼想喝這玩意了?」那櫻桃蜜酒甜滋滋的,像蜜水沖的,哪裡能入得了口,更不用說王爺素來喝的都是香醇濃烈的燒酒。
葉二郎覺得自己大哥真是蠢,也難怪內院裡只有大嫂這麼一個女眷,便換了個說法提醒他,「大哥,這酒很適合小娘子飲用。」
葉大郎挑了下眉,示意葉二郎繼續說下去。
葉二郎嘴角扯了扯,「太華縣主許是會喜歡。」
葉大郎這才想起今日沛國公府受邀來賞花,頓時恍然大悟,原來王爺是瞧上沛國公府的太華縣主了,一時間頗有些感慨,不是他看低王爺,只是想要娶太華縣主可比水中撈月,實在是不切實際。
下人取了櫻桃蜜酒過來,嚴之渙便伸手接了過來,單手托著酒盤就朝著園林走了過去,他身材高䠷又生得英氣,腳下步伐穩健又快,沒等那些小娘子反應過來,人已到了裴蓁面前。
「我聽葉二郎說這櫻桃蜜酒香甜可口又不醉人,最適合小娘子飲用了,妳要不要嘗嘗?」嚴之渙微彎著腰,把酒放在石桌上,又拿杯子親自斟了一盅遞到裴蓁面前,眼底帶著討好的笑。
嚴之渙這副模樣簡直讓葉大郎看不過眼,好歹也是郡王之尊,何至於這樣低姿態的討一個小娘子歡心?
「弟弟猶記得當年您為娶大嫂過門,也是出盡了洋相。」葉二郎涼涼的開了口,朝葉大郎一笑。
嚴之渙這樣突然冒出來,嚇了裴蓁一跳,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嘀咕著,「怎麼這樣神出鬼沒的。」
嚴之渙見裴蓁鮮紅欲滴的小嘴上下闔動,又一次想起他在舅父家中種下的那棵野櫻桃樹,八月的時候樹上的櫻桃都熟透了,顆顆都是色澤鮮豔、飽滿多汁,嬌嫩得一碰那皮就破,流出香甜的汁液,就像裴蓁描繪得精緻的紅唇,那是他記憶中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可他覺得那甜美的味道定然比不上裴蓁口中的蜜汁。
嚴之渙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著,目光有些貪婪的看著裴蓁拿起酒盅,紅潤的小嘴銜住杯沿,因為這酒是他親自倒的,他曾握著那酒杯,她的唇銜著杯沿,就像是含住了他的手指一般,讓他生出了無限遐想,脊椎骨更是爬上一陣酥麻。
「好喝嗎?」嚴之渙輕聲問道,聲音帶著別樣的嘶啞。
「還不錯,壽昌表姊也嘗嘗看。」裴蓁紅唇翹起,扭頭與壽昌公主說道,手上的絹帕則在唇角處沾了沾。
嚴之渙看著被櫻桃蜜酒浸濕的紅菱唇,手指不由得輕輕摩挲起來,想要代替那一方絹帕來擦拭著她唇上沾染的酒液,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讓他有些蠢蠢欲動,更覺得口乾舌燥。
他的目光太過火辣,又旁若無人,讓周圍的小娘子忍不住紅了臉頰,裴蓁身後的六娘子卻是低下了頭,忍不住拿葉家郎君和眼前這個年輕男子做比較。
「我說,大郎,這酒既然這樣好喝,怎麼不給姑姑我斟一盅?」壽昌公主挑眉看向嚴之渙,又特意點出自己的輩分,頗有些戲弄他的意思。
嚴之渙抬手朝著壽昌公主拱了拱手,大有討饒之意。剛剛裴蓁才叫壽昌公主表姊,他若是在眼下叫一聲姑姑,可不就把他和裴蓁的輩分拉開了?
