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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揪心富帥菁英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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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2202

《他說我是毒蘋果》

  • 作者午茶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5/05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6770
  • 定價:NT$ 220
  • 優惠價:NT$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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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在她十六歲那年就喜歡上她了,可是礙於她是他姊夫的私生女,
他是她名義上的小舅,他的感情只會傷害她,所以他選擇隱藏,
他出國留學遠離有她在的地方,最終還是敵不過思念回來了,
他發揮身為律師的專長,試著對她冷嘲熱諷,
卻因為看到她錯愕受傷的表情而不捨,
沒道理都是他一個人在掙扎著、痛苦著,
他實在氣不過,一時衝動吻了她,但是他並不後悔,
因為他終於知道原來在她心裡,他也一直都是特別的存在……
午茶自介:

喜歡利用
午茶時刻,
佐以白日夢品茗文字。

血液內流淌著溫潤普洱茶,
思想裡徜徉著伯爵奶茶的香醇,
心與靈魂啜飲著玫瑰花茶的浪漫,

而關於
午茶骨子裡的,
則是一種想為七情六慾發聲的、解油膩的——愛情兒茶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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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妳這顆毒蘋果、爛蘋果、臭蘋果!」
帶著滔天怒氣的尖銳叫罵聲撕裂著眼前僵凝的一切,咬牙切齒的女人若不是因為被人左右夾抱著動彈不得,恐怕早已撲上床與對方纏鬥。
白蘋半躺在床上,以棉被掩身,裸露在外的光潔香肩肌膚白皙透亮,即使披頭散髮,模樣狼狽,仍舊引人遐想,她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虛弱地揉著抽痛的太陽穴,迷濛的眼神環顧四周。
她看著眼前張牙舞爪的女人,那眼神中所透出的毒辣恨意正清晰又直接地飛擲而來,彷彿恨不得碎了她的三魂七魄,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這個女人是誰?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她好像認識……
「你們放開我!我要打死這個壞女人!」女人好似和白蘋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撕心裂肺的持續叫罵哭喊。
圍在女人身旁的眾人則是低聲勸著,試圖將現場一觸即發的傷害降到最低。
白蘋深吸了口氣,打起十二萬分精神開始釐清現狀,她先低頭一看,觸目所及是潔白卻凌亂的床單,視線挪至她不自覺緊緊揪著的棉被,一股不好的預感讓她打心底發涼,她雙手顫慄地掀開棉被,只見自己身上僅穿著一件細肩帶小可愛,下半身更是只穿了件內褲……
她的襯衫呢?她的牛仔褲呢?
「小姐,妳知道妳為什麼在這裡嗎?又是誰帶妳來的?」一名員警走了過來,見她一臉恍惚,放緩聲調詢問。
警察?白蘋蹙眉,尚未進入狀況,突然,一聲微乎其微的開門聲響震撼了她的耳膜,她將目光投射過去,眼睜睜看著神情滿是懊悔的男人畏首畏尾地邁出浴室。
男人一現身,讓情緒好不容易稍稍被安撫下來的女人再度崩潰,又開始大哭大吼,精緻妝容早已哭花。
在白蘋的印象中,這個女人最在意自己在男人面前的完美形象,但她卻哭得聲嘶力竭,一張俏麗臉蛋再也不復往昔那般容光煥發。
白蘋想起來了,這個女人……曾是她的朋友。
記憶由混亂轉為清晰的這一瞬間,她頭痛得更是加倍厲害。
「加莉,妳要相信我,我和她根本什麼事都沒發生,妳要給我一次解釋的機會……」男人試著為自己辯解。
可是這話聽在白蘋耳裡卻像在求饒,她瞇起雙眼狠狠瞪了過去,但那男人壓根當她不存在似的,徑直地走向正在哭泣的女人身邊。
何加莉氣急敗壞地脫下高跟鞋,用力砸向男人。「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你還想要解釋什麼?!你就等著律師通知離婚吧!」語畢,她憤恨地邁步欲走,臨離開前,她轉頭怒瞪著床上的白蘋,當她瞧見白蘋恍然大悟的神情後,冷笑一聲道:「妳呢,等著瞧吧!」
白蘋抿緊唇不發一語,盯著何加莉踩著虛浮步伐離去,身後還跟著不少人,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惡狠狠地掐緊,喘不過氣來。
她的臉色刷白,視線再度與男人對上。
「蘋果,我什麼都沒對妳做,什麼都沒有!」男人甚至連發誓的手勢都要做上了,只是當他觸及她冷冽的眸光後,所有動作全數停頓,時光彷彿一瞬間回到他鬼迷心竅的那一刻。
白蘋亦開始思索促使這一切混亂發生的根源——
 
 
「白蘋,妳朋友明天要來店裡拍結婚紀念照的事妳還記得嗎?」
電話一接起,對方的焦急語氣立刻讓白蘋扯開淡淡的笑容,可是笑意並未到達眸底。「記得,妳已經提醒過我好多次了,我朋友這件Case到底把妳搞得壓力有多大?不過就是拍個紀念照而已。」
煩亂的心緒暫時被耳邊的絮絮叨叨給壓了下來,她漫不經心地掃視著眼前這棟她再熟悉不過的房子,她已經佇立在家門外將近半個小時,卻始終無法邁開腳步走進去。
助理劉菲菲沒好氣地回道:「妳還說呢!那是妳朋友欸,每次他們來都很希望妳能親自招待,結果妳這個大攝影師、大忙人,三兩句把妳要說的事情說完,就把他們丟給我了,妳都不知道妳朋友真的超級龜毛,拍攝紀念照的細節項目多到我都頭昏眼花了,而且……啊,這些不是重點,反正妳……咳咳,妳知道妳明天該注意些什麼吧?副理有特別交代要多多關照妳的朋友……欸,偷偷問妳一個八卦好不好?」
「嗯,妳問啊。」白蘋和劉菲菲相處時向來沒有任何禁忌與隔閡,她隨口應了一聲,踢了踢腳邊的石頭,眼神再度飄向燈火通明的屋內。
白蘋這麼爽快的回應,反倒讓劉菲菲有些難以啟齒,她支支吾吾半晌,才乾笑著問道:「那個……唐先生是不是喜歡過妳啊?」
聞言,白蘋的眼神暗了下來,淡淡的回道:「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別亂猜。」
聽到她急於撇清關係的語氣,劉菲菲嘆道:「聽妳這樣回答我大概知道了,只是唐先生每次看著妳的眼神實在是……總之,我只是想祝妳明天拍攝順利,還有,盡量和那個唐先生保持距離,妳也知道這是業界大忌,記得要小心一點,我會在妳身邊幫妳多少注意一下的。」
「知道了,妳別擔心,先掛電話了,我們明天工作室見。」白蘋強撐起精神回應,可是她的內心相當疲憊。
結束通話後,她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手機,還在躊躇著該不該進屋,這時,手機再次響起,她看著來電顯示,本想掛斷,但眼前獨棟別墅的鑄鐵大門喀嚓一聲打開了,把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她嚇了好大一跳,她看向開啟的大門,原本響個不停的手機倏然沉默了下來。
「姊!原來妳已經在家門口了,怎麼還不進來?大家等妳好久了。」由門內快步走出的女孩興高采烈地將電話掛斷,喜孜孜地走到白蘋身旁,自然又親密地挽著她的手臂往門內走去。「我跟爸說妳不接電話有可能是已經到了,爸還不相信。」
白蘋回以勉強一笑,沒有多說什麼,任由妹妹白雪把她拉進屋內,她脫下高跟鞋,接過妹妹為她準備的粉紅色柔軟室內拖,將外套大衣遞給妹妹掛起來,這些瑣事根本無須她多操一分心,直到妹妹握住了她一雙凍極了的手,嚷嚷著要快溫暖她,她還來不及出聲阻止,人便已經被推到餐廳了。
白雪緊接著腳跟一旋,離開了餐廳。
廚房內飄散出食物的香氣,餐廳裡能夠坐上十人的大圓桌上早已擺滿色香味俱全的料理,鵝黃色燈光點綴出屬於家的溫馨。
但白蘋卻沒有任何胃口。
「妳回來了啊,快來坐著,已經可以開飯了。」見到白蘋便熱情招呼的是一名年約四十的美麗貴婦,她身穿卡其色斗篷式罩衫,下身穿著簡約修身的牛仔褲,氣質脫俗優雅,非常完美地展現出女主人的身分。
白蘋抿了抿嘴,佯裝自然地轉身,避開了女人伸來要牽握住自己的手,並刻意忽略女人雙眸中一閃而逝的憂傷,緩緩走向末座,可是當她正要坐下時,又被人阻止。
「今天妳是主角,妳應該坐在這裡。」
白蘋的身子瞬間僵直,她挑眉望向說話的男人,他用食指輕點著左手邊的桌面,示意她應該坐在他左邊的空位,那不容反駁的語氣還帶著些微挑釁意味,她咬著唇,倔強地不應聲。
男人穿著白色襯衫搭配黑色西裝褲,領口略微凌亂,方解下的領帶隨興地掛在身後椅背上,縱然此刻的他顯得如此漫不經心,卻一點也不影響他總是給人有條不紊、優雅沉著的印象。
「啊!是啊、是啊,瞧媽媽都忘了,妳應該要坐這裡的,快快,去坐小舅旁邊。」家中女主人嚴薇燦笑如花,看向仍舊文風不動的白蘋,不由得催促了幾聲。
白雪這時踩著雀躍的步伐來到白蘋身旁,將暖暖包塞入她冰冷的掌心中,順勢壓著她的肩膀就坐。「姊,快坐吧,今天媽準備了好多妳喜歡吃的菜,小舅也是一下班就匆匆忙忙趕過來,看著這一桌豐盛佳餚大家都餓了,我們趕快開動吧!」說完,白雪徐緩走向男人另一邊入座,向他低聲交代,「小舅,你別老是針對姊姊,今天是她生日,你的口氣溫柔一點。」
白蘋聽到了,其實她也明白,白雪那句不算悄悄話的叮嚀也是特別說給她聽的,她緩了緩繃緊的神色,卻無法讓僵硬的身子鬆懈下來。
她聽見男人不置可否的輕笑聲,也聽見自己忍不住的一聲低嘆。
「好了,開動吧!嚴讀,聽說今天你的事務所還在忙一件大案子,真是辛苦你在百忙之中特別抽空過來一起慶祝,我們家大小姐應該要感謝你才是。」
坐在主位的大家長白天成全身散發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霸氣,他的眉眼即使談笑間也有著足以懾服眾人的光華,就連托腮發懶的嚴讀也立即神色正經地坐直了身子。
「爸爸,這種時候還要虧一下我們家蘋果,難得她回來,你就別說這些了。」嚴薇沒好氣地睨了一眼話中有話的丈夫。
對於太座的指責白天成一笑帶過,幾番思量後還是不甘心地道:「就是難得回來才會想說說她,瞧這都幾點了,要大家等這麼久。」
白雪聽父親的語氣帶著埋怨,又見姊姊低著頭沒有回應,連忙跳出來打圓場,「姊都回家了,爸你就少唸幾句吧!」
「來,這是妳最愛吃的三杯雞。」嚴薇夾了塊色澤油亮的雞肉放入白蘋的碗裡。
「謝謝。」白蘋撥了撥散發撲鼻香氣的飯粒以及雞肉,整個人無精打采的。
「姊,還有妳最愛吃的紅燒魚……欸,小舅,中間隔著你真不方便,你幫我夾給姊姊啦!」白雪皺皺俏鼻,請被夾坐在姊妹中間的嚴讀幫忙。
嚴讀睞了白雪一眼,被動地夾了塊紅燒魚放入白蘋碗中後便繼續用餐。
倒是始終沉靜低調的白蘋錯愕地瞪著嚴讀的舉動,盯著他夾入自己碗裡的紅燒魚,半晌無法回神。
身旁這個男人,最近從沒主動給過她好臉色,今天就算是她生日,也算不上是什麼天大的好日子,居然讓他願意這般待她。
她不由自主地將眸光挪向他。
嚴讀正慢條斯理地吃著他的飯,他舉止優雅,襯著嚴家人過人的優越外貌與傲人姿態,很難不讓人為之著迷……
「只不過夾一塊魚,妳就肯賞臉看人了?」嚴讀將眼神對上白蘋的探視,調侃道。
只要他不開口的話,他的確無時無刻散發著令人著迷的雄性費洛蒙。
白蘋撇撇嘴,連與他舌戰的力氣都直接省下,食不知味地埋首苦吃。
「小舅!」白雪抗議地以手肘頂了頂嚴讀,卻接受到他不以為然的聳肩回應,於是她又道:「小舅,請幫我夾……」
這回她話還沒說完,嚴讀便已動作俐落地夾了好幾道菜放在白蘋眼前的白盤上。
「都是妳愛吃的,我夾了,妳都得吃完。」
見狀,白天成爽朗地笑了。「嚴讀啊,你也夾太多了,我們家大小姐的胃口可沒這麼大呢!」
「那還請大小姐盡力而為了。」嚴讀莞爾回道。
「小弟,你這是在調侃誰呢!」嚴薇笑睨了眼嚴讀,就見自家小弟笑容可掬,沒再繼續說下去,她目光溫柔地看著白蘋吃著自己親手煮的菜,頓覺心滿意足,嘴角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白蘋不願意對上嚴薇的目光,只好埋頭專心吃飯,她聽著餐桌上此起彼落的談話聲,始終不發一語。
直到眾人吃得差不多了,她起身想收拾碗筷時,卻被妹妹和媽媽阻止了。
「姊,妳在這裡坐著休息一下。」白雪動作俐落地收拾碗盤。
「喝杯英式奶茶,媽媽知道妳喜歡喝。」嚴薇將晶瑩亮白的骨瓷壺以及瓷杯放到白蘋面前,低聲叮嚀,「天冷,我泡得熱了點,妳慢慢喝,小心燙到。」
白蘋見母親要替她倒茶,連忙伸手阻止。「謝謝,我自己來。」
「好,妳慢慢喝。」嚴薇淡淡一笑,走進廚房忙碌。
坐在她身邊的男人不由得低聲問道:「怎麼妳今天對自己的媽媽這麼客套?」
他的口吻不鹹不淡,卻直直戳中白蘋掩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她握著瓷壺壺耳的手用力到幾乎顫抖,拚命壓抑住一整晚所累積的沉重疲憊,試著不讓心緒潰堤。
「妳今天晚上都還沒喊她一聲媽呢!」嚴讀刻意轉過身子附在她耳邊低聲責備。
白蘋將奶茶倒進瓷杯中,濃郁的香氣蒸騰,撲鼻暖心,在天冷的時刻,這份直達心窩的暖意形成一股莫大的力量,企圖撬開她封閉多年的自我。
她的眼眶瞬間被馥甜熱氣蒸得發燙。
「感動的話就喊一聲媽吧,她會很開心的。」
嚴讀富有磁性的嗓音極具魔性,像是在催眠她應該按照他的提議去執行,她睜大一雙覆著霧氣的眸,對上他一雙深黝狹長的眼,喃喃低語,「今天不行,只有今天不可以……」
今天是她二十五歲的生日,這一天,她的母親是簡竹萍,絕對不可以是嚴薇。
 
 
十七年前
 
「小蘋,妳聽好,在妳二十五歲生日那天,媽媽就會來接妳了喔!」美麗婦人蹲低身子與孩子平視,殷殷叮囑著,再為女兒攏緊厚重外衣,帶著留戀的目光定格在孩子身上。
「媽,我一直陪著妳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來找爸爸?」八歲小女孩粉嫩的蘋果臉蛋被冬風刮得兩頰紅通通的,入冬後首波寒流侵襲,本來習慣待在溫暖南部的她,禁不住陣陣刺骨寒意,瑟縮在母親敞開的懷抱裡。
「媽媽知道妳想一直陪著我,但是……但是如果妳有爸爸的照顧,妳可以擁有更多更美好的未來,就像公主那樣,這些是媽媽目前還給不起妳的,對不起……」簡竹萍愈說聲音愈沙啞,她強忍住哽咽,站起身,毫不猶豫地摁下電鈴。
「來了、來了,是誰啊?」
沉重的鐵鑄大門應聲而開,探頭出來的男人一瞧見門外的一對母女時神色震驚,有一瞬間,他像是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嘴張著老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天成,好久不見。」簡竹萍抬手撫整被風吹得凌亂的髮,看見男人這一瞬間,她已褪去方才所有的不安,緊握著掌心中那發顫的小手,她挺直背脊,讓自己在女兒面前是一位堅韌傲然的母親。
好半晌,白天成才從發乾發澀的口中擠出話來,「竹萍,妳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我今天是來把女兒託付給你的。」她直搗黃龍,在冷風吹襲之下,為免女兒受凍過久,她連一絲拖泥帶水的空間都不想給眼前這個男人。
「啊?」白天成恍惚地看向簡竹萍牽著的小女孩,久久無法回神。
「她叫白蘋,是你的女兒,我現在沒辦法將她帶在身邊,你幫我照顧她吧。」簡竹萍說完,欲將女兒推向白天成,卻感受到女兒抵死不從的倔強,她眉頭輕蹙,低頭看向女兒,眼神充滿哀求。「小蘋,等妳二十五歲,好嗎?」
白蘋不斷搖頭抵抗,就是不肯聽母親的話。
母女倆的僵持,以及仍舊無法消化現況的白天成,三人站在大門內外將近十分鐘,直到白天成聽見身後的動靜,他渾身一震,連忙將母女倆往外推,由於他太過慌亂,力道沒有拿捏好,差點將瘦弱纖細的母女倆給推倒在地。
「天成,到底是誰來拜訪?你怎麼站在門口談了這麼久?」出聲的女人氣質高雅,她動作自然地勾住白天成的手臂,不明所以地看向門外的一對母女,見她們被風吹得快站不穩腳步,想上前攙扶,卻被那名婦人給避開了。
簡竹萍被白天成推得身形狼狽,費盡氣力的站穩腳步,她壓下滿腔憤怒,避開了門內女人的探究目光,率先仔細將女兒從頭檢視到腳,確認她沒有一絲一毫損傷後,這才狠狠瞪向白天成。
白天成羞愧地冒出冷汗,目光飄移在兩個女人之間。
「天成,這對母女你認識嗎?怎麼我沒見過呢?」見丈夫久久沒有回答,又被那陌生女人瞪視著,嚴薇嘴邊噙著的笑容愈來愈尷尬,不安在心裡逐漸擴大,她揪緊丈夫的衣袖,再將注意力擺放在被婦人護在身後的小女孩身上。
她在小女孩美麗的臉蛋上捕捉到了熟悉的神韻,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加快,情緒因著渾身不自主的顫抖而高張。
莫名的第六感逼得她不得不倒抽一口冷氣,但她卻說不出話來。
白天成見妻子臉色發白,眼見再也無法粉飾太平,趕緊開口道:「小薇,妳聽我解釋……」
他話尚未說完,便被簡竹萍冷冷打斷,「這沒什麼好解釋的,我是你曾經許下誓言想要娶進門的未婚妻,白蘋是你的女兒,這是鐵錚錚的事實,不會有任何改變。」她看向藏匿於身後的女兒,想著接下來即將掀起的風暴,不由得心酸地蹲下身子,從女兒背包裡取出隨身聽。「小蘋,媽媽今天準備了妳最愛聽的音樂,接下來我們大人要說的話會很無聊,妳聽聽音樂打發時間,好嗎?」
白蘋沒有出聲回應,一雙大眼直勾勾地盯著陌生的父親,以及在他身邊已淚流滿面的高雅婦人,她任由母親將耳機塞進她耳中,當母親按下播放鍵後,她所處的冰冷天地中,除了輕柔的樂聲,再沒有其他聲響。
「天成,請把孩子留在你身邊吧,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請求,還有……只要你好好撫養孩子,我會原諒你的背叛,並且祝你幸福。」簡竹萍神色哀戚,語氣近乎懇求。
「我……」白天成左右為難,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明明告訴我你未婚!」嚴薇無法置信,目光帶著指控瞪向他。
白天成臉色蒼白,想要攙扶腳步有些虛浮的妻子,卻被她一手揮開。「小薇,妳聽我說,我……」
「你騙了我的感情,現在人家母女都找上門來了,你要我怎麼聽你說?!」嚴薇沒辦法接受現下的狀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面對自己有可能是破壞別人愛情的第三者,高傲的自尊心讓她幾近崩潰。
「媽媽……」
一個男孩抱著一個約莫四歲的小女孩走了出來,小女孩睡眼惺忪,臉頰上還有著殘留的淚痕,她一看到母親便伸手討抱抱,模樣十分可愛。
白蘋悄悄將音樂轉小聲,仔細聆聽那正要開口說話的男孩的聲音。
「姊,小雪午睡醒來,四處在找妳。」
男孩看上去正值青春期,即使正在變聲的他嗓音粗啞,氣質卻十分乾淨清朗,令人無法挪開目光。
嚴薇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丈夫,突然覺得心裡一陣酸苦,快步往大街上跑去。
「小薇!」
「姊!」
白天成急忙追了過去,簡竹萍則是迅速將女兒推入門內,誠摰地對著男孩請求道:「請你幫我好好照顧她,萬事拜託了。」她朝男孩深深鞠了個躬,便轉身朝著白天成與嚴薇的方向追去。
「媽媽……嗚嗚嗚……」四歲小女孩望著母親離去的方向大聲哭著。
「媽——」八歲的白蘋望著母親決然離開的背影放聲吶喊,她試著要喚回唯一渴慕的親情,但母親卻發狠似的往前跑去,再也不曾回頭。
男孩緊抱著外甥女,柔聲低哄道:「好了,小雪不哭、小雪不哭,媽媽等一下就回來了喔,小雪不哭……」他一雙冰冷黑眸瞟向身旁以手背不斷擦拭淚水、強忍著情緒的女孩,本是溫柔的暖嗓疾速失溫,雪上加霜地道:「妳媽媽不會再回來了,別再看了。」
白蘋抬起一雙淚眸,受傷的眼神與男孩的目光對個正著,哽咽漸漸轉成低聲啜泣,她再望向空蕩蕩的大街盡頭,那兒再也看不到她渴盼的身影,深切的悲傷又急又猛地掐捏著她顫慄的靈魂,她蹲下身子抱住自己,開始放聲大哭,將深切的冀望化為聲聲呼喚,「媽媽、媽媽……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小弟,你又在逗我們家蘋果了?」剛從廚房忙完走出來的嚴薇,正巧瞧見大女兒略顯蒼白的神色,她不安地望向正托腮凝視著大女兒的弟弟,想從他那裡探聽此刻大女兒的心理狀態。
「嘖,老是說我逗她,妳怎麼不說是她逗我呢?」嚴讀慵懶調侃著緊張兮兮的姊姊。
「小舅,媽會這樣說是有原因的,好嗎?以前你常常一句話就能把姊姊弄哭或是弄生氣,姊姊哪次有弄哭過你或是惹你生氣啊?」白雪端著水果盤上桌,丟了一記白眼給他,又匆匆走回廚房忙碌。
「是嗎?」他不置可否地輕笑,眼神輕掃著白蘋的側臉,神情若有所思。
白蘋嘆氣,強迫自己將思緒從回憶中抽離,因為身旁的男人老是有一下沒一下的以指尖戳著她的手臂,她無奈的看向他,只見他挑了挑眉不說話,她只能說道:「拜託你不要煩我。」
她今天實在太疲累了。
「親愛的壽星小姐,妳向我許這點願望會不會太小看我了?」
聽見他的戲謔,白蘋眉頭一皺,快速將目光移開,就在這時,餐廳裡的燈光乍暗,她看到妹妹和媽媽一起將生日蛋糕端了出來,蛋糕上頭插著二和五的數字蠟燭,橘紅火焰襯著母女倆燦爛的笑靨,她微瞇起頓覺酸澀的眼,撇開了臉。
「祝妳生日快樂,祝妳生日快樂,祝妳生日快樂——祝妳生日快樂……」
隨著生日蛋糕擺放在白蘋面前,在場所有人一同拍手為她歡唱慶祝。
白蘋閉了閉眼,耳邊響起親生母親向自己許下的承諾。
「姊,快許願啊!」白雪興致勃勃的催促。
白蘋望向父親,幽幽地問道:「爸,我許了願望,你會幫我實現嗎?」
難得大女兒肯開口,白天成爽朗應允,「妳說吧,只要爸爸辦得到,絕對會盡力幫妳實現。」
白蘋深吸一口氣,「第一個願望,我想要見媽媽;第二個願望,我想要和媽媽住在一起;第三個願望,我想要和媽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白天成的笑顏隨著她的話聲逐漸龜裂。
完全不曉得有什麼不對勁的白雪天真地回道:「姊,妳真是的,媽就在這裡,妳要許這樣的願望,直接和媽說不就好了?」
對於妹妹的回話,白蘋置若罔聞,她見父親拉下了臉,苦澀笑問:「你辦不到,對吧?」
終於察覺到氣氛有些詭異的白雪,忍不住乾笑道:「姊,妳在說些什麼啊?媽就在這裡,爸怎麼可能辦不到……」
「小蘋,媽媽在這裡……」
不知何時,嚴薇來到白蘋身邊,對她伸出顫抖的雙手,企圖將她擁入懷中,卻被她閃開了。
「我不要!拜託,至少不要今天。」白蘋低聲抗拒。
「白蘋!」白天成怒聲斥喝大女兒的態度。
白蘋雙眼熱紅,怒瞪著父親,壓抑多年的憤懣與怨懟傾洩而出,她指著嚴薇咆哮道:「她不是我媽!她、不、是!我的媽媽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白天成氣急敗壞地衝上前打了她一巴掌。「妳在胡說什麼!」可是當他看到她的淚水後,也對自己的衝動感到震驚及後悔。
餐廳裡陷入沉重的寂靜,白蘋看見父親眼中的傷痛,也感受到嚴薇顫顫落淚的心傷,她知道自己再待下去肯定會讓情形更糟,旋即起身離開,她快步走著,強迫自己將所有的壞情緒壓抑住,不讓淚水潰堤得難以收拾。
她打開大門,忽地寒風襲面,她冷不防打了一陣哆嗦,方才來時穿的大衣不知被妹妹放去哪兒了,現下她若再回頭只會讓場面更為難堪,她咬著牙穿上高跟鞋,頭也不回地離去。
正當她邁過庭園走出鐵鑄大門外,一股力量突地將她往後扯住,她步伐踉蹌,不明所以地瞪著緊握住自己手腕的那隻大掌。
「妳想讓自己腦袋清醒一點也不是這種做法。」
低沉的嘲諷聲輕揚在因寒流來襲更冷清的街巷,情緒惡劣的白蘋在意識到是嚴讀之後正欲回嘴,突地一陣溫暖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覆住,她驚愕地看著那一雙大手為她妥妥貼貼地披好大衣,話全堵在嘴裡說不出來。
「妳想折磨自己就算了,要是感冒了,妳媽肯定會更自責。」嚴讀的語氣清清冷冷的,而且意有所指。
「我媽?」她抬頭瞪向他,一瞧見他嘴角噙笑,滿腔的哀怨憤怒再也忍耐不住,她握緊雙拳激動怒問:「我媽是誰?!我媽是那個說在我二十五歲生日就會來接我回去和她一起生活的簡竹萍!我媽是那個失約又不肯和女兒一起生活的簡竹萍!她會自責嗎?你說,如果我感冒生病了,她會自責嗎?!」
他低下頭與她一雙怒紅眼眸對視。「妳媽是嚴薇,妳媽嚴薇會自責。」
白蘋暴跳如雷,駁斥道:「你仔細聽好了,我媽叫做簡竹萍,她說她會在我二十五歲生日的時候來接我!她答應過我的,可是她失約了!她……失約了。」陷在混亂世界裡鑽牛角尖的她接近自言自語,根本難以接受期待了十七年的約定,會在今日被她最親愛的母親摧毀。
「白蘋,我姊養了妳十七年,她不應該是妳的媽媽嗎?」
他輕飄飄的問話,重擊著她破碎的心。
白蘋掩面,失聲痛哭。「你走開!你走開……嗚嗚嗚……」她對無法回答他的自己感到無限失望。
「回家。」嚴讀態度強硬,拉著她的手便要往屋裡頭拖去。
「我不要!我現在不要回去!」她哭得崩潰,奮力抵抗。「嚴讀,放開我!我不想進去,那不是我的家!」
「那是妳爸媽給妳的家,回去。」他的態度不容反駁。
白蘋激動哭喊,「那是他們自己要給我的,但那一直以來都不是我想要的家!」
終於,她掙脫了嚴讀的強勢箝制,倉皇逃離。
第二章
白蘋看著手機裡數十通未接來電,不知該先回誰的電話。
逃離那個家之後,她只想把自己灌得爛醉,什麼都不願再細想,但她萬萬沒想到因為自己的不想面對現實,而讓現況膠著在更可怕的窘境裡。
「我真的沒有對妳做什麼,我在夜店遇到妳,看到妳猛灌酒,似乎喝醉了,才把妳帶走,後來妳吐了一身,我身上也都是妳的嘔吐物,所以才會……」唐應理坐在沙發上抱頭解釋,神情滿是懊惱。
白蘋以指腹揉壓著泛疼的太陽穴,將手機隨意拋到一旁。「所以呢?你不知道我妹的電話?不會通知加莉來嗎?」
他煩躁地回道:「妳又不是不知道,加莉對我們的關係一直很敏感……」
她打斷道:「就是因為我知道,你才更應該在第一時間通知加莉。」
但是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再多的怪罪也無法挽救,她嘆了口氣,一股深沉的無力感令她不知該如何面對現在的狀況。
唐應理是她的前男友,她不知道她和他為何會走到今天這狼狽的境地,也不明白為什麼她與好友的關係竟會為了一個男人決裂至此。
她看著手機顯示的時間,十一點四十五分,她的二十五歲生日還沒有過完,今年的生日還能夠過得有多糟糕?
叮咚!
房間門鈴乍響,坐在沙發上的唐應理跳起身,以為是老婆回心轉意,飛也似的前去應門,卻沒想到佇立在門外的是他意想不到的訪客。
白雪將震驚目光由唐應理赤裸的胸膛挪至床上的姊姊身上,她飛奔到床前,仔細又小心翼翼地瞧著姊姊的神情變化。「姊,妳還好嗎?妳離家之後我們一直很擔心妳……」
白蘋臉色慘白,雙肩頹垮。「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加莉姊通知我們的。」白雪指了指身後,壓低嗓音又道:「她還請小舅幫她打離婚官司。」
聞言,白蘋渾身緊繃,呼吸一窒,她將目光移向門口,看到那抹熟悉的修長身影不疾不徐地邁入房內,來到床邊,男人眼神覆霜,讓她心臟一抽,下意識抓緊棉被,她想著,倘若他說出任何惡毒的話,她一定也能夠挺過,這沒什麼的,反正今天已經過得很糟糕了。
嚴讀瞥了一眼她隨意拋在床上的手機,淡淡地問道:「沒看見我打的電話?」
白蘋愣住了,沒想到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瞬間啞口無言。
「是沒看到,還是不想回?」嚴讀隨興地坐在床沿,修長雙腿交疊,當他的視線與唐應理彆扭的眼神交會後,他嘴角一撇,語氣謙和有禮但態度卻相當強勢冰冷,「那袋衣服拿去穿,就請你先行離開吧。」
唐應理匆匆拿起方才被嚴讀隨意丟到地上的那袋衣物,快步走向浴室。
白雪一聽,這才猛然回神,趕緊從拎在手裡的紙袋掏出衣物。「姊,妳還是先把衣服換上吧。」
白蘋見嚴讀壓根不在乎她的回答,也就沒將他的問話擺在心上,她掃了一眼正垂頭喪氣走進浴室的唐應理,本就十分低迷的心情變得更加沮喪。
白雪見姊姊低頭不語,垂落的長髮幾乎掩去半張臉,讓她看不清姊姊此刻的神色,她伸手替姊姊將滑落的右邊肩帶拉好,至少讓姊姊在小舅面前不必如此狼狽。
嚴讀眉頭蹙起,不悅地問道:「打電話給妳為什麼不接?」
白蘋垮著臉,想起了男人偏執的程度,倘若自己再天真的認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回答,那就大錯特錯了,於是她乾脆地回道:「我在夜店喝酒,太吵,沒聽見。」
嚴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再問:「那之後看到了,怎麼沒回電話?」
「我才剛看到未接來電,你們就來了。」頭痛欲裂的白蘋希望坦白從寬,免得他又拐彎抹角地講話揶揄諷刺她,今天已經夠糟了,她不想再聽見任何落井下石的冷言冷語。
「原來如此。」嚴讀突然湊上前,皺著鼻子嗅了嗅。「看來妳喝了不少。」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靠近,白蘋差點要倒抽口氣,這個男人從小到大給了她相當大的壓迫感,要不是此刻兩人中間還隔著白雪,她應該會壓抑不住想把他推開的衝動。
嚴讀肆無忌憚地伸手撩開她的長髮,瞇眼看清她此刻相當難看蒼白的臉色。「妳知不知道,要不是何加莉對唐應理一直懷有疑心,還長期派徵信社的人跟蹤抓姦,恐怕妳早就被撿屍強暴了。」
白蘋用力拍開他正在玩弄自己髮絲的大手,怒瞪著他。
「怎麼,我說錯了?」他感覺到手背微微的刺痛,不以為意地輕笑,見她惱怒得說不出話來,他的笑意加深幾許,故意溫柔的低聲囑咐,「所以說,以後小舅打電話給妳一定要接,知道嗎?」
白蘋咬牙切齒地瞪著他幸災樂禍的笑臉,他明知道她最討厭他拿身分來壓人,偏偏要刻意端出長輩的架子和她說話,不過她逼自己不要在這種時候和他一般計較,便將臉撇開,不去看他邪惡的嘴臉。
白雪嘆氣,正想要跟姊姊說些什麼,唐應理剛好打理完畢從浴室走出來。
他緩步走了過來,對著白蘋欲言又止,而白蘋繃著鐵青俏臉,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說了,走吧。」嚴讀揮揮手,對唐應理下逐客令。
「蘋果,對不起,我應該離妳遠一點……」唐應理語氣軟弱,「蘋果,我只是想祝妳……生日快樂。」
白蘋怔愣,視線直望著房間一角,不應不答,耳邊響起唐應理離去的腳步聲,直到門扉被重重關上,她的心像是被人猛捶一記般產生劇痛,那疼伴隨著兇悍的勁道襲擊她、追殺她,逼得她倔強隱藏的委屈、害怕、悲傷與難過,在這瞬間全數傾洩而出。
她想起在夜店醉倒前她看見了唐應理,她以為在他身邊自己是絕對安全的,卻沒想到自己是在陌生的房間衣衫不整的醒來,即使她知道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不該發生的事,但他的處理方式很明白的告訴她,她曾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想到這裡,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姊,沒事了,我們都在這裡……」白雪被姊姊毫無血色的樣子嚇壞了,連忙將她摟入懷裡安撫。
「我想回家……」白蘋哽咽,難得在妹妹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脆弱。「回我租的公寓……」
那裡才是她的家,唯有回到那裡,她才能夠做回真正的自己。
「好,我們帶妳回公寓,姊,沒事了,沒事了……」白雪溫柔地哄道。
白雪攙著白蘋到浴室梳洗,自己就守在浴室門外,要是姊姊有什麼需要她可以馬上進去幫忙。
沒多久,浴室的水聲停止了,嚴讀看著白蘋走出來時哭得抽抽噎噎,莫名覺得煩躁,他嘖了聲,腳底不斷輕拍著地板發出細微聲響,他以為這樣足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他的眼神還是離不開她。
她哭得傷心脆弱,哭得無助不安,愁鬱的情緒牽引出他十七年前的一段舊時記憶,更在他眼前重現當初那個八歲小女孩被母親狠心拋棄後的畫面,那時的她哭得聲嘶力竭,哭到再也沒力氣去搭理這冷漠的世界。
「姊,妳還有力氣嗎?」白雪吃力地問著幾乎將全身重量壓在自己身上的姊姊。
但白蘋專注地哭著,沒有回應,她哭到全身癱軟,雙眼紅腫到只能瞇開一道小縫。
白雪難過地長嘆一聲,抬頭向若有所思的嚴讀求救,「小舅,我快撐不住了,你快來幫忙啦!」
嚴讀神情複雜,站起身,從白雪的懷裡將白蘋撈了過來。
白蘋縱使已經哭到乏力,在被他碰觸到的瞬間,仍舊下意識地掙扎推拒。
他不禁失笑,揶揄道:「我雖然是個男的,但終究是妳的小舅,不會對妳做什麼壞事。」
白蘋咕噥了聲,沒再動作,她累壞了,一倒入嚴讀的懷裡,不知是因為他的體溫溫暖了她,抑或是他的擁抱過分慈悲溫柔,她所有狂躁的心緒奇妙地安穩下來。
她知道,就算他嘴巴再壞,但心腸還是好的,她一直都知道。
白蘋安心地閉上雙眼,十分信賴地依偎在嚴讀的懷中。
白雪見姊姊一倒入小舅懷中便再無聲息,不自覺壓低聲音問道:「睡著了?」
嚴讀輕應一聲,將白蘋攔腰抱起。「妳先去退房,我抱她去車上,在地下室停車場等妳。」
「好。」白雪一邊檢查姊姊的包包、手機什麼的是不是都拿齊了,一邊將煩惱了許久的疑問問出口,「小舅,我和姊姊……真的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嗎?」
自從晚餐後姊姊丟下震撼彈離去,父母便窩進書房裡,後來她出去想把姊姊追回來,剛好看到姊姊和小舅起爭執,她只好先躲到牆後,沒想到會聽到這麼驚人的事實。
姊姊離開後,小舅明明看到她了,卻完全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便揮揮衣袖走人,獨留她一人在現場久久回不了神。
在白雪的認知裡,姊姊一直是家裡不可或缺的一分子,他們家無論少了誰都無法完整……
「妳們的確是同父異母的親姊妹,這點我可以向妳保證。」嚴讀抱著白蘋走出房間,說話的同時,感覺到懷中的白蘋動了一下,他眉一挑,低頭見她蹙眉將臉貼著他的心口磨蹭,那模樣像貓咪一樣十分傲嬌可愛,讓他不禁想起他養的貓——小壞。
一股異樣感受掠過心田,他以為那是因為聯想到愛貓而漾起的漣漪,便一笑置之,繼續往電梯走去。
「小舅,那你知道姊姊的親生媽媽在哪裡嗎?」白雪跟在後頭,鍥而不捨地追問。
嚴讀眼神一暗,老實回道:「我不知道。」
「那……媽媽是……第三者嗎?」白雪問得小心翼翼。
他感覺到衣袖倏地被白蘋抓緊,他瞪著電梯樓層亮燈數字,知曉她根本不曾入睡。「是,她是第三者,但那又如何?她知道真相後出了車禍,還因此失去記憶,我們讓她以為白蘋就是她的親生女兒,這十七年來她疼寵她、愛護她,對她視如己出,如果第三者是一種罪,那麼這些年來,妳媽媽付出的代價也夠多了,還的債也足以彌補一切了。」
白雪倒抽一口氣,在這瞬間知道了所有真相,卻完全無法負荷,心狠狠的揪痛著。
噹!電梯門打開,嚴讀抱著白蘋,領著怔忡的白雪邁入電梯內。
「這些恩怨根本與妳們無關,妳聽聽就算了,別放在心裡折磨自己。」他伸出長指摁下大廳和地下停車場的樓層按鈕,電梯門關上後,他冷冷地又道:「該死的,永遠都是男人。」
白蘋鼻頭又是一酸,將小臉徹底埋入他暖熱的懷裡,無聲啜泣。
 
 
「我不喜歡聽《白雪公主》的故事!我不要聽!妳不准唸!」十二歲的小女孩捂著耳朵,對著拿著故事書正要練習朗讀的八歲小女孩大發脾氣。
白雪被怒氣沖沖的姊姊弄得不知所措,眼眶馬上一紅,哽咽地道:「可是媽媽說《白雪公主》是我的故事,我只想要唸《白雪公主》啦,嗚哇哇哇——」說到最後,委屈蓋過了惶恐,她蹲坐在地上傷心地哭了起來。
白蘋見妹妹哭得心碎,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呆站在原地,回想起自己剛才的情緒失控,罪惡感從心底深處攀爬出來折磨著她,她自責萬分地咬著唇,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被自己傷害的妹妹。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嚴薇由二樓緩緩走下來,就見平常感情和睦的姊妹倆各站一方,一個臉色鐵青,一個哭得抽抽噎噎。
「媽媽,姊姊不讓我唸《白雪公主》的故事……」白雪扁著嘴,奔入母親懷中低聲哭訴。
嚴薇莞爾,伸手輕撫著小女兒的髮心,再抬頭看向噘著嘴撇過臉的大女兒,問道:「小蘋,為什麼妳不讓小雪唸《白雪公主》的故事呢?」
「我就是討厭這個故事!」白蘋雙手抱胸,氣惱地回道。
白雪一聽,又忍不住放聲大哭,「哇——姊姊討厭我了——」
白蘋哭笑不得地瞪著妹妹,為自己辯解,「小雪,姊姊沒有討厭妳,姊姊最愛小雪了,我是討厭白雪公主……」
「可是媽媽說小雪就是白雪公主嘛——嗚嗚嗚嗚……」白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根本聽不進姊姊的解釋。
「好了好了,小雪再哭下去就不是公主了,會醜醜,媽媽先帶妳去洗把臉好不好?姊姊沒有那個意思,《白雪公主》的故事很好很棒,不然,小雪先唸給媽媽聽,好嗎?」嚴薇笑睨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白蘋,牽起白雪的手邊走邊哄,離開客廳前,因為玄關處突然出現的人影咦了聲,接著笑著交代,「你來啦!幫我照顧一下小蘋,我先帶小雪上樓。」
白蘋聽見熟悉的回應聲,壓根不想理會來人,她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只覺得心裡有氣難消,那種不被了解又被誤解的感覺像螞蟻輕齧,將她的心啃蝕得刺刺疼疼,讓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全身像長蟲似的扭來扭去,最後她低吼一聲跳了起來,煩躁地來回踱步。
乍然來訪的十八歲少年氣質優雅,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將手肘撐在大腿上托著腮,覺得女孩現下的暴躁行徑十分逗趣。
「你看什麼看!」白蘋跺腳怒罵。
掃到颱風尾的少年並沒有因為她的小姐脾氣而收回視線,他嘴角噙笑,年輕臉龐有著對於所有事物都亟欲探索的好奇光芒,依然托著腮,語氣輕輕柔柔地道:「又想找我吵架嗎?每次見面妳就對小舅發脾氣,這可怎麼辦才好?」
白蘋明知道自己遷怒於他,但就是拉不下臉來道歉,生著悶氣鼓起腮幫子,又嘴硬地道:「誰要你在這時候來,活該!」
她帶著懊悔的眼神看向樓梯,耳邊響著白雪不時從樓上傳來的啼哭聲,雙手不自覺握成拳,自責不已。
「為什麼不告訴小雪妳討厭《白雪公主》的原因?」少年見她低落又沮喪地垮著肩,饒富興味地問道。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但我就是討厭,你要我怎麼說?」
他的問話頗有追根究底的意味,惱得白蘋更為氣急敗壞。
「妳怎麼會不知道,妳只是不願意說而已。」少年低笑,看著她因為生氣而漲紅的蘋果臉,一雙眼熠熠生輝。「白蘋,每一件事的背後都有它的原因,不知道只是個藉口而已。」
白蘋惱羞成怒地低吼道:「那你知道為什麼嗎?你說來聽聽啊!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就只會在一旁火上加油!」
女孩的伶牙俐齒非但沒點燃少年的怒火,反而讓他的笑意加深,他坐直身子,背靠著沙發,修長的雙腿交疊,雙手環胸,姿態相當俊雅英挺。
她甚至覺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像天使一樣美好得賞心悅目。
「因為妳覺得自己是故事裡的那顆毒蘋果。」他道。
少年不開口活脫脫是天使化身,一旦開了口就是惡魔一枚,白蘋氣得咬牙切齒。
彷彿沒察覺到她隱忍的怒氣,少年又續道:「妳討厭《白雪公主》的故事,是因為妳覺得自己是壞皇后手裡的那顆毒蘋果,會害媽媽和白雪不幸,對嗎?」
她冷嗤一聲,卻像被他說中了心事,顯得相當頹喪。
「妳告訴小雪,小雪就會明白,因為她就像白雪公主一樣。」
少年刻意捉弄的語氣,激得白蘋渾身顫抖,她惡狠狠的瞪著他惡質的笑容。「你亂說!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我才不是因為那樣,我就只是因為討厭小矮人、討厭壞皇后、討厭整個故事而已。」
「白蘋,妳才十二歲,小舅不會強求妳必須去了解自己的心理。」少年見她氣得暴跳如雷,還貼心地表現出善解人意的溫柔神情。「蘋果不止出現在童話故事裡,也出現在日常生活中的俚語裡,而俚語中的蘋果比童話故事裡的用處好太多了。」
聞言,她愣愣地反問:「什麼?」
「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 要記得,蘋果也是很好的。」少年的神情悲天憫人,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女孩的髮心。
頭髮被他揉得亂七八糟,白蘋恨得牙癢癢的,轉頭對著準備走上樓的少年怒吼,「嚴讀,你根本無聊!」
他回頭瞅著她,笑得格外燦爛美好。「我只是要提醒妳,吃蘋果不會死,我們生活在現實世界中,不在童話故事裡,吃蘋果是有益健康的。」彷彿想到什麼,他又語帶指責,「還有,跟妳說了多少次了,要叫我小舅,壞習慣!」
她消化完他的話後,眼眶一熱,所有怒氣瞬間消散,徘徊在胸臆間的僅剩一股暖意。
她並不想承認自己被說話拐彎抹角的少年解去多年心結,她撇撇嘴揉揉眼,沒好氣地回道:「誰要叫你小舅,臭嚴讀……」但她實在無法壓抑滿腔酸澀的情緒,彎著腰蹲下身,掩面啜泣。
少年嘴角輕扯,緩緩拾級而上。
白雪咚咚咚的從二樓跑下來,正巧看到白蘋正在哭泣,頓時火氣上升,大聲告狀,「媽媽妳看啦,小舅又把姊姊弄哭了,小舅最壞了,臭小舅!」
耳邊傳來妹妹全心全意的護航,讓哭得壓抑的白蘋愈覺悲摧,眼淚因此落得更加放肆。
 
 
從夢裡掙扎轉醒的瞬間,宿醉引起的頭痛像是有幾百個小型工人拿著鐵鎚在腦袋裡敲敲打打,白蘋倒吸一口氣,雙手捧著發疼發脹的頭環顧四周。
鐵灰色的床單,簡約歐式設計風格……她想到這是嚴讀家的客房,她來過好幾次,之前她都是陪著白雪過來,白雪有時會住在這裡,但因為是他住的地方,她向來不愛逗留,每次都是敷衍的講幾句客套話就找理由先行離去。
這倒是她第一次在這裡過夜,可是……她怎麼不是在自己的家?
她依稀聽見窗外雨聲滴滴答答,卻感受不到溼冷,掀開棉被下了床,她才發現房裡開著暖氣,即使她光腳踩在光潔地板上仍舊不受寒意侵擾。
白蘋強忍著不適,走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但這麼做還是趕不走該死的偏頭痛,她呻吟著,拿出衣櫃裡白雪的衣物隨意套上,虛弱地打開房門走出去。
「嗯……妳應該知道自己這樣做的後果,這場官司我沒辦法再幫妳了……」
誰在說話?
她煩躁地爬了爬凌亂的髮絲,瞇起迷濛雙眸。
「白蘋和我有親戚關係,妳連我都扯了下去,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熟悉的冰冷諷刺語調,讓白蘋意識到出聲的人是嚴讀,早已習慣他的說話態度,她只是聳了聳肩,轉而邁向廚房,想為自己倒一杯溫開水,尋覓水杯之際,小腿肚倏地被毛茸茸的不知名物體掃過,因為沒有防備,她驚呼一聲。
「看來妳並不想要挽回自己的婚姻了,我們再談下去也沒什麼意義,妳好自為之吧。」
在白蘋看清楚依偎在腳邊的白色短毛貓後,男聲也由遠而近,在她還在對著貓咪撒嬌磨蹭的模樣犯傻時,嚴讀已經走進廚房,為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喝吧。」他指著水杯,撈起白貓擁入懷裡。
「這是什麼?」她蹙眉問道。
嚴讀用臉頰蹭了蹭白貓,再將牠放出廚房。「檸檬蜂蜜水,可以幫妳解宿醉。」
她點頭喝下,微酸微甜的滋味伴著暖意滑入喉嚨,驅走了體內寒氣,使得她滿足舒服的嘴角微翹,她瞟向正動手煎蛋烤吐司的他,僵硬地杵在原地不知該站該坐還是該走,只好問道:「小雪呢?」
「上學了。」他專心地準備早餐,言簡意賅地回道。
白蘋喔了聲,兩人又陷入了沒有話題的窘境,她左瞧右瞧,硬是找了一個新話題,「現在幾點了?」
嚴讀瞥了下腕錶,回道:「九點四十。」似乎知道她接下來的反應,他接著又道:「妳的包包和手機放在客廳的沙發上。」
「喔,九點四——九點四十!該死,我上班要遲到了!」說著,她便要往客廳衝去,卻因為被他拉住手臂而動彈不得。「嚴讀,我說我要遲到了,你攔著我幹麼?」
「妳今天就先請假吧。」
白蘋挑眉,不明白這位向來對她不理不睬的冷漠先生為何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加莉向媒體爆料了。」嚴讀不愛拖泥帶水,直接切入重點,他將她壓坐在餐桌椅上,再端來烤好的吐司與煎蛋。「先餵飽妳自己,再想想要如何應戰吧。」
她神情恍惚,尚未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她的手機鈴聲便響了,她直覺起身走向客廳。
這次他沒有阻止她,只是跟在她身後。
白蘋拿起手機一看,接聽,「喂,副理……」
「白蘋,妳是怎麼回事啊!捅了這麼大的婁子要我怎麼處理?妳這陣子先別來上班了,這裡亂成一團,妳來也只是添亂而已,後續如何我再和妳聯絡,就先這樣了!」
手機那頭的背景音十分嘈雜,公司副理機關槍式的把話說完後便結束通話,完全沒有商量餘地。
白蘋覺得頭更痛了,突地,一個念頭閃過,她問道:「你剛才是在和加莉通電話?」
「嗯。」嚴讀伸手輕撫著小壞的背,就見牠舒服的瞇起一雙貓眼,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慵懶的模樣完全與陷入慌亂的白蘋形成強烈的對比。
很好,情況到底能有多糟?白蘋癱坐在沙發上,表情一片木然。
嚴讀打開電視,轉到新聞臺,畫面正好停在白蘋任職的婚紗攝影工作室前,門口因為記者爭相訪問而顯得擁擠混亂,新聞標題寫著:「婚宴告吹!婚紗攝影師成新郎小三!」
白蘋無言以對,瞪著畫面上的新聞標題發愣,聽著記者們秉持道德輿論追問著正從工作室走出的副理,她看著荒腔走板的一幕幕,心漸漸涼了。
「這樣的新聞很快就會被遺忘了。」嚴讀眼神冷漠地盯著新聞畫面。
「可是這不是事實。」她深吸一口氣,企圖讓自己鎮定下來。
「但妳和唐應理一起進入汽車旅館也是事實。」他犀利反駁,毫不留情。
被他一句話堵得心塞,白蘋臉色刷白,氣惱自己的同時,也將他當成了出氣筒。「所以呢?我就活該被停職嗎?這些記者難道不會有一個人去查明事實的真相嗎?」
「妳希望唐應理被記者查到他對妳意圖不軌的事實?」嚴讀的口吻淡淡的,濃長眼睫掩去了他的眸光,教她猜不透他此刻的神情。
她一時語塞,硬生生憋了一口氣在心裡不上不下的。
「心軟了?」他譏笑道。
「我只是不想讓情況變得更糟糕。」她咬牙回道。
「所以事實就是那樣了。」嚴讀抬手指向新聞標題,眼神泛冷。「妳再嚷嚷也沒有用,因為妳不像他們,根本狠不下心。」
「我要狠什麼心?繼續向媒體爆料,讓這件事情像滾雪球一樣愈滾愈大?這就是你所謂的狠心嗎?我不要,這不是我樂見的……」
「所以妳活該躲起來,最好等到風波平息之後再外出見人!」
向來冷靜自持的嚴讀難得疾言厲色,就連小壞都抬眼瞥向主人喵嗚一聲,他壓抑著莫名怒火,逼自己不去看在沙發上縮坐成一團的白蘋有多麼可憐兮兮。
「我家應該也被記者包圍了,我能躲去哪裡……」她無奈嘆氣。
他煩躁得挑了挑眉,薄唇緊抿成一直線。
「嚴讀,我能去哪裡?如果可以,真希望我媽媽能夠現在來接我……」話說到最後,白蘋成了喃喃自語,壓根不認為他會理會她的煩憂。
嚴讀雙手環胸,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斷輪流敲著左手臂,他瞪著她落寞自擁的身影,發覺自己根本無法做到漠不關心,也正是因為如此,讓他的心情更加煩躁。
氣氛僵凝了好半晌,他乍然爆出的話語像是平地一聲雷——
「昨晚何加莉先打電話告訴我她的決定,我和小雪才把妳帶回來我這裡,妳就先在這裡住下吧。」像是擔心自己會後悔,嚴讀一字一句說得又輕又急。
聞言,她驚訝又錯愕的抬頭看向他。
一對上她的視線,他頓時滿心懊惱,暗惱自己根本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你又不是我的誰,根本不需要收留我。」白蘋看得出他的勉強,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她急著撇清關係,莫名讓嚴讀心中的焦躁燒得更旺了。「我又不是妳的誰?真是壞習慣!白蘋,叫我小舅。」
白蘋看著他鐵青的臉色,不知為何,第一次為了這位說起來又不是她的誰的小舅,感動得好想掉淚。
她想起了晨間的夢,夢裡的少年模樣與此刻佇立在她面前的嚴讀重疊在一塊,即使他的語氣總是冷冷淡淡的,卻能夠溫暖她相同清冷的靈魂,這讓她一直很不願意承認他,究竟該成為她心目中的哪個誰。
不想承認自己的眼眶和心都被熨得微燙,白蘋撇撇嘴,收回與他相對的目光,傲嬌地回嗆,「誰要叫你小舅,臭嚴讀!」
第三章
嚴家的崛起一開始並不被看好。
民國初期的第一代創辦人是個食品業外行人,只為了想一圓創業夢而成立糕餅鋪,歷經消費者嚴厲的批評以及產品多次的改良,還是未能成功打入市場。
直到第二代憑著與生俱來的敏感味蕾以及做糕餅的好手藝,在經過多次的市場測試後,成功研發出最經典與令人驚豔的口味,從此名聲遠播,客人絡繹不絕,幾乎要踏平店鋪門檻。
嚴氏所創立的百年餅鋪,在傳承到第三代嚴家鴻手中後,更是將家族事業推到最高峰,由於他新穎的行銷手法以及充滿創意多變的想法廣受好評,每每新產品一推出,皆能在港、臺、澳、大陸受到矚目與瘋狂訂購。
又因嚴家鴻大房妻子楚意蓮身為五星級飯店集團——鑫品的唯一繼承者,嚴家餅鋪順勢進駐飯店點心坊,每到出爐時間絕對大排長龍,不到一小時,店內熱門糕餅皆能銷售一空,成為媒體與消費者的新寵兒,轟動一時。
再加上嚴家鴻的二房陳巧慧是國內知名的糕餅及麵包師父,對於進駐在飯店內的點心坊品管更是嚴格要求,當嚴家鴻向大眾宣布讓有「神的味蕾」之稱的陳巧慧駐店,之於嚴家的百年餅鋪更是如虎添翼,一時之間成為業界中的傳說與神話,只要是陳巧慧嚴選的食材、精心製作的產品,儼然成為消費者心目中的第一名。
楚意蓮生了三名子女,大兒子楚桐隨母姓,為鑫品飯店接班人;二兒子嚴強為嚴家餅鋪接班人;三女兒嚴薇是飯店股東,其丈夫白天成則為飯店的執行董事。
陳巧慧只有一名獨子嚴讀,他的個性內斂低調,對於家族事業完全不感興趣,在國內拿下碩士學位後遠赴英國深造,回臺後成立律師事務所,事務所草創初期因為打贏了幾場具有爭議性的官司,而在業界獲得相當大的聲望,同時,嚴讀律師事務所更是鑫品飯店及嚴家餅鋪的法律顧問,嚴讀是法律界的一顆閃亮新星,未來展望受到各界矚目。
「這次新聞的女主角白蘋是大房三女兒嚴薇的大女兒,對於白蘋引發的社會輿論,嚴家人尚未對外進行任何說明,也並未表態……」
啪!
隨著電視機畫面一暗,本來就非常沉默的空間更顯得異常安靜。
楚桐將手中的電視遙控器擺回茶几上,坐到沙發上,看著妹妹神情不安地緊握著妹婿的手不放。
「媒體也太認真工作了,居然把我們家的家族企業發展史都挖出來了。」嚴強嘖嘖稱奇。
「你是嫉妒小弟的新聞報導比你還要多嗎?」楚桐笑著調侃道。
「嘖!人家是黃金單身漢,我比得上嗎我?」嚴強沒好氣地朝大哥拋去一記白眼,再看向妹妹,問道:「妳家大女兒呢?跑去哪裡了?」
嚴薇因為連日的新聞報導而煩心,眉心都已刻上摺痕,難以舒展。「我不知道,打她手機不接,小雪也說她不知道小蘋的消息,我好擔心小蘋會想不開……」
「她現在在我那裡。」正翻閱財經雜誌的嚴讀淡淡飄出一句話。
所有人瞬間將目光投射到他身上。
白天成率先開問,著急地問道:「小蘋在你那裡?幾天了?她人好嗎?你怎麼都沒告訴我們?」
「也沒人問我啊。」嚴讀繼續翻閱雜誌,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嚴薇向來習慣弟弟的淡漠,並未多加苛責,立即將話題拉回她所關切的事情上頭。「小蘋還好嗎?這件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辦法和解嗎?」
連珠炮的疑問讓嚴讀無法專注於文章,他只好闔上雜誌,凝視著心急如焚的姊姊。「給她一點時間吧,她現在很安全,不會受到太多干擾,妳放心。」
「你們不是處不來嗎,她怎麼會往你那裡去?」嚴強好奇地追問。
嚴讀嘴角微揚,不答反問,「我和你也處不來,還不是每個月都要和你一起家族聚餐兩、三次。」
他的表情十分欠扁,嚴強立刻沉下了臉,反唇相譏,「喔,那白蘋應該是情非得已才住到你那裡,我可真是同情她。」
「二哥……」嚴讀嘆了口氣,故作可憐地道:「情非得已的人一直是我啊。」
「你哪裡情非得已了?從小爸最寵的人就是你,你和你媽佔盡了所有的便宜,還在這裡賣乖。哼,以為自己闖出了一點名號就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律師,我看你就這點賣弄口舌的能耐而已,能撐得了多久還不一定呢!」嚴強被嚴讀不以為然的語氣激起了內心多年的嫉妒,猛地站起身,有些口不擇言地諷刺回去。
「好了,不要吵了,二弟,你不要老是因為小弟的一句話就沉不住氣,小弟沒有欠你什麼,你這樣貶損他有什麼意義?」楚桐神情不悅,將嚴強拉回身邊坐著。
「大哥,而且二哥還從來不喊我小弟,每次只會連名帶姓的叫我,看來他根本不把我當弟弟看待。」嚴讀語氣含怨,順勢又告了一狀。
「嚴讀,你夠了沒有?」嚴強氣得咬牙切齒。
「叫小弟。」嚴讀挑眉挑釁。
「好了,兄弟之間連個稱謂都要計較。二弟,叫小弟就好了。」楚桐低聲建議。
「是啊,二哥,叫聲小弟又不會怎麼樣。」嚴薇也加入勸說的行列。
嚴強見一家人全數倒戈在嚴讀那方陣營,五官扭曲了好半晌,還是擠不出半個字,他狠狠瞪了嚴讀一眼,起身離去,不願多做逗留搞得自己心裡烏煙瘴氣。
「二弟!唉……」楚桐無奈地看著嚴強離去的背影,再看向嚴讀。「小弟,以後你就少說幾句吧。」
嚴讀將雜誌放到茶几上,聳聳肩。「大哥,和二哥比較下來,我算是話少了。」
楚桐被堵得啞口無言。
嚴薇則是忍俊不住地噗哧笑開。「小弟,二哥他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好嗎?」
「要他先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才算省事。」
嚴薇綻露一記拿他沒轍的笑容,隨即神情又顯露疲態。「你喔,我真是說不過你。」她一雙柔荑輕輕包覆著嚴讀厚實的大掌,細聲叮嚀,「小弟,這陣子就麻煩你了,我知道你會代替我好好照顧小蘋的,萬事拜託了。」
嚴讀望著自己被包握住的手,並沒有施力回握。「我是小舅嘛。」
嚴薇有瞬間的失神,接著輕聲回道:「對,你是小舅,請好好照顧她。」
嚴讀不著痕跡地縮回手,憶及那日白蘋的反應,眉梢抖了一下。
她聲稱他不是她的誰,又不願意喊他小舅,他幹麼非得要為她瞻前又顧後的?想到這裡,他瞇起雙眸,神情陰鬱,右手手指不斷輕敲著左手背。
「小弟,這次新聞裡的那個新郎,我打聽了一下,好像是叫……唐應理,是嗎?」嚴薇口氣試探,盯著神情陰晴不定的嚴讀,猶豫著是不是該繼續追問下去。
嚴讀按下繁雜的思緒,看著欲言又止的嚴薇,輕嘆道:「姊,妳想問什麼?」
擔心被其他人聽見這敏感話題,嚴薇起身示意嚴讀去庭園散散步,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唐應理……我記得你有個大學學弟是叫這個名字,還常常和你一起到我們家來玩……是同一個人嗎?」
他只是嗯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什麼。
「如果是同一個人,那他不就是小蘋的前男友嗎?是他在糾纏小蘋,還是他們藕斷絲連?」她一臉憂心忡忡。
嚴讀微微勾起唇,「不管是哪一種,這次發生了這樣的事,也會讓他們都斷了最後一絲念頭,姊,再過一陣子都會淡忘的。」
「你也知道,有些情感是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我記得那年的小蘋好傷心,她真的沒事嗎?」嚴薇的沙啞低語中有著對大女兒的心疼及不捨,她神情憂傷,自責著無法為大女兒承受此刻的苦難。
他保持沉默,她此時比較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似乎沒有回話的必要。
他看向朦朧月色,十二月乾冷的空氣,總強迫人非得要精神抖擻地面對許多不願意正視的問題與回憶。
那年的白蘋傷透了心,他知道。
那天如同今晚,正值冷冽寒冬,但氣氛卻是異常的熱鬧非凡。
平安夜,她一身鮮紅豔麗,就像顆芳香四溢的甜美蘋果,在她青春正盛的年紀,綻放屬於她的耀眼光芒。
而那光芒,亦在他回憶裡,璀璨閃爍。
 
 
「小舅,夏娃吃的禁果是蘋果嗎?」十三歲的白雪趴在沙發上,捧著雙頰望著剛唸完故事的嚴讀。
「男人的喉結在英文裡被稱為Adam’s apple,傳說中是上帝將亞當偷吃的蘋果留在喉嚨裡做為不服從命令的懲罰。《聖經》裡的禁果是知善惡樹上的果實,一直以來有許多揣測,但沒有人知道蘋果是不是真的禁果,這只是後世的比喻。」嚴讀盯著正從二樓下來的少女,眼神隱隱閃爍著細碎光芒。
「小舅,所以……你在平安夜跟我說亞當和夏娃偷嚐禁果的故事是什麼意思?」白雪偏著頭疑惑地問道,平安夜不是該說些類似聖誕老公公的溫馨故事嗎?見他的視線凝結在樓梯處,她好奇之下也跟著坐起身看向那方向。
白蘋正巧走下樓。
她穿著一襲泡泡袖正紅色毛呢連身蓬裙洋裝,背後點綴著大朵蝴蝶結,將她水嫩膚質襯得更加白皙透亮,少女的清新氣息在她精心裝扮之下更顯得嬌豔欲滴。
「哇,姊,妳今天好有聖誕禮物的感覺喔!」白雪捧頰讚嘆。
「嗯,我等一下要出門約會,會晚一點回來喔。」白蘋笑得靦腆,對於待會兒的約會相當期待。
白雪似乎領悟到了什麼,轉瞬將視線盯在嚴讀臉上。「小舅,你剛才和我說偷嚐禁果的故事,是需要我跟姊說的意思嗎?」
「什麼偷嚐禁果的故事?」白蘋一聽,眉心立即緊蹙,她沒好氣地瞪向嚴讀,就見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並沒有要解釋的意思。「我才十七歲,潔身自愛這四個字我還知道怎麼寫。」
嚴讀嘴角勾起,壞笑道:「亞當和夏娃的故事和潔身自愛有什麼關係?」
白蘋一時語塞,惱得雙頰頓現兩朵紅雲,整個人更顯得朝氣蓬勃,她將臉撇開不再看向嚴讀,轉身走進廚房。「小雪,我去廚房泡杯熱奶茶喝,待會兒我男朋友來妳先幫我應門。」
「好。」白雪噗哧一笑,直到姊姊的人影消失在客廳後,這才再轉頭看向嚴讀。「小舅,所以你是藉由我告訴姊姊今晚不要浪漫過頭,還是只是單純想告訴我這個故事啊?」
小舅對姊姊講話通常都很直接,但有時想要關心姊姊的時候,卻又挺拐彎抹角的,像這次平安夜的約會,其實媽媽也三番兩次的叮嚀姊姊,千萬別因為一時的氣氛而逾矩。
雖然她也跟著一起瞎操心,但還是很羨慕姊姊能有個浪漫約會。
「妳想太多了。」嚴讀板起臉回道。
「噢,你關心姊姊就關心姊姊,何必跟我說這麼長的一個故事。」她躺在沙發上,噘著嘴又道:「小舅,你今天沒有約會的話,也帶我出去感受一下氣氛吧,拜託拜託,爸媽他們也去過節了,你不覺得和我待在家裡其實挺無聊的嗎?」
他隻手撐額,「我記得我今天的身分是陪讀的書僮,小姐不是應該要準備考試了嗎?」
「厚,小舅,你不要告訴媽媽不就好了!」被掃興的白雪相當懊惱。
叮咚!門鈴乍響。
本來將臉埋進抱枕裡的白雪倏地跳起身。「是應理哥來了,我去開門!」她的人正要衝向大門,手腕卻猛然被拽住,她納悶地回過頭,問道:「小舅,你幹麼拉著我?」
「妳坐好,外面太冷了,我去開門,我正好有話要跟學弟說。」沒等她應話,嚴讀拉開門便走了出去。
室外冷冽空氣撲來,嚴讀感覺心臟因為溫度驟降或是其他他沒有意識到的原因而緊縮了下,他將雙手插在褲袋裡,不疾不徐地打開大門走出去,就見唐應理的神情瞬間垮了下來,失望全寫在臉上。
「學長,蘋果呢?」唐應理的視線往嚴讀身後探去。
嚴讀盯著他,回道:「等一下就出來了。」他沉默了三秒,無法漠視因白蘋而生起的操心,終究不甘願地出聲交代道:「今天記得早點送她回來。」
唐應理垮下雙肩,「喔,我會的……」見學長似乎沒有要邀請自己進去坐一下的意思,他很有自知之明地道:「那我在這裡等她好了。」
天氣雖然冷,卻澆不熄唐應理的熱情,可是隨興慵懶斜倚著門的嚴讀,卻讓唐應理的臉色愈來愈尷尬,他深切感受到嚴讀帶給他的壓力,他搓了搓手心,轉身背對嚴讀。
「那個……」
唐應理循聲望去,街燈下方一道纖細身影款款走近,赫然是白蘋的高中死黨何加莉。
「應理哥,我……」
「加莉?妳怎麼也來了?蘋果約妳一起的嗎?」唐應理錯愕地瞪著盛裝打扮的何加莉。
由於白蘋和何加莉的感情很好,所以幾乎每次約會都成了三人行,但他以為今天是特殊節日,白蘋比較想和他單獨約會。
「應理哥,蘋果只有告訴我你們今天晚上要去約會,她並沒有約我一起……」何加莉十指交叉又反覆相扭,神情緊張,吞吞吐吐地道:「我……我來是因為、因為……準備了禮物要給你……」說完,她連忙從背包裡拿出一條藏青色的圍巾。
唐應理看著何加莉含羞帶怯的眼神,隱約明白了什麼,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面無表情的嚴讀站直了身子,雙手抱胸,見兩人僵持不下,他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白蘋就要出來了。」
聞言,陷入自我掙扎的兩人像是被人打了一棍似的完全清醒,何加莉看著暗戀多時的唐應理,真心渴望能夠獲得他的回應,哪怕只是一記笑容。
唐應理則是馬上縮回了懸在半空的手,不收下這份禮物,怕會傷了何加莉的心,但要是收下了,又擔心何加莉會誤會他對她有感覺。
就在唐應理猶豫不決之際,深怕白蘋隨時會出來的何加莉鼓足了勇氣,大步上前,在他的頰邊落下一吻,雙頰酡紅地道:「應理哥,我喜歡你,聖誕快樂。」她將自己親手織的圍巾塞入他懷中,告白完後便要轉身離開。
怎料白蘋不知何時來了,就佇立在門邊。
何加莉腳步一頓,神情尷尬,心中翻騰著對好友的愧疚。
頓時,許多過往畫面浮現在白蘋腦海裡——
「白蘋,我也喜歡看那部電影,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
「喔,你們要去的那家餐廳我很熟,而且我很喜歡吃他們家的料理,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嗎?」
然後他們一起晚餐。
「妳和應理哥約幾點在哪裡碰面?我只是問問而已啦。」
咦?怎麼老是巧遇?
以前她不覺得有什麼,只認為是巧合,或是何加莉好奇兩人的發展,可是此時此刻這一切顯得格外諷刺,原來她最信賴的朋友和她喜歡上同一個男孩。
這赤裸裸的真相夾帶著巨大的衝擊,緊掐著她泛疼的心口,讓她一時之間腦袋空白,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
白蘋低下頭,不去看何加莉不帶悔意的羞慚,更不去看唐應理心急如焚的無措,她握緊雙拳,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抬頭看向兩人。「今天……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想在家裡休息,應理,你先送加莉回去吧。」
唐應理心涼了,他看著迴避著自己眼神的女友,驚覺此刻若自己無法力挽狂瀾,也許白蘋與他之間的感情就要宣告結束了。
「白蘋,妳聽我說,我……」
白蘋不願再聽他的解釋,轉過身快步走進門內。「你們都先回去吧,我真的很不舒服。」
唐應理的呼喚一聲聲從身後傳來,但是她根本提不起勇氣再去面對他與何加莉,而且她知道嚴讀會為她阻擋一切,所以她腳步不停,一踏入玄關,頓時雙膝一軟,跪坐在地上,神情木然。
「咦?姊,妳怎麼又回來了?有什麼東西忘了拿嗎?還是小舅和應理哥的話還沒說完?」白雪從沙發椅背探頭望向玄關,就見姊姊掩面垂首,雙肩顫動劇烈,覺得情況異常的她急忙從沙發上跳起身走到姊姊身邊,而嚴讀正好從門外走入玄關。
「小舅,你和應理哥說了亞當和夏娃的故事了嗎?是因為這樣,所以害應理哥和姊姊吵架了?」
白雪大剌剌地說出心中的推理,卻獲得嚴讀的一記白眼。
白蘋哭得十分壓抑,啜泣聲斷斷續續地從她的指縫逸出。
「姊,妳怎麼了啊?是不是應理哥說了什麼讓妳不開心的話?我去罵他好不好?」白雪蹲下身,低聲哄著。
嚴讀再翻了一個白眼,一手拎著白雪衣領,揪著她起身。「妳上樓去唸書,這裡交給我。」
「交給你?」白雪驚恐萬分,頭搖得像波浪鼓。「小舅,你不要讓姊姊哭得更慘我就阿彌陀佛了,還交給你咧……」
嚴讀眸光銳利,殺氣濃重,導致白雪之後一連串詆毀自家小舅的話全咕嚕嚕吞回肚裡嚼爛。
「好嘛,交給你就交給你,但是你要保證不能讓姊姊哭得更兇喔,今天是平安夜,是要有美好回憶的節日,絕對不可以……好啦、好啦,不要再瞪我了,我上樓看書就是了。」白雪邊走邊嘟囔,在接收到嚴讀一記非常狠厲的斜睨後,她一溜煙地跑上樓了。
嚴讀看著白雪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後,才將視線投注在白蘋身上。
他的目光複雜,想起門外唐應理與何加莉的不歡而散,對於白蘋的冷處理,他其實有些詫異,原本以為個性直爽的她會與何加莉當面對質,但她只是閉上眼,假裝眼前的一切未曾發生,接著瀟灑離去。
「覺得受傷?」他蹲下身,帶著一絲好奇詢問。
白蘋搖搖頭,哭聲漸漸失控。
「那……覺得痛苦?」他再問。
她遲疑片刻,點點頭,雙肩抽動得更為激烈。
「痛苦是因為被背叛?」
她又搖頭,過分洶湧的眼淚鼻涕在掌心糊成一團,她遷怒般地張開雙手,往嚴讀的衣袖上抹去。
對於她幼稚的舉動,嚴讀實在很無言,啼笑皆非地瞪著她好半晌。
白蘋將臉別開,胡亂用手背拭去淚水。
「痛苦和被背叛的感覺是誰給妳的?妳自己,還是何加莉?」他起身抽了幾張面紙,拉過她的手背,細心地為她擦拭上頭的黏膩。
聞言,她嘴一扁,又是熱淚盈眶,他不管她心裡掀起的驚濤駭浪,一味追問她傷心的理由,到底是為了什麼?「你可以不要再問了嗎?」
「問?」嚴讀挑眉,不以為然地道:「我是在和妳聊天。」
聽到他這麼說,白蘋的淚珠懸在眼眶,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瞅著他。「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和我聊天?可不可以讓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然後讓妳哭倒長城嗎?」他掏掏耳朵。
看著他的舉動,白蘋只覺得他相當欠揍。「我就算哭倒了長城也不干你的事!走開!」
她已經夠傷心了,還要被他這樣調侃,真是氣死她了,她拍撫著胸口,試圖緩和激動的情緒,卻發現難過的情緒緩和了一些,不禁暗自訝異。
「白蘋,妳不夠愛他。」嚴讀淡淡陳述。
白蘋受不了地撇撇嘴,「怎麼,你現在又要充當愛情顧問嗎?」
「妳如果愛他,不會這樣就算了。」
「你少自以為是!我只是不想失去何加莉這個朋友,我只是還在想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方式。」她氣沖沖地反駁,解釋自己的想法。
嚴讀揚起一抹寵溺的笑,看著她因為氣憤而閃閃發亮的眼眸,他覺得她很可愛,也許是平安夜營造了太多浪漫,也許是今晚她的傷心觸動了他心底的某種情感,他不願深思,而是聽從此刻想要靠近她的心情,伸手撥了撥她捲翹的棕色劉海。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啊,白蘋,感情世界裡總是容不下第三人,更何況是有感情潔癖的妳。」
所以啊,他才喜歡捉弄她,因為她的心思太好捉摸。
因為她,與他太相似。
「白蘋,不要哭了,好不好?」他柔聲低哄,抬手揩去她眼眶的那滴淚珠。
在她十七歲、他二十三歲的那年聖誕夜,他費盡心思與她周旋,想盡辦法讓她不要傷心、不要哭。
 