「我給您斟酒。」嚴之渙怕壽昌公主再提輩分之差,趕緊拿了一個酒盅,給她斟滿了酒。
壽昌公主難得見他這樣的姿態,忍不住大笑起來,又覺得有趣,都道烈女怕纏郎,瞧著太華也不像是怎麼厭煩他的樣子,說不得大郎還真能如願抱得美人歸。


離開靖江伯府的時候,因壽昌公主還想去酒肆喝酒,裴蓁便把馬車和下人留了給她,自己則上了晉安郡主的馬車。
她酒量淺,又因那櫻桃蜜酒實在香甜可口,不免多喝了幾杯,眼下酒意上頭,便有了些醉意,歪歪的倚在車壁上,一副閉目養神的樣子。
「袁氏看中了七娘。」晉安郡主漫不經心的開口說道,見裴蓁頭抵在車壁上,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便抬手把人攏在懷裡,又拿手在她額頭上拭了拭。
裴蓁窩在晉安郡主的懷中,懶懶的睜開眼,眼底帶了一層水光,掩唇打了一個哈欠,才道:「靖江伯夫人那樣的人,哪裡能看走了眼,瞧中七姊也不稀奇,誰想招一個攪家精進門。」
「尤氏帶了葉四郎去園子?可瞧見七娘了?」花園裡的動靜是瞞不住人的,晉安郡主自然也知曉。
裴蓁雖不知哪個是葉四郎,卻點了下頭,「尤氏是帶了人過來,不過是遠遠瞧上一眼,就是不知道尤氏有沒有誤會。」說到這,話音頓了一下,眼底帶了幾分譏諷之色,「這樁親事得趁早定下來,得讓傅姨娘她們著急,只有這樣她們才會亂了手腳,到時候就算大哥歸府,也無力扭轉這局面。」
晉安郡主輕輕的點了下頭,「六娘真會瞧中葉四郎?」
「他的出身比傅家四郎好上不知百倍,比起出身商賈的舉人,顯然靖江伯府的庶子更能入她的眼。」裴蓁低笑一聲,「她慣來心高氣傲,又怎麼能忍受嫁到商賈之家,哪怕葉四郎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他的身分也會入了她的眼,更何況葉家可沒有不成器的浪蕩子,靖江伯夫人在教導子嗣上面十分用心。」
「自不量力。」晉安郡主冷哼一聲。
裴蓁抬起眼眸,笑了起來,「沒有她們的自不量力,又如何能桎梏住大哥?」
「裴家的男人……」晉安郡主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早晚都要栽在女人的身上。」
裴蓁微笑不語,她的年齡讓她不適合附和這樣的話。
晉安郡主也知自己失了言,掩飾性的清咳一聲,又道:「素娘的親事在即,妳外祖母自是不會去的,到那日,妳坐公主府的馬車去衛家,代表妳外祖母給素娘添妝。」
「您不去是嗎?」裴蓁輕聲詢問著,不等晉安郡主回答,又道了一句,「姨母也不會賜下東西給素娘添妝。」這話說的肯定。
「楊氏得隴望蜀,這個教訓是她應得的。」晉安郡主冷笑一聲,想要腳踩兩條船,也要瞧瞧她識不識水性,也不怕一個不慎,跌進水裡把她淹死。
「大喜的日子這樣被打了臉,楊氏怕是會心存怨憤。」裴蓁低笑一聲,卻有些不以為意,這是德宗大長公主一脈給楊氏的警告,哪怕永甯侯府不能為己所用,也不會讓他們成為別人手中的利刃。
晉安郡主長眉挑起,「何懼之有。」楊氏她還不是永甯侯府的世子妃,便是她有一天成為永甯侯夫人,自己若是想打她的臉,她也得乖乖的把臉伸出來。
「君子易交,小人難防。」裴蓁微笑道,楊氏不足為懼,可她顯然已有了異心,而這份異心,在自己並沒當成太孫妃後只怕會愈加傾斜了過去,所以一個簡單的教訓是不足以讓楊氏畏懼的,反倒會讓她生出怨憤之心。「您得掐滅她的野心,讓她經此一事便怕了您,再不敢生出異心。」
「妳是指動楊家?」晉安郡主眉頭微皺,這是一種慣性的思維,有些時候想要教訓一個人,未必要從她身上下手,而是選擇從她身邊親近的人下手,結果往往更令人滿意。
裴蓁輕搖著頭,紅潤的嘴角輕輕一翹,「您得從趙四郎身上入手,斷了他的青雲路,讓大舅母知道,她不管打的是什麼主意都將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斷了趙四郎的青雲路,這事說起來容易,可真要做起來卻是不易。