 
轟隆一聲響雷,近來總是淺眠的白蘋被驚醒,她猛地張開雙眼坐起身,渾身被冷汗浸溼,她眨眨眼,聽見窗外滂沱的雨聲,又聽見不知名的細碎聲響,在漆黑的房內如同蛛網般纏繞她緊揪的心,恐懼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僵硬著身軀瞪向踏上肚腹的不知名物體,直到她對上那一雙在黑夜裡發亮的貓瞳,她吁了一口氣,癱躺回床上。
「小壞,妳三更半夜的嚇死人啊!」睨了一眼對著自己撒嬌的小壞,她低笑出聲,與小壞開心的咕嚕聲融合在雨夜裡,一人一貓彼此相伴,溫馨不孤單。
寄住在嚴讀這裡,大多時光都是她一人獨處,他的工作繁忙,每晚她入睡了,他都不見得回家,偶爾她晚睡遇到他,他也是帶著工作回來,待在書房裡處理各式各樣的訴訟案件。
「嗯?小壞,妳在玩什麼?」白蘋拉回思緒,不明所以地看著小壞雙腳不知道纏繞著什麼,正想起身一探究竟,小壞喵嗚一聲,將雙腳上的物品啣在嘴邊站起身,等到白蘋意會過來小壞咬的是什麼後,不由得驚呼一聲,「小壞,妳要去哪裡?回來!」
她掀開棉被,冷空氣襲身讓她打了一陣哆嗦,只穿著一件白色長棉T的她,顧不得赤裸雙腿正因冬夜寒冷而浮起一粒粒疙瘩,只想著要快點把小壞給抓回來,於是她急起直追,一路追到了客廳。
「小壞!妳這隻小皮蛋,快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客廳燈火通明,白蘋驚覺不對勁卻來不及煞住腳步,剛踏入客廳,就見小壞窩進主人懷中磨蹭,而且還把她嘴裡啣著的物品直接交到主人手上。
真是……乖寶貝。她頓時覺得頭好痛,她必須做幾次深呼吸才能冷靜面對眼前的情況。
「這麼晚了還在和小壞玩?」他看向顯示著凌晨一點的電子鐘。
「被雷聲還有小壞吵醒的。」不知是因為窘迫還是地板冰涼的關係,她赤裸的兩隻腳丫子不斷地彼此磨蹭,而為了不將注意力放在他手中她的私人物品上頭,她只好將尷尬視線投注於自己的雙腳上。
嚴讀拎起愛貓啣給他的女性胸罩,問道:「在追這個32C?」
「你怎麼知……」話一出口,她差點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不是等於在向他間接承認她的Size嗎?
「小雪很愛四處炫耀妳的身材。」見她這般拘謹害羞,他強忍住笑意。
小雪這個大嘴巴!
「……還我。」見他沒有要動作的意思,白蘋牙一咬,主動上前奪回自己的內衣,順勢沒好氣地睨了一眼在主人懷中打呵欠的小壞。
嚴讀看著她的表情變化,心頭漾起一股暖暖的異樣感受,彷彿是沉寂已久的怦然,正輕輕敲著他緊閉已久的心門,他想起那年聖誕夜裡她燙手的眼淚,還有她一身刺目又動人的紅豔,那一整夜他不著邊際地與她閒聊胡扯,直到確認她因為生氣而忘了傷心,他才總算放了心。
那時的他並不明白為何自己會這麼擔心她,直到後來他才察覺,那樣的情緒似乎叫作喜歡,而且這樣的喜歡,似乎早就萌芽了。
白蘋的雙手在身後交叉,用身體擋住自己的內衣,猶豫了許久才決定開口,「昨天……唐應理打電話給我。」
聽見這個名字,嚴讀原本放柔的臉部線條頓時緊繃,「然後?」
「他說希望我能夠幫他和加莉復合。」她囁嚅道。
「結果?」他表面上不動聲色,盡可能平復心底的煩躁。
「我說那是他自己的事,和我沒關係。」白蘋低頭看著自己不停地在地板上畫圈圈的腳指頭。「可是他一直求我……」
「這件事好不容易終於平息一點了,妳不要再蹚渾水。」嚴讀瞥了一眼她腳指頭的動作,嘴角失守,笑意帶著寵溺。
「當初,他也是一直求我……」她想起了曾經,心裡瞬時劃過一道傷痛。
他沉默,明白她的掙扎。
平安夜後接連好幾天,唐應理每天都到白家大門守候著,希望能跟她好好談談,但是她不給他任何機會,毅然決然採取逃避策略。
他記得那時的她每天都是紅腫著雙眼,神情傷心憔悴。
「既然如此,當初妳怎麼不對他心軟?」嚴讀的口氣多了幾分嚴厲,還有幾分他弄不清的情緒。
「因為……那個時候加莉也求我給她一個機會……」
他臉色鐵青。「那麼現在他們誰來給妳一個機會?」
白蘋因為他為自己抱不平的語氣而怔愣住。
她曾經想過,也許當年的自己太過年輕青澀,夾在愛情與友情之中左右為難,唯一能做的只有逃避,所以她放棄了愛情,而何加莉選擇了她的愛情,接著友情也因此離她遠去,最終,她不得不接受必須兩者都失去的後果。
既然如此,她怎麼還會想要他們給自己一個機會?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夠不再碰觸這棘手的三角問題,那根本就是自找麻煩。
「當初妳只是不夠愛他,妳愛的是妳自己,妳怕自己受傷害。」嚴讀代替她回答,「現在,就算他們其中一個給妳機會,妳也會急著想逃,就像當初一樣,妳還是只愛著自己,只願意躲在自己的蝸牛殼裡。」
「嚴讀,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冷靜的剖析我的心態?」白蘋苦笑,被他犀利的言詞刺到心都微微泛疼了。「我記得有一陣子你對我非常友善……」她皺眉,迷濛雙眼充滿不解。
「我收留了妳,這樣還不夠友善?」對於她的指控他淺笑回應,但語氣裡卻夾雜了幾分埋怨,像是氣惱她不曾在意過而主動放棄的美好曾經。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急著想要辯解,但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依然記得失戀的時候,他曾經給予她的溫暖,那有著一片柔軟心腸的年輕男人,和眼前這個總是三字帶刺、五句帶諷的鐵石心腸是截然不同的級別,記憶中那段歲月的他,是個非常吸引她的存在。
「妳多久才能回去上班?」他話鋒一轉,問著出神良久的她。
「嗯?喔……還需要一個月吧。」她喪氣地回道。
「我手邊的案子都告一段落了,接下來有三天的假。」看她打了一陣哆嗦,他將小壞抱到一旁,起身將她壓坐到沙發上,順勢拉過毛毯蓋住她一雙光裸修長的美腿。
柔軟的毛毯覆上肌膚令她忍不住滿足地低嘆,她道了聲謝,將抓著內衣的雙手藏在毛毯裡,再曲起雙腿。
「這三天,我帶妳去找簡竹萍。」見她慵懶蹭著毛毯取暖的嬌憨模樣,嚴讀連忙撇開目光,試圖忽略心底盪漾的情愫。
白蘋以為自己聽錯了,睜圓了大眼,確定的再問一次,「你說什麼?」
「這三天,我帶妳去找簡竹萍。」他一字不漏地再重複一遍。「我幫妳打聽過了,知道該去哪裡找她,妳要去嗎?」
「為什麼?」她不明白為什麼他會主動說要帶她去找母親?這是她想都不曾想過的事,她一直以為只要她乖乖待在白家,母親就會來找她……
「誰要妳在自己的生日宴上發了那麼大的脾氣。」嚴讀沒好氣地笑罵道,「這是姊夫的請託,但要是妳不想去找她,那就算了。」
「要!我要!我要去!拜託帶我去!」深怕他反悔,白蘋急得起身湊向他,緊抓著他的手臂盯著他。「明天就出發,好嗎?」她激動得手指關節泛白,在尚未得到他肯定的答覆之前,她絕對不放手。
嚴讀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晶瑩臉龐出神,渾然不在意她抓著自己手臂的力氣已經讓他微微刺痛。
不知有多久的時間,她與他,都不願再靠近彼此。
他在心底嘆息,思緒沉溺在兩人一直愈來愈遠的距離中。
她咬著唇,神情倔強,眼眶凝著淚珠始終不肯掉落,那迫切又渴望的眼神直教他心軟,時光彷彿拉回他二十三歲那年的平安夜,因蘋果淚珠而悸動的那一夜。
嚴讀回過神來,嘆道:「白蘋,不要哭,好不好?我帶妳去就是了。」
聽到他鬆口應允,白蘋全身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整個人癱軟無力地坐回沙發上。「謝謝……你……」她終究還是沒聽話地落下淚來。
不要哭,好不好?
她想起十七歲的平安夜,他也是這麼對她說的。
儘管淚水模糊了視線,她還是想看清楚此刻他的神情是否與當年一樣溫柔。
她眨掉了眼淚,在視線變得清晰之際,只見嚴讀閒適地坐在沙發上撫著小壞的毛,沉穩卻沉默地陪伴在她身邊。
窗外雷聲作響,白蘋縮了縮身子,小壞喵嗚一聲偎進主人懷裡,她盯著那隻任性又幸福的白貓,吸了吸鼻子,忽然覺得當一隻貓似乎也挺好的。
「怕打雷?」
她聽見他這麼問。
「夜深了,該睡了。」
她的頭被壓了下來,他為她調整睡姿,任她恣意舒適地枕在他大腿上,暖和的毛毯熨著他的體溫與氣味鋪蓋而下將她籠罩,她直勾勾盯著他,但他的大掌卻從上方落下,讓她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睡吧,妳累了。」
她聽見他的嘆息。
她疑惑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累了,但他的話像是有魔力一般,當她尚在掙扎想起身之際,終究難敵連日來的疲憊勞神,任由意識無壓力地往夢鄉沉淪。
眼皮千斤重,神魂輕飄飄,白蘋再也無心動腦,在他的守護下,安心入睡。
第四章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白蘋嘴裡哼著「茉莉花」,坐在副駕駛座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心情飛揚快活。
駕駛座上的嚴讀則是一路不停地使用藍芽耳機接電話、講電話、接電話再講電話。
他明明告訴她所有工作都處理好了,結果沿路仍然有著處理不完的公事,這讓她想起了記憶中的他,那個非常不懂得愛自己的男孩……
她皺起眉頭,等待他講完這通電話後,主動提議,「換我開車吧。」
嚴讀快速瞥了她一眼,搖頭拒絕。
「你一路上都在講電話,分心駕駛很危險,換我開吧。」白蘋側身正視他。「到下一個休息站我們就換手。」
她說的也有道理,他不再堅持,「好吧。」
「很好,至少你比以前長進很多。」聽見他答應了,白蘋露出非常滿意的笑容,她雙手環胸,再次哼起了「茉莉花」,顯然沒有想要和他繼續交談的打算。
嚴讀被她的話勾起了興致。「好歹我是妳的小舅,妳的駕駛技術還是我陪妳練出來的,什麼長進?這兩個字該是我來說才對。」他的口吻輕軟,縱使帶著質問,卻因夾帶幾分戲謔,聽起來並不十分刺耳,反而有著逗弄的意味。
想起那段練習開車的日子,白蘋噗哧笑出聲來,睨了他一眼。「我現在開車技術非常好,你應該要覺得驕傲。」
他挑眉。「喔?不會再愈開愈往人行道偏去嗎?」
「不相信?喏,休息站要到了,讓我帶你展開一場全新的體驗。」她指著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路標,指示他將車開往外線道。
聽著她久違的俏皮語氣,嚴讀情不自禁地將視線瞥了過去,她笑得燦爛,窗外冬陽灑落在她白皙泛紅的蘋果臉蛋上,漾開一層剔透光暈。
他深吸口氣,逼自己收回視線,專注在駕駛上,直到將車停好後才問道:「要不要休息一下,買杯熱的飲料喝?」
白蘋解開安全帶,搖搖頭。「我想趕快上路,你呢?」
「聽妳的。」嚴讀能明白她急迫的心情,馬上下車與她換位子,等他坐上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後,就見她熟練地握著方向盤打檔的模樣,有別於記憶中的青澀慌措,讓他產生了新奇與陌生的感受。「這好像是妳考到駕照後我第一次坐妳的車?」
她倒車打檔再迴轉,將車子駛上車道,一邊從記憶裡搜尋,過了一會兒才道:「嗯,考到駕照後你根本也沒空理我了。」
她考上駕照後,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為何愈來愈遠,遠到每次見面他不是對她冷嘲熱諷,便是面無表情又惜字如金,那時她不懂,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再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所以每次遇到必須碰面的場合,她總是能躲就躲,盡量不讓自己單獨面對帶刺的他。
思緒至此,白蘋不禁喟嘆,沒再聽見他回話,她也明白他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嚴讀,你補眠一下吧。」她心底明白,直至今日都還為公事忙得不可開交的他,昨晚想必也沒什麼睡。
「我睡不著。」他調侃道。
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白蘋沒好氣的瞋他一眼。「拜託,你就睡吧,我的技術再怎麼差,還是能夠把你安全載到目的地的,不然這樣好了,下了交流道我再叫你。」
嚴讀沉默半晌後,淡淡地應了一聲,「好。」
見他將座椅調整成半躺,確定他真的閉目養神後,她嘴角微翹,低喃道:「很好,你總算不再像以前一樣了。要多愛自己一些,真不知道你到底都在逞強些什麼……」
多愛自己一些……
嚴讀閉起的眼睫微微顫動,聽著她熟悉的碎唸,記憶裡的溫暖被勾引出來,那些關於她的,也關於他的,以及他們的。
這句話讓他憶及初次的動心似乎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在她十七歲平安夜前的某個節日……
車子平穩地往前行駛,本以為精神還算不錯的嚴讀在思緒沉入回憶後一點一滴失去意識,最終墜入無盡黑暗,沉沉睡去。
 
 
母親節,是白蘋最不願意面對的煎熬日子。
她不喜歡這個節日,儘管嚴薇待她像親生女兒一般,但她始終覺得那只是假象,因為嚴薇失去了記憶,因為大家擔心嚴薇再記起殘酷的真相,所以她被父親與周遭所有人強力說服,成為了嚴薇的大女兒。
的確,她多了一個家,有和藹可親的父親、溫柔美麗的母親,以及冰雪聰明又討人喜歡的妹妹,但是她心底最眷戀的仍是親生母親。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又香又白人人誇,讓我來將你摘下,送給別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
她哼著母親最愛的小曲,漫步在嚴家寬廣的庭院裡,屋裡不時傳來眾人談笑的聲音,但那熱鬧卻勾不起她的興趣,即使妹妹過去幾年曾經試著陪著她與嚴家人熱絡歡慶,但終究敵不過她彆扭的性子,只好不再勉強。
嚴家大宅的廚房外,有一處嚴家祖父母最喜愛的花園,那兒種植了各式各樣的花卉,還有她親生母親最喜歡的茉莉花。五月春季,正逢茉莉花抽枝長葉,白蘋總習慣繞到此處,欣賞那翠綠的生命力,即使尚未氤氳清芳,卻充滿著回憶裡的幽遠香郁,讓她清晰記起小時候她看到母親將小白花插在髮鬢邊的恬靜側臉。
她彎身凝視著綠葉,輕快地打招呼,「嗨,我們又見面啦!」
往常她都會獨自待在這裡,直到白雪來找她為止,她看了看手錶,覺得自己應該還有十分充裕的獨處時間,正想往花園裡頭走去,廚房那裡傳來的吵雜聲令她止住了步伐。
她聽見瓷器碎裂的聲音,刺耳清脆,她想,也許是廚房阿姨不小心打破了碗盤,而且這樣的小意外絲毫不影響屋內的歡樂喧譁,她正想轉身離開,又聽見一道熟悉且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嗓音,可是與之對話的另一方卻顯得相當激動,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一步步走向廚房門口,更清楚的聽到裡頭的對話聲——
「我不是告訴過你好幾遍了,不准進廚房、不准學烘焙……」女聲顫抖,夾雜著無法抑制的怒氣,頓了下稍作喘息後,又再強烈指責道:「結果你剛剛要白雪端給我什麼?你做的母親節蛋糕!你不知道嚴強已經親手做了蛋糕給大家了嗎,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好險我趁著大家不注意的時候先端了進來,要是被發現了,我要怎麼解釋?!」
「多此一舉?」男人的嗓音依舊低沉平穩。
見兒子完全不痛不癢,陳巧慧心一急,不由得把話說得更重,「兒子,你要知道當初媽媽是因為懷了你才有機會踏進嚴家大門,但也因為如此,我更對不起小姐,是她接納我們母子倆,我們才能在嚴家佔有一席之地……若是你今天展現了你的手藝,其他人一定會懷疑你想與二少爺爭搶嚴家餅鋪!」
嚴讀嗤笑一聲,「媽,妳當初有野心當二房,怎麼就沒有野心讓妳的兒子接管嚴家餅鋪?」
啪!一記巴掌掃在嚴讀帶笑的臉上。
那一掌下手之重,就連在外頭偷聽的白蘋都忍不住縮了縮肩膀,倒抽一口氣。
廚房內一片詭譎靜謐。
半晌,陳巧慧啜泣道:「你這個逆子,說話老是這麼不中聽……我就是因為情不自禁愛上了老爺,又覺得對不起小姐,所以才把一身手藝全傳授給二少爺,老爺的意願也是希望二少爺接班,你就別再去表現些什麼讓別人說閒話,更不要讓人家以為你有什麼意圖……」
「這蛋糕只要妳肯開口說是自己做的,誰會知道是我做的?媽,妳也太容易心虛了。」嚴讀漫不經心地回話,毫無生氣的瞳眸轉向廚房窗外,瞧見一抹蘋果紅,那是白蘋最喜歡的顏色,不知她究竟躲在門外多久了?又聽到了多少?
他覺得自尊心有點受創,神情變得軟弱幾分,如此反應讓陳巧慧誤以為他是在為自己的作為懺悔。
「你自己知道我很容易心虛就好……」陳巧慧見兒子神情黯然,也捨不得再多加指責。「我先出去了,你趕快把蛋糕處理好後出來,等一下大家要一起切二少爺做的蛋糕慶祝母親節,你可別缺席。」她又是一陣搖頭嘆氣,這才轉身離開。
嚴讀垂眸盯著桌上原封不動的蛋糕,心頭湧起各式各樣他不知該如何形容的哀傷與挫敗。
他的孝心居然被母親解讀為別有用心,他不明白自己對於母親到底還能有多大的冀望和渴盼?在母親的世界裡,彷彿嚴強才是她心目中最大的驕傲,而他……什麼都不是。
只要他懂得安分就好。
窗外窸窸窣窣,嚴讀知道那是白蘋走動時與花草之間的磨擦聲,他掄緊拳頭暗忖著,只要她偷偷的走開,他可以當作不曾發現她的存在……
喀嚓,門把被轉動,白蘋走了進來,她在門外調整了好幾次呼吸,雖然幾度決心轉身離開,但嚴讀語氣中的落寞卻形成一張網將她牢牢捉住,縱使她使盡全力想逃,掙扎的氣力仍然敵不過想要進來與他說說話的渴望。
為了不讓自己反悔,她閉眼深呼吸後走進了廚房,才剛睜開眼,就看到他雙手撐著桌面,一動也不動地瞪著桌上完好的蛋糕,她的目光也跟著挪到那小巧圓潤的蛋糕上頭。
要不是今日無意間撞見,她還真不知道原來嚴讀有這麼棒的手藝,在她的印象中他是個天才,嚴薇媽媽總是稱讚他過分聰明,什麼文章只要看過一遍,他就能領略其中涵義,更懂得舉一反三,對於自己未來也能明確地確定目標後便勇往直前,即使嚴薇媽媽不提,她也能夠輕易感受到他獨具個人特色的優秀有多麼令人感到驚奇。
白色瓷盤上,放了三個杯子蛋糕,而每個杯子蛋糕上頭都鑲著一朵小巧可愛的翻糖小花,搭配不同顏色的奶霜,讓三個杯子蛋糕呈現出了精緻細膩的層次感。
白蘋驚豔低呼,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聞到杯子蛋糕散發出來的香氣,身為甜食愛好者,她目不轉睛,很想品嚐一口。
「嚴讀,這些……都是你做的?」由於實在太喜歡了,她根本忘了方才在心裡所做的千百萬次「全部當作沒聽到」的練習。
「妳全都聽到了?」嚴讀瞇起雙眼,對於她毫不掩飾的態度而氣惱,他甚至還醞釀起不負責任的想法,企圖將剛才因為母親所產生的負面情緒全數遷怒於她,好痛快的發洩內心的怨憤。
「是,我都聽到了。」聽見他的口氣低沉又陰森,白蘋勉力將注意力從杯子蛋糕上拉回來,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
「這麼誠實?」他冷笑一聲,「妳不擔心我會殺人滅口嗎?」
「唔……其實我也覺得我挺衰的,怎麼會這麼好奇,還偷聽到了一件會讓自己被滅口的事。」她感覺得到他刻意壓抑的憤世嫉俗。「不過,在你滅我口之前,可不可以先讓我吃一個杯子蛋糕,它看起來真的好……好吃。」她嚥了嚥口水。
她的反應讓嚴讀完全愣住了,因為母親的極度不重視,他以為白蘋也會因此而瞧不起他,但現在她的重點卻只擺在……蛋糕上?
「妳沒聽見我媽說的話嗎?」他問。
白蘋偏頭想了一下,問道:「逆子?」見他蹙眉,她又道:「說話不中聽?」
「她說我多此一舉!」他不耐煩地低吼。
頭一遭見他如此激動又震怒,她睜圓了眼,支支吾吾地回道:「喔……多此一舉就多此一舉啊,這種事我也做過,又不是只有你做過……」
像是沒聽見她的回應,嚴讀嘖了聲,煩躁地又道:「她要我把這些蛋糕處理掉。」
「所以我才問你我可不可以吃嘛。」白蘋無辜地扁著嘴。
「她只要吃嚴強做的蛋糕,根本不屑我做的!一直都是這樣!」他顯得氣急敗壞,嫉妒著嚴強輕而易舉便能獲得母親的青睞與讚賞。
「嗯……二舅做的蛋糕真的……很好吃啊。」她誠實作答。
「但我才是她的兒子!」被她的回話徹底惹惱,嚴讀說出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怨懟。
「嚴讀,你知道我覺得簡竹萍什麼時候最漂亮嗎?」白蘋突然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道,完全不理會正在氣頭上的他一臉錯愕,接著又自行回答,「她以前最喜歡一邊哼著『茉莉花』,一邊坐在鏡子前面梳頭髮妝扮自己,那時候我總愛問她為什麼喜歡打扮自己,爸爸又不在,她要打扮給誰看?她老是對我說:『小蘋,愛漂亮就是愛自己,爸爸不在又如何,媽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情也會很漂亮……小蘋,妳以後也要懂得多愛自己一點。』然後她會把我抱在懷裡,告訴我她有多麼多麼愛我,她會帶著我跳舞,會幫我綁辮子,幫我挑選好看的洋裝,每一天我都是被溫柔的母愛餵養長大的。」
嚴讀保持沉默,專注凝視著她晶亮美麗的雙眸。
「但是簡竹萍最終還是拋棄了我,後來我想通了,她應該也是比較愛自己吧。」她聳聳肩,與他四目相接。「也許你媽媽也只是愛自己多一些,所以才會忘了你才是她的兒子。」
是……這樣嗎?她理所當然的態度讓他完全怔愣住了。
「所以,你也多愛自己一些吧,講話不要老是那麼刻薄,這不是件好事。」白蘋皺了皺俏鼻,目光再挪向杯子蛋糕。
真的好想吃吃看這些杯子蛋糕的口感與滋味,是不是比她想像中的還要香濃綿密……
嚴讀抿著嘴,見她又將視線轉往蛋糕上,索性直接將盤子推到她面前。
「我可以吃了嗎?」她面露驚喜地瞅著他,見他點點頭,她像深怕他反悔似的趕緊拉了張椅子坐下,率先拿起其中一個鑲綴了一朵小紅花的杯子蛋糕仔細品嚐。
嚴讀也跟著坐下,雖然對母親的怨懟仍舊在胸懷徘徊,但至少不再那般難受得教他有一股想要毀滅世界的衝動,他托腮,盯著她一口接著一口吃著自己熬夜做的蛋糕,一抹異樣情愫悄悄竄流,他覺得心臟跳動的頻率有些快。
眼前十六歲的少女,清新可人,帶著一股香甜,令他心蕩神馳,差一點忘了要收回目光,突地,他想到自己剛才還出言恫嚇要將她滅口,不禁問道:「妳不怕我剛才對著蛋糕吐口水嗎?」
聞言,白蘋被口中的蛋糕狠狠嗆了一下,她咳到雙頰漲紅,完全說不出話來。
見她咳到都流眼淚了,嚴讀懊悔的眉心緊皺,馬上為她倒來一杯水。「我沒有吐口水,妳放心吃吧。」
「那我吃完了你還要把我滅口嗎?」她抬手揩去眼角的淚光,巧鼻紅通通的,模樣看起來楚楚可憐。
嚴讀頓覺胸口緊縮,被她眼底盪漾的晶瑩水光震懾了心神。
「看來是要滅口了。」白蘋嗚咽一聲,「嚴讀,滅口之前我先原諒你在我八歲那年對著我說,我媽不會再回來了,你知道嗎,那句話讓我的心都碎了,但也是因為那句話,讓我徹底看清了事實,才能及早適應這裡的一切。」
方才聽見他與他母親的對話,她明白了他是個缺乏愛的孩子,對於母愛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解讀,所以她能夠理解,當年他話中的含義並非刻意要傷害她,她甚至可以更深刻地了解到,也許他才是唯一一個對她的處境能夠感同身受的人。
「嚴讀,從現在開始,你要多愛自己一點啊。」她吃下最後一口蛋糕,對他交代遺言。
嚴讀嘴角輕扯,看著白蘋吃完了三個杯子蛋糕後一臉心滿意足的笑容,接著神情一轉,哀怨地閉上雙眼,等著迎接他復仇式的滅口行動。
怎麼……這麼可愛?
他用食指彈了下她光潔的額頭。「妳叫我小舅,我就不滅口。」
「殺了我吧。」白蘋回答得直截了當。
嚴讀發自內心的笑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快樂漲滿了他的胸腔,他笑得非常開朗自在。
對白蘋而言,那是她記憶中最燦爛陽光的嚴讀,也是她腦海裡最溫柔俊朗的嚴讀。
那年,二十二歲的嚴讀,像個被母親拋棄的可憐孩子;而十六歲的白蘋,即使失去了母親,卻堅強自信得令嚴讀心動不已。
 
 
「嚴讀,我們快到了,可是我一直在鬼打牆。」白蘋將車子停到路邊,小臉寫滿了沮喪。「我看不懂GPS的指示……」
她本來是打算要讓他一直睡到目的地的,可是該死的GPS害她一直在同一個區域繞圈圈,她只好把他叫醒救援。
嚴讀睜開惺忪乾澀的雙眼,訝異自己不知何時熟睡過去,還作了一個關於母親的夢,夢裡的他極為憤怒與自厭,他還記得那一年的母親節是白蘋後來出現安慰了他,他才覺得不那麼難堪委屈。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看向一旁正在仔細研究GPS的白蘋,問道:「現在到哪裡了?」
他初醒時的嗓音沙啞又有磁性,帶著魔性的慵懶,讓白蘋不由得停下研究地圖的舉動,將目光望向被他睡出壓痕的臉龐,那壓痕讓此刻的他看起來非常稚氣可愛,她忍不住噗哧笑開,用可愛來形容一個自制、不苟言笑又冷淡的男人,實在非常具違和感,也很逗趣。
「妳笑什麼?」嚴讀不解地睨了她一眼。
「沒有,睡得好嗎?」她才不要承認呢!
「嗯。」他湊上前,以長指滑動GPS的螢幕,再一次問道:「我們現在到哪裡了?」
他突如其來的靠近讓白蘋下意識屏息,「到……我也不知道我們在哪裡,老實說,我迷路了。」
嚴讀愣了下,眸中帶笑的瞅著她。「有GPS還能迷路,算妳厲害。」
她乾笑,悄悄將身子往後退,暗自調整呼吸,直到不自在的感覺稍微褪去一些,她才回嘴,「嘖,我上次坐計程車,司機也是靠著GPS導航開到迷路,天黑黑的還開到墓仔埔去,才不是只有我厲害咧!」
「車上乘客只有妳一個人嗎?」嚴讀馬上停下動作,心頭浮現焦慮。
「還有我的助理。」察覺到他的疑慮,她笑著回道:「你放心啦!那天的司機大哥人超級好的,我們一路聊天,結果開到墓仔埔去,三個人還一起在車上唸經壯膽,是個很有趣的經驗呢。」
「妳不是會開車了,為什麼還要坐計程車?」他以眼神示意她下車換位子,自己則率先打開車門下了車。
白蘋很有默契地跟著下車,坐上副駕駛座之後才又道:「有時候外拍很累,連開車的力氣都沒有,就只能找小黃司機幫忙了……你知道方位了嗎?」
「嗯,上一個路口就該轉彎了。」嚴讀打著方向盤將車子迴轉。「妳很喜歡現在的這份工作嗎?」
「非常喜歡。」她用力點頭。「雖然工作時數很長,但是每次只要感受著新郎新娘拍婚紗時的幸福氛圍,我就覺得愛情也許並不愚昧可笑,不像我爸爸或是嚴爺爺那樣的愛情,而是絕對專注、唯一又執著的,也許這樣純潔無瑕的愛情只在當下,但是我用鏡頭捕捉到的每個瞬間,就是對愛情的可貴見證,你不覺得挺美好的嗎?」
專注、唯一又執著……他想起曾經嚷嚷著討厭童話故事的她,嘴角不禁彎起。「沒有人在妳面前吵架到撕破臉不結婚嗎?」
「喂!你怎麼老是可以想到這麼黑暗的一面?有是有啦,但那也只是少數幾對感情基礎不夠深厚的,而能在結婚前看清對方也是件好事,總比結婚後相看兩相厭來得好吧。」她說得頭頭是道,一雙眼眸炯炯有神。
「所以其實妳還是嚮往童話故事裡的幸福快樂,不是嗎?」他莞爾。
她被問得啞口無言。
「白蘋,妳現在還討厭《白雪公主》的故事嗎?」
記憶因他的問話再度浮現腦海,年幼時自以為是的她,認為自己來到白家會讓嚴薇媽媽和白雪不幸福,直到嚴讀那日的一番話,扭轉了她悲觀的想法。
「我很幸運,爸爸媽媽和妹妹都很愛我。」她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但是我實在太愛太愛簡竹萍了,我不敢相信她竟然會拋下我再也不回來,所以我很生氣,對每個人、每件事都很生氣……」
車窗外的風景愈看愈熟悉,白蘋的臉色因為緊張而更加蒼白。
即使闊別了十七年,鄉下地方樸實單純,多數建設變化並不大,童年時期便有的斑駁紅牆矮房,大片田地和農舍,不知見證多少歷史歲月的土地公廟,隨著每一處轉角街景與兒時記憶重疊在一塊兒,她的心愈是揪緊,直到嚴讀將車子停了下來,她不由自主地握緊雙拳,直勾勾地看著位在左前方的一排建築物。
「我們到了。」嚴讀輕聲提醒。
「那是……外婆家。」她指著那排建築物的其中一棟。
「妳要先休息一下再下車嗎?」見她面露怯意,他有一絲心疼,語調愈放愈柔。
「不用了。」白蘋說話的同時開始動作,她下了車,步伐卻顯得遲疑。
她盯著眼前那棟兒時曾與母親一起居住的屋子,勾起許多和母親共同歡笑快樂的回憶,不知道母親看見現在的她會是什麼反應?
「走吧,無論是什麼結果,我都會在妳身邊。」見她停下步伐,目光卻充滿著渴盼,嚴讀伸手緊緊握住她冰冷的小手。
白蘋驚訝地低首瞪著被他大掌握住的手,只覺得他的手厚實又溫暖,她根本來不及思考是否該掙脫,就被他拖著往前走去。
她思緒混亂,分不清此刻緊張顫抖的情緒究竟為何,只能反握住他的大手,藉由他堅定的力量來確認自己其實有所依靠,相信無論接下來發生任何事,她不會再是一個人……
「請問有人在家嗎?」嚴讀敲著門板,揚聲問道。
等了許久,屋內緩緩走出一名年約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誰啊?」
白蘋從嚴讀身後探出頭來,一看到對方,雙眸乍亮,怯生生地喚道:「春生舅,是我……小蘋。」
「小蘋?」男人蹙起眉頭瞅著她,再仔細一瞧那神韻輪廓,一雙眼因激動而睜圓,他張著嘴,好半晌擠不出一個字來,直到她又朝他靦腆一笑,他才找回了聲音,著急的問道:「小蘋?妳是白蘋嗎?是嗎?是簡竹萍的小蘋?」
「是我,春生舅。」白蘋眼眶一熱,看著從小就相當疼愛她的舅舅,倍感親切。
「快進來,天氣這麼冷,不要在外面吹風。」簡春生伸手拉著白蘋要進屋,但一股阻力卻止住了他前進的步伐,他回頭一瞧,才發現一個陌生男子正牽著白蘋的手,文風不動地筆直站在門外,簡春生看向白蘋,疑惑地道:「這位是……」
「呃……他姓嚴,是我的……」白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兩人之間的關係,更不願意讓簡春生知道嚴讀的身分,她擔心一旦簡春生得知後會將嚴讀掃地出門,那不是她所樂見的。「他是我的、我的……」
「嚴?」簡春生眉頭皺起,神情古怪,在見到白蘋苦惱的不知該如何介紹,心底尋思幾回後,問道:「男朋友齁?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啦,你們兩個是還在曖昧嗎?」
「不……」
白蘋正要反駁,卻感覺到嚴讀的大手加重了力道,她隨即住了嘴。
「您好,初次見面,敝姓嚴,單名讀,閱讀的讀。」
「喔,您好、您好,嚴先生請進、請進。」來到客廳,簡春生睞了眼兩人交握的雙手,再瞥向白蘋,取笑道:「小蘋啊,妳都把男朋友帶來了,還不好意思向舅舅介紹,真是太見外了。來,隨意坐,當自己家,我去準備茶具,等一下我們一邊泡茶一邊聊。」
「春生舅,不用忙了,我們……」
白蘋急著站起身,簡春生揮手示意她坐下等待,人便往廚房走去。
「坐下吧。」相較於白蘋的侷促不安,嚴讀反倒處之泰然,他的視線始終落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上,就連嘴角噙著笑都不自覺。「我一直覺得很好奇,為什麼妳會直接喊妳母親的名字,連舅舅也帶著名字喊?」
她收回跟著舅舅溜去的視線,因他的問話而陷入童年美好的記憶。「我媽十八歲就生下我了,那時她正年輕,又是村子裡家喻戶曉的村花,而我爸在我出生前就到臺北打拚了,所以我媽老是叮嚀我不要喊她媽媽,這樣其他人就會以為她還單身,但每次只要她帶我出門,逢人就會說我是她最可愛聰明的女兒,最後是我自己太想要有一個爸爸,所以在外人面前我有時候會喊她的名字,而不喊她媽媽。」
「妳爸媽沒有結婚嗎?」他皺眉問道。
「他們是私訂終身,等到外婆和春生舅發現的時候,我媽已經懷了我,據媽媽的說法是,爸爸是個孤兒,擔心被媽媽的家人看不起,打算北上闖出一番事業後,再來把我媽接過去。」白蘋諷刺一笑,「誰知道我爸北上闖出事業後,又另外娶了個老婆呢!」
嚴讀眉心糾結,感受到她對父親的埋怨。「妳會怨嚴薇嗎?」
她老實低語,「有時候……我知道嚴薇媽媽其實是最無辜的,她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就是會忍不住怨她,如果沒有她,也許爸爸就會回來和我們團聚,也許我就不必和簡竹萍分開。」
人的私心永遠都以自我為重,這也是白蘋不愛待在白家的原因,每當嚴薇對她好,她便會更討厭自己。
當情緒在好與壞之間遊走拉扯,她就覺得痛苦萬分,長年累積下來的疲倦使得她無法再壓抑,終究是在二十五歲生日那天爆發。
儘管對於嚴薇充滿愧疚,但白蘋心底最渴盼的還是能回到親生母親的懷裡。
嚴讀沉默地聽著白蘋低訴,想著,也許大媽心底便是如此怨著自己的母親,長年來,母親對於他的苛求、壓制甚至是各種無理的要求與忽視,直到此刻,他似乎能夠透過白蘋而有所體悟。
想到這裡,他嘆了好長的一口氣。
她見他神情惆悵,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
「嚴薇很愛妳。」嚴讀見她的神情乍現自責,緊接著解釋道:「因為她很愛很愛妳,所以她根本不在意妳怨過她,妳也不要覺得自己糟糕而一直折磨著自己。」
「你怎麼知道她很愛我?」她被他此刻溫柔的神情迷惑,胸口灼燙得不可思議,今天分明寒流來襲,但她卻渾身發熱,手心甚至被他的體溫熨出了一層薄汗,她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像著魔一般緊盯著他難得的溫煦笑容。
「總有一天妳會知道的。」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髮心。
這樣的動作充滿了寵溺,教簡春生瞧了怪不好意思的,只好再踅回廚房,讓小倆口能多獨處幾分鐘。
第五章
白蘋看到簡春生回到客廳後,再也按捺不住地問道:「春生舅,我來是想見見我媽……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簡春生的身子一僵,但很快又恢復正常,將茶具放置在桌上,他落坐,神態從容地泡著茶,壺裡的乾燥茶葉隨著滾燙熱水的傾注而伸展,頓時空氣瀰漫安定心神的芬芳茶香,令他緊鎖的眉心稍稍舒緩。
「小蘋,妳媽跟我說她把妳送到妳爸那裡去,這幾年妳過得好不好?」
白蘋沒想到簡春生會突然這麼問,她遲疑了一下,回道:「嗯……我過得很好,爸爸很疼我。」
「妳爸有再娶老婆嗎?」簡春生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白蘋記起童年時期經常聽外婆和母親為了父親的事而爭吵,雖然她已經不太記得吵架的內容,但是那種不愉快的感覺仍舊非常鮮明地存在於她的情感知覺裡,她明白簡春生對父親依然心懷芥蒂,思慮半晌後,才輕聲回道:「有。」
簡春生先是沉默,接著嘆了一口氣,「妳媽和妳爸之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不清楚,當初妳媽自顧自的把妳送過去,妳外婆氣到整整三天不和妳媽說話……那時我們都對她很不諒解,妳也是,對不對?」
白蘋聞言,眼眶一燙,哽咽頷首。
「妳媽就是被妳外婆寵到無法無天,做什麼事都任性得要命!當初和妳爸私訂終身也是,懷了妳又決定把妳生下來也是,自己一個人決定把妳送去給妳爸也是……每一件事都不找家人商量商量,她老說那是她自己的人生,沒有人可以代替她決定任何事情,反正出了事她會全權負責。那時妳外婆成天罵妳媽把妳一個人丟去臺北哪叫作負責任的態度,她們母女倆天天吵架,吵到屋頂都要被掀飛了。」
簡春生回憶起往事,神情相當溫柔,那些因為妹妹自作主張而雞飛狗跳的日子,縱使有再多煩擾,家裡卻還是熱鬧溫馨的。
他掏出一封信遞給白蘋,泛黃信封上娟秀的字跡寫著白蘋兩個字。
「妳媽實在太任性了,完全沒有告訴我們她生病了。」簡春生苦澀一笑。「她走了之後沒多久,妳外婆也跟著去了……小蘋,如果妳心裡有怨,試著放下吧,妳媽也是不得已才把妳送走的。」
白蘋無法置信,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虛弱地道:「可是……她和我約定好了,她說會在我二十五歲生日的時候來接我的……」
簡春生一愣,臉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動,接著苦笑道:「這的確很符合她樂天的性子,她應該是覺得自己的病能夠痊癒吧……」
「她得了什麼病?」恐懼從心底蔓延至四肢,她覺得手腳冰冷,順著簡春生的話生出她不敢想像的猜測。
她會不會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癌症。」
簡潔有力的兩個字,輕而易舉地粉碎了白蘋的所有冀望,她捏緊手中的信,覺得耳鳴、頭暈甚至想吐。
「小蘋,短短一個月,妳媽的病情就開始惡化,她要走之前把這封信交給我,她說只要妳來找她,就把這封信交給妳。」簡春生抹去眼角的淚珠。「我們按照她的遺願,讓茉莉花伴著她的骨灰撒向大海……她說如果妳想念她,可以去看看大海,大海能包容妳內心所有的不平靜,安撫妳的悲傷,就像她深愛妳的方式一樣。」
白蘋眼神空洞,眼眶灼燙,但怎麼也擠不出一滴淚來。
從昨夜到剛才的一路上,她滿心期待,反覆在心裡想著與母親重逢後該說些什麼,該以什麼樣的笑容去面對,結果,她只收到了一封信。
連人都無法再相見……
「小蘋,妳還好嗎?」簡春生見白蘋石化成一座雕像,憂心忡忡地問。
「啊?」白蘋茫然地看向簡春生。「我……還好啊,沒事……春生舅,那……既然媽媽不在,我就先回去了,下次、下次我再來和你聊聊天,好嗎……」她勉強扯開笑容,一邊說著,一邊倉皇起身往門外走去。
嚴讀馬上看出她的不對勁,向滿臉擔憂的簡春生點頭示意後,隨即起身跟在她身後守護著,她的步伐才剛邁出大門,本是站得直挺挺的身子倏地癱軟,嚇得他連忙上前將她攬入懷中。
跟在兩人身後的簡春生神色慌張,趕忙上前焦急地問道:「怎麼了?」
嚴讀想要察看白蘋的神色,她卻將臉埋入他懷裡,不肯被人窺見她的脆弱與無助。
她毫無防備地被哀慟偷襲,她根本來不及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一直以來心底最重要、最珍貴的那個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了,所有計劃著想要與那人說的話、與那人一起做的事,現在全都成了一場空。
她緊揪著嚴讀的衣襟,覺得雙腳虛軟,再也無力行走。
「白蘋?」嚴讀輕聲低喚,嗓音裡蘊含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白蘋聽得心頭一酸,視線在轉瞬間被淚水模糊,她剛開始哭得壓抑,直到嚴讀的大掌緩緩撫上她顫動的背,那安撫的力道衝擊著她所有的感官知覺,所有不甘、悲痛、想念、埋怨全都蠢蠢欲動,亟欲突破矜持,接著她聽見自己哇的一聲放聲大哭,就像小的時候在母親懷裡那般肆無忌憚,哭盡她的苦痛委屈。
見狀,簡春生一臉心疼,感嘆地道:「唉,哭出來就好,辛苦妳了孩子,真是辛苦妳了……」
「嚴……讀……這次……媽媽……真的、真的不會再回來了……」白蘋哭得崩潰,腦海裡全是八歲那年母親離去的背影。
嚴讀鼻頭一酸,加重了擁抱她的力量,將她密密實實地守護在懷中,他吻著她的髮心,抱歉低語,「抱歉,我當年不該說她不會再回來了……白蘋,我很抱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附在她耳畔傾訴著他扎根在心底深處的小祕密,直至今日被她的眼淚侵蝕透澈,他才明瞭,即使早在她十六歲那年給予了自己溫柔的諒解,但他卻未曾原諒過自己年少時的莽撞曾經那樣傷了她的心,更徹底揪疼了自己的心。
 
 
「寫給小舅的情書為什麼全都寄到這裡來?」白雪雙手托腮,讚嘆地盯著滿桌子散亂的信封。
「因為妳小舅把通訊地址改到我們家了。」嚴薇在廚房忙碌著,分神的當下正巧瞧見白蘋走入廚房,順道喚了聲,「小蘋,妳起床啦?等一下小舅舅會來,媽要帶白雪去上鋼琴課,妳把桌上這些整理給他好嗎?」
白蘋打著呵欠伸著懶腰,問道:「這些是什麼?」
「姊,媽說這些全——都是女孩子寫給小舅的情書喔!」白雪的雙眼亮晶晶的,十三歲的年紀對於愛情雖然尚處於懵懂階段,但好奇心卻是非常旺盛。
情書?這下勾起白蘋的興趣了,她笑得賊兮兮的,「可以拆開來看看嗎?」
「不——行——」嚴薇拉下臉,警告著蠢蠢欲動的大女兒,見她一臉掃興地止住了動作,才又轉身繼續準備早餐。
白雪見母親的注意力沒放在她們姊妹倆身上,神祕兮兮地湊到姊姊耳邊小聲說道:「姊,告訴妳一個小祕密喔!」
「什麼?」白蘋拉長耳朵。
「上次小舅也偷看過妳的情書,所以妳也可以趁媽不注意的時候偷看小舅的情書啦!」白雪捂嘴笑得一臉三八。
白蘋瞠目結舌,失神了好一會兒才急切地問道:「他偷看我的情書?妳怎麼知道?該不會妳也是共犯吧?」她齜牙咧嘴,伸出雙手作勢要往妹妹的脖子掐去。
「我才不是共犯,我是不小心看到的啦!其實小舅也不是偷看,誰教妳把那些情書亂丟在客廳茶几上,小舅一個人在客廳可能覺得很無聊,就拆來看了。」白雪急忙為自己澄清,擔心姊姊會狠下毒手,還起身離白蘋遠一點。「所以等一下我和媽出門,妳可以趁小舅還沒來之前先偷看他的,以牙還牙!」
「什麼以牙還牙?白雪,媽媽是這樣教妳的嗎?早餐我弄好了,妳帶上車吃,白蘋,妳的在這裡,我們先出門了,桌上的信件記得幫忙整理一下喔。」
嚴薇輕敲了下小女兒的腦袋以示警告,再將白蘋的早餐放到桌上,給她一個擁抱後,便匆匆忙忙牽著白雪一路往外走。
「啊!要遲到了!」被媽媽拖著往外跑的白雪瞥了眼時鐘,慘叫出聲。
白蘋夾起一塊蛋餅送進嘴裡,聽見妹妹的哀號聲,她笑到嗆咳,趕緊喝了一口溫牛奶潤喉舒緩,直到感覺好多了之後,她的注意力又被桌上那一疊信給吸引過去。
想到妹妹說起嚴讀也看過她的情書,一股氣惱油然而生,她決定仿效他的卑鄙。
「哼哼,嚴讀,誰要你偷看我的!」她挑眉,從中挑選了一封她覺得字跡工整漂亮的拆來看。
 
親愛的嚴學長:
上次向你告白,你說你已經有一個心儀的對象,只是苦無機會向對方傾訴心意,那時我以為這只是你為了搪塞我、拒絕我隨便找的理由。
可是後來陸陸續續有好幾個同學說看見你身邊偶爾會出現一個她,她們說你看著那個女孩的眼神,像是擁有了全世界一般,心滿意足又溫柔多情,大家都瘋狂嫉妒著那個她,只可惜我還沒有機會看見那個能夠令學長傾心的她。
我想,她一定是個非常幸運的女孩,因為她能夠輕而易舉虜獲學長的心、佔據全部的你。
但是學長,倘若你和那個女孩的愛情無法開花結果,你是不是能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站在你身邊,陪你共享所有的哀愁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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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嚴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蘋一時慌張,連忙將手中的信紙揉成一團緊握在手心裡。
「呃……早……」她作賊心虛地低頭吃著蛋餅,「這個、這個……都是你的。」她指了指滿桌的信件。
他淡淡的嗯了一聲,仔細篩選著重要信件,而那些粉紅夢幻般的信全都被他打入冷宮,未再經手入眼。
「嚴讀,那些全是女孩子們的心意,你好歹看一下吧。」
正在啜飲咖啡看著報紙的嚴讀分神瞥了白蘋一眼,「不能回應她們的心意,看了又有什麼用?」
白蘋想起剛才那封情書中提到嚴讀似乎有喜歡的對象,她喔了一聲便沒再說話,而緊捏在掌心中的信紙像是會哭泣一般,讓她的心情跟著瞬間低落,好像自己也失戀了一樣……
「那些寫給妳的情書,妳也都有看過嗎?」嚴讀見她沒再說話,主動問道。
「喔,我全部都會看啊,尤其是應理寫的情書,我會特別把它整理好夾在日記裡,」談到唐應理,白蘋整個人陷入更低潮的情緒,「可是現在哪有心情看情書啊……」
聽見她提到唐應理,他下意識蹙眉,對於她現在還會受到前男友影響,感到不是滋味。「沒心情看情書?」他頓了下,再問:「那妳手裡拿的那封是什麼?不就是情書嗎?」
呃……她的背脊一僵,乾笑道:「你都看到啦?」
他向她拋去一記白眼。
看他不像生氣的樣子,白蘋索性耍賴指控,「你也偷看過我的情書,我當然要偷看回來啊!」
嚴讀一愣,「妳……怎麼知道?」
白蘋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驚奇地瞪著他紅通通的耳廓。「小雪看到的,她剛才告訴我的。」一掃方才提起前男友的陰霾,她笑得眼兒彎彎,好奇追問:「嚴讀,你為什麼要偷看我的情書?」
「那妳為什麼要偷看我的情書?」他不答反問。
「嗯……無聊想看。」她回道。
他雙手一攤,一副「這也是我的答案」的表情。
「喔……」白蘋忽然想到手中情書的內容,追問道:「嚴讀,這封信上寫說你有喜歡的女生了,那個女生是誰?我認識嗎?見過嗎?」
嚴讀思緒暫停,瞪著她饒富興味的表情,頓時百感交集,他收回視線,發出一聲微弱的低嘆。
「喂!跟我說一下嘛。」
「祕密。」他沒好氣地回道。
「什麼祕密!告訴我又不會怎麼樣。」想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白蘋耍起了小姐脾氣。
「這麼想要知道?」嚴讀見她點頭如搗蒜,晶亮雙眼充滿了好奇,沒有其他的情緒,他有些氣惱。「那妳也得用一個祕密和我交換。」
她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交易,絞盡腦汁思索一番後,說道:「我睡覺的時候會磨牙。」
「這不是祕密,小雪早就向我抱怨過了。」他冷冷地道。
小雪這個大嘴巴!白蘋咬牙切齒,水靈靈的瞳眸轉了好幾圈,再道:「我說謊的時候會一直抓耳朵。」
「這不用妳說我也看得出來。」嚴讀恥笑她。
啊!被人洞悉的滋味真是教她恨得牙癢癢的。
「我……我哭的時候什麼都聽不見也看不見,除非給我吃甜點,我的心情才會好一點。」
嚴讀見她費盡心思對他掏出自己所有的祕密只為換得他的祕密,原本惡劣的心情終於漸漸轉晴。
「妳用這種等級的小祕密就想交換我的大祕密,對我來說實在太不划算了。」
白蘋賭氣地回道:「那我用很多很多小祕密和你交換不就行了嗎?」
「很多很多是幾個?」嚴讀興致勃勃,專注凝視著她掙扎的表情。
「嗯?幾個?你覺得你的大祕密可以換我幾個小祕密?」她反問。
她可真逗趣,她也許不明白,他所謂很多很多的意思,可是要對他掏心掏肺的程度呢!「等我覺得夠了為止,妳認為這樣值得來換我的大祕密嗎?」
說完,他想也許她會因此而卻步,神情不禁變得有些陰鬱。
「好啊,那我就說到我再也沒有好奇心為止好了,如果那時還換不到你的大祕密,我也認了。」她聳聳肩,「喂,嚴讀,到底是什麼樣的女生讓你把她藏在心底這麼深這麼深?你如果喜歡她就告白啊!當初應理也是主動向我表白,我才知道自己原來也是喜歡他的。」
嚴讀兀自生起悶氣,將臉撇開,不願看到她提起唐應理時那帶點依戀又帶點難過的複雜神情。「我和唐應理不一樣。」
「生氣了?」白蘋一臉懊惱。「抱歉,我並不是要拿你和唐應理比較,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他低聲問道:「妳和他都斷得一乾二淨了?」
從平安夜到現在,唐應理已經有三個月不曾出現在白家了,縱使唐應理三番兩次請求他幫忙,也都被他一口回絕。
被利用,一次就夠了。
都怪他當初未曾察覺到唐應理對白蘋的心思,以為唐應理只是熱情健談,在學校兩人就常常聊天,接下來唐應理進出白家也是家常便飯。
直到……唐應理告訴他,他向白蘋告白,白蘋也答應了。
嚴讀永遠忘不了眼睜睜看著白蘋投入唐應理的懷抱,自己無能為力又挫敗的滋味。
「斷了啊,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校傳出流言,說我和他分手了,再加上加莉在學校常常黏著他,大家就又說他們兩個在交往了……」白蘋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看著一切發生、變化。「這樣也好。」
他望著她落寞的神情,問道:「還是很難過嗎?」
她苦澀一笑。「嚴讀,跟你說一個小祕密喔,其實加莉後來有來找我,她居然跟我下跪欸,她說我其實沒那麼喜歡唐應理,要我把唐應理讓給她……」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落下淚來。
「再跟你說個小祕密喔……加莉好像完全不知道其實我更喜歡她這個朋友,我當然願意為她割捨愛情啊,可是、可是……那些流言都是加莉對大家說的……她不知道當其他同學告訴我的時候,我心裡有多難受,還要假裝自己一點也不介意的祝福他們……」
「妳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嗎?簡竹萍不是說要妳多愛自己一些嗎?」嚴讀輕嘖一聲,抽了張面紙遞給她。
白蘋不滿地噘著嘴。「我一直很愛我自己啊!」她接過面紙,擤了擤鼻涕。「還有一個小祕密,其實我會這麼難過,是因為我發現原來之前我根本是在和自己談戀愛,我根本不懂得怎麼去愛別人。」
看著她嬌憨的神情,嚴讀不自覺放柔了目光。「妳只是還沒遇到而已,等妳遇到了,就知道怎麼去愛了。」
「是嗎?」她看著他直視自己的眸光,心裡暖暖熱熱的。
「對,因為我也是這樣。」他道。
「所以你要告訴我你的大祕密了嗎?」不知為何,白蘋現在有點不希望聽見他的大祕密了,她後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更有一股衝動想要把自己的雙耳捂起來不想聽見他的回答。
「我還沒聽夠妳的小祕密。」嚴讀盯著她捲翹睫毛上的晶瑩淚珠,情不自禁的伸手為她抹去。
她暗暗鬆了口氣,並未察覺到他為她拭淚的舉止蘊含多少親密和疼寵。
關於他的大祕密,她忽然覺得一點也不好奇了,但從這天早餐開始,她只要有什麼小祕密,第一個想到要分享的人絕對是他。
那是他們關係最美好溫馨的時光。
她十七歲,尚未成年;而他二十三歲,正要展翅高飛,他們保守著屬於彼此的祕密。
 
 
「白蘋,妳要不要吃點東西?」嚴讀雙手環胸,佇立在客房的床邊,瞪著用棉被把自己包裹成球狀物體,只露出雙眼的白蘋,表情充滿了無可奈何。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片靜默。
自從得知簡竹萍早在十七年前就過世的消息後,白蘋在外婆家前徹徹底底痛哭了一場,接著便失魂落魄、像尊人偶娃娃任憑他打點擺布。
回到臺北已經將近九點了,沿途無論他為她買了什麼吃的,或是帶她去餐廳,她都顯得意興闌珊,拿起筷子喃喃說了句沒食慾就把筷子放下來,根本什麼東西都沒吃。
不過他也沒有逼她,沒有試著開導她,而是隨時關注她的一舉一動。
直到現在,將近午夜十二點,她房間的燈仍然大亮著,嚴讀在房外來回踱步了許久,最後還是敲了門走進房內,見她雙眼紅腫,一副剛哭過的失神模樣,他感覺心臟縮了縮。
「要不要喝點熱湯?」他坐到床邊,輕聲問道。
白蘋依然不吭聲。
「妳早點睡吧,我幫妳關燈,有什麼事隨時叫我。」嚴讀嘆了口氣,單向談話讓這處空間盛滿滯悶的寂寥。
他應該給她一些時間一個人靜一靜,消化內心的悲傷,即使他知道自己有多麼不捨,終究還是強迫自己起身離開,只是步伐才剛往前踏,一道微弱力量立即扯住他的衣襬。
他止步低首,看著她拉著自己的小手。
「嚴讀,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她原本嬌脆的嗓音因哭泣而顯得沙啞疲憊。
她的問話讓他陷入漫長的沉思,他再度坐了下來,而她抓著他衣襬的手像是攀上浮木那般,緊揪著不放。
終於,嚴讀開口了,「聽說好人去的地方叫作天堂,壞人去的地方叫作地獄。」
白蘋垂下眼眸,「那……天堂在哪裡?長什麼樣子?」
「等我死了再告訴妳。」他說得一臉正經。
他的回答讓她覺得好刺耳,她不由得渾身一震,瞬間一股怒火直衝腦門,還沒來得及思考,右手便已用力的往他的手臂打了下去。「你講話一定要這樣不中聽嗎?」
「妳不是早就知道我講話不中聽了。」嚴讀自嘲道:「更何況我只是老實回答妳我心裡的答案。」
她打他的同時,抓著他的手也縮了回去,這讓他的心裡空蕩蕩的,難掩失落。
白蘋愣住,經他一提,想起了他母子關係惡劣,頓時浮現愧色。「對不起……」
「妳為什麼要道歉?」他挑眉想了想,隨即頓悟。「嗯,剛才那一下妳真的打得挺用力的,是該道歉沒錯。」
她盯著他的手臂,囁嚅地問道:「很痛嗎?」
嚴讀其實一點也不覺得痛,卻故意回道:「滿痛的。」
「對不起。」白蘋低聲懺悔。
「妳讓我打一下,我就接受妳的道歉。」
她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你心胸寬大,就別說這些小心眼的話了吧。」
心胸寬大的他嘴角翹起,「我明明就心眼小。」
白蘋卻沒把他說的話當作玩笑,表情相當嚴肅地道:「嚴讀,你別老是說這種貶損自己的話,你的確是心胸寬大的,二舅對你說話那麼尖酸刻薄,我就沒見你認真和他計較過。」
經她一提,嚴讀再度失笑。「我的確是沒和他認真過,但那並不代表我心胸寬大。」
「嚴讀,沒有人稱讚過你嗎?」見他一再推辭自己的讚美,白蘋不禁懷疑地低呼。
「我是在讚美聲中長大的。」
「讚美聲中?例如?」她挑眉。
「一表人才、才高八斗、天資聰穎、出類拔萃……」他一一舉例。
白蘋打了個呵欠,意興闌珊地問道:「他們有送你匾額嗎?」
嚴讀低笑出聲,「有,在我的律師事務所裡。」
她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還真的有!「上面寫了什麼?」
「仗義執言。」他道。
唔,的確挺符合他的工作形象,白蘋頷首,和他談話下來,雖然沖淡不少縈繞在心底的哀愁,但思母之情仍是糾纏著她的心神,她猛地想起了春生舅給她的那封信,急忙喊道:「媽媽的信!」
「幫妳收在這裡。」他將驚跳起身的她壓坐回床上,再從床頭旁的實心木桌上拿來了信。「妳要現在看嗎?」
「嗯。」她緊抿著唇,唇色因此泛白。
她從他手中接過那封信,信沒有多少重量,可是裡頭的文字卻結結實實地令她的心直直往下沉,她猶豫許久,才把信封拆開,抽出了信紙,仔細閱讀。
 
我最親愛的女兒小蘋:
不知道妳什麼時候才會看到這封信,但我想,當妳看到這封信時,妳一定過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幸福快樂。
因為妳一定知道凡事多愛自己一些,只有真正的愛自己,才配擁有貨真價實的幸福,因為妳會散發光芒,會讓周遭的人因為妳的存在而感到快樂,會讓大家想和妳一樣充滿自信。
媽媽寫下這封信時,才剛與妳分離一個月,我以為放手很簡單,但實際上卻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媽媽真的很想妳。
妳是我生命的全部,是我此生的摰愛。
以前的我,萬般珍惜自己,也深愛著妳的父親,直到我的身體裡孕育了一個妳,當妳出生我看見妳的第一眼開始,我才知道,我對妳的愛,勝過萬事萬物,甚至勝過愛我自己。
媽媽生病了,生了很嚴重很嚴重的病。
當我知道的時候,我看著妳的睡顏哭了許久,我不想如此脆弱,我以為我能夠與妳一起創造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一切,但我的身體狀況卻不應許我的心願,我想起妳外婆經常掛在嘴邊的叨唸——天不從人願!老人家的悲觀認命,竟成了我生命中最寫實的一句話。
於是我開始尋找妳的父親。
幸好他最初北上時曾經告訴過我他在鑫品飯店工作,我費盡心思,花光所有積蓄,雇用了徵信社幫忙找到妳父親,而徵信社也給了我一個天打雷劈的消息,那便是妳的父親娶了老闆女兒為妻。
當時我才知道,他杳無音訊的原因竟是為了與另外一個女人的愛情。
說到這裡,妳一定會覺得我是怨妳父親的……但其實這些怨早就消散了,我反而很感謝他讓我擁有妳這麼一個天真可愛又甜蜜貼心的好女兒;當初和妳父親在一起時,我就明白我愛他比他愛我多,所以當他告訴我他要北上闖蕩時,我並未告訴他我懷孕了,也未曾阻止他去追求夢想。
他一直不知道妳的存在。
但是妳的父親敦厚溫柔又多情,當我看到他見到妳的第一眼時,我就知道他必定會疼愛妳、照顧妳,並且將妳捧在手掌心百般呵護。
所以,媽媽離開了妳,雖然非常心痛不捨,但我卻十分放心。
我親愛的女兒,知道為什麼要為妳取名叫作白蘋嗎?
外婆當初相當震怒,氣憤責罵我並未嫁入白家,憑什麼妳就該姓白?
我說,因為我曾經非常深愛著妳的父親,我想要保留這份真心,至少這是一個印記,能夠連結我們三個人的骨血與靈魂,即便我未曾正式嫁給妳父親,卻還是費盡心思透過了許多關係,讓妳能冠上妳父親的姓氏。
至於會取「蘋」這個單名,是因為我永遠深刻記得那一天,他滿頭大汗地為我摘下一顆尚未熟成的青蘋果,我勉為其難咬了滿口青澀,那滋味至今回想仍教我嘴角揚笑,那是關於我們愛情裡最美好的記憶之初。
媽媽為妳取的名字,填滿了我們一家的幸福。
請妳記得,愛一直相伴妳左右,關於我和妳父親的故事、關於我和妳以及外婆家的故事,都在妳的記憶裡不曾消逝。
還有,請妳千萬記得,媽媽未曾離開,這只是一段遠行。
愛妳的媽媽 簡竹萍
 