晉安郡主手撫在裴蓁的後頸,沉吟了片刻,「趙家是甯川王的一條狗。」說著,晉安郡主望向了裴蓁。
裴蓁紅唇輕彎,「是斷了趙四郎的青雲路,而非動趙家,甯川王又豈會因為一個趙四郎而大動干戈,且,他若是無所表態,只怕趙家人也會心寒。」
「如今賣的是什麼關子?妳既說出這樣的話來,必是有了主意。」晉安郡主嗔道,伸出一指在裴蓁的額間輕輕一點。
裴蓁隨手一挽滑落在臂彎上的披帛,抿嘴一笑,歪著頭道:「您又急了是不,這樣簡單的事情還用費神不成?趙四郎他是武者,想要斷了他的青雲路,只需斷他一臂一脛,讓他日後再也拿不穩槍、騎不了馬,徹底成為一個廢人即可。」
晉安郡主一怔,哪裡想得到斷趙四郎的青雲路是這樣的簡單粗暴。
「這事還得告知妳外祖母一聲。」晉安郡主的意思是,動手的人得找幾個穩妥的,最好不是京城中人,所以得從德宗大長公主那裡借了人來。
裴蓁笑著搖了下頭,「您錯了,這事不能隱祕的來,您得讓大舅母因這件事對您生出畏懼之心,讓永甯侯府的人明白,背著外祖母行事的下場。」
晉安郡主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後笑了起來,撫掌道:「那這事還得知會妳姨母一聲。」
由衛皇后指派的人動手,便是甯川王顧及趙家,有心為趙四郎做主,也要顧及衛皇后的存在而不敢有所異動,而永甯侯府也會明白,在父女之情面前,衛皇后更看重的顯然是母女之情,背著德宗大長公主行事,只會招來衛皇后的雷霆之怒。
第十九章 展現態度的手段
回到沛國公府,晉安郡主吩咐人為裴蓁準備一碗解酒茶,親自盯著她喝下去才放她回去,而六娘子幾個則在晉安郡主發話後各自回了院子。
九娘子和十娘子倒還好說,畢竟崔姨娘和蘇姨娘知道九娘子和十娘子都是作為七娘子的陪襯才去靖江伯府,傅姨娘和薛姨娘則是早早的等在院子裡,見人回來便細細地問起話來。
「靖江伯府之行可還順利?」傅姨娘急急的問道。
六娘子神色凝重,不自覺的把捏在手上的帕子攥了攥,口中吐出一口濁氣才道:「並沒有出什麼岔子,靖江伯夫人也沒有和我們多說話,只賞了我們一人一支珠釵,之後八妹妹和壽昌公主來了,便拉她說了好一會子的話……」
六娘子的話還未說完,傅姨娘已出聲打斷,「拉了縣主說話?難不成她想要和郡主結親?」這般說著,她已是否定的搖了搖頭,「便是她有這心思,也不該請了郡主過去,誰都知道,縣主的親事是由德宗大長公主做主的。」
六娘子聽傅姨娘一口一個郡主、縣主、公主的,心中更是煩悶,便皺著眉頭打斷傅姨娘的話,說道:「後來靖江伯夫人讓大少夫人帶了我們去花園玩。」說著,六娘子咬了咬嘴唇,想到那些小娘子輕慢的態度,心中越發憤恨。
傅姨娘拉著六娘子的手追問道:「那可見到了靖江伯府的郎君?」她自覺六娘子生得貌美,比起七娘子來多了不只是三分顏色,若是不經事的少年郎君瞧見兩人,定然會覺得六娘子更勝一籌。
也不知怎的,六娘子想起今日在花園對裴蓁大獻殷勤的男子,對比起葉家郎君,那男子顯然更為出眾,且壽昌公主又待他態度親暱,想來他的身分也差不了的。
「苑娘?」傅姨娘見六娘子也不知想著什麼,竟出了神,便推了她一下。
六娘子回過神來,咬著唇道:「見到了。」
傅姨娘臉色一喜,「那可曾說了話?」
六娘子有些煩躁的搖了搖頭,「哪裡能說得上話,不過是遠遠瞧了幾眼。」
傅姨娘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歎,隨後又打起精神道:「靖江伯府有意和府裡議親,以後必然還會有機會,妳需把握住機會,若能讓葉家郎君瞧中,便不用嫁進傅家去了。」
六娘子聽了這話,神情一反常態,有些鬱色,冷笑道:「葉家又有什麼好的,嫁進去也不過是嫁為庶子罷了。」
傅姨娘一怔,隨後說道:「妳表哥到底是個嫡子,難不成妳要嫁過去?」
六娘子扯了扯帕子,抬頭看向傅姨娘,道:「我今日在靖江伯府瞧見一個郎君,壽昌公主待他極是親近,口中喚著大郎,我瞧著他倒像是對八妹有意的樣子,處處獻著殷勤。」