白蘋逐字細細閱讀,看到最後一句話時,她視線模糊,抬手揉了揉眼,想要再看得仔細一些。
「我可以看嗎?」嚴讀很好奇簡竹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她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將信紙遞給他。「嚴讀……怎麼辦,我沒有媽媽說的那麼好,我的生活一團糟,我甚至沒了自信、沒了工作,我把一切都搞砸了……」邊說著,她自厭地掩面哭泣,無法克制的悲從中來。
「這裡有一張照片。」他翻著信封,從裡頭掉出了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他看了看之後遞給了她,驚嘆道:「妳母親年輕的時候跟妳好像!」簡直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媽媽比較漂亮,她是村子裡最美的姑娘,春生舅和外婆都是這麼說的。」她輕撫著那張母女合照。「我不記得拍過這張照片,這時候的我還好小……」
他伸手,替她把照片翻面,上頭寫著「萍二十、蘋兩歲」的文字。
嚴讀望著照片中兩歲的白蘋,輕聲道:「妳並沒有搞砸一切,這只是一段旅程,等事過境遷了,妳會浴火重生,相信我……」
他以手輕撫著簡竹萍的字跡,看著上頭烙印著母愛的痕跡,一種莫名的情緒在心底翻湧。
嫉妒?羨慕?
他皺眉,不是很明白此刻五味雜陳的心情。
「妳有一個很棒的母親。」他誠摰地道。
他的話讓她的眼淚再度奪眶而出,內心波濤洶湧著滿滿的情緒,而那些再也不是純粹的悲傷,即使那份想要見到母親的渴盼已經落空,但母親透過文字表現出來的母愛和堅定的力量撫慰了她的心靈。
她知道,她並沒有被母親拋下。
嚴讀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又哭又笑的,看著她紅通通的蘋果臉,想起了那一段為她悸動的曾經。
簡竹萍寫的信,勾起了他埋藏已久的情愫。
不是嫉妒也不是羨慕,而是他冀望能夠擁有文字裡的溫柔與眷戀,白蘋的光芒在她十六歲那年毫不掩飾地照亮了他晦暗的心底,正如簡竹萍信裡所說的,她的存在曾經讓他感到快樂,曾經吸引著他,曾經讓他想要靠近再靠近。
「白蘋,妳剛才打我的地方還在痛。」見她哭個不停,嚴讀只好想辦法轉移她的注意力。
一聽,白蘋馬上停止了哭泣,想起剛才他的提議,沙啞著嗓音問道:「那……道歉也沒用,我讓你打回來吧,這樣可以嗎?」
「打女人的男人是最糟糕的。」他睨了她一眼。
「對不起……我剛才真的很用力嗎?」
「嗯,妳練過鐵沙掌嗎?」嚴讀板起臉問。
鐵沙掌?有痛到這麼誇張的地步嗎?她睜圓大眼,「當然沒有!」
「妳把眼睛閉起來。」他皺眉命令。
「呃?」她不可思議的瞪著他,見他一臉嚴肅,似乎沒有要收回命令的打算,她只好閉緊雙眸,但仍忍不住嘟囔道:「你剛才不是才說打女人的男人最糟糕嗎,怎麼馬上就自己打臉了……」
嚴讀盯著她皺成一團的小臉,溫柔失笑。
是的,他就是喜歡她,不可否認,這份複雜又難解的心情曾經讓他相當困擾,只能選擇逃避,可是現在,他決定不再抗拒,勇敢面對。
這就是他心中的大祕密。
「白蘋,妳聽好,打女人的男人真的很糟糕……」
白蘋耳畔灼熱,那是屬於他的溫熱氣息,她緊閉雙眼,本來以為會有的痛楚並未發生,而是、而是……
她不可思議地張開雙眼,瞧見他近在咫尺的濃睫,而他,正在……吻她!
第六章
白蘋覺得自己的胸腔快要炸開了。
「白蘋,呼吸。」
耳邊傳來他緊張的提醒聲,她這才大口喘息,新鮮空氣湧入肺部的剎那,她陷入混沌的腦袋頓時清醒過來。「嚴讀,你剛才在做什麼?」
即使那只是蜻蜓點水的一吻,她還是在意得要命。
她用指尖撫過唇瓣,上頭依稀有著他留下的殘溫,她甚至還能隱約聞到薄荷香氣,他的氣息清新好聞得令她回味,在她還尋不到春心蕩漾的痕跡,他已退開身體,徒留她滿心悵然。
嚴讀輕咳一聲,雙耳燒紅,面對她一雙燦眸直勾勾的盯視,他只能故作鎮定,忽視心跳失速的緊張感,極盡所能地將聲線保持平穩,「我在吻妳。」
「為什麼?」她屏息問道。
為什麼?嚴讀同時在內心自問。
他想起了那日午後,少女嘴邊殘留著杯子蛋糕的奶油香氣,以無心的姿態硬生生闖入他毫無防備的心門。
沒有任何理由,他心底就是烙印上了十六歲的她,從此,他在意她的一切,只希望她的眼神能夠停留在自己身上,即使過程中他曾經因為痛苦而逃避了這份情感,可是現在,他看著幾乎被痛苦吞沒的她,他湧起了想要擁抱她的衝動。
他想要保護她,想要一直守護著她。
他想,這就是原因了。
「因為我的大祕密。」他輕聲回道,不再退縮也不再掩飾。
什麼大祕密?白蘋皺眉思索,接著記憶停駐在某一年她曾經偷看過的那封情書,一雙眸子逐漸睜圓,不可思議地瞪著他。「你……那……我……」
她驚訝又詫異,一時之間連句話都說不好。
她不明白,他分明是討厭她的,不是嗎?
「白蘋,妳不喜歡我吻妳嗎?」嚴讀忐忑不安地撇開了視線,不去看她直率的眼神。
她不喜歡……嗎?怎麼不是問「妳喜歡我吻妳嗎」?突地,她想到他母親習慣否定他的存在與價值,所以他才會在面對任何事物時顯得特別冷淡與悲觀?
「那你喜歡我嗎?如果是大祕密的話,是從我十七歲就開始了嗎?」白蘋單刀直入的問。
嚴讀以掌抹臉,企圖抹去滿臉燥熱,卻發覺自己居然緊張到掌心冒汗,又將手放回雙腿上。「嗯,從妳十六歲開始。」
「十……十六歲?!」她難掩震驚,盯著他困窘的神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十九歲那年你交了一個女朋友,對吧?」她雙手環胸,頗有興師問罪的態勢。
他沒意料到她會提起這件往事,輕嗯了一聲。
「你說你從我十六歲開始就喜歡我,怎麼後來你會和其他女生在一起?又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承認你喜歡我?這不合邏輯啊!你該不是因為同情我、想要安慰我才吻我的吧?在我的記憶裡……你一直是討厭我的。」她分析得很理智,甚至開始斤斤計較起那段曾被他討厭的日子。
他根本一點都不懂,其實她心裡一直很受傷。
嚴讀陷入沉默,尋思著該如何啟口。
靜謐的空間忽地傳來喵嗚一聲,白蘋看向聲音來源,就見小壞又鑽進她的洗衣籃裡,把她待洗的內在美叼了出來,她沒好氣地罵道:「小壞!妳怎麼這麼壞,老愛咬走我的內衣!」
小壞喵嗚一聲,靈巧輕盈地撲進主人懷裡,獻寶似的將32C再度交付在主人掌中,等著獎勵。
嚴讀啼笑皆非,白蘋羞赧到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原本詭譎的氣氛被小壞這麼一鬧,頓時充滿滑稽的詼諧感。
他眸光柔軟地看著愛貓窩在懷中撒嬌,緩緩開口,「妳還記得小壞來的那一天嗎?」
小壞來的那一天?白蘋皺眉,努力在回憶裡搜索。
「如果妳還記得的話。」
他說話時的眼神帶著傷痛,又氤氳著眷戀,本以為對她與對自己的心意再也無能為力,沒想到是他低估了對她的喜歡,那樣深深的、想要將她佔為己有的,喜歡。
 
 
「白蘋,妳的方向盤偏掉了,往左,再往左!」坐在副駕駛座的嚴讀緊抓著車把手,克制自己不去握住偏掉的方向盤,指導的口吻中有著逐漸攀升的緊張感。
「噢,姊姊——啊——」坐在後座的白雪頭皮發麻,看著車子偏離車道,恐懼驚呼。
「欸,不要緊張嘛你們,害我也跟著好緊張喔。」白蘋雙肩緊繃,直盯著前方,聽著嚴讀的指示握好方向盤,再輕輕踩著油門往前進。「好了好了,我們快到家了,現在只要把車停好就可以了。」
兩位乘客屏息地盯著白蘋用笨拙又不熟練的動作打檔、轉方向盤、看後照鏡再煞車,再打檔、轉方向盤……花了將近五分鐘的時間才完成倒車入庫。
直到車子熄火,白蘋聽見白雪吐了好大一口氣,她沒好氣地給了妹妹一個白眼,「小雪,姊我的技術算很好了,等明天我考到駕照,一定馬上回來載妳去兜風。」
白雪乾笑,踏著虛浮的步伐下車,踩到地面的瞬間,她感動得眼眶泛淚,她看著嚴讀沉穩地下了車,滿心欽佩地道:「小舅,你真的好勇敢,下次姊姊練車不要再找我了,拜託。」真的好可怕。
「這趟是妳自己要跟的。」嚴讀好氣又好笑地睨了白雪一眼,接著看到白蘋垂頭喪氣地走在前頭,他毫不猶豫地追上她的步伐。「開得不錯啊,明天妳一定可以順利考到駕照的。」
「真的嗎?」白蘋扁著嘴,頓住腳步,想起一路上白雪的驚聲尖叫、他緊繃著臉孔的指導,她的自信心立即降到了最低點,對於明天的考試一點把握都沒有了。
「相信我,妳做得到。」嚴讀的雙手撐在雙膝上,彎下身與她平視,眼眸中盡是對她的豐沛信任。
她被他的堅定眼神鎖住了思緒,剎那間她不知該如何回應這雙眸子,只能傻傻的望著他。
這兩年來,她知道嚴讀始終用他獨樹一格的方式疼愛著自己,甚至有時候連她自己都會懷疑,他的大祕密是否還存在著……她偶爾還會產生錯覺,以為自己是他眼神中的所有與重心,而她近來眼神也總是習慣性依戀地尋著他的身影。
「嚴讀。」
一聲陌生的呼喚拉回了她的沉思,也讓她暫時逃開嚴讀設下的魔障。
嚴讀一雙盛滿柔情的眼神在觸及不速之客後,快速地覆上一層霜,他站起身往前邁去,出聲招呼,「媽,妳怎麼會來姊這裡?」
陳巧慧的眼神溜往兒子身後的白蘋,並將她從頭打量到腳,「最近老是找不到你的人,打電話要跟你約時間見面,你也老是找藉口敷衍,有正事要找你談,還得親自走一趟才能找著你的人。」
嚴讀眉頭蹙起,就見白蘋正佇立在母親的目光中,他抿緊唇,稍稍移動腳步,擋住了母親的注視。「有什麼事這麼急?」他不耐煩的詢問,拚命壓抑著想要轉身離開的衝動。
「咦?慧奶奶,妳怎麼來這裡了啊?」本已從車庫走入屋內的白雪,在瞧見身後沒一個人跟上後又尋了回來,她假裝沒瞧見小舅臉上顯而易見的怒氣,更不著痕跡地走到姊姊身邊牽起她的手,做好隨時開溜的準備。
「喔!小雪啊!妳小舅舅最近老是不肯見慧奶奶,我有些話想和他談談,妳就先回屋裡吧。」陳巧慧一見到白雪,嚴厲的臉部線條頓時變得柔和,嘴角彎得不能再彎,面對眼前這位嚴家老爺捧在手掌心呵疼的千金小孫女,陳巧慧是一點也不敢怠慢。
白雪綻露甜蜜討喜的笑容,說道:「好的,那慧奶奶和小舅請慢聊,有任何吩咐我們都在屋裡喔!」
陳巧慧和嚴讀母子倆感情不睦是嚴家人心照不宣的祕密,此刻白雪若再繼續聊下去,怕是會掃到颱風尾,而白蘋因為極少出席嚴家的家族聚會,關於這些檯面下的八卦更是完全沒興趣,可是事關嚴讀,她就無法坐視不管。
白雪見姊姊一臉還想再繼續待下去的表情,連忙使出力氣連拖帶拉地將姊姊給拉進屋裡。
但白蘋卻頻頻回首,眼神中充滿溫柔的關切,讓嚴讀幾乎收不回視線,他知道母親正在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只好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一併收拾著紛亂的情緒。
「找我有什麼事?」
「你知道老爺最近為你挑了個女孩子的事吧?」陳巧慧不浪費時間,直接問道。
嚴讀嗤之以鼻,「這都什麼年代了!」
「誰教你近幾年身邊都沒有女朋友,老爺擔心啊!」她皺起眉頭,假裝不在意兒子輕蔑的語氣。「老爺親自為你挑選的女孩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見面的時間也確定了,你就去看看吧。」
「只要見面就好?」嚴讀可不相信。
「當然,如果你們彼此互相欣賞,也可以順勢將這門親事訂下來。」
「媽,妳也把我的婚姻打算得太理所當然了。」
他明白母親的個性,對於自己的父親極為尊敬親愛,一旦父親決定的事,母親絕對會傾全力去支持並協助完成。
只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的婚姻也成為母親的盤算。
面對兒子顯而易見的抗拒,陳巧慧思忖著該如何拿捏談話尺度。
嚴讀卻已不耐煩地下了逐客令,「妳回去吧,我不會和那個女孩見面的。」
她被兒子冷傲的態度激怒,開門見山地道:「這些年來見你總是單身,我和老爺一度還擔心你的性向問題……現在看來完全是我多慮了。」
正要轉身進屋的他訝然回首,就見母親一臉篤定地說道——
「你喜歡那個丫頭多久了?」
嚴讀掄緊拳頭,不予回應。
「一年?兩年?三年?還是打從見到那丫頭的第一眼便喜歡上她了?」陳巧慧見兒子不打算回話,嘴角撇了撇,「你最好是死了這條心,白蘋那丫頭不可能成為你的伴侶。」
「為什麼不可能?」他咬著牙問道。
兒子的回應無疑是承認了他對白蘋的感情,陳巧慧長嘆一口氣,回道:「她才十八歲,還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這不是問題。」嚴讀將頭撇開,不去看母親充滿憐憫的神情。
「嚴讀,一旦你和她搭上了關係,失去記憶的嚴薇就得知道白蘋其實不是她的親生女兒。」陳巧慧言詞犀利,「這是你想要的嗎?」
嚴讀渾身一震,視線盯著不知名的遠方。
見兒子沉默,她眉頭一挑,又問:「還是你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白蘋其實是白天成的私生女?」
他的神情出現一絲脆弱,看向母親,心裡湧現了許多無可奈何的悲傷,為何在得知他所想要保有的、僅有的愛情時,他最親密的母親給予的不是祝福,而是一再殘酷的摧毀?
「你好好想想,白蘋現在才十八歲,她沒辦法承受外界的指指點點,在嚴家的羽翼下,她才可以飛得更高更遠。」陳巧慧撇開頭,不願看到兒子落寞的神情。「私生女的身分你可以接受,但白蘋能不能承受?她如果承受了,嚴薇能不能承受?」
「不要再說了!」他低吼道,一顆心被母親的字字句句刺得千瘡百孔。
陳巧慧被震得倒退一步,她深吸了口氣鎮定心神,才又說道:「反正已經和對方約好後天見面,你不想來也得來,要不然我會想方設法讓白蘋那丫頭知難而退。」
「不准妳碰她!」嚴讀口吻冷冽。
「不准我碰她,就做你該做的事!」頭一次瞧見兒子如此狠絕的神情,她撫著心口,憂慮這次是否將兒子逼得太緊,但想起老爺對兒子的期許,她稍稍整頓慌亂的心緒,命令道:「總而言之,你最好是斷了對那丫頭的念頭,對你、對她、對大家都是件好事,我先走了,別再不接電話。」說完,她離開得極為匆促又倉皇。
嚴讀瞪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心裡充滿無奈的恨意。
憑什麼她可以決定他的人生?又憑什麼她企圖主宰他的愛情?而又是為什麼,他最後總得像尊傀儡似的,任她恣意妄為的操控?
「小舅,慧奶奶回去了嗎?」白雪躡手躡腳的走進車庫,因為得不到嚴讀的回應,她只得四處張望,待發現車庫裡只剩下嚴讀一人後,她才鬆了一大口氣。「慧奶奶回去了啊,呼……小舅,姊姊剛才在花園裡發現了一隻好可愛、好可愛的小白貓,你趕快來看看。」
嚴讀沒有回應,只是一動也不動地杵在原地。
白雪明白,每次小舅和慧奶奶見面後總是如此,一定又是慧奶奶說了什麼讓小舅不開心的話了,她該怎麼做才能再讓小舅開心起來呢?
正當白雪還在思考之際,白蘋已經抱著小貓走進車庫,模樣慌慌張張的。
「怎麼辦?小貓一直喵喵喵的叫,看起來好像肚子很餓,我們可以餵牠吃什麼?」
「姊姊,小貓不可以抱進屋子裡,媽媽對貓毛過敏。」白雪急急忙忙將白蘋拉到車庫外頭,見嚴讀還留在車庫裡,她又衝了回去把人給抓了出來。「小舅,怎麼辦?我們剛才在花園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小貓的媽媽。」
嚴讀恍然回神,看著正向他嘰哩咕嚕說話的白雪,但他的世界一片空洞,完全無法消化白雪究竟在說些什麼,直到……白蘋伸手抓住了他的手,那柔軟的觸覺令他震了一下,他驚慌的想縮回手,但她卻攤開了他的手,將棉花團似的小貓放在他的掌心。
「救救牠。」白蘋懇求道。
他望著她求助的眸光,緩慢地咀嚼她的話。
小貓需要拯救,那麼,誰來成為他的救贖?他渴望的凝視著白蘋,她的純真可愛,她的蘋果香氣,他所心儀的她,似乎注定成為他今生再也無法擁有的奢望。
縱使他願意付出代價換得她能待在他身邊,但實際上必須為他的愛情付出代價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小舅,你會養貓嗎?」白雪湊了過來,輕撫著小白貓細軟的毛。
嚴讀眼眶浮上一層薄霧,久久擠不出一個字來。
「嚴讀?」察覺到他的異樣,白蘋抬起頭望著他。
他低下頭,在模糊的視線裡已瞧不清她的模樣。「白蘋,叫我小舅。」他的嗓音有著被撕裂過的心碎傷痕,沙啞得不可思議。
「小舅,你幹麼啊?」白雪訝異地看向他,被他極其嚴苛的神情給震懾住。
「我……為什麼要叫你小舅啊?」白蘋一臉莫名其妙,卻又難以忽略他渾身散發的疏離氣息。
他最後選擇將目光停留在小貓身上,低斥道:「妳這個小壞蛋……」
連他要放棄的時候,她也不肯叫他一聲小舅,這要他怎麼捨得摒棄心裡僅存的那麼一點貪婪?
「咦?這麼快就幫小貓取好名字了?」沒聽清楚的白雪驚喜連連。「小White、小壞!哇,小舅好有創意,我本來以為你會叫牠小白呢!」
相較於白雪的興高釆烈,白蘋則是冷靜地看著嚴讀,她敏感地察覺到一切開始不對勁了,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也知道他口中的小壞蛋其實是在責備她,但她不明白的是,過往他總是習慣性地指示她該叫他小舅,每當她拒絕時,他也都一笑置之。
只是這次,真的很不一樣……
「嚴讀,你希望我叫你小舅嗎?」白蘋突然一臉認真地問道。
他渾身一僵,沒有回答。
當他看見她企圖伸手碰觸他時,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步伐甚至因為遲疑與掙扎而踉蹌,在她又向自己靠近一步想要探詢之際,他閉上雙眸拒絕了她投來的關切目光,然後,再次睜眼,他眼底已是一片冷漠。
「嚴讀,如果你希望的話……」她說得言不由衷。
「我先把牠帶走了。」他毅然截斷了她的話,人走得又急又快,任性忽視身後白雪的呼喊。
他深怕自己只要再多停留一秒,便會不顧一切地一口咬下她這顆毒蘋果,他不敢想像那樣的後果將會毀滅了誰,而現在的他,也不是可以用親吻便能解除魔法的王子。
真愛,有時比想像中的還要虛無縹緲。
那年的他,正值人生當中最蒼白的二十四歲,而白蘋,十八年華,花朵般的人生才正要開始。
 
 
「小壞來的那一天?」白雪偏頭咕噥,絞盡腦汁回想,「姊,妳突然問我這件事做什麼?」
「呃……嚴讀前幾天突然提起,我一時想不起來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妳還記得嗎?」白蘋縮坐在沙發上,心虛地將目光瞥向趴臥在身旁貪睡的小壞。
那天嚴讀只是淡淡地說著「如果妳還記得的話」,結果她的思緒卻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一時之間,太多記憶與情感湧現胸懷,她被喪母的悲傷淹沒,被嚴讀眼底掀起的波濤滅頂,她弄不清自己究竟該先梳理哪一段,眼淚卻早一步委屈落下,等到她回神後,他已將她輕擁在懷裡。
「妳累了,先休息吧。」他用手指順了順她的髮絲,為她整理凌亂的枕頭,接著為她熄了燈,帶著無聲的嘆息步出了她的房間。
然後接下來好幾天,他以工作繁忙為由避不見面,只交代白雪有空來這裡走走,並好好照顧她,但她只想找他問清楚,到底讓他難以啟齒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她縮了縮身子以雙臂擁緊自己,心裡眷戀起嚴讀那晚溫暖的懷抱。
「姊,小壞來的那一天,慧奶奶也來過。」白雪盯著姊姊明顯削瘦的臉龐。「後來我聽爺爺和蓮奶奶聊天,原來小舅出國前交的那個女朋友是爺爺安排的,小舅其實並不願意,是慧奶奶強迫小舅,小舅才勉為其難順從,聽說小舅和慧奶奶就是從那時開始不再說話的,爺爺為了這件事很自責呢……結果過不了多久,小舅就決定要去英國讀書,妳記得嗎?我找妳一起去送機,妳還不肯去呢。」
白蘋聽著白雪的訴說,回想起那些日子的紛亂,對於嚴讀突如其來的冷淡,她其實在心底存下了許多不諒解及怨懟,甚至他身邊有了女朋友這件事,也帶給她不小的衝擊。
在她自以為是的認知裡,她始終將他視為理所當然的存在。
直到確認了他的疏離之後,她的心像是被刨去了一塊,變得不再完整,於是再耳聞他即將出國深造,兩人的距離轉瞬間拉得更遠,遙不可及,她不知道自己當時究竟在賭什麼氣,冷淡拒絕了白雪一同去送機的邀請,更直接忽視因他而鬱積在胸口的怨。
等他回國後,再次見面,兩人關係已然陌生,而他總是講話激她,變成她遇上他老是想逃之夭夭。
現在……她撫上發熱的唇瓣,想起了他的吻,渾身一陣燥熱……
「姊?姊!」白雪見姊姊不知道在想什麼出了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嗯?」白蘋拉回思緒。
「妳在想什麼想得這麼認真?妳有在聽我說話嗎?」白雪沒好氣地噘起嘴。
「有啊,妳說到我不肯去送機,我記得我當時拒絕妳了。」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嗯,有在聽就好……欸,那天送機好險妳沒去,小舅的前女友當天可是追到機場去,哭得梨花帶淚的哀求小舅不要走,那場面看得讓人好心酸。」白雪喟嘆。「這樣看來,小舅對妳比對前女友還要好……」
白蘋背脊發涼,有些心虛地問道:「怎麼突然這麼說?」
「小舅前女友哭得死去活來的,小舅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回頭交代我要好好照顧妳,拜託,誰是姊姊誰才是妹妹啊?」白雪哭笑不得,緊接著又道:「咦——現在仔細想想,小舅還是和以前一樣疼妳嘛,只是換了個方式啊!」
白蘋不解,狐疑地睨向白雪發亮的小臉。
「喂,姊,妳都不知道妳生日那天哭著跑走沒消沒息的,小舅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無動於衷,可是後來我聽媽說,他一整晚到處在找妳,緊張得要命,後來加莉姊打給他,他又急匆匆地拖著我去飯店找妳,然後……妳本來不是說想回妳的公寓嗎?是小舅說不放心妳,才把妳帶回這裡的。」白雪又拉回原本的話題,問道:「姊,妳記不記得小壞來的那一天,小舅的表情看起來怪怪的?他還硬是逼妳要叫他小舅。」
白蘋還未消化完妹妹轟炸似的訊息,記憶又因妹妹的疑問而陷入過往。
「嗯,我記得……」那時他的表情過分嚴肅又……痛苦,而她幾乎要妥協於那雙神祕深邃的眼眸中。
她其實一點也不想叫他小舅,心裡自然而然抗拒著這層帶上血緣關係的稱謂。
白蘋感覺到心發疼發燙,恍然間多了份遲來的領悟。
「姊,會不會是因為妳當年一直不肯叫他小舅,所以小舅才會總是對妳這麼生氣啊?」白雪百思不得其解,最終還是勉強找出了這可能的答案。
白蘋聽著妹妹單純的猜測,虛弱的笑了。
怎麼可能呢,倘若如此,他早就該氣她氣到天長地久去了。
「姊,小舅烤了一些蛋糕要給妳吃,他說妳心情不好,吃點甜點會好一些,要不要我去拿來給妳?」白雪露出嘴饞的表情。
白蘋寵溺地笑罵道:「想吃就去拿!」
「欸,那是小舅親手做給妳吃的,我當然得先問過妳啊。」白雪嘟嘴,人才起身,玄關那處便響起了開鎖的嗶嗶聲,白雪衝上前去,就見嚴讀提著公事包走了進來。「小舅!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家了?」
晚上八點欸,好稀奇,這幾天白雪在這裡陪白蘋睡一晚都有可能見不著嚴讀的人。
嚴讀脫掉鞋子,不疾不徐地換上室內拖。「一回來就聽妳嘰嘰喳喳的,這是我家,我不能回來嗎?」
喔……火氣好大。「小舅,我見你這幾天忙到沒日沒夜的,難得可以這麼早見到你覺得很驚喜,所以問一下嘛。」白雪陪著笑臉,將他遞來的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
小壞一聽到主人的聲音,喵嗚一聲跳下沙發,直奔嚴讀腳邊磨蹭撒嬌。
白蘋傻愣愣地坐在沙發上,眼神直視前方,耳朵卻直直豎起,聽著他與白雪的談話。
「我先去洗澡了。」嚴讀沒有看向白蘋,自顧自的往臥房走去。
「小舅,你吃飯了嗎?」白雪揚聲問道。
砰!回答白雪的是關門的聲音。
「看來是沒吃吧。」白雪自討沒趣的摸摸鼻子。「姊,我去幫你們買點東西吃吧,反正我也肚子餓了,妳想吃什麼?」
「我不餓,妳不用買我的。」收到妹妹拋來的白眼,白蘋馬上改口,「好啦好啦,我吃,妳買什麼我就吃什麼,可以了嗎?」
白雪咧嘴笑開,把嚴讀的西裝外套往沙發椅背上一放,動作迅速地撈起茶几上的感應卡便出門。「等我回來喔!如果真的很餓,就先吃小舅做的蛋糕。」
白蘋直到妹妹出門後,才將目光挪向通往嚴讀的那扇門。
那扇門緊閉著,正如他此刻的心,她看得出他的閃躲,但她並不願兩人的關係持續地曖昧不明,她站起身,緩緩來到他的臥室門前,她的手微微顫抖,因為逐步的靠近而感到緊張,最終,她深吸了口氣,手握上門把,閉上眼,使力一轉——
喀。他沒有鎖門。
而她開門,走入了他的世界。
第七章
這是白蘋第一次來到嚴讀的房間。
她聽見浴室裡的水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沐浴乳香氣,那是她經常在他身上聞到的沉麝味,她兀自安定心神,坐在角落的電腦桌前,他的筆記型電腦是開著的,桌面是小壞蜷縮著身子貪睡的照片,她忍不住貪看了幾眼照片中還是隻小奶貓的小壞。
嚴讀,你在嗎?
螢幕角落跳出了Line的訊息,發訊者顯示為嚴薇,白蘋將視線撇開,刻意不去理會。
她想起了自己在生日那天傷透了嚴薇媽媽的心,至今,她還是提不起勇氣去面對她。
白蘋索性站起身想要遠離電腦桌,沒想到動作太急,不慎被桌腳絆到,慌亂中她急忙抓住桌緣穩住身子,過猛的力道卻令電腦桌傾斜搖晃,造成置放在桌旁的幾本書洩洪般奔赴地板。
她低咒了聲,僵著身子一動也不動,豎耳傾聽浴室裡的動靜,水聲持續著,確定並未驚動到嚴讀後,她吁了好長一口氣,彎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書籍,不經意間,一張照片從其中一本書的書頁中滑落,她趕緊再彎身去撿,隨後一張再一張,接著又一張,照片像是失控一般被那本書盡情地嘔出。
白蘋懊惱低吟,蹲下身子要把幾張照片撿起來,卻看到其中一張照片裡的自己正巧笑倩兮地與她對視。
那是……她二十二歲大學畢業時在學校裡拍的照片。
她錯愕地再看向其餘散落在地的照片,都是以她為主角……她記得這些照片大多是嚴薇媽媽和白雪替她拍的,又為什麼會在嚴讀這裡?
她記得這段時光,他人是待在英國的。
浴室裡的水聲止歇,白蘋連忙回過神來,匆匆地將地面上的所有照片撿起來,隨意地夾入書頁,並動作敏捷的將所有書籍歸位,接著走向床旁侷促地站著,可是她的全副心思都投注在為什麼嚴讀會有自己的照片,導致他洗好澡走出浴室她都沒有察覺。
嚴讀沒想到白蘋會在他房裡,嚇了一跳。「妳在這裡做什麼?」他放下正在擦拭溼髮的毛巾,從衣櫃裡快速撈出T恤及短褲往身上套。
白蘋喔了一聲,手足無措地趕緊背對著他,剛才匆匆一瞥,他全身上下只有用一條浴巾裹住重要部位,那沒有一絲贅肉的古銅色體魄隨即映入她的腦袋,她搖了搖頭,伸手搧了搧熱燙的雙頰。
「呃……抱歉,我只是有點事想跟你說。」她反覆吸氣吐氣,想要盡快撫平內心的狂躁。
「嗯,妳等我一下。」嚴讀輕咳一聲掩飾不自在,電腦桌那方不時傳來Line的訊息聲響,他走上前輕移滑鼠,在鍵盤上敲了在家兩個字,傳送出去。
嚴薇馬上又傳了訊息過來——
在家?小雪也在你那裡嗎?
嗯。她很吵,妳打電話叫她回家。
夜深了,你就收留她一晚吧!
好吧。
小蘋呢?最近好嗎?我很想她。
她很好。
小弟,你真的很懶得打字,能不能說得多一些?唉,算了算了,我不為難你,爸的七十大壽壽宴決定在下星期五舉辦,我們在鑫品開了五十桌要幫爸慶生,到時會邀請許多人來……你帶著小蘋一起出席吧,我很想見見她。
那也得看她肯不肯去。
你拖也要把她拖來,記得費點心替她打扮打扮。
為何?
有不錯的對象要介紹給她。
她不會有興趣的。
帶她來就是了。我先忙去了,你最近也累了,記得早點睡。
 
嚴讀緊蹙著眉頭,心煩意亂地看著嚴薇傳來的訊息。
有對象要介紹給白蘋?誰?這次又是誰的主意?
「嚴讀,你忙完了嗎?」白蘋將雙手交疊在身後,她嚥了嚥口水,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張。
「嗯。」他闔上筆電,一轉過身就看到她站在面前。
這幾日的刻意迴避,並未消減他內心澎湃的情感,反而將思念累積得更深,直到這一瞬間意識到她就在自己身邊,他才明白,原來自己早已渴望她渴望到心都發疼了。
「嚴讀,你那天不是提到……小壞來的那一天嗎?」見他沒有要開口的意思,白蘋只好自己先起了個頭。「我想起來了,那天你和你媽媽起了什麼口角嗎?」
嚴讀緊抿著唇沒說話,姊想要替白蘋介紹對象,就表示另有打算,那他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瞎折騰什麼?他暗嘖一聲,為自己的悲涼處境感到可笑。
「只是推不掉一個相親對象而已。」
「而已?嚴讀,你那時……喜歡我嗎?」白蘋不解他為什麼要用這種帶著嘲弄的語氣說話,「如果是的話,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妳當時才十八歲,我沒把握妳能不能承受我的喜歡。」他撇開視線,故意說得雲淡風輕。
「那現在呢?」她見他又在逃避,惱得一把火直衝上腦門。「嚴讀,你不要忘記你那天任性的吻了我!請你看著我,告訴我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嚴讀既不後悔當日的衝動,更強烈希望能將她擁入懷中,但最後一道防線仍在,他無法確定做出決定之後會有什麼後果?他如此任性妄為,受到傷害的人會不會是她?
見他避而不談,白蘋簡直氣瘋了,「好!你不回答是不是?那就這樣吧!從今天開始我們最好劃清界線,老是這樣不清不楚的下去也不是辦法。」
「劃清界線?」他因為她這句決裂的話而神情緊繃。
「對,我討厭現在這種狀況,既然你打算這樣下去,那我就不再叫你嚴讀了。」她豁出去了!「我要叫你小舅!小舅、小舅、小舅、小舅、小舅!從今以後,你就只能是我白蘋的小……」
嚴讀憤然的將她拉入懷裡,以吻吞噬她那些令他失去理智的話。
這麼多年來,每次看到她,他總是習慣性地要求她叫他小舅,然後都會在她嬌俏的拒絕中感到安心。
至少她沒有將他納入禁忌關係的範疇內,那讓他能夠愛她愛得為所欲為,即使她不知道也不要緊,他就是希望在她面前,自己的身分能夠是一個男人,一個有足夠立場去愛她的男人。
他滿足嘆息,放柔了吮吻她的力道,唇瓣之間的磨蹭令他沉淪,他收緊雙臂,加深了彼此的擁抱,不想放開她的慾望攀升,直到耳邊傳來她帶著抗議的嚶嚀,他才恍然驚覺自己的行為有多放肆,但為時已晚,她嬌軀的香軟觸感比他想像中的更美好甜蜜,這滋味充滿了罪惡,卻也令他魂牽夢縈。
「不要叫我小舅……拜託……」他稍稍退開了唇,在她耳畔乞求道。
白蘋被他的吻震懾了心魂,整個人還傻愣愣的回不了神。
「白蘋,和以前一樣喊我嚴讀就好了,嗯?」嚴讀呢喃低語,沉醉在她的蘋果香氣裡,情不自禁地輕咬著她小巧圓潤的耳珠。
她一陣輕顫,身子無力地癱軟在他懷裡,任由他在耳畔頸間撒下無數細碎又醉人的吻。
兩人緊緊相擁,直到房門外響起白雪的叫喊聲——
「姊!姊姊!小舅!小舅!」
叩叩叩。
白蘋驚跳,驚慌失措地掩面,嚴讀則迅速地關了房間的燈,拉著白蘋走進更衣室,關上了門。
下一秒,白雪打開了房門,順勢開了燈,她走進房內環顧,疑惑地自言自語,「咦?也不在這裡……這兩個人到底跑去哪裡了?該不會出門了吧?」她掏出手機打電話,嚴讀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響起,白蘋的手機鈴聲則在客廳茶几上作響。「搞什麼,他們出門怎麼都沒帶手機?」她嘀嘀咕咕的,關了燈,離開房間,往客廳走去。
白蘋喘了好大一口氣,壓低聲音不解地問道:「為什麼要躲?」
嚴讀沒有回答,視線緊盯著她被自己吻到紅腫水亮的唇。
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雙頰灼燙緋紅。「嚴讀,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在我的身邊,可是我不喜歡這樣躲躲藏藏的。」
聽到她這麼說,他的黝黑瞳眸綻亮璀璨,嘴角緩緩勾起幸福的彎度,愛不釋手地以指腹輕撫著她嬌嫩的粉頰。「喜歡……我嗎?只要妳一天是嚴薇的女兒,我們就必須這樣躲躲藏藏的,妳願意嗎?」
她因他的問話感到驚詫,這層關係是她未曾深入思考過的,她幾乎忘了嚴薇媽媽車禍後的記憶根本是所有人捏造出來的,倘若她與他的愛情想要攤在陽光底下,勢必會掀起一場風暴……
白蘋的神情透露出心疼與心傷。「你當初是為了嚴薇媽媽,才會答應和相親的對象交往嗎?」
「不單只是這個原因。」嚴讀決定坦然以對,「還有……妳是白天成的私生女,我不希望妳會受到一絲傷害。」
她驚訝地微張著嘴。是了,連她都忘了自己是白天成的私生女,多年來她被嚴家人理所當然地保護在羽翼之下,連她都活在自己是嚴薇親生女兒的象牙塔中。
但如今,隨著親生母親的逝去,她的夢該醒了。
「嚴讀,到時候你一定會在我身邊的,對不對?」她輕聲問道。
嚴讀深深凝視著她帶著全心全意信任的眼眸,鄭重點頭應允。
「記得這個味道嗎?」她雙手攀上他的頸項。「我知道那年你一定有回來,你其實一直都在,對不對?」
他怔愣,仔細一聞,才聞到一股暗香。「什……麼?」
「嚴讀,我喜歡你,沒有人可以取代你,再也沒有人……」她主動吻上他的唇,感受這份屬於他的溫暖、他的氣味、他的專寵。
這份愛情,對她而言,是遲來的領悟,對嚴讀而言,則是難能可貴的驚喜,他被動地由著她在唇瓣上廝磨,在這處小小天地裡,兩人難分難捨地相互汲取對方的付出與給予。
許多話,也許因為錯過而來不及傾訴,幸好一個擁抱的溫度,足以重拾那些曾經渴望又放棄的美好。
 
 
「回來也不跟大家說一聲,這麼神祕。」嚴薇驚喜地低呼,大方熱情地給了異鄉遊子一個溫暖的擁抱。
「明天就要回去了,不需要勞師動眾的。」嚴讀在嚴薇的擁抱下漾開一抹稚氣的笑容,他一手攬住她纖細的肩,一手提著簡便的行李,和她一起走進屋內。
「這麼快?那何必回來?這樣來回一趟也挺累的,你這是何必呢?」她嘴裡叨唸他這樣折騰自己,臉上則是滿滿的寵愛與不捨。
「想妳。」他在她頰畔落下一吻。
嚴薇笑著拍打他的手臂。「少來了你,這趟回來是有要事要辦嗎?」
「回來透透氣。」他正經回應,還是換來她的一記白眼。「今天不是白蘋的畢業典禮嗎?你們沒去參加?」
聽他提起,嚴薇這才恍然大悟。「小弟,你是為了要參加小蘋的畢業典禮嗎?」
嚴讀沒有正面回應,逕自坐下,喝著嚴薇為他端上的黑咖啡。
「你回來晚了,畢業典禮早就結束了,小蘋和幾個同學約好要去狂歡慶祝,小雪也和朋友去看電影了,聽她說今晚要住在同學家K書。」嚴薇坐在他身邊,遲疑了一下後,問道:「小弟,你出國前是不是和小蘋吵架了?我記得你們的感情本來還不錯,怎麼後來每次見面都冷言冷語的?」
他盯著杯中的咖啡,音調平板,不帶絲毫溫度。「我沒有和她吵架。」他佯裝沒聽見嚴薇的嘆息,問道:「姊,如果……如果白蘋不是妳的女兒,妳還會愛著她嗎?」
嚴薇一愣,「怎麼突然這麼問?」
「妳要是不想回答,就當我沒問過吧。」他低語。
她看著他難得姿態散漫,整個人透出一股厭世的氣息,不由得感到憂心,以前的他,即使性情冷漠,但表現出來的態度總是從容不迫,舉止優雅,在陳巧慧壓迫式的教養下,他對自己亦是相當苛刻,但至少他是有自信的男人,可是此時此刻她卻看到他的表情透出一絲……自厭。
「我會愛著她。」嚴薇輕柔地說道,「嚴讀,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白蘋不是我的女兒。」她決定先供出自己藏匿多年的祕密。
「姊,妳……」嚴讀震驚地坐直身子。
「我只是假裝失去記憶,當我車禍醒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小蘋,滿心愧歉的我只好假裝忘了一切、忘了所有人,然後,重新開始。」她低嘆道:「小弟,我會一直愛著小蘋,是因為我答應過簡竹萍會好好愛她的女兒,再說了,小蘋是個非常值得我付出母愛的孩子,我非常感謝她的到來能夠讓我重新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母親和妻子。」
嚴讀被她的話撼動了心神。「姊,那為什麼我媽不會像妳一樣愛我?我不值得被愛嗎?」
「她……」嚴薇因為他受傷的神情而哽咽,她調整破碎的聲調,將他擁入懷中。「她只是用錯了方式……你是值得被愛的,小弟,你值得的。」
嚴讀陷在嚴薇溫柔的懷抱中,閉上一雙乾澀的眼不願再去挖掘心底更多的黑暗。「謝謝妳。」
她放開了他,拍拍他的頭,笑得像個母親那樣慈愛。「你要在家裡等小蘋回來嗎?我看你好像有帶禮物要給她。」他嗯了聲,視線被桌面上嚴薇正在整理的照片吸引住。「這些照片是什麼?」
嚴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笑著回道:「剛才畢業典禮結束後,我順道去便利商店把以前和剛才拍的照片快洗出來,正在整理呢。」
嚴讀拿起其中一張照片,上頭的女孩穿著學士服、頭戴學士帽,嬌俏地勾著嚴薇的手臂,頭靠在嚴薇的肩上,綻露甜美自然的笑靨,一張蘋果臉被炙熱陽光曬得紅豔透亮,那份青春氣息,令他忍不住以指撫劃她的輪廓。
「可以把這些照片給我嗎?」
她有些訝異地問道:「你要帶去英國?」
「一個人在英國太孤單,總是想起這個家。」
他簡短的一句話,又逼出嚴薇的母愛。「所以說你幹麼老是一個人,好不容易交了女朋友,沒多久又跟人家分手,趕快找一個伴啦!」
嚴讀笑道:「照片比較實在,要給不給?」
「你要是喜歡就都拿去吧,我再去洗就好了。」嚴薇沒好氣地笑睨他一眼。「我先去幫你把晚餐準備好,我等一下和你姊夫要去臺中找朋友,晚上不會回來,只剩白蘋在家,你要幫我好好照顧她。」
嚴讀應了一聲,看著她為他忙碌張羅完晚餐後,便匆匆提著行李去飯店與白天成會合,家裡轉瞬間沒有了人聲,空蕩蕩的,卻還是讓他倍感溫暖踏實。
他坐在沙發上,細細看著一張又一張的照片,貪看著白蘋參加畢業典禮時露出的燦爛笑容,還有白蘋與白雪一同出遊時的嬌憨模樣。
等他把照片全都看完了,他看了眼時間,居然已經晚上十點,白蘋尚未歸來,他開始焦躁不安,想要打電話問她人在哪裡,又擔心自己的語氣太急切,會和她鬧得不愉快,左思右想,他打了通電話請嚴薇代為尋人,卻又只得到她很安全,和同學們在KTV唱歌,就快要結束的消息,請他在家耐心等待,稍安勿躁。
嚴讀步出屋外來回跺步,不知等候多久,大門外突然一陣嘈雜,他心急地越過庭園石階,將鐵鑄大門打開,門外一群年輕男女正開心喧譁,白蘋也在其中。
「咦?白蘋,妳家大門打開了耶!」其中一名女孩驚訝低呼。
被兩個男同學左右攙扶的白蘋旋身,勉強睜開雙眸,透過迷濛視線企圖看清站在門口的那道修長身影是誰。
「誰啊?好帥喔!」
「白蘋,那是妳的誰啊?」
幾個女同學春心蕩漾,湊在白蘋身旁,壓低聲音問。
「欸欸,看人家帥就這樣,我不也很帥嗎?」其中一位攙著白蘋的男同學挺起硬實胸膛,不甘心被比下去。
可惜他只得到了此起彼落的噓聲,男同學不滿的嘖了一聲,抬眼正視那個男人,這才驚覺對方氣勢驚人,連忙噤聲。
夏夜晚風徐徐,白蘋穿著貼身白T與緊身牛仔短褲,將她的窈窕曲線襯得十分甜美誘人,她一雙晶亮瞳眸因醉意而迷濛,唇瓣水嫩潤澤,蘋果臉紅撲撲的,因為醉意,她的臉不自覺往身旁男同學的胸膛蹭去,嚴讀心底一把無明火燒得正旺,見狀臉色更是陰鬱難看。
「喝酒了?」他雙手環胸,盯著白蘋搖搖晃晃無法站穩的姿態。
「嗯,她喝了很多很多,甚至開始發酒瘋了,我們只好趕快送她回來。」女同學在一旁乖巧回答。「請問你是白蘋的……」
嚴讀正在壓抑心裡波濤洶湧的怒意,白蘋此時正好將低垂的頭抬起來,她皺眉,往他面前湊近,然後嫣然一笑,代他回答,「喔……我小舅……那個……我跟妳說過的那個啦……那個小舅啊……飛去英國的小舅……」
嚴讀本來極力克制的怒氣,因為她一句正式的稱謂而飆升到了頂點。「謝謝你們送她回來。」他禮貌疏離地道謝,接著蹲身一個使勁便將白蘋扛到了肩上。「我先帶她進屋休息了,夜深了,你們也早點回家。」
「喔——幹麼啦!快放我下來!我會想吐——」白蘋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雙腿不斷掙扎踢蹬。
「哇……小舅好Man喔!」
白蘋聽到女同學的讚嘆聲,咯咯咯的笑開了。「小舅好Man喔,哈哈哈,小舅好Man喔……」
嚴讀惱火地用腳將鐵鑄大門關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停了白蘋瘋也似的跳針稱讚,他氣急敗壞地將她扛進屋,上樓走進她的房間,即使心裡再氣她,他還是動作輕柔地將她緩緩放上床,又見她的T恤因為掙扎而往上掀,差點春光外洩,他急忙伸手拉過薄被替她妥實蓋著。
「喔!好熱!」她用腳把被子踢開,坐起身瞪著他。
他伸手將她的T恤下襬往下拉。
「我說好熱耶!」像是唱反調似的,白蘋開始動手脫上衣,他還來不及阻止,轉眼她身上僅剩一件內衣。
嚴讀沒預料到她會做出這麼脫軌的行為,耳根燙紅,迅速轉身背對著她。
「喂!」她喊道。
他沒有回應,理智告訴他應該快點離開她的房間,但是他的雙腳像扎了根似的動彈不得。
「喂!我說喂!」她沒耐性的再喊。
嚴讀深深嘆了口氣,走向角落,視線卻看向其他地方。「什麼事?」
聽到了回應,白蘋滿足地翹起嘴角,「開冷氣啊,好熱……」
他依照指示開了冷氣。
一絲涼意吹拂在窒悶的室內,她嚶嚀一聲,慵懶地倒回柔軟的床上,接著又喊了一聲,「喂!」
嚴讀來到床邊,為她蓋上薄被,遮住大半春光,她隨即伸長一隻光潔白皙的藕臂,想要觸碰他,他連忙向後退了一步。
「喂……」白蘋的聲音放輕了許多,「你真的是去英國的那個小舅?」
一個晚上聽她連續喊了自己許多次小舅,嚴讀說不出心情究竟有多沉重,只能保持沉默,這醉醺醺的女孩連站在眼前的他都認不出,明早肯定也忘了今晚的事,也罷,這次回來,他本來就沒打算與她打照面。
「喂,你幹麼不回答我?」她噘著嘴,相當不滿他的悶不吭聲。
「回答妳做什麼?妳又不會記得。」他的回話有著怨懟。
「記得又怎樣?我記得了,你就不會去英國了嗎?」她喃喃自語,「我還有好多小祕密沒跟你說……」她語無倫次的說著,接著伸長手抓住了他的手。
嚴讀怔愣,盯著掌心裡的柔荑,不知該怎麼回話。
「如果你是我的小舅,你可以跟嚴讀說白蘋討厭他嗎?」她似乎不在意對方是否有回話,只是想說話,想把對嚴讀的不諒解一股腦的全都發洩出來。
「討厭?」他錯愕地重複一遍,從她嘴裡吐出的這兩個字,在他心裡造成了極大的殺傷力。
她抽回了手,將臉埋進枕頭裡。「對,小舅,你一定要記得喔,看到嚴讀一定要告訴他,說我白蘋討厭他,討厭死了!」怕他沒聽仔細,她又抬首一再強調,「是真的討厭,非常討厭喔!」
「為什麼?」嚴讀覺得心隱隱泛著疼。
「沒有為什麼,你告訴他就是了!」她霸道的命令。
「如果嚴讀不討厭妳,要是他聽到妳這麼說,他會覺得很傷心的。」他見她翻身背對自己,才緩緩說出心裡的話。
「那就叫他不要再待在那個討厭的英國,傷心的話就回來,讓我再繼續討厭他啊!」一股火氣在心底醞釀多時,讓她想起來就覺得格外煩躁,她扭動身軀,想也沒想又將身上所有累贅的衣物脫下。「好熱喔!」
他見她將全身衣物都脫個精光,甚至連身上僅存的薄被都要掀開,連忙慌亂地制止。「妳會感冒,被子蓋好。」
「不要!」她掙脫,一點也不想聽話。
「白蘋!」嚴讀沉聲一喝,「妳以後不准再喝酒了,知道嗎?」
他不敢想像倘若今晚他不在家,方才送她回家的那幾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會不會對她做什麼?他愈想愈惱火,甚至開始痛恨自己遠赴英國的決定。
想到這裡,他試探地問道:「不要待在討厭的英國……那我回來,好不好?」
聞言,白蘋停止了掙扎,恬靜乖巧地凝視他,沒有回話。
她的反應讓他陷入深思,就算他回來了,那又怎樣?她才大學剛畢業,擁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他會不會成為她生命中的阻礙?
「嚴讀才不會回來,就算回來了,我們也回不到以前那樣了……」她的語氣哀怨,多了一份無可奈何的惋惜。「我不想面對現在的嚴讀,我討厭現在的嚴讀,他還是不要回來好了。」她閉上了眼,任由睡意席捲而來。
回不到以前……嚴讀知道她心裡是怨他的,當初沒有任何理由,他主動疏離了她,看著她滿腔熱情被自己澆了一桶冷水時的受傷眼神,他又何嘗不難過。
嚴讀,不要忘了你的身分是她的小舅。
在他與前女友分手後,母親憤怒,顧不得他有可能心碎,在電話裡頭直接揭穿了他心底的渴望。
母親的話像是火紅烙鐵,焚燬他的自由意志,懲治般將這身分熨在他心口,成為他的束縛與羈絆。
「白蘋,不要討厭我……」他在她睡顏上輕輕落下一吻,再將要送她的畢業禮物放置在床頭櫃上。
二十八歲的嚴讀,猶然徘徊在親情與愛情間掙扎;而白蘋二十二歲,渾然未覺自己對嚴讀的依戀已深不可測。
 
 
白蘋覺得渾身肌肉痠痛,不舒服的感覺讓她醒了過來,意識愈清晰,四肢發麻僵硬所產生的痛覺也愈明顯,令她忍不住呻吟出聲。
「怎麼了?」嚴讀柔聲詢問,摟著她的肩,將她扶坐起身。
耳畔響起他的嗓音,她愣了一下,因為睡得太沉,甚至還作了一個夢,導致她有點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她抬眸環顧四周,最後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那深邃瞳眸中蘊含著她不熟悉的深情眷戀,腦海突地浮現兩人擁吻的畫面,一股熱氣瞬間由頸項往上攀升至她的腦袋,她整個人暈陶陶的,沉醉在他的凝望中無法自拔。
「是不是腳麻了?」嚴讀見她伸手捶著大腿問,兩人待在更衣室的角落,維持著相同的姿勢,到最後她因為敵不過睡意,窩在他懷裡睡著了,他捨不得擾醒她,索性也跟著小憩了一會兒,不久前才醒來。
「嗯……有點麻。」她避開他的眼神,想要起身。
他先行起身要拉她起來,結果她因雙腿過於痠麻險些跌倒,幸好他眼明手快護住了她,他索性將她攔腰抱起,小心翼翼地步出更衣室,臥室外一片靜謐,窗外天色透著初亮的靛藍,他看向牆上掛鐘,已是清晨六點半。
他們竟在更衣室裡睡了一晚。
嚴讀將懷中的她放坐在柔軟的大床上,蹲跪在她身前輕聲問道:「妳的腿還麻嗎?」
白蘋紅著臉搖了搖頭,有點無法適應他的溫柔。
「要不要再多睡一下?」他望著她的眼神滿是寵溺,口氣更加柔軟,像在哄孩子似的。
她又搖了搖頭,想起剛才的夢境,她問道:「嚴讀,我大學畢業典禮那一天,你是不是有回來?」
他起身坐到她身旁,「嗯。」
「那……為什麼隔天我沒看到你?」她疑惑皺眉。
「因為我只打算回來把禮物拿給妳,隔天我又飛回英國了。」他沒有勇氣可以待在她身邊,他有過多的擔心,全是對自己的毫無自信。
想起他送的那份禮物,白蘋笑得相當靦腆可愛。「謝謝你,我很喜歡,你只送給我沒送給小雪,她哇哇叫了好久。」她聳起肩,雙腿雀躍地輕晃。「不過我喜歡只有我有的感覺,我開心了很久。」
「這樣啊……」嚴讀笑看著她。
「後來我一直都用那瓶香水,噴完了,我又再去買一瓶一模一樣的。」她將手腕湊到他鼻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味道?」
「妳以前不是老愛唱『茉莉花』嗎?我覺得這個香味很適合妳。」一股茉莉揉合著薄荷的淡淡香氣隨著她腕上的微小脈動一波波襲來,他執手輕握,心動地俯首在迷人香氣上落下一吻。
白蘋臉紅到都快滴出血來了,要不是知道了他的心意,她想她可能很難發現,原來他的優雅迷人可以發揮到如此極致的地步。
「這個香味很療癒,只要噴了這款香水,我的心情可以美好一整天。」
「白蘋。」嚴讀微啞著嗓音低喚。
「嗯?」白蘋覺得有點暈眩,心跳速度瞬間飆高。
「妳還記得妳那天晚上喝醉了,在我面前脫得一絲不掛嗎?」他為了這件事心神不寧,差點放棄回英國的打算。
她倒抽一口冷氣,滿臉驚恐。「有、有嗎?!我不記得了。」
「以後不要再喝酒了……」他神色黯然。「那天,我接到何加莉的電話,說是看見妳喝醉酒和唐應理一起去了飯店,她要去捉姦,我差點沒發瘋,帶著白雪趕去的路上,我無法克制自己胡思亂想,就怕妳被怎麼了……」
「對不起……」白蘋低下頭,深刻反省。
嚴讀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如果妳真的想喝,那就和我一起喝吧!」他咧嘴笑得不懷好意。
她沒好氣地捶了他一拳。「所以、所以那天晚上,你、你……看到我青春的肉體了?」這樣還能無動於衷?
「妳喝醉了。」他被她的反應逗笑了,「而且我是正人君子。」
她給他一記白眼。「又是匾額嗎?」
他胸膛震動,朗笑出聲,接著他又喊道:「白蘋。」
他的聲調柔軟又極有磁性,像是摻了蜜似的,甜得令她再度臉紅耳熱。
「什麼?」她開始懷疑眼前的男人怎麼可能只交過一個女朋友,這樣迷倒眾生的妖孽樣,實在令人很難抗拒。
「妳記得妳那晚一直說妳討厭我嗎?」想起令他心傷的話語,他的神情也覆上了哀愁。
白蘋覺得他看起來好可憐,眉心跟著打結,腦袋開始運轉,試著回想那晚的情境,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又說了什麼,最後只能抱歉一笑。「我忘記了欸,我只記得自己好像有跟你說話,但我以為那只是夢。」
「嗯,妳那時一直說很討厭我,還叫我小舅。」她的字字句句全都刻劃在他的心版上,想忘也忘不了。
「有嗎……」她仔細認真的回想,真的想不起來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但她依稀記得她那時的心情。「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很受傷……你突然對我很冷淡,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只好假裝自己也很討厭你,這樣我才不會覺得老是拿熱臉去貼你的冷屁股,覺得自己很難堪。」
「妳現在還討厭我嗎?」
喔,這個男人,怎麼可以裝可憐裝到讓她覺得非常過意不去的地步?分明就是他先開始疏遠她的!
白蘋覷了眼他失落的神情,明白他是因為沒有安全感,明白他需要她的一再保證,於是她抬起雙臂繞上他的頸項,即使心跳在他的溫柔凝視下失控得快要爆炸,她還是深呼吸一口氣,說道:「我討厭你。」她吻他的額頭。
「好討厭你。」她吻他的鼻尖。「好討厭你。」她吻他的臉頰。「真的
——好討厭你。」最後一句落下,她吻上了他的唇。
嚴讀的雙眸燦亮,直勾勾盯著她,雙臂攬著她的腰,不想放手也不願再放手。
「現在是這樣好討厭你的方式,可以嗎?」她皺了皺鼻子,嗔道。
他直接將她撲倒在床上,用溫柔繾綣的吻當作回答。
第八章
男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瀏覽窗外景色,量身訂製的窄版西裝將他向來優雅的氣質襯托得十足迷人,那慵懶姿態中有著無可挑剔的魅力,男人以指撐額,沉思中的神韻帶了點憂鬱,自然形成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勢,只是這並不影響她想要接近他的心情。
她踮起腳尖,提起裙襬,小心翼翼不發出一絲聲響,直到靠近他,在他注意力投注過來前,搶先坐上他的大腿。「哇!你在想什麼?」
男人沉鬱的神情因為她的出現綻露光彩,他摟住她纖細的腰身以免她摔下去,擁緊的力道卻充滿了佔有意味。「在想有什麼好藉口可以不用去參加我爸的壽宴。」
她瞋了他一眼,「這麼不想去參加?」
「嗯,因為妳媽說要介紹對象給妳。」他凝視著她精緻的妝容,嘆了口氣,「妳打扮得太漂亮了。」
白蘋被他垂頭喪氣的模樣逗笑了,「嚴讀,我打扮得漂亮是因為你,又不是因為那個什麼對象。」她雙手捧著他的雙頰,一臉認真的道:「就算媽媽介紹再好的對象給我,我也不要,沒有人比得上你,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我對自己很有信心,我是對別人沒信心。」嚴讀就是不喜歡別人覬覦她。「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妳去看一場電影,沒有任何人打擾,就我和妳而已。」他縮緊擁抱,將臉埋在她散發香氣的頸窩。
「好哇,壽宴結束後我們就一起去看電影吧!最近有一部電影正好上映,我一直想找你去看呢!」她笑彎了眉眼,甜蜜地回摟著他。「不要再拖了,我們該出發了,要是遲到了,會被長輩們碎碎唸喔!」
他扯開一抹苦笑,縱容她將自己拉站起身,拖著往門外走去。
「不想去。」他使力又將她拉回懷中,耍賴地吻著她的頰、她的唇,滿足地聽著她在自己懷中發出清脆愉悅的笑聲。
「走了啦,再不走電話就來了。」
白蘋的話才剛說完,兩人的手機鈴聲分別響起,她睨了他一眼,牽著心不甘情不願的他出門。
兩人坐上車,嚴讀思考良久才問道:「從妳生日那天到現在快要一個月了,妳想好要怎麼面對妳爸媽了嗎?」
「其實我有點緊張。」她的雙肩一垮。「不過等見了面再說吧,如果他們還在生我的氣,我就只好一直道歉,直到他們氣消為止……」
「他們不會生妳的氣,而且我已經和姊夫提過簡竹萍的事了,他看起來很難過。」
他動作流暢的將車子駛入車潮中,霓虹燈在冬夜裡閃爍,往常他一個人駕駛,總覺得寂寥滿身,現在身邊多了一個她,心裡竟格外的溫暖平靜,趁著等紅燈之際,他忍不住又將視線投注在她身上,那眼神中盈滿濃濃寵愛,直到等到了她回應的凝望,他輕咳一聲,才收回目光。
白蘋沒有回話,即使她深愛著父親,卻還是對他感到氣惱與不諒解,她無法想像母親在人生最後一段時光中身邊沒有她陪伴的畫面,每每想到這裡,她總是覺得特別揪心傷感。
一路上兩人沉默,沒多久,嚴讀將車子駛入鑫品飯店的停車場。
兩人下了車,他牽著她,熟稔地走向舉辦嚴家鴻壽宴的宴會廳。
白蘋看著他堅定地牽著自己的手,嘴角勾起一彎弧度,心裡還在想著無論發生什麼事,至少她的身邊還有他陪伴。
結果當她眼皮一抬,陳巧慧正好迎面走來,她心一驚,憶及他們母子倆的心結,心慌地掙脫了他溫暖厚實的大掌。
嚴讀訝異低頭,掌心驀然少了屬於她的溫度,一股深深的失落攫奪了他的心神,讓他思緒陷入短暫的空白。
「怎麼這麼晚才來,都快上菜了!」陳巧慧瞪著白蘋站在自家兒子身邊,神情添上一抹厭煩,她轉身勾住兒子的手臂,將有些出神的兒子帶往廳內,一邊嘀咕,「你怎麼和她一起來?你還沒死心嗎?前一陣子新聞鬧得沸沸揚揚的都是因為她,你最好還是少和她接觸,知道嗎?」
嚴讀聽著母親的嘮叨,眉頭蹙起,壓下滿心煩躁,抽回了被她勾住的手臂,回首搜尋白蘋的身影,就見白雪早已牽住了白蘋,將她帶往白天成與嚴薇的身邊去。
「還在看什麼?」陳巧慧撇了撇嘴角,將兒子推入座位。「死心吧,人家嚴薇可是準備了個好對象給白蘋,對方甚至不介意她前陣子鬧出來的新聞,該給祝福的時候就要給,知道嗎?」
嚴讀正要回嘴,冷不防被身邊人打了個岔。
「嗨,嚴讀,好久不見。」
他難掩驚訝,因為他身旁坐著的人正是他的前女友周若思。
他不悅地挑眉,原來這場壽宴別有用心吶!
陳巧慧在他身後笑得闔不攏嘴,「我先去忙了,待會兒就上菜了,你們年輕人慢聊啊。」
嚴讀冷笑,眼神飄向白蘋所在的那一桌,就見她身邊出現了一名面生的年輕男子,他掄緊拳頭,強忍著滿心想帶著她離開的衝動,腦海裡全是她剛才放手的那一幕。
周若思見嚴讀不予回應,不氣餒地繼續找話題,「你最近過得好嗎?我聽說你的律師事務所聲譽還不錯……」
察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她好奇之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巧瞧見了白雪與白蘋。「咦?那不是你的外甥女嗎?兩個都是?」
他沒回話,目光仍舊緊盯著白蘋的一舉一動。
「嚴讀,你似乎……很在意你的那個外甥女?我記得她是唐應理的前女友,是吧?」周若思刻意放緩了說話的速度。
這個話題總算勾起了他的注意。
她和唐應理是同班同學,也是嚴讀大學時期的學妹,之前在同學之間流傳的閒言閒語,就算她本來不知道,那消息仍是無法止歇地蔓延開來,一點一滴成功地勾起了她的興趣及關注。
「我不知道妳也是這麼喜歡八卦的人。」嚴讀冷淡回應,收回戀戀不捨的目光,更拚了命地試著不去在意與嫉妒此刻可以坐在白蘋身邊的那個男人,唯有如此,他才能繼續坐在這裡。
周若思神情受傷,「前陣子我們同學都在談論這件事,聽說唐應理最後還是和他老婆達成共識不離婚了,只是他老婆似乎還是很氣你的外甥女。」
他冷笑一聲,對於那兩人之間的愛恨情仇不予置評。
「嚴讀,你對你的外甥女……好像很特別?」她的問話充滿試探,她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又溜向前方那桌,有些猜測漸漸在心底成形。「當年我去機場替你送機,你滿心只在意著白蘋,當時我就很好奇,到底她是什麼樣子的女孩。」
「妳好奇的事太多了。」嚴讀輕斥。
周若思湊近他,竊竊私語,「你和她,實在太曖昧了。」
白蘋正巧在這時望了過來,瞧見了這一幕。
 
 
十分鐘前。
「姊!我們等妳等好久了喔!」白雪從宴會廳奔出,一見到發愣中的白蘋,連忙牽起她的手走向廳內。「妳今天打扮得好漂亮,等一下那個男生看到妳,絕對會被妳迷倒。」
白蘋被白雪一路拉著走,她緊盯著嚴讀的身影,直到人群掩去了她目光的追隨,她才惆悵的收回視線。
白雪將她帶往父母親身邊。
近一個月不見,白蘋想起了自己生日那天所造成的尷尬場面,更想起了父親第一次打了自己一巴掌。
「小蘋,妳來啦!」率先打破僵局的是嚴薇,她眉眼含笑,是真的打從心底的開心。「妳住在小舅那裡還適應嗎?瞧瞧,妳瘦了好多,有空回來家裡,讓媽媽幫妳補一補身子,好嗎?」
見嚴薇沒有絲毫芥蒂與隔閡,白蘋心裡更是愧疚,她抬眸,語氣哽咽地道:「媽媽,我……生日那天,我……對不起,我不應該那樣對妳……」
「沒關係,沒事的,都過去了。」嚴薇將她輕摟入懷。「妳爸爸告訴我妳工作上碰到了許多瓶頸,心裡壓力太大才會那樣,媽媽能理解的……妳的生日願望不是希望能夠和媽媽住在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嗎?既然這樣,就趕快把妳手邊的房子退租,搬回家裡住吧。」
從二十四歲開始,也就是嚴讀三十歲從英國回來的那一年,白蘋的心境開始轉變。
當時她與嚴讀的關係變得相當陌生,她的工作又剛剛起步,正在摸索,她常會想起以往他的溫暖支持,但每次與他見面,他總是像隻刺蝟似的扎得她滿身疼,逼得她最後忍無可忍,只好往外逃,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家。
當日期愈是接近她的二十五歲生日,她的急迫愈深,恨不得親生母親能夠出現,實現當年的諾言,讓她能重回母親的擁抱。
白蘋眼眶紅了一圈,怔愣地盯著嚴薇慈愛的容顏。
眼前這個女人,並沒有因為少了血緣關係而不愛她啊……
「媽媽,謝謝妳……一直對我這麼好……」
「傻孩子,因為我是妳媽媽啊!沒有媽媽不愛自己的孩子。」嚴薇為她拭去淚水。「好了、好了,今天要開開心心的,嗯?」
白天成走了過來,身旁跟著一位年輕男人,模樣斯文白淨,年紀與白蘋相仿,他一雙眸子猶如一泓深潭,溫柔似水,這是白蘋乍見他時的評價,只是當她的眸子觸及父親的眼神時,依然下意識的撇開。
父親當初的那一巴掌,在她心底留下了深刻傷痕,正如他帶給母親的傷害,即使母親能夠諒解,她卻無法輕易原諒。
白天成的神情閃過一絲自責與傷痛,他無措地看向嚴薇。
嚴薇勾起苦笑,立即上前為丈夫解圍。「小蘋,這位是藍先生,單名一個海字,藍家與妳蓮奶奶家是世交,以前一直沒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這次藉著替爺爺慶祝七十大壽,總算有機會讓你們見見面了。」
白蘋點了點頭,對於這場家長們心知肚明的相親宴提不起絲毫興趣,臉上掛著敷衍的笑容,客套地道:「你好,我姓白,單名一個蘋字。」
對於她的虛應,藍海不以為意,俊秀白淨的臉龐上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妳好,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妳。」接著他率先引導著白蘋以及白雪走向座位,相當紳士地為兩人拉好椅子,確定姊妹倆坐好之後,他才坐到白蘋身旁。
「姊,風度翩翩呢!標準的王子類型,妳不心動嗎?」白雪悄悄附在白蘋耳邊低問,但只接受到白蘋一記沒好氣的白眼,白雪扁嘴,開席之前,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眼神在觸及嚴讀那方時,難掩驚訝。「哇!慧奶奶和若思姊姊還真是不死心呢,小舅真是辛苦了。」
白蘋聞言,立即順著妹妹的視線看去,就見周若思與嚴讀兩人湊得極近,狀似親暱地在談話,她心裡頓覺不舒服,還來不及細想,人便已經起身走了過去。
「喂,姊,妳去哪裡啊?」
白雪急匆匆起身跟上,沒留意到同桌的藍海,眸光正追隨著自己。
白蘋走得又急又快,深怕心愛的人在下一刻就要被奪走一般,直到她回神過來,人已站在嚴讀身後。
「呼呼呼,姊,妳穿高跟鞋怎麼有辦法走這麼快啊?實在是太厲害了。」白雪氣喘吁吁,抬眼就見姊姊怔愣在原地沒有動作。「姊,上菜了啦,我肚子好餓,先回去吃東西好不好?」
嚴讀聽到白雪的聲音,驚訝回首,才發覺白蘋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後,他起身,眸光透出旁人也能充分感受到的濃情。「白蘋,發生什麼事了?」
白蘋咬著唇,盯著之前緊挨著嚴讀的周若思,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更強烈,「我覺得頭痛、噁心、想吐……」
「剛才出發之前妳不是還好好的?」嚴讀心慌意亂,被她蒼白的神色嚇得趕緊抬手撫上她的額頭,但掌心下的溫度是一片冰涼,他皺眉,乾脆以額碰額。「嗯?應該沒有發燒,不過還是帶妳去看個醫生好了。」
他果斷地牽起她的手,正要離席,卻被身後的周若思扯住了衣襬。
「嚴讀,今天是你父親的七十大壽,就算要帶白蘋去看醫生也不該由你去。」周若思眼神看向的地方,正是陳巧慧的位子。
陳巧慧正往這裡張望,她一臉緊繃,眼看是要起身過來確認情況。
周若思尚未來得及阻止,嚴薇已先一步走了過來。「嚴讀,怎麼了?」
「白蘋不舒服。」嚴讀的眼神透出的焦急,教她心裡一驚。「我先帶她去看醫生。」
嚴薇不敢深思心底的猜測,卻還是將目光投向白蘋尋求答案。「白蘋,妳真的不舒服嗎?要不要媽媽帶妳……」
白蘋拒絕了嚴薇的牽握,她瞟了眼周若思,眼神充滿著對敵人的火光,那是嫉妒,她攬著嚴讀的手臂明確地宣誓著獨佔權。「媽,嚴讀陪我去就可以了。」
她坦率的態度令嚴薇震愕,張口好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這是嚴薇未曾猜想過的進展,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制止,或者該說,她有什麼資格去制止互相吸引的兩個人?
嚴薇看見陳巧慧正起身往這裡走來,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將白蘋護在自己身後。「嚴讀,先帶白蘋去看醫生吧。」她的嗓音因為發掘的真相而克制不住的輕微顫抖。
嚴讀明白嚴薇的用意,俯首在她耳畔道了聲謝,便攬著白蘋的腰直往廳外走去。
他偉岸高大身軀呵護著懷中嬌弱的白蘋,嚴薇感覺得出來他用情至深,教她久久移不開目光,直到陳巧慧氣急敗壞地欲追上前,她這才猛然回神趕緊擋住她的去路。
「小媽,這才剛上菜,妳是要去哪裡呢?」
陳巧慧氣得暗自跺腳,因為被嚴薇阻了去路,眼睜睜看著兒子頭也不回地離去,她只能在心裡乾著急。「小薇啊,我只是想問一下嚴讀要去哪裡,妳也知道,等一下老爺要是問起他,我可要有個交代才是。」
「他帶白蘋去看醫生,是我請他幫忙的,爸爸那邊我會替他說,小媽妳就別操心了,趕快回座位用餐吧,今晚的菜色可是特別交代下去的,妳可要用心品嚐才是。」嚴薇笑臉迎人,有些強勢地攬著陳巧慧重新入座。
愣在原地的白雪呆若木雞,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原來小舅和姊姊之間……
「若思姊,妳這是要去哪裡?」白雪撩起裙襬,小跑步地追了上去。
媽都替小舅擋下了慧奶奶,她也要替姊姊擋下周若思這個前女友才行!
 