傅姨娘知道六娘子的毛病,但凡是別人的她便覺得是好的,總要搶到手裡才甘心,可能在太華縣主面前獻殷勤的,身分又豈會差了,哪裡輪得到她來打這個主意。
「縣主的事與妳沒有干係,眼下可就只有這麼一個機會,妳若是抓不住,只等著年底嫁到傅家去吧!」
六娘子不甘的動了動嘴唇,神情晦暗不明,可到底不敢說出自己心裡的想法,只道累了,便回房去,但一想著今日旁人待裴蓁與她的差別態度,少不得又要大哭一場。


趙四郎在東街和人發生爭執,被人拿重物打斷了一臂與一脛,消息傳來的時候,饒是嚴之渙也不由得吃驚。
「你讓人幹的?」嚴之渙是有要趙四郎命的意思,好以此斷甯川王一臂,只是現在還不到最好的時機,他準備等皇太孫歸京後才行動,好打甯川王一個措手不及。
京衛指揮司的指揮僉事程綱咧著嘴笑了笑,「可不是屬下找人做的,屬下琢磨著,沒準是趙四郎仗著一張小白臉調戲了誰家的小娘子,這才讓人一頓好打。您是沒瞧見,那叫一個慘,聽說骨頭都碎成渣了,想要接好估計得重新投胎了。」
嚴之渙冷笑一聲,那趙四郎的性子穩重,哪裡會當街調戲小娘子,更不用說他已經和永甯侯府定了親,便真是個浪蕩子,趙家也會在這個時候拘著他。
「查,看看是誰動的手。」嚴之渙想要的是趙四郎的命,而不是留著他和永甯侯府結親,可如今趙四郎變成這樣,他倒是不好再動手了。
程綱早讓人去查了,所以不到晌午的時候就傳了消息過來—— 
和趙四郎發生爭執的是徐昭容的侄子徐六郎,怎麼爭執起來的也沒人搞得清楚,不過這小子倒是心狠手辣,讓人圍著趙四郎就是一頓暴打,偏偏他手下的人下手還沒個輕重。
「徐家。」嚴之渙神情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您說,是不是宮裡動的手?」程綱壓低聲音說道。這事透著古怪,徐六郎雖是浪蕩子,可也不是蠢貨,他哪裡來的膽子敢指揮下人把趙四郎打殘,就算他有膽子,可趙四郎武藝不凡,幾個只會粗淺功夫的下人又怎麼可能把他打殘了?
嚴之渙也與他想到一處去了,覺得動手的人必是受了人的指使行事,可徐六郎也不是沒名沒姓的平頭百姓,能指使得動他的人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如今徐家掌權的人都在淮南任職,京裡只留有老弱婦孺,又怎麼可能和趙家發生什麼衝突,繼而指使徐六郎行兇。
想明白後,嚴之渙淡淡地道:「別猜了,這人八成是衛皇后。」
程綱聞言一愣,「永甯侯府不是要和趙家結親了嗎?皇后娘娘怎麼會指使徐六郎找趙家的麻煩。」
「永甯侯府是永甯侯府,衛皇后是衛皇后。」嚴之渙嘴角微勾,他已經可以斷定,永甯侯府和趙家結親之事不曾知會過德宗大長公主,而德宗大長公主不樂見這樁親事,故而衛皇后才會給趙家一個教訓。只是,若不想讓永甯侯府和趙家結親,大可私下裡把趙四郎弄死,又何必非要把人弄殘,還鬧得人盡皆知?他卻是有些琢磨不透這件事的用意。
嚴之渙琢磨不透,可永甯侯得到消息後卻猜出了這件事背後的用意,不管這件事真正的主使者是誰,她想要做的是給永甯侯府一個警告,讓他們在背著德宗大長公主做事之前,需要仔細想想後果。

「父親,趙家來人了,想求您請了王太醫上門給趙四郎看病。」永甯侯的大郎君衛子恒從推門而入,臉色很是難看。
王太醫醫術高超,素來只為皇上和衛皇后請脈,一般人想要邀他上門看診得先瞧瞧自己有沒有那麼大的臉面,顯然趙家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請不來王太醫,這才求到了永甯侯的頭上來,作為衛皇后的父親,王太醫是會給個面子為趙四郎醫治。
「父親?」衛子恒見永甯侯沉默不言,不由得有些急了,作為趙四郎未來的岳父,他自然不想女兒嫁給一個廢人。
永甯侯輕歎一聲,擺了擺手,「急什麼,眼下這個時候,王太醫又怎麼會在家中。」
衛子恒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這個時辰王太醫不在家裡又會在哪?