 
嚴讀心急如焚地牽著白蘋的手穿梭在飯店明亮的長廊間,沿路不時關切詢問她的狀況,只見她一路上始終低頭不語,這讓他忍不住停下焦慮的步伐,彎下身檢視她的狀態。
「很不舒服嗎?還走得動嗎?」
正當她一語不發,而他打算將她抱起奔向停車場之際,她忽地緊緊握了下他的手。
「嚴讀,我沒事,」白蘋靦腆一笑,不好意思地瞅著他錯愕的神情。「不舒服只是個藉口,想帶你一起逃離那裡嘛。」
「妳真的沒事?」他仍舊不放心地再次確認,直到她鄭重頷首保證,他才放鬆地吁了口氣。「妳嚇壞我了,下次不要這樣。」
「對不起嘛……」她皺鼻,在他懷裡撒嬌地蹭著。「嚴讀,飯店裡不是有一座空中花園嗎?我聽小雪說蓋得挺漂亮的,可以看到很棒的夜景,你帶我去那裡好不好?」
「原來妳是想去那裡,下次直說就是了。」他用下顎蹭著她的髮心,完全不在意飯店裡來來往往的人持續關注的目光。「那裡的夜景的確挺漂亮,不過有點冷,妳穿這樣太少了……」
「還有你保暖的大衣啊。」她摟著他,踮起腳尖在他耳邊道:「也還有你溫暖的擁抱。」說完,連她自己都忍不住臉紅了。
嚴讀怦然心動,嘴角笑意深深。「走吧。」
「嚴讀,你和誰一起來這裡看過夜景?」她享受著與他的並肩行走,更喜歡兩人手牽著手走向相同的目的地,能夠與他在一起的感覺真好。
「我自己一個人來看過。」
他帶著她穿過長長的廊道,步入電梯,拐彎行經幾個宴會廳,最後越過偌大室內中庭,那裡正在舉辦一場雞尾酒會,現場賓客如雲,而他緊緊攬住她的肩,將她護在懷裡,不讓任何人不小心撞到她。
這裡有著許多人,卻沒有一個人認識他與她。
她可以恣意妄為地依偎在他懷裡,接受他無止境的呵疼與愛護,她可以和他看起來像是一對心心相印的情人,在這裡,沒有人會質疑他們的關係,更沒有人別有目的地阻礙他們。
白蘋嘴角翹起,偏頭凝視著他俊美的側臉。「我以為你是和周若思一起來看過呢。」她允許自己在心底萌發微小妒意,問話的語氣帶著醋勁,毫不留情地酸他。
嚴讀聽見她自言自語的囁嚅,瞬間失笑,他推開通往空中花園的玻璃門,一陣寒風襲面而來,他隨即將她裹在大衣裡。
「好冷喔!」她哆嗦著,理所當然地偎進他懷裡,感受著他的擁抱因為自己全心全意的依靠而更加密實。
他領著她踏上空中花園的石階。
白蘋回首看著玻璃門內燈火通明的大廳滿滿都是人,而玻璃外的這片世界,卻因為冷冽冬季的刺骨寒風,根本沒有人願意出來,她不禁好笑地道:「我們真是兩個瘋子。」
「熱戀中的人總是會做些愚蠢的事。」嚴讀認同她的說法。
他摟著她走向花園盡頭,那裡擺放著一座高聳的戶外證婚亭,走入其中恰好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將繁華夜景一覽無遺,曾經他獨自佇立在這裡,夢想著有朝一日能與她相伴,共享這片美麗璀璨,現在他聽見她發出讚嘆聲,嘴角不自禁跟著勾起幸福弧度,只覺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嚴讀。」白蘋輕喊一聲。
「嗯?」嚴讀用雙臂圈擁著她,讓她的背可以完全躺靠在自己的胸懷。
「對不起,我剛才放開了你的手。」
他想起了剛才她放手的瞬間,下意識又將她圈緊了些,為她而患得患失的心情實在太磨人,就連他都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畏懼,擔心自己將會因此而沉淪在不知名的黑暗中,從此萬劫不復。
「我只是不想看見你為難。」沒聽見他的回話,她轉身面對他,卻將他毫不隱藏的脆弱看進了眼底,心跟著揪緊。「我……下次不會再放開手了,好嗎?下次,我們一起面對,可以嗎?」
「好。」只要她不再放開手。「不要怕我為難。」
「那……再跟你坦承一件事。」白蘋閉上雙眼,深呼吸一口氣,才睜開眼睛說道:「其實我剛才不舒服,是因為看見你和周若思靠得太近了,我吃醋。」
「我和她沒什麼。」嚴讀一臉認真的回道,因為她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他情不自禁俯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她的雙頰因為這個吻而酡紅,但還是忍不住問道:「那你有這樣吻過她嗎?」
「沒有。」他誠實回道:「當初和她交往只是做給我媽看的,我的心裡除了妳之外,再也住不下其他人了。」
她再次因他的告白而感動,笑得眼兒彎彎。「你當初就不應該和她交往,我十八歲的時候正是最可口青春的年紀,你怎麼可以輕易放過我?」
她放肆的言論把嚴讀逗笑了,過了一會兒他收斂笑意,正經地道:「我覺得這樣很好,如果在妳十八歲那年我沒有放棄,也許情況只會更糟不會更好,那時的妳和我,都還不夠成熟去面對。」
「是嗎?」她不以為然。
「是。」他以額頭頂著她冰涼的額頭,逗出了她一串銀鈴似的甜美笑聲。「不要再和我辯論了。」
「好哇!那你得答應我,之後無論遇到什麼事,你都不可以放棄,絕對不可以!」她嬌俏的用額頭輕輕撞著他的額頭。
「不要放棄什麼?」嚴讀的雙眸閃著比夜景還燦亮的細碎光華。
「不要放棄我們的愛情。」她一字一字,說得鏗鏘有力。
「如果我放棄了呢?」他以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唇瓣輕刷過她輕顫的唇。
「如果你放棄了……」思緒短暫被他熱烈的吻打斷,在獲得自由後,她再接再厲的道:「我也不會放棄,因為你放棄過了嘛,這次換我來堅持一下吧,你覺得如何?」
她的話暖熱了他的心,擁抱如果可以再加深,他恨不得將她嵌入自己的靈魂,從此他的生命便能因她的存在而完整。
「白蘋,這話是妳說的,千萬別忘了……」他俯首,以唇封住她的口,就著這座見證萬千幸福的證婚亭,牢記她與他的深情約定。
 
 
「那個……若思姊,妳在做什麼?」在人群中追丟周若思的白雪終於在空中花園前的中庭找到了人,但當她看見周若思面色鐵青正低頭操作著手機,她不知為何有種不妙的預感。
周若思嚇得低呼一聲,一見是白雪,下意識將手機藏到身後,露出心虛的笑容,「沒有啊,沒什麼,妳找我有事嗎?」
「嗯……因為我看妳突然跑了出來,想說妳也許需要幫忙,就跟著出來了。」白雪狐疑的看著周若思手足無措的模樣。「若思姊,妳幹麼把手機藏到背後,我又不會搶妳的手機。」
「喔……沒什麼啦,這只是我的習慣動作。」周若思打著哈哈,心神不寧地往回走。「出來一陣子也該回去了,妳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沒關係,妳先走吧,宴會開始了,我得去頂樓把我家大舅叫下來出席。」白雪皺著眉頭,她愈看周若思的反應愈覺得詭異,直到周若思向她揮揮手,神色慌張的離去,她仍舊在想著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她將目光挪至玻璃外的那片空中花園,即使花園的燈光微弱,但中庭燈火明亮,斜照而出的燈光便已足夠讓人看清盡頭的證婚亭,她頓時睜圓了眼,直瞪著那一雙熱情相擁的男女,再定睛一瞧他們的衣著打扮,立刻證實了是她的小舅與姊姊。
她因為偷覷到兩人耳鬢廝磨的畫面而雙頰燙熱,又突然想到現在根本不是可以臉紅心跳的時刻而跳腳,「啊……若思姊剛才該不會是……」
這件事只要多一個人知道,就可能會成為一個沸騰的大八卦啊!
「大舅……為什麼你這時候還在忙著工作……嗚嗚嗚……快來救救小舅和我姊姊啊……」她哀怨地苦著一張臉,拔腿狂奔,直奔楚桐位於飯店頂樓的辦公室,慌張間她根本門也沒敲便闖入辦公室。「大舅!」
這是白雪有生以來第一次懊悔自己如此莽撞。
現在是怎樣,他們家風水出了問題嗎?為何一晚上發生這麼多八卦啊?嗚嗚嗚……他家大舅的辦公室裡為什麼會出現一位不是大舅媽的女人?而且還衣杉不整?她不敢相信向來謙虛穩重又愛家愛妻的大舅竟然會搞外遇!都已經邁入中年了,怎麼還……
心裡一堆嘀咕的白雪欲哭無淚,她轉身背對那對正狼狽穿衣的男女。
「小雪。」楚桐低沉喚著,嗓音中有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完蛋了……白雪轉身面對楚桐,盡量保持目不斜視,愁眉苦臉地道:「大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發誓我絕對保密,但是你這次絕對要幫幫小舅和我姊姊,拜託拜託。」
房內的女人穿戴整齊後便低調地快步離開。
「嚴讀和白蘋發生了什麼事?」楚桐清了清嗓子,問道。
「就是……」唉,雖然大舅自己也是尊泥菩薩了,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老實說道:「小舅和姊姊相愛了,可是,慧奶奶不喜歡姊姊……而且、而且……大舅,你知道的,姊姊不是我的姊姊,啊,不對,姊姊不是媽媽的女兒,可是媽媽還不知道姊姊不是她女兒……」白雪說得語無倫次,一個晚上連續接受兩次衝擊,她的思路實在很難保持清楚。
楚桐神情複雜,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了,妳放心吧,我會盡量幫嚴讀說情。」
「大舅,那……剛才……」白雪支支吾吾。
他深嘆了口氣,擺擺手。「孩子,妳就當作沒看見吧。」
「喔。」她摸摸鼻子,看著大舅一瞬間蒼老的容顏。
愛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居然可以把所有人弄得雞飛狗跳又狼狽不堪,白雪的身子抖了一下,不敢再胡思亂想下去,她還是開開心心地過自己的日子就好。
第九章
「白蘋,妳最近是不是犯小人啊?趕快去廟裡拜一下,還有,今天千——萬不要來上班,我看妳還是再休息一個月,唉……我要去哪裡找拍得比妳好的攝影師啊?好的攝影師到底在哪裡啊!」男人歇斯底里地在手機那頭咆哮,「這是什麼世界!哪裡來的這麼多八卦!」
啪!男人憤怒的吼完之後,毫不客氣地結束通話。
「副理!」白蘋無奈的低喊一聲,強自鎮定心神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拿過遙控器打開電視,頻道在各大新聞臺之間換來換去,直到看到嚴讀與她相擁親吻的照片出現在電視螢幕上,她閉了閉眼,重重嘆了口氣。
耳邊傳來記者用清晰的口條再次播報著嚴家與楚家的背景,而這次的播報重點全放在嚴讀身上,她眉頭緊鎖,煩躁地摁下遙控器電源鍵,螢幕立即一黑,少了那惱人的播報新聞聲音。
她想起嚴讀待會兒還要進法院開庭,不知在去的路上是否會碰到記者,她拿起手機正要撥出電話,他卻早一步打來了,她急忙接起,擔心地問道:「嚴讀,你那裡還好嗎?」
「嗯,妳呢?」他的嗓音較平常更為低沉,顯得有些煩躁。
「我出門前副理打電話來,要我先在家裡待著,沒事。」怕他因為擔心自己而分心,耽誤了公事,白蘋盡可能地用輕快的語氣說道。
「妳先待在家裡,晚一點我這裡結束後回去接妳,我們……得回嚴宅一趟。」
她不自覺握緊手機,緊張地問道:「大家都會到場嗎?」
「嗯,妳先別擔心,我晚點去接妳。」
「好。」聽著他若無其事的口吻,白蘋心知肚明,兩人之間的關係毫無預警地被攤在陽光底下,後續要處理的事情必須要依靠家裡的長輩們來解決,而那牽扯出來的事情,將會如滾雪球一般,變得難以收拾及不堪。
她上網查詢新聞來源,爆料出處是一家挺暢銷的八卦週刊,上頭刊登的照片是她與嚴讀兩人在鑫品飯店裡相擁的偷拍畫面,拍攝的畫質並不清晰,看得出來偷拍者與他們相隔一段距離,而且是用手機拍的。
智慧型手機太方便,除了造成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與冷漠之外,也殘酷地流傳著許多真實與不真實的尖銳言語。
看著週刊上以斗大的標題寫著——不倫戀,白蘋簡直不敢想像嚴家的長輩們看到這則新聞後會有多震怒。
白蘋在家待了一天,直到傍晚嚴讀趕回來接她,當他從住家大樓地下室將車子開出外面的剎那,她才驚覺在嚴讀住家外駐守了眾多的八卦媒體記者。
她低下頭,迴避窗外不停閃爍的刺眼閃光燈,嚴讀則緊握住她發冷的手,面對外界的紛擾,她顯得無措,而他堅定的態度卻徹底安穩了她的心神,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必須要勇敢,她不允許自己脆弱,否則他該怎麼辦?
她回握住他的大掌,透過雙手交疊的力量與溫度,篤定這次的風暴將會與他共同面對,一起度過。
「咦?那人……」白蘋目露驚詫,由於車速稍快,連她都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怎麼了?」嚴讀用單手流暢地控制方向盤,將車子拐了個彎,把記者們遠遠甩在後頭。
「我以為看到了春生舅……應該是我看錯了吧……」春生舅怎麼可能會在這時候北上呢?更何況春生舅來臺北,應該會先打個電話給她才是。「一定是我看錯了。」世上模樣相似的人如此多,她也沒多餘心思再思考,於是很快地便將之拋諸腦後,同時收拾心裡的紛亂。
 
 
嚴家大宅。
白蘋都快忘了上次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她看向一路上始終保持沉默的嚴讀,難掩緊張。
他似乎也感受到她渾身緊繃,下車後,看見她呆站在車前,他不疾不徐地邁向她,將她的手握在他厚實的掌心中搓揉,輕聲安撫道:「別怕。」
「我才不怕呢,你小看我了。」她回握住他的大掌,綻露笑容。
嚴讀看得出她的笑容有多勉強,但他沒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髮心。
他本想著兩人低調一陣子,再另外找時間私下與姊姊商量看看該怎麼做才能獲得長輩們的認可,但多事者竟選擇了這種方式曝光了他們的戀情,這讓他一整天的情緒都非常糟糕,除了公事之外,還多了幾通電話的騷擾,其中甚至還有他的母親。
本以為自己內心平穩,然而當嚴家大宅矗立眼前時,許多回憶浮現腦海,使得他變得有些煩躁,這座大宅曾是他成長時期的避風港,如今卻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牢籠。
他領著白蘋步入大宅,管家一見他們到來,連忙告知所有長輩皆在交誼廳內等候,他感受到她的手顫抖了一下,他頓下步伐,俯首凝視她甜美可愛的容顏。「白蘋,沒事的。」
她抬起手輕撫著他的臉龐,漾開令他心安的微笑。「我都說了我沒事,你一直這樣安撫我,會讓我覺得緊張的人其實是你。」
她的眼神蘊含憐惜,令嚴讀徹底沉淪,他有些無奈地道:「對,緊張的人是我。」
在管家的催促聲中,兩人加快腳步,來到交誼廳,他們的出現立即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廳內氣氛凝重,嚴家鴻坐在正中央的長形沙發上,左右各坐著楚意蓮與陳巧慧,而楚桐、嚴強則坐在左側沙發上,右側沙發上則是坐著白天成與嚴薇夫妻倆,輩分較小的白雪則坐在交誼廳的吧臺前隔岸觀火。
「你們來了啊。」嚴家鴻率先開口,他向嚴讀招了招手,「讀兒,你帶著白蘋坐在那裡,別站著。」
他雖已年屆七十,但保養得宜,使得他看起來頂多六十歲,他聲如洪鐘,不怒自威,多年來因為早將事業交棒給嚴強而不再管事,這次倒是他首次介入晚輩的私事。
嚴讀頷首,聽從父親的意思,和白蘋坐到嚴薇身邊的空位。
「這次的新聞我都看仔細了,剛才也私底下找了天成和薇薇討論過了,薇薇,妳要不要向大家說一下這次的事情該如何處理?」嚴家鴻目光溫煦,將發話權交給他最疼愛的女兒身上。
嚴薇對毫不拖泥帶水的父親苦笑,她深吸了口氣,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準備,等到真正必須面對時還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我和天成等一下會請祕書室發一份新聞稿,對外說明白蘋和嚴讀並沒有血緣關係。」
這話說得簡單明瞭,卻讓在場許多人震驚了,包括嚴強、白蘋及白雪,更包括了陳巧慧。
白蘋不明所以地看向嚴薇。
嚴薇卻直視著前方,繼續說明,「新聞稿上同時也會注明記者會的時間,這件事天成會好好處理,向社會大眾交代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由於實在接收到多雙不諒解甚至驚疑的眸光,她試著用輕鬆的態度回應,「我……車禍後其實沒有失去記憶,我只是假裝忘記一切,因為這樣,我才可以把白蘋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也可以和天成重新開始而沒有任何芥蒂……這是當初我自己一個人做出來的決定,至今不曾後悔過,也請你們尊重我的決定。」
嚴薇的一番話徹底轟炸了所有人的思緒,率先發難的是臉色一直非常難看的陳巧慧。
「小薇,妳多年來為了白蘋而隱瞞我們大家,心裡一定很痛苦,現在還要為了這個孩子惹出來的麻煩開什麼記者會,我看啊,就直接對外發個新聞稿說是誤會就好了……」
「小媽,這不是誤會。」嚴薇溫柔而堅定地反駁。
嚴家鴻拍了拍陳巧慧的手背,安撫她略顯激動的情緒,接著他看向嚴讀,問道:「讀兒,你好好向大家說明一下,這情況到底是不是個誤會?」
嚴讀直視著慈祥的父親,在眾人面前與白蘋執手相握,鄭重地道:「不是誤會,打從白蘋十六歲那年我就喜歡上她了,而現在的我,對她不只是喜歡,我愛她。」
白蘋還震驚於嚴薇的話語無法回神,接著又聽見嚴讀真摯的告白,眼眶一紅,淚水撲簌簌地落下,一股溫暖的力量從兩人交握的掌心蔓延至心臟發燙著,她為自己始終被深深愛著而感動。
「我反對!」陳巧慧氣急敗壞地斥道,「我就是反對!」
嚴家鴻嘆了口氣,問道:「巧慧啊,妳現在是在反對哪一樁啊?」
嚴讀壓抑著怒火,瞪著一直以來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母親。
「人家周家千金和嚴讀登對多了。」陳巧慧說出了心裡屬意的媳婦人選。
嚴家鴻無奈地長嘆一口氣。「周千金那件事不是已經告吹了嗎?妳怎麼還不死心?」
「巧慧,這件事就讓小薇他們去處理吧,妳就別管了。」沉默許久的楚意蓮終於開口,「楚桐,記者會地點就訂在鑫品吧,你好好為天成和小薇安排,知道嗎?」
楚桐應了聲,卻被陳巧慧狠瞪了一眼,他聳聳肩,表示自己也是聽命行事,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輕易地又將陳巧慧氣得七竅生煙。
「這件事就這麼訂下來了,我累了,先去休息了,嚴讀啊,大媽等著喝你的喜酒喔!」楚意蓮打了個呵欠,低聲問丈夫是否也要一同去休息。
嚴家鴻點了點頭,回房間之前不忘叮嚀陳巧慧,「別為難妳兒子。」
等兩人離去,陳巧慧咬牙切齒地走向兒子,厲聲質問:「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周家千金你不愛,偏偏要愛白蘋?」
面對母親的指責,嚴讀冷笑回道:「媽,這次週刊刊登的照片就是妳口中的周家千金拍的,我可不希望以後和她在一起,還會被她偷拍些什麼不堪入目的照片。」
陳巧慧有些錯愕,卻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你堅持要愛白蘋,讓你姊和你姊夫非得要去開什麼記者會承認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你自己不覺得丟臉,我還替你覺得丟臉!」對於向來與自己唱反調的兒子,她氣到口不擇言,都忘了在場人尚未散盡。
「哈哈哈……」嚴強在一旁拍手叫好,「我說小媽,妳是在演哪一齣啊,嚴讀不肯愛妳心儀的媳婦就氣成這樣?好險我媽不像妳,要不然依妳這種強迫症的程度,我肯定會被追殺到天涯海角去了。」
一聽被拿來和楚意蓮比較,陳巧慧氣得五官都扭曲了。「嚴讀,你現在決定,你要選擇白蘋,還是我這個媽!」
「喂喂喂,現在連跳到水裡該先救誰的老梗都拿出來用了,我說小媽,妳不去演鄉土劇真是可惜了。」嚴強搖頭嘆道。
「嚴強,你別在一旁幸災樂禍,小媽平常真是白疼你了。」陳巧慧怒火中燒的責備道。
見嚴讀憤恨的瞪著陳巧慧,嚴薇趕緊跳出來解圍,「小媽,妳就成全他們吧,愛情本來就沒有道理,也不是可以隨便放棄的。」
陳巧慧對嚴薇的話充耳不聞,瞪著兒子不可理喻的追問道:「嚴讀,你是要選白蘋,還是選我?」
嚴讀拉著白蘋直接起身走人,眼底對於母親的失望、痛恨以及多年來累積的埋怨已然沸騰,他的步伐踩得極快,但還是不夠快,因為身後依然不斷傳來母親的瘋狂咆哮,一字一句那麼地椎心又刺骨。
「算我白養你了!當初我真不應該生下你!真不應該為了你而當了人家的二房委曲求全一輩子!」
楚桐隱忍多時,眼見嚴讀甩頭離去,才諷刺地道:「小媽,當初不是妳自己費盡心思懷上嚴讀,硬是讓我爸娶妳的嗎?要憑藉兒子一再的鞏固自己在嚴家的地位,也不該是這種做法啊,小媽,我看妳是忘了,妳自己有一身絕活好手藝,已經足夠令我們敬重敬愛了。」
陳巧慧臉色刷白,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再也說不出話來。
 
 
今天聽說有霸王級寒流來襲,即使街上無風,冷空氣卻夾帶凍人的狠勁,將暴露在外的肌膚刮得隱隱作疼。
「嚴讀……」
白蘋被嚴讀從嚴家大宅一路拖著走出來,他們已經在街道上漫無目的走了快十分鐘,她的鼻子和耳朵凍得都痛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在她前頭的嚴讀此刻看起來非常不對勁,再這樣走下去,明天他肯定會重感冒。
「嚴讀!」她施力往後扯,阻止他繼續往前邁進的步伐,只見他步伐一頓,茫然回首,在她觸及他失去生氣的雙眸後,她鼻酸眼熱,放柔了嗓音道:「我們不要再走了,我開車載你回家,好嗎?」
嚴讀盯著她的唇,有些恍神地問道:「什麼?」
「跟著我走,好嗎?」白蘋知道他的心情肯定糟糕透頂,見他遭受母親打壓後便開始六神無主,她不禁為他感到難受心酸。
他應了一聲,隨著她的步伐往回走。
他腦海裡滿滿的都是母親歇斯底里的責備與反對,到了最後,他甚至連反抗都懶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將他整個人緊緊包圍,他的思緒墜落至無底深淵,在那裡漆黑一片,他不必再去猜想或考量母親的動機與立場。
「嚴讀,我們到家了。」
在他封閉的世界以外,始終有一道溫暖的嗓音,但此時此刻的他,不願再費神理會,沉重的疲憊隔絕了他所有的感官知覺,他只是點點頭,機械式地行動著。
白蘋牽著他走向沙發坐下,但他依舊對她不理不睬,就連小壞躍上他雙腿磨蹭撒嬌,他也只是敷衍地抬手輕撫幾下便沒了動作,她挫敗的垮下雙肩,不知能為他做些什麼好提振他的精神。
於是,她只能持續地和他說話。
「嚴讀,你想喝水嗎?還是咖啡?」
「咖啡。」
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啜飲著她為他泡的黑咖啡,她看著他俊美憂傷的側臉,對他的憐惜氾濫成災。
「你要去睡一下嗎?」
「嗯,好。」
他起身,木然地走回臥室,拿了換洗衣物後去浴室沖澡。
白蘋不放心地在房間裡等著,她本以為他洗完澡後會有精神一點,沒想到他直接躺上床準備入睡,就連她站在一旁都沒有察覺。
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心裡慌亂極了,她跟著爬上床側躺在他身邊。「嚴讀,希望你能有個好夢。」
希望明日,他能夠揮別今日陰影,不再悲傷。
嚴讀閉上雙眼,對於耳畔的那一道熟悉嗓音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白蘋抬手輕撫著他刻劃孤單的眉眼,為他感到不捨,直到現在她才明白為什麼他長年以來總愛到白家蹭飯借住,畢竟在嚴家這個大家庭裡,必須面對母親的施壓和兄弟之間的競爭比較,太累了。
「嚴讀,現在有我陪你啊,你不孤單。」她不知道他是否睡著了,傻氣地在他耳畔訴說著柔軟的話語,試圖溫暖他受凍的心。
漫漫長夜,充斥著濃濃的孤寂黑暗,她相信只要堅定不移的陪伴,在他甦醒的瞬間絕對能恢復精神,重新振作。
白蘋凝視嚴讀的睡顏一整晚,直到天色泛白,手機鈴聲大響,見他依然沉睡,深怕吵醒他的她先接起手機,躡手躡腳地走出他的房間後才應聲,「喂?」
「小蘋,妳還在睡嗎?」同樣徹夜輾轉難眠的嚴薇聲嗓微啞。
「媽媽……」聽見了嚴薇嗓音中蘊含著濃濃的關切,白蘋不由得哽咽,想起昨日嚴薇一番撼動人心的言論,她感到愧疚,更多的,是對於母親的敬佩與敬愛。
「妳小舅……」嚴薇頓了下,失笑道:「我都忘了你們倆的事了,現在不該讓妳再喊他小舅了,嚴讀的情況還好嗎?」
「不太好,昨天回來以後沒什麼說話。」白蘋喪氣地回道。
「這樣啊……」嚴薇在電話另一頭嘆道:「以前這樣的情況也發生過一次,那次小媽深深傷了嚴讀的心,我看這次也是。我剛才已經先打電話給嚴讀的祕書,請他代為處理事務所裡的公務,今天妳就別讓他出門了,一切等下午記者會結束後再說吧。」
「今天下午就要開記者會了嗎?」白蘋驚詫地問道。
「這種事早點解決對你們比較好。」
「媽……對不起,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對媽媽造成了如此多的麻煩,她深感歉疚。
「說這是什麼話,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嚴、楚兩家聲望太大,要不就這麼點家務事,平常人哪需要開記者會去向社會大眾交代。」嚴薇自我揶揄,「更何況,這事的源頭還是從妳爸開始的,當然要由妳爸來解決,妳就不要操心了,好好待在家裡不要亂跑,知道嗎?」
「好。」白蘋應了聲,在嚴薇溫柔的叮嚀下安了心,她將手機放置在客廳茶几上,步伐輕盈地走向嚴讀的臥室門口,透過半掩的門縫覷了眼還在沉睡中的他,她想他應該還會再睡好一會兒,便轉向走去廚房。
她打開冰箱想要做早餐,卻發現裡頭空無一物,飢餓的肚子在此時發出抗議的哀鳴,她苦笑,來到大門前拿起對講機打給大樓管理室的保全,詢問是否仍有記者駐守在外,保全人員回答記者已全面撤訪後,她穿戴整齊準備出門採買。
記者們現在應該都全跑去鑫品準備下午招開的記者會了……即便如此,白蘋依舊穿著低調,壓低了鴨舌帽才出門。
一夜無眠,頭昏腦脹又饑腸轆轆,她想著該去買些什麼早餐才能為嚴讀與自己補充元氣。
揮別昨日的低溫寒流,稍稍回暖的早晨空氣格外清新,白蘋瞇起雙眼,抬頭望向微暖的冬季陽光,嘴角揚起一抹弧度,她知道過了今天之後,她的身分將會有所不同,也許,改變才能帶來嶄新的希望。
而她的希望,才能給予嚴讀明亮的愛。
 