「你若不信,只管讓人拿了我的帖子去王家,看看他在是不在。」永甯侯冷笑一聲。
衛子恒當然不會懷疑永甯侯的話,沉默了下來,片刻後才道:「父親,這事透著古怪。」
永甯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望著自己的長子,咬牙道:「你們結的一門好親,事到如今還瞧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嗎?」
衛子恒驚疑的抬起頭。
「王太醫此時必然在興慶宮。」永甯侯歎聲說道。
衛子恒看著永甯侯,驚訝道:「您是說,皇后娘娘是故意把王太醫叫走的?不,她怎麼會知道趙四郎會出事。」
「蠢貨,這事的背後正是她的手筆,你以為是誰給了徐六郎膽子,讓他敢對趙四郎下死手?」永甯侯冷喝一聲,對長子有著說不出的失望。
「皇后娘娘怎麼敢!趙四郎怎麼說也是朝廷命官,難道徐家就任由她指使徐六郎不成?」衛子恒眉頭緊皺,怎麼也想不通這事對衛皇后到底有何好處,徐家又怎麼會受衛皇后的差遣,寧可捨一嫡子也要廢了趙四郎。
永甯侯四子衛子善來時,正好把這句話聽進耳中,他搖了搖頭,出言道:「皇后娘娘為何不敢?莫說趙家沒有真憑實據,便是有,趙家還敢告御狀不成?皇上又豈會因為一個趙四郎而降罪皇后娘娘?」
「四弟你來的正好,徐家和趙家素來沒有舊怨,難道就因為皇后娘娘一句話,他們就肯捨棄一個嫡子來讓他行兇不成?」衛子恒知他四弟是個聰明人,便讓他為自己解惑。
衛子善搖搖頭,神色卻不像衛子恒那般焦急,語速甚至平緩得讓人心驚,「大哥錯了,徐家不是捨棄了徐六郎。」
「你是說,徐六郎自作主張?」衛子恒眉頭始終緊皺著。
衛子善有些詫異的看了衛子恒一眼,才與他解釋道:「徐大人任職兩淮都轉鹽運使司,這個肥差他能一任便是六年,正是因為皇后娘娘。徐昭容素來以皇后娘娘馬首是瞻,她代表的是背後的徐家,所以這件必然是經過徐大人許可的,可這卻不代表他捨棄了徐六郎。
「這京裡誰不知道徐六郎是有名的浪蕩子,是徐老夫人的心頭寶,不等趙家去告御狀,徐老夫人便會帶著徐六郎進宮請罪,徐昭容自然不會冷眼旁觀,眼下怕是連壽昌公主都已進宮為徐六郎求情,更不用說皇后娘娘也會在皇上面前為其說情,徐六郎至多挨上幾板子,以堵趙家的嘴。」
永甯侯因衛子善的話讚許的點了點頭。
「這樣做皇上就不怕有失公允嗎?」衛子恒忍不住說道。
永甯侯神色一冷,呵斥道:「我看你是糊塗了!」
衛子恒也知自己失言,臉上閃過一抹慌色,又忍不住以拳砸在小几上,與永甯侯道:「父親,那您說,眼下我們應該怎麼辦?兒子聽說趙家請了好幾個太醫過去瞧,都說是好不了,他若是殘廢了,讓素娘如何是好?」他就素娘一個嫡女,自是疼愛得很,哪裡捨得讓她嫁給一個廢人。
永甯侯見長子至今都不知自己的錯處,還想著那些旁枝末節的小事,對他更加失望。
衛子善也是輕歎一聲,忍不住道:「當初就不應該和趙家結親,大哥,你太縱容大嫂了。」
衛子恒因這話臉上露出了狼狽之色,卻硬撐著不讓自己露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趙四郎這個樣子了,素娘若是嫁進趙家,這輩子可就毀了。」
衛子善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他大哥還口口聲聲只顧念著素娘,絲毫不想想衛皇后為何要做出這樣的事情,更不想著如何挽回局勢。
「大哥,你不會是想和趙家悔婚吧?」衛子善忍不住冷笑一聲。
衛子恒一怔,卻是想也不想的說道:「難道還要把素娘嫁過去不成?」
「大哥,你前腳和趙家悔婚,後腳素娘就會被送到家廟中,你若不信,只管去試試。」衛子善冷聲說道:「皇后娘娘做出這樣的事情,不過是為了給永甯侯府一個教訓,讓咱們知道背著德宗大長公主行事的下場,她不會允許素娘悔婚,只有素娘嫁給趙四郎,永甯侯府才能永遠記住這個教訓,這個道理你到現在還想不明白嗎?」
「素娘是她的侄女!」衛子恒神色有些激動。
「大嫂背著德宗大長公主一脈為素娘和趙四郎定下親事的時候,可曾想過皇后娘娘是姓衛?是你的妹妹。」衛子善神色平靜地道。這件事錯了就是錯了,這個教訓他們得謹記,絕不可再犯。
衛子恒一時語塞,半晌後喃喃道:「那素娘怎麼辦?」
「你只當沒有素娘這個女兒吧。」永甯侯歎聲說道,這是楊氏做的孽,母債女償,都是命,素娘只能認命。
「可當初父親你並沒有阻止我們和趙家議親呀!」衛子恒抬頭看向永甯侯,眼眶通紅。
永甯侯神色冷淡,「你們都有了口頭約定才告訴我,我反對又有何用?」從素娘說給趙家那日起,他已當自己沒有這個孫女了。
「父親,眼下咱們應該怎麼辦?可要讓鄭氏進宮一趟?」衛子善低聲詢問道,他口中的鄭氏是他的正妻,不管是和衛皇后還是晉安郡主,素日都有幾分來往。
永甯侯搖了搖頭,這樣的事必然不會是妤娘一人的主意,只怕是受了德宗大長公主的意,如今進宮去求妤娘已是晚了,若是認錯,還是去找德宗大長公主的好,可德宗大長公主一向不待見永甯侯府的人,又哪裡會見鄭氏一面。
「要不讓鄭氏去沛國公府?」
衛子善說完,永甯侯再次給與否定,沉吟了許久後,才道:「讓鄭氏給太華下帖子,請她過來。」
衛子恒一怔,這樣大的事情找太華來又有什麼用?可沒等他開口,衛子善已經應了下來,轉身就去找鄭氏,讓她給裴蓁下帖子。


接到鄭氏的帖子,裴蓁絲毫不覺得意外,衛家除了她外祖父永甯侯外,也還是有其他聰明人在的。
到永甯侯府的時候,前來接人的正是衛子善的夫人鄭氏,她倒是沉得住氣,見到裴蓁便笑語盈盈的說著閒話,不急著表明永甯侯府的態度。
鄭氏沉得住氣,裴蓁自是比她更沉得住氣,這顯然讓鄭氏感到意外,可到底是永甯侯府有求於人,鄭氏便是還坐得住,也不能繼續與裴蓁繞著彎子了。
「太華,趙四郎出了事,妳可是有所耳聞?」鄭氏開了口,眼眸微垂,不著痕跡的打量著裴蓁,端詳著她臉上的神色。
裴蓁臉上的笑意不變,微微點著頭,「這樣大的事情自然是有所耳聞的。」
鄭氏輕歎一聲,「可憐了素娘那孩子,聽到消息便暈了過去,到現在還起不來床,妳大舅母正守著她呢!我瞧著都有幾分不忍,好端端的,怎麼就招來了這樣的禍事?」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又能說的準呢!許是趙四郎命裡就該有此一劫。」裴蓁微微一笑,漫不經心的端著雨過天青色的官窯蓋碗,輕撇了下茶沫,又抬頭一笑,「四舅母說,是不是這樣的道理呢?」
鄭氏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一絲笑意,「是這個理,就是素娘瞧著太讓人心疼了些。」
「是呀,好端端的一個侯府嫡孫女就要嫁給一個殘廢,任誰都會覺得惋惜。」裴蓁紅唇輕輕一彎,「大舅母也太不仔細了,若是當初不這般急著訂親,說不得趙四郎就沒有這樣的禍事了。」裴蓁只差沒直言說,趙四郎之所以這樣,都是因為楊氏之故了。
鄭氏臉上的笑容已有些維持不住了,神情很是複雜,似乎沒有想到裴蓁小小年紀,心性卻如此狠決,提及素娘的可憐之處也絲毫不能讓她動容。
裴蓁不想貓哭耗子假慈悲,這主意是她出的,做出這決定的時候,她已經料到了素娘的處境,可她不能心軟,或者說,她為何要心軟?在楊氏決定把素娘嫁給趙四郎的時候,也絲毫沒有考慮過她們的立場,她的天秤已經偏了,想借永甯侯府的勢來助甯川王,如果甯川王最終得勢了,她的姨母衛皇后又該如何自處?
「太華,這件事侯府事先並不知情,都是大嫂一人的決定,等妳外祖父知曉的時候,這門親事已經定了下來,信物也交換了,妳讓妳外祖父如何選擇?無緣無故的,總不能隨意毀親,妳的表姊妹們還得說親,他只能當從此沒了素娘這個孫女。」鄭氏說著,拿起帕子拭著眼角,話語中也帶上了哽咽。
可惜她的示弱並不能打動裴蓁,這也是裴蓁不喜歡和內宅女眷打交道的原因,伏低做小尚不能讓她心軟,更何況是幾句哀憐之語?她要的是誠意,永甯侯府得拿出可以打動她的誠意來。
「當時不能隨意毀親,如今更是不能了,對趙家雪上加霜,難道衛家的表姊妹們就能獨善其身了?就如外祖父說的那般,就當他沒有素娘這個孫女,素娘也只當她還了大舅母的生養之恩吧。」說著,裴蓁把手上的蓋碗輕輕一擱。這件事的起因,歸根究底是在楊氏的身上,如今不過是母債女償,素娘就算要怨,也只能怨她投錯了胎。
「這都是素娘的命,她怨不得人。」鄭氏已知僅靠幾句言語並不能打動裴蓁,她便收斂了情緒,發出一聲歎息。
裴蓁微笑不語,只等著鄭氏接下來的話。
「太華,妳得知曉妳大舅母的意思並不代表永甯侯府的意思,我們和皇后娘娘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至親骨肉,娘娘的意思就是永甯侯府的意思,侯府一向以娘娘馬首是瞻,絕不會,也不敢有異心。」鄭氏鄭重的說道,目光直視裴蓁那幽深的眼眸,不閃不避。
裴蓁嘴角翹了翹,在鄭氏鬆了口氣的時候,慢條斯理的開口道:「大舅母不能代表永甯侯府,可大舅舅呢?您別說什麼骨肉至親,在利益面前,也不是沒有人狠不下心腸的。」
鄭氏那口氣還沒有舒完就這樣卡在了嗓子眼中,她神色微變,似乎沒有想到裴蓁這麼難纏,可細想之下又不覺得意外,畢竟是德宗大長公主一手教出來的,若只憑自己幾句話就能把她打動,永甯侯府也實在沒有必要把寶壓在她身上,畢竟德宗大長公主已經老了,誰知道她還能有幾年的活頭,她已經靠不住了,永甯侯府得為自己找條出路。
「您別怪我說話不好聽,當初永甯侯府是憑什麼能在先帝手中苟延殘喘的,我就是不說您心中也是有數的,怎麼如今一朝翻身,在今上面前得了幾分臉便翻臉不認人了?這樣的事情,不管擱在誰身上都是讓人惱火的,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裴蓁慢聲細語的說著,目光微帶冷意。
鄭氏在裴蓁緊迫逼人的目光下神色變得有些狼狽,想躲卻無處可躲,只能硬生生的對上那笑中含威的視線,逼自己露出一個笑意,並解釋道:「斷然沒有這樣的事,永甯侯府上下都不曾忘了德宗大長公主的恩惠。」
「這話由您口中說出我自然是信的,可有的人會銘記外祖母的恩惠,有的人只怕記著的是舊恨。」裴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外祖母嫁進永甯侯府的時候大舅舅早已知事,他豈能不記恨外祖母?明明逼死宋氏的是聖昭帝,可誰又敢對帝王心生怨恨呢?懦弱的人也只會遷怒到別人身上罷了。
鄭氏一怔,之後卻是想也不想地說道:「別人我不敢保證,妳四舅舅我卻是敢用身家性命做保的,他對德宗大長公主絕無不敬之心。」
裴蓁見鄭氏沒有徹底領會自己的意思,搖頭一笑,「四舅舅人品貴重,外祖母提起來也是多有讚譽。」
這話也不算假,德宗大長公主曾不止一次說過,衛家的靈秀都在衛子善一人身上,那是個難得的聰明人。
鄭氏領會了裴蓁話裡意思,在這個時候,她本該為大房做保,可嘴張了張,私心卻讓她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大哥那樣的糊塗人又怎配為永甯侯府的繼承人?這樣的想法不止一次在她腦海中閃過,可嫡長子的身分不是能輕易撼動的。
「一筆寫不出兩個衛字,大舅舅是姨母的兄長,四舅舅自然也是,但兄妹之間也有親疏之分,四舅母說是也不是?」裴蓁微微一笑,說出的話與她臉上的神情都帶著別樣的深意。
鄭氏是個聰明人,又是一個有私心的聰明人,裴蓁的話像裹了蜜的聖藥一般,妳不知道那藥裡含的是究竟是神藥還是劇毒,明知吞下去的結果可能不盡如人意,卻無法讓人拒絕。
「太華說的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衛字,妳四舅舅也總是念叨著這句話,因身分有別,他也不好隨時進宮給皇后娘娘請安,是以只能在心裡惦念著。」鄭氏沉吟了許久,道出了這樣一句話。
裴蓁笑了起來,眼角眉梢都染著笑意,那嬌美之態融化了她眼底的冰冷,她微微側著頭,笑意盈盈地望著鄭氏,嬌聲道:「自家兄妹,有什麼可避嫌的。四舅舅只管進宮和姨母請安就是了,姨母若知道四舅舅這樣掛懷她,指不定如何歡喜呢。」
鄭氏自然知道這話不過是嘴上好聽罷了,雖為兄妹,卻是同父異母,衛皇后又是養在公主府的,哪裡來的兄妹情深?可裴蓁既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便是代表了衛皇后,或者說是德宗大長公主的意思,德宗大長公主要的是一個識趣且聰明、可以為她所用的永甯侯府繼承人。
「我說聽裴三郎已經議親了?說起來他在十二衛任司階已有些年頭了,若是能換個地方可謂是喜上加喜。」鄭氏接下裴蓁拋出來的誘餌,自是該投桃報李。
裴蓁抿嘴一笑,「若是能換個地方自是好的,只可惜眼下還沒有這個機會。」
「誰說沒有,妳外祖父之前還曾與妳四舅舅說起,禁衛軍右統領與妳外祖父說他那缺了一驍衛將軍,還說有適合的人選讓妳外祖父舉薦來。」鄭氏瞇著眼睛笑了起來,拋出了永甯侯的底線。
裴蓁臉上的笑意漸濃,「四舅母可莫要誑我,這話真是外祖父說的?」
鄭氏明白裴蓁要問的是,她能否代表永甯侯的意思,當下滿臉笑意地道:「自然是真的,妳若不信,便尋妳外祖父問個明白,看四舅母有沒有誑妳。」
「四舅母這樣說,我還有什麼不信的。」裴蓁紅唇輕輕一翹,笑吟吟的說道。
鄭氏亦露出了笑顏,心裡鬆了一口氣,明白這才算是真正的和解,不管德宗大長公主信不信趙四郎與素娘的親事非永甯侯府之意,如今永甯侯保舉裴三郎入禁衛軍任驍衛將軍一職來表達誠意,就表明了永甯侯府對她絕無二心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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