 
那一年,嚴讀十四歲,剛好介於國二要升國三的年紀,班上有少數同學已經訂好了目標,國中畢業後究竟該唸一般高中還是要選擇職校。
嚴讀正是其中之一,他自幼跟在母親身旁看著她做烘焙,每當那天然迷人的香氣瀰漫整座烘焙坊時,他看著母親嘴角噙著幸福的笑容,從容不迫地將烤好的麵包、甜點、餅乾一一取出,用驕傲的神情巡視著成品,那份自信態度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久而久之成為了他心之嚮往的夢想。
後來他看著母親細心指導嚴強每一個烘焙的細節步驟與要領,他喜歡母親在烘焙方面的堅持,還有亦師亦母的角色,甚至,他有些嫉妒嚴強,總希望自己也能與嚴強一樣,向母親學習她生命中最為看重的手藝。
「媽,我高中想要去就讀烘焙食品科……」
某一天,嚴讀終於將自己的心聲告訴母親,本以為會獲得她全力的支持與鼓勵,卻沒想到母親居然極度反彈。
「你唸這個做什麼?你不要往烘焙這方面發展,嚴家有手藝的人只需要嚴強就好,你再去想想其他有什麼是你感興趣的。」陳巧慧皺眉,在這話題上顯得相當不耐煩。
「媽,可是我很喜歡……」
他尚未說完,她再度插話,獨斷地為他做出決定,「兒子,做烘焙有什麼好?你看看我一輩子只能窩在廚房裡忙東忙西,不像你大媽,總是能打扮得光鮮亮麗,你未來要選一條體面的路,好為你媽爭爭面子。」
「媽,我的興趣是烘焙。」一再被母親否決,嚴讀神色黯然。
「你這是在和我唱反調嗎?」陳巧慧氣急敗壞地站起身。「你現在走烘焙,是要和嚴強去爭奪嚴家餅鋪嗎?要你去走別條路就去走別條路,別讓老爺為了你們兄弟之間爭奪接班權而煩心,更不要讓別人認為我這個做小媽的不會教自己的兒子!」
他啞口無言,不明白母親為何會扯這麼遠?他對家族事業一點野心也沒有,就只是單純地受到母親影響,也喜歡上烘焙而已。
「媽,我真的想學,不行嗎?」
「拜託你,我的好兒子,再看看其他更有趣的路吧。」陳巧慧敷衍地輕拍了兒子的臉頰幾下,轉身又再度忙碌,完全不在意兒子一臉失落與受傷的神情。
青春期的嚴讀,因為母親的壓抑及忽視而憤世嫉俗,他徬徨無助,覺得全世界唯一的容身之處只有嚴薇那裡,於是他去了那兒,也在那裡遇見了八歲的白蘋。
那天是他第一次見到白蘋,嬌小玲瓏又圓潤可愛的女孩兒,她身穿蘋果紅保暖毛呢大衣,俏生生臉蛋上鑲著一雙不服輸的倔強瞳眸,他看著她哭著求母親不要離去,那樣奮力吶喊與哭吼的模樣,幾乎扯出了他壓抑在心底深處的痛苦。
「妳媽媽不會再回來了,別再看了。」
他其實想告訴她,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又最美麗的存在,但是他的這句話卻讓她號哭得更厲害,他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抱在懷中的小雪也因為感染了氛圍中的悲傷而放聲大哭。
剎那間兩個女孩的哭聲二重奏震耳欲聾,讓他都耳鳴頭痛了。
突地,蹲坐在地上的白蘋抬起了頭,他凝視她因為哭泣而漲紅的臉蛋,在她頰邊甚至還淌著晶瑩的淚珠,那讓她看起來非常嬌弱並且充滿了傷痛,但,她卻站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寶貝寶貝不要哭,眼淚是珍珠。」她的唇在顫抖,強忍著心裡的傷痛,柔聲安撫他懷中的白雪。「寶貝寶貝笑一笑,笑容很美妙。」她對著白雪咧嘴一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但她成功止住了白雪的哭聲,嚴讀不可思議地盯著她。
「我媽媽常常在我哭的時候這麼對我說,她一定不希望我哭。」白蘋的鼻音很重,卻強顏歡笑,繼續安慰滿臉眼淚鼻涕的白雪。「妹妹,妳媽媽也不會希望看到妳哭,乖乖不哭喔。」
白雪吸了吸鼻子,睜圓了一雙眼好奇地直盯著眼前的大姊姊。
嚴讀默不作聲,隱隱覺得住在心房裡那位正在哭泣的小男孩,在白蘋堅強溫柔的凝視下,止住了淚水。
眼淚是珍珠……
嚴讀輾轉醒來,感覺眼角淌下淚水,他抬手輕拭,因為昨日與母親的爭執而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往事,他疲累地閉上酸澀雙眼,腦海乍現那一張心愛的蘋果臉蛋。
「白蘋!」他驚跳起身,看著空蕩蕩的室內,突覺一陣空虛。
他想起昨晚睡前她在他耳畔柔聲說著會一直在身邊陪著他……也是因為聽見她信誓旦旦的許諾,他才會放心地沉沉睡去,但……現在她人呢?
他驚慌失措地起身,走出臥室。
「白蘋!」客廳空蕩冷清,剎那間他徹底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他焦急邁開大步,迅速往她住的客房走去。「白蘋!」沒見著她的人影,他再轉去廚房、浴室、廁所……他找遍家裡的每一個角落,卻始終找不到她。
「喵嗚——」白貓弓起身子伸展四肢,覷了眼六神無主的男主人,優雅地邁著靈巧步伐走到他腳邊蹭著,彷彿在給他安慰。
「小壞……」他回神,俯身將小壞抱起,問道:「白蘋呢?妳有看到她人嗎?她離家出走了嗎?」
小壞張嘴打了個呵欠,沒有回應主人。
他挫敗地將愛貓放回地板上去打滾,心亂如麻地套上拖鞋,匆匆出門要去尋人,他不耐煩的摁著電梯按鍵,當電梯門開啟時,他心心念念的人兒竟佇立在眼前。
白蘋錯愕地瞪著嚴讀,見他一身不修邊幅的打扮,不禁訝異地問:「嚴讀,一大早你穿這樣是要去哪裡?」
他沒有回應,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摟入懷中,深怕她再度消失或離去般不願放開。
「怎麼了?我們先回家裡好嗎?我手上還提著早餐。」被他摟到快窒息的白蘋拍了拍他的背,抬頭想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他卻深埋在自己的頸窩不肯起來,想起他昨日失神的模樣,她放柔了聲調輕哄道:「嚴讀,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嚴讀只肯稍稍鬆開擁抱,佔有似的摟著她的肩與她一同進屋,眼神更是離不開她似的緊盯著她不放。
「昨晚睡得好嗎?」見他像個迷路的孩子露出迷惘的表情,白蘋心軟又心疼。「睡得不好嗎?我明明有祝你有個好夢的。」她抬手撩開他額前的髮絲,以指腹輕揉著他眉心的摺痕。
「妳去哪裡了?」他哀怨地問道。
白蘋見他的眼神有了焦距,她雙眸綻亮,唇角微勾。「我昨天晚上失眠了,早上好餓,冰箱裡又都沒東西,只好出去外面幫我們買早餐啊。」
聽到她刻意強調「我們」兩個字,嚴讀心一熱,情不自禁地又將她摟入懷裡。「我以為妳不見了,正要出去找妳。」
她輕拍著他的背安撫道:「我不會不見。」
眼前的嚴讀是她從未見過的,他的脆弱無助、他的失去自信、他的心慌意亂,所有他以往具備的強大氣勢,在今日竟全數消弭,而她也喜歡這樣的他,喜歡他毫無防備地在她面前呈現完整的自我。
「白蘋……」他嘆道。
「在你說話前,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說清楚。」白蘋抬起頭凝視著他,一臉認真的對著他說出想了一整晚的話,「我們要感謝你母親,因為她生下了你,我才能夠遇見你、才能擁有你……嚴讀,你不是不該被生下來的那一個,你的存在對我而言具有非常大的意義。」
嚴讀感覺喉嚨鯁著一塊灼燙的硬物,盯著她久久無法言語。
「所以,請你不要妄自菲薄,不要看輕自己。」她捧著他的臉,輕聲道:「嚴讀,謝謝你喜歡我。」在他熾熱的凝視下,她的雙頰逐漸燙紅,心跳劇烈的跳動著。
他動容地俯首吮吻她的耳珠,磁嗓滲蜜般溫煦柔軟,「妳說錯了,」他親吻她的頰,感覺她頰畔猶如微燙的暖甜鬆餅,綿軟可口,令他想要一嚐再嚐。「要說,謝謝妳愛我……」他一語雙關,間接對她深情告白。
胸口中充盈著踏實的幸福感,他將她攔腰抱起,走往臥室。
「嚴讀……我肚子餓了……」她埋在他的肩窩細聲抗議。
「嗯……我也餓了……」他吻住了她的唇瓣,不允許任何空隙存在於兩人之間那般加深了擁抱的熱度。
盤旋心底的風暴因為她溫柔甜美的安撫而逐漸平靜,他貪婪地與她繾綣纏綿,盡情地一口咬下夢寐以求的珍貴蘋果,真愛,也許不再虛無縹緲,而是最真實的存在。
尾聲
聖誕節的歡樂氣氛是冬季裡最美麗的盛事,即使明白並不會出現紅鼻子馴鹿魯道夫,家裡早已因現代化的建築設計而缺少了童話故事裡的煙囪,但期待收到禮物的喜悅就像是聖誕老人所施下的奇幻魔法,在每個人心裡點亮一簇喜悅火光,無限冀盼佳節到來時有可能會發生的任何美好事物。
白蘋坐在咖啡廳的沙發椅上,在她身旁就是一大片的透明玻璃窗,上頭還有店家為了應景貼上的雪花玻璃貼紙,櫃臺內磨豆機的聲響伴著店內播放的聖誕歌曲,讓人置身其中身心舒暢,輕鬆自在。
妳到了嗎?
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Line的提示音,她眉眼漾開溫柔,輕快地回覆訊息。
到了,你別急,我等你。
我恨不得生出翅膀飛過去找妳,馬上到。
白蘋因為嚴讀丟來一個眨眼扭屁股的動畫而噴笑。
這圖案又是哪來的?她覺得嚴讀實在太可愛,一個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子傻傻發笑到不能自已,直到一聲突兀的招呼聲侵擾了她悠閒自在的個人空間,她笑容僵硬,根本不想將視線對上前來招呼的那人。
「蘋果。」唐應理在咖啡廳外便看到她的人,即使知道自己並不受歡迎,但他還是邁開腳步走到了她面前。「妳在等人嗎?」
「嗯。」她不自在的撇開臉,不願再與對方多交談。
「他還沒到吧?我可以先坐下來嗎?我有些話想和妳聊聊。」他禮貌地詢問,但她還沒回應,他便自顧自地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佯裝沒看見她不悅的神情。
「我們實在沒什麼好聊的。」白蘋的眼神飄向咖啡廳的入口,深怕嚴讀到了瞧見兩人對話的畫面,心裡會不舒坦。
「我知道,我只是想和妳說說話。」他苦笑。「一年沒見了,妳最近過得好嗎?」
「滿好的。」她啜了口咖啡,盯著他落寞的神情。「聽說你和加莉復合了,怎麼平安夜只有你自己一個人?」
他抿著唇,盯著她的容顏良久,嘆道:「一年前,周若思在學系的Line群組裡發了好幾張妳和學長的照片,那時大家都驚訝極了,我也是,後來那些照片被加莉看見了,她發神經似的說要向八卦週刊爆料,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要她別那麼做,結果……就這樣了。」他無奈攤手。
白蘋沉默許久才道:「你這是何必呢?讓加莉誤會你是為了我,結果又和她鬧得不愉快。」
「我只是覺得對不起妳。」唐應理抹了把臉,神情看起來有些疲憊,俊秀的臉龐再也不復年少時的意氣風發。「一年前是我對不起妳,那時我一時鬼迷心竅,才會……」
「不提那件事了,我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過,你就別再放在心上了。」白蘋迅速截斷他的話,不讓他繼續將自己埋葬在無止境的罪惡感中。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苦笑道:「今天是要和學長一起過平安夜嗎?」
她嗯了一聲,笑得甜蜜幸福。
「其實看到周若思上傳的那幾張照片,我不太意外。」唐應理的思緒墜入回憶裡。「當初因為對妳一見鍾情,我才會死皮賴臉地纏著學長,想著能夠趁機接近妳進而追求妳,我本來以為我們的感情可以一直順利進行下去,但平安夜那天晚上,妳的不挽留、不強求,讓我發現原來妳根本一點也不愛我……白蘋,我其實一直很在意妳和學長之間過於曖昧的氛圍。」
白蘋怔忡,盯著唐應理笑容苦澀地話說當年,那些她不曾深入細想的感情,在以他的視角出發敘述中,忽然間也有某些被她遺忘的情愫在心底發酵。
「學長知道我和妳在一起時,曾經很憤怒,他甚至不肯和我說話,平安夜那晚過後我一直請求他幫我讓妳回心轉意,可是他都直接拒絕了……」
他頓了一下,才又續道:「後來有一次我在妳家門外等待,卻看到他和妳一起出門,他一副守護者的姿態摟著妳的肩,我那時候只覺得憤怒,還覺得你們兩個很噁心,明明是舅舅和外甥女的關係,為什麼可以那麼親密、那麼貼近,就在我崩潰憤恨的時候,加莉一直待在我身邊,我利用了她對我的愛填補心裡的空虛,直到後來學校裡流言傳了開來,而妳看起來絲毫不受影響地祝福我們的戀情,我只好放棄認輸了。」
她呼吸一滯,回道:「應理,聽你這麼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很壞……」
唐應理輕笑道:「現在想起一年前的新聞和妳爸媽召開的記者會,知道妳和學長根本沒有血緣關係之後,我釋懷許多了。」他想起當初愛上這個女孩的初衷,目光柔軟了許多。「白蘋,妳和學長只是互相吸引而已,妳並不壞,妳當初只是因為還不夠愛我。」
這件事,嚴讀在當年就仔細清楚地為她分析過了,所以他當時才能眼睜睜看著她與唐應理交往而沒有加以阻止嗎?她偏頭思忖,好奇揣測起他的心態。
白蘋與唐應理都陷入了沉默沒再說話,直到一聲輕咳打斷了兩人思緒,唐應理率先抬頭看向來人,只見嚴讀神情冷漠地佇立在他身後,他知道白蘋也許不在意一年前他所犯下的過錯,但眼前這男人卻未必。
唐應理自動站起身,向嚴讀點了點頭。「學長,我正好有事要先走了,祝你們聖誕快樂。」他回眸,深深凝視著白蘋的容顏,接著不帶一絲留戀地離去,同時也揮別了他長年在心中未癒的情傷。
嚴讀再度輕咳,面色淡漠看不出情緒,沉默地在白蘋身邊坐下。
「嚴讀,你感冒了嗎?」白蘋的注意力全都擺在他身上,就連唐應理離去都未多加留意。
嚴讀又乾咳一聲,鼻音濃濃地回道:「今早起床的時候就這樣了。」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是三天以前的事了,兩人各自忙碌手邊的工作,就連今日預訂好的約會,也因為他的事務所臨時有案件以及她拍攝工作進度落後而延宕。
白蘋抿嘴,「你少來,依你的個性一定不是今天早上才這樣,你說,是不是前幾天去接我的時候淋到雨才感冒的?」
他無奈笑嘆,「幹麼和我計較什麼時候感冒這件事?」
「那是因為你都不會好好照顧自己啊!你看,我工作一忙起來才三天沒跟你見面,你就感冒了,而且一定沒有去看醫生,對不對?」她沒好氣地戳著他的胸膛。
他卻顧左右而言他,「妳和唐應理什麼時候見到面的?」
「幹麼和我計較什麼時候和他見面這件事?」白蘋為之氣結,直接拿他說過的話回嘴。
嚴讀先是錯愕,隨即失笑,那笑容裡有著拿她沒轍的寵溺。「這麼氣,那我待會兒就去看醫生好了,只是把平安夜的約會時間拿去看醫生有點可惜……咳咳……」
「反正明天我們都休假,一點也不可惜,現在就去吧。」聽見他鬆口,她直接勾起他的手臂,拖著他步出咖啡廳。「哇……好冷喔!」室外的冷空氣突襲,她縮著脖子,往他臂彎裡蹭去。
他握著她冰涼的小手往他大衣口袋裡塞,「上次買給妳的手套怎麼沒戴著?」
「這樣才能牽到你的手啊。」她俏皮地吐了吐小舌,接著在她肆無忌憚的撒嬌下,看見他耳根燙紅的將臉撇開。「嚴讀,你怎麼會捨得看著我和唐應理談戀愛呢?那時你不是已經很喜歡我了嗎?」
嚴讀挑眉,「臉皮真厚,妳又知道我那時候已經很喜歡妳了?」
「唐應理說的啊。」她不過是藉著唐應理的言論大膽假設而已。
她俏皮可愛的言論讓他的嘴角持續上揚,那是甜蜜熱戀的象徵,像傻子一般,因為情人的存在而倍感快樂。
「唐應理說什麼妳就相信什麼?」
「喂!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的問題啊?」
惱羞成怒的白蘋想抽回被他緊握的手,但他卻不願放手,她乾脆任他為自己的手取暖,卻又任性地將頭撇開,一副沒給答案沒得商量的賭氣模樣。
他低笑,捏了捏口袋中的小手。「我那時已經很喜歡妳了,但是妳當時……」思緒陷入惆悵回憶之中,令他不得不停頓話語,才能將曾經因為錯手失去的痛苦簡化為一聲嘆息。
她轉頭,凝望他看著夜空的側臉。
「但是妳當時看起來好喜歡他,我覺得,如果妳和他在一起可以很幸福的話,那麼,我可以選擇以小舅的身分去守護妳就好。」
他不是放棄,而是不想掠奪她想要的愛情,多年來母親一再用身分恣意奪取他的所願、所愛,他能夠懂得當遭受阻礙時,心裡所承受的苦澀是何其的巨大可畏。
白蘋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她顧不得兩人就站在人行道上,投入他的懷抱緊緊擁著他。
嚴讀吻了下她的髮頂,擁著她繼續往前走。
不知不覺,兩人來到熱鬧繁華的街頭,在他們身處的街道兩旁,懸掛著滿滿的小燈泡,閃閃爍爍的昏黃燈光在凍人的冬夜裡搖搖晃晃,形成一道迷人光線,光線連接至盡頭一棵巨大美麗的聖誕樹,在聖誕樹廣場上,有許多過往行人佇足拍照或是欣賞。
白蘋從他胸膛中抬眸,一時之間只想停留在此刻浪漫溫馨的氛圍中,貪戀著眼前人造的璀璨美景。
「聖誕快樂,白蘋。」他親吻她的髮心,從口袋中掏出一條純銀的蘋果項鍊為她繫在頸項。「這是妳十八歲那年的聖誕節就應該要送給妳的禮物。」
她盯著胸前那顆細緻簡約的蘋果墜飾,那小巧圓潤的工藝簡直令她愛不釋手,她踮起腳尖,雙手摟著他的後頸,問道:「你知道我一直期待在平安夜的約會做什麼事嗎?」
嚴讀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在聖誕樹下和心愛的人接吻。」白蘋悄聲說道:「聖誕快……」
她的祝福尚未說完,便已被他溫柔的唇盡數吻去,她忍不住笑出聲,在他熾熱的擁抱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s.」
唇瓣與唇瓣稍離之時,她聽見他深情地對著她傾訴。
「你是我的摰愛。」而她回應他的那句話,在美麗聖誕樹下、浪漫的平安夜裡,虜獲他完整的愛情與幸福。
 
 
圓潤白嫩的小嬰兒被眾人圍繞著,四個月大的他還不明白周遭發生了什麼事,一雙眼兒晶晶發亮,紅通通的雙頰像可口蘋果一般讓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收涎收乾乾,乎你卡緊叫阿爸。」嚴家大老爺嚴家鴻拿著收涎餅逗著小嬰兒。
「收涎收灕灕,乎你大漢好脾氣。」嚴大夫人楚意蓮笑容可掬地拿起吉祥話字條照著唸。
「收涎收乾乾,乎你卡緊叫媽媽。」楚桐神色溫柔,將餅乾順著嬰兒紅嫩唇瓣畫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收涎收灕灕,乎你大漢好搖七。」嚴強睨了抱著嬰兒的嚴讀一眼,撇撇嘴後俯身與嬰兒平視,瞇眼盯著小嬰兒對他露出粲笑,然後心軟得一塌糊塗,心甘情願地按著吉祥話字條照唸。
「收涎收乾乾,乎你大事小事都不必怕。」白天成走了過來,看著佇立在一旁的女兒白蘋,綻露靦腆的笑,他對於金外孫寵愛非常,拿起收涎餅時萬分小心翼翼,也因為太緊張而結巴,吉祥話說了好幾次才說得完整順暢。
「收涎收灕灕,乎你聽話懂代誌。」嚴薇走向嚴讀及白蘋,先是給白蘋一個擁抱後,拿起收涎餅一字一字清晰地唸著吉祥話,那模樣聖潔虔誠,賦予小嬰兒十分深切的祝福。
「收涎收乾乾,乎你長大做大官。」白雪蹦蹦跳跳地在小嬰兒面前嘻笑逗玩,動作誇張又語氣飛揚,相當吸引小嬰兒的注意力,有好幾次甚至還逗出小嬰兒幾個燦爛的笑容,將現場氣氛變得更為溫馨和諧。
收涎的儀式終於告一段落,嚴薇接手抱過嚴讀手中的嬰兒,叮嚀忙到昨晚一整晚沒闔眼的夫妻倆,「你們兩個不是沒什麼睡嗎?學學就先交給我們了,你們趕快上樓去睡吧。」
嚴讀啼笑皆非地看著嚴薇對自己兒子愛不釋手的疼寵模樣。「想要玩小孩就說一聲,還趕我們去睡呢,怕自己搶不到小孩嗎?」
嚴薇白他一眼,揮揮手趕他們走,轉身又抱著小嬰兒四處逗弄去。
「嚴讀……媽呢?」白蘋憂心地問道。
明知今日會在嚴家大宅舉行嚴學四個月的收涎儀式,陳巧慧卻刻意不現身,自從兩人結婚至今,嚴讀與母親之間每次碰面都像陌生人似的,兩人的心結愈是化不開,白蘋愈是覺得對嚴讀感到虧欠。
畢竟她始終不是陳巧慧認同的媳婦。
嚴讀看出了她的心思,將她攬進懷裡。「妳別想太多,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她不出現也好,省得破壞氣氛。」
「噯。」白蘋捶了他一拳,明明看陳巧慧沒現身他心裡也失落,偏偏說出口的話又是這般不中聽。
他將她掄起的拳納入掌心。「姊說今天的收涎餅乾是媽親手做的。」
「真的嗎?」白蘋難掩驚喜詫異,那一個個畫上精緻糖霜,可愛夢幻到令人捨不得吃的收涎餅乾是婆婆做的?
「嗯,一開始我以為是姊準備的,結果姊說,媽知道了以後,說是要親自替孫子做收涎餅乾,還要姊別說出去。」嚴讀將她收緊的手指一一掰開,與她十指緊扣。
「你們母子倆也太像了。」愛得如此拐彎抹角。
他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我愛兒子的方式可不像她。」
白蘋垂首莞爾,自從嚴學出生之後,兩人為了照顧他手忙腳亂的,極少享有兩人世界,因此也不將時間浪費在睡覺上頭,相當有默契地手牽著手往大宅外的庭院走去,並肩散步著。
她看見花園盡頭處連接廚房偏門的那一角,忽地憶及往事,問道:「嚴讀,那年如果我早一點開門進去解救你,你和媽的心結是不是就不會結得那麼深?」
白蘋始終在想,要是她能夠早一步走入廚房,也許陳巧慧就不會說出那麼多讓嚴讀傷心的話,也許嚴讀對陳巧慧的怨懟也不會那麼深。
嚴讀下意識將腳步邁向廚房偏門,「我和她的心結也不是那一天造成的了,妳別想太多。」他動手揉揉她的髮。
此刻廚房窗戶正開,逸出些許食物香氣,下午時段,應該是廚房阿姨正在為晚餐備料,好奇心趨使,他拉著白蘋一同走了過去。
「想不想知道晚餐吃什麼?」
「好哇!」白蘋興致勃勃地大步邁開。
兩人才正走過去,就聽見了一聲熟悉的聲嗓,那聲線過分溫柔動聽,與他們記憶中的迥然不同——
「收涎收灕灕,乎你大漢勞賺錢。收涎收乾乾,乎你聽到打雷不必怕。收涎收灕灕,乎你身體真勇健。收涎收乾乾,乎你讀冊認真不懶惰。收涎收灕灕,乎你事事都如意。」
窗內,陳巧慧將嚴學擁在懷裡輕晃,她目光慈愛,眼下心裡除了擁抱中的小娃兒似乎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說完吉祥話後,開始在廚房來回走動,輕輕地哼唱起搖籃曲。
嚴讀渾身僵直,簡直難以相信眼前的美好畫面。
白蘋見他如此,拖著他暫時離開了這處天地,「看來我好像真的想太多了,媽其實真的很愛你,也很愛嚴學。」
嚴讀沉默,耳畔卻不時響起方才母親輕柔哼唱的搖籃曲,裡頭隱約有聽見心肝寶貝這四個字,心頭仍舊震撼,久久無法回神,想起之前母親還兇狠地說出不該生下他的話……
「嚴薇媽媽說,有些人不太擅長表達自己內心裡的愛。」白蘋踮起腳,雙臂圈攬著他的後頸,額頭抵著他的。「也許媽就是這樣。你剛才不是說收涎餅乾是媽親手做的,我想,那就是她表達愛的方式吧。」
嚴讀將她圈入自己的懷抱,一顆心因為她的話漸漸熾熱。
「她是愛嚴學的。」白蘋柔聲傾訴,「她也是愛你的,很愛、很愛……」
她逐字逐句地在他耳邊唸著,企圖消弭他埋藏在心底良久的怨懟憤滿。
聽著聽著,漸漸地,嚴讀多年來對母親的不諒解,在此刻竟已有些釋懷。
風兒輕吹,捎來廚房內那柔情萬千的搖籃曲調,他閉上眸,聆聽著那曲調詞意中所勾勒的至深親情,心底有一塊剛硬之處開始崩塌,變得柔軟,他擁緊懷中此生的摰愛,聽不膩她輕聲細語並相當確定地告訴他,這份愛其實真正存在。
也許,愛來得沒有太遲。
在收涎這一天,他也與兒子一般,因為母親藏匿太深的愛,獲得祝福。
番外
一、簡竹萍
站在街頭的那個女孩,有著一頭美麗動人的長髮,印象中,她以前總是喜歡綁公主頭,因為她說那樣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高貴典雅的公主,但現在的她,長髮束成馬尾,那讓她看起來相當有個性,更將她明亮可愛的五官襯得出色搶眼,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她已經獲得了許多的注目。
她似乎在等著誰,神情看起來頗為期待,甚至雀躍,記得以前她在等待著誰時,也喜歡不時以腳尖點地的方式來消耗漫長的時間,女孩雙肩顫了下,她抬起手,隔著一條馬路,朝著對向街道正在等綠燈的男人開心揮手。
那笑容太過亮麗動人,而且幸福,女孩等不及似的在原地踱步,不斷對著那男人擠眉弄眼。
男人抿嘴一笑,隨著行人號誌燈轉為綠色,他邁開修長雙腿,身形優雅地朝女孩邁進,隨著他的接近,男人俊美的風采及優雅的姿態點亮了女孩的一雙晶瑩瞳眸,她像個小女孩似的勾住了男人的手臂,抬眼望著男人的目光帶著崇拜與驕傲,在男人的懷裡,她可以自在又隨興地放聲大笑。
男人寵溺地伸手揉著她額前微捲的瀏海,他似乎說了什麼話惹惱了女孩,女孩甩頭佯裝不搭理他,男人眼裡嘴角全是溫柔的笑意,縱容地任由她在他面前大發嬌嗔。
他們正陷入熱戀,互動親暱自然,引來街道上許多行人的羨慕眼光,男人與女孩走過了她所在的窗前,然後揚長而去,他們很幸福,就連相互依靠的背影看起來都如此契合。
「如果妳想見她的話,我可以安排。」與她同桌的女人見了她戀戀不捨的眼神,不禁出聲提議。
簡竹萍看向嚴薇,搖頭拒絕。「不了,我們已經有了最好的安排,再見面只是徒增困擾而已。」
「可是她很想妳,她在二十五歲生日那天對我發了頓脾氣,就連我都招架不住,她很想見妳,竹萍……孩子畢竟都希望能夠回到母親的懷抱,她雖然喊我一聲媽媽,但終究不是親生的……」嚴薇神情失落地說。
「薇薇,臺灣有一句俗語說『生的放一邊,養的功勞卡大天』,妳千萬不要再說什麼親生不親生的話了,這幾年妳對白蘋的付出,我都知道的。」簡竹萍伸手包覆嚴薇的手背,她一番真誠的安慰惹出嚴薇的眼淚。「我和楚桐之間的關係,只會讓白蘋還有天成和妳陷入非常困窘的境界,我覺得最好的結果,就是當年我的癌症並沒有被治癒而過世的消息。」
談到楚桐,他正巧抵達,他一身西裝筆挺,即使已經四十八歲了,仍然很有魅力,無論在哪兒都會立即成為矚目的焦點,嚴家的男人天生都擁有一股比其他人還要優雅的姿態,他的到來甚至還引起不小的關注與騷動。
選擇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子果然是對的,簡竹萍笑了笑,「你來啦?路上有塞車嗎?」
「沒,有看到人了嗎?」楚桐坐到簡竹萍身邊,大剌剌的態度毫不掩飾兩人之間的曖昧關係。
「嗯,看到了。」反倒是簡竹萍不自在地往窗邊挪了挪,企圖與楚桐劃清界線。
嚴薇看在眼底,不禁嘆息,「每次看你們這樣,都會讓我好後悔當初自己雞婆的安排。」
簡竹萍不願嚴薇自責,急著說道:「薇薇,別這樣說,如果不是妳的安排,也許我真的早就離開人世了。前幾天春生特別從南部上來告訴我小蘋去找過他,也從我這裡大致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要我幫忙轉達他很感謝妳,真的很感謝妳……」
「小薇,當初好險是妳把竹萍託負給我照顧,我才能夠真正明白愛情是什麼,說起來,我也是要感謝妳的人呢。」楚桐莞爾,想起當年的混亂情況,如今仍是心有餘悸。
「大哥,要不是我知道嫂子是逼不得已才嫁給你的,我應該會被我的罪惡感淹沒,然後早日出家吃齋唸佛好消除我一身業障吧。」嚴薇再嘆,盯著眼前的兩人,不由得問道:「小雪那天才告訴我說看到你們兩個人,好險她不認得竹萍……唉,紙包不住火的,再怎麼瞞天過海,還是會有被揭發的一天,你們兩個看看要不要早一點解決這件事。」
「不了。」簡竹萍不喜歡將事情複雜化。「我會出國,楚桐會替我安排。」
楚桐接收到嚴薇詫異的目光,無奈一笑。「我說不過她,只好由著她了。」
「真要做到這個地步?嫂子其實可以諒解的,而且大哥的孩子也都是竹萍生的啊……」嚴薇拒絕接受這樣的結果。
「薇薇,妳嫂子不希望讓人家知道她喜歡的是女性而不是男性,她的愛情已經因為傳統壓迫而不得不犧牲,現在,我不想因為我自己的幸福,再去要求她必須犧牲自己而成全我們,再說了,我相信孩子們都能夠諒解我的決定。」簡竹萍口氣平淡地道:「那年妳在我眼前發生車禍,我就已經後悔過一次,現在,我不想要再做任何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嚴薇想起當年,自己因為一時無法接受簡竹萍母女倆存在的事實,以及無法面對丈夫的隱瞞,羞憤逃離現場,她知道簡竹萍在身後瘋狂的追趕,但她只想要逃,奮力的逃,直到她聽見身後的簡竹萍大喊——
「妳不要跑,我不會和妳爭奪一切,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了,所以才不顧一切把女兒託付給你們,拜託你們了——」
然後,她短暫停止呼吸,也在大街上止住了步伐,就這樣,車禍發生了,在她清醒之際,趁著丈夫還在為她辦理住院手續的同時,她與簡竹萍深談了許久,後來便決定拜託楚桐,帶著簡竹萍去求醫,只盼能將簡竹萍的病醫治完好,讓她們母女倆能夠再度相見重逢。
只是世事難料,嚴薇萬萬料想不到,楚桐竟會對簡竹萍一往情深,任憑簡竹萍不斷冷漠絕情的拒絕都不放棄。
愛情,有時候不是自己想要拒於門外,便能閉上眼看不見的。
楚桐對簡竹萍的呵護及疼寵,就連嚴薇這個旁觀者看了都覺得動容,更何況是當事者呢。
「好吧,你們決定好就好。」嚴薇想了想,又問道:「可是,妳會想看看小蘋穿上白紗的幸福模樣吧?」
簡竹萍微愣,接著笑著哽咽道:「現在科技不是很發達嗎?妳可以視訊給我看,或是拍照給我看啊。」
嚴薇見她吃了秤砣鐵了心,便揮揮手不再勸了。
「薇薇,謝謝妳幫我照顧白蘋。」簡竹萍輕柔地道:「她看起來很幸福,謝謝妳。」
嚴薇揚起笑容,神情溫柔且充滿慈愛。「不要客氣,因為我也很愛她。」
 
二、姊妹
白雪低垂著頭,不發一語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整個人顯得心事重重。
嚴薇見狀,湊上前關切地問道:「小雪,妳怎麼啦?一進家門就悶悶不樂的,是不是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白雪向來有話藏不住,被母親這麼一問,滿腹心酸再度洶湧翻騰,她哇的一聲號啕大哭,嚇得嚴薇連忙一屁股坐在女兒身旁,將她攬入懷中低聲輕哄。
「媽……學校老是有人說我和姊姊不是親生姊妹……」白雪哭倒在母親懷裡,卻沒有發現母親動作一僵,臉上神情極為不自然。「上次姊姊來我們學校參加園遊會,他們都說姊姊長得跟我一點都不像,肯定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
嚴薇怔忡,暗自深呼吸了好幾次後,徐徐揉撫著女兒的背。「誰說的,妳們一個像爸爸、一個像媽媽,哪裡不是親生姊妹啊?」
「可是……」白雪心裡還是有著疑惑,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小雪,妳不是最愛姊姊了嗎?」
「是啊!姊從小就最疼我了,雖然我們還是會吵架,但每次吵完架都是她先讓我的。」
嚴薇低聲嘆息,語氣中有著不容忽視的濃郁母愛。「是啊,我也很愛姊姊,我很慶幸姊姊能夠陪著妳一起成長,有些愛可以超越血緣,更何況妳們還是親生手足,關於別人說的話,妳放在心底折磨自己做什麼?如果有一天,妳發現自己和姊姊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妳真的會在乎嗎?」
母親的假設性提問令白雪一愣,她下意識地搖搖頭。「我不在乎,就算如此,她還是我的姊姊。」
嚴薇摸了摸女兒的頭,在她香嫩頰邊落下一吻。「我也不在乎,只要妳們一直在我身邊,不論別人怎麼說,妳們始終是我生命中最深愛的孩子。」
母親溫柔的愛一點一滴安撫了心底莫名的憂傷,白雪吸了吸鼻子,似懂非懂地抬頭看著母親笑容裡蘊含著無限寵溺與疼惜,如此美麗的眼神不僅僅屬於她,也屬於姊姊。
白雪明白,她和白蘋,都是母親的心肝寶貝。
那是嚴薇在她淚眼中所烙印下的話語。
直到某一日,白雪翻閱家庭相簿,發現都沒有姊姊小時候的照片,她心底開始存疑,而這個疑問,在白蘋大學畢業典禮那日有了完整的解答。
本來早已出門準備和同學們去看電影,結果發現自己將手機遺忘在玄關又折返回來,一進玄關看見小舅的皮鞋與行李還覺得驚喜,她躡手躡腳地不發出任何聲響,想給客廳的兩人驚喜,但因敏感意識到氣氛過於沉重,不由得止住步伐,更不小心偷偷聽見了母親與小舅的談話內容——
「姊,如果……如果白蘋不是妳的女兒,妳還會愛著她嗎?」
「我會愛著她。」嚴薇輕柔地說道:「嚴讀,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白蘋不是我的女兒。」
「姊,妳……」嚴讀震驚地坐直身子。
「我只是假裝失去記憶,當我車禍醒來,滿心愧歉的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白蘋,我只好假裝忘了一切、忘了所有人,然後,重新開始。」她低嘆道:「小弟,我會一直愛著小蘋,是因為我答應過簡竹萍會好好愛她的女兒,再說了,小蘋是個非常值得我付出母愛的孩子,我非常感謝她的到來,能夠讓我重新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母親和妻子。」
白雪極為震驚,她幾乎無法回神,出於莫名的原因,她選擇以同樣的方式靜悄悄地離去。
她腦子混亂,還來不及反應時,眼淚便撲簌簌掉了下來,心裡覺得非常難過,卻又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難過什麼。
母親的話忽地出現在腦海——
如果有一天,妳發現自己和姊姊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妳真的會在乎嗎?
原來媽媽當時早已為她的疑惑留下了答案。
從母親與小舅的談話內容,她隱隱約約明白了一些事情的脈絡,所以當小舅告訴她她和姊姊其實是同父異母的親姊妹時,她即使震驚,卻還是能鎮定地接受事實。
因為她始終牢記著那一年,她回答母親的話——
我不在乎,就算如此,她還是我的姊姊。
在白蘋二十五歲生日過後的某天,白雪曾經這麼問她,「姊,我們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妳……會不會……就不喜歡我了?」
她內心擔憂著姊姊是否會怨恨媽媽是第三者,以及究竟自己這個妹妹的存在會不會帶給她太多的人生困擾。
當時白蘋聽完後愣了好半晌,接著神情浮現歉意,「抱歉,姊在生日那天表現得實在太過差勁了,請原諒姊姊,我只是因為太想自己的媽媽了。」她調皮地揉亂妹妹的髮。「不過,誰說我不喜歡妳了!我八歲就認媽媽是媽媽,認了妳是我妹,要是不喜歡,我還會一直叫媽媽、叫妳妹嗎?」邊叨唸著,她熱情地對白雪又摟又抱又親。
被姊姊推倒在沙發上嬉鬧的白雪聽著姊姊的真情告白,眼眶瞬間燙紅,她心裡始終繃緊的那一塊,總算緩緩鬆懈下來。
白雪深深明白,從今而後無論發生任何事,她們依然是最親、最親的姊妹。
 
三、32C
嚴讀討厭夏天。
他皺眉,腦海裡全是今天早上出門上班時白蘋的清涼穿著,他不喜歡她暴露太多肌膚在外頭讓別的男人覬覦,但她總嚷著自己怕熱,夏天被逼著穿上長褲會要了她的命,於是他每天早上都是臭著一張臉去上班,強迫自己不要太在意、不要再去想她今天穿了哪件無袖上衣、哪件超短熱褲。
「老闆……那個……我可不可以順道去買樣東西?」男祕書猶豫了許久,終於在吃完最後一口飯後,鼓起勇氣吞吞吐吐地問了。
嚴讀愣了一下,看了下時間,還有空檔,便點點頭。「可以。」他喝下最後一口咖啡,隨興地問道:「你要去買什麼?」
正在喝水的男祕書因為老闆難得開口閒聊而嗆咳了下,他拍胸順氣,這才回道:「嗯,就是……我老婆最近想買內衣,然後……七夕情人節快到了嘛,我想說先去買來給她一個驚喜。」
七夕情人節……嚴讀完全不知道還有這樣的節日,於是他站起身,說道:「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一起……去哪裡?」男祕書驚訝反問。
「去買驚喜。」
嚴讀毫不廢話,說完後便直奔百貨公司的內衣專櫃。
他見男祕書熟門熟路地與專櫃小姐攀談問著哪件款式是最新流行,他不禁蹙起眉頭,不知該從何挑選起。
正當嚴讀杵在專櫃前乾瞪眼時,另一位專櫃小姐急忙上前詢問,「先生……請問你是要買來送給女朋友的嗎?」
他嗯了一聲,頭一遭來到女性內衣專櫃的他,保持著目不斜視的端正行為。
「請問你知道你女朋友的上圍和罩杯大小嗎?」專櫃小姐盡可能保持職業性的笑容,心裡因為他過於僵硬的反應而偷笑。
「32C。」他簡短回應。
接著他聽見一旁豎起雙耳聆聽的男祕書倒抽一口氣,更對他投來羨慕的眼神,他不為所動,繼續聽著專櫃小姐的問題——
「那你想要買什麼樣的款式給女朋友呢?甜美的穩定包覆?性感的深V爆乳?還是成熟的歐風奢華感?」
嚴讀眉梢一挑,頓時陷入極為掙扎的境界。
「老闆,性感深V爆乳最好啦!」男祕書非常熱情地湊過來推薦。
嚴讀睞了眼男祕書,輕咳一聲,「我還不知道她這方面的喜好,要不三種類型都買好了。」
專櫃小姐點了點頭,隨即又取出內衣型錄為嚴讀介紹幾種最新流行的內衣款式。
他聽著專櫃小姐細心的解說,然後再仔細挑選,終於買了三件連他自己都非常喜歡的成套款式結帳離開。
「老闆,你好幸福喔……」接受到嚴讀的斜睨,男祕書趕緊改口,「不是,我是說老闆的女朋友好幸福喔……」
嚴讀淡笑不語,滿心期待回到家可以看到白蘋收到禮物後的驚喜表情。
當晚,嚴讀忙碌到了晚間近十點才回到家,當他打開門後,客廳正開著冷氣,寧靜的氛圍裡充滿著屬於她的蘋果香氣,他小心翼翼地換上室內拖走入客廳,然後——
他覺得夏天真好。
喔不,他簡直是對夏天又愛又恨。
此刻白蘋正側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條涼被隨意地覆蓋住她的腰肚,她上身僅穿了件黑色細肩帶小可愛,豐滿胸前甚至還有可愛蕾絲點綴,那讓她看起來非常性感可口,而她下半身只穿了件……三角褲,也是黑色蕾絲的那種,一雙修長白皙的美腿在他眼前展露無遺。
嚴讀覺得渾身燥熱,他伸手扯了扯領帶,打算先去沖個澡讓自己冷靜一下,結果身後卻突然傳來白蘋剛睡醒時的沙啞嬌嗓——
「嚴讀,你回來啦?今天你忙到好晚喔,我有租一片DVD回來要和你一起看呢……」她揉揉惺忪睡眼再伸了個懶腰,全然沒有顧慮到嚴讀快崩潰的心情。
嚴讀嚥了嚥口水,說道:「妳先休息一下,我去沖個澡。」正要往房裡邁去的他忽地瞧見手上提著的購物袋,只好再踅回客廳,將袋子放置在沙發上。「這是情人節的禮物,因為不知道妳喜歡哪種……款式,所以多挑了一點,先放在這裡。」語畢,他頭也不回地迅速邁向臥室。
她皺眉,不解地盯著他匆匆來去的身影,然後伸手將購物袋取來身邊,拆開的瞬間不由得驚呼連連,「哇!」她欣喜地輕撫著他為自己挑選的禮物。
情人節的禮物現在就給她,他該不會是希望她馬上穿起來吧?
白蘋竊笑,挑選了一件自己最喜歡的深V爆乳款式穿上,接著便走入他的臥室,等著他洗好澡出來。
嚴讀一走出浴室,便看見俏生生的白蘋佇立在他眼前,而且只穿著、只穿著……他買的內衣!
「我好喜歡,謝謝你!」她衝上前,在他的雙頰各親了一下。
該死……是他最愛的深V爆乳……「白蘋,妳最喜歡這個款式?」
「對啊!好性感,對不對?」她牛奶白的豐滿雙胸在深黑色內衣的襯托下更顯得可口誘人。
他伸開雙臂,一把將她摟入懷裡,眼神透出危險的氣息,在她耳邊低聲說:「妳今天晚上不用睡覺了……」
「咦?」
她的驚疑聲全覆沒在他激狂又熱情的吻中。
嚴讀暗自在心底決定還是最愛夏天了,因為,不需要動手脫太多衣服便能很快一口咬下他最愛吃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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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3)

宜靜2018/04/25 13:22:05

起初因為男女主名義上的關係,對這故事起了好奇之心~
背景寫實有些沉重,而角色間的關係可謂錯綜複雜了呀…
融合時下諸多議題在內,卻發展出這麼一個溫馨的故事,很讓我驚訝!
當我以為白蘋和嚴讀的愛情會受到諸多阻礙時,他們親人的反應卻出乎我意料,很令人感動~
嚴薇對於親友的愛是貫穿這個故事的根本,因為她,這個故事才得以如此美滿,是令人敬佩與嚮往的一個人~
血緣不能選擇,但情感是掌握在自己的,白蘋與白雪同樣備受疼愛及呵護長大,撇除那層血緣關係,他們是幸福的~
雖然書中角色間關係錯綜,但看著大家都擁有自己的幸福,還是很開心,只是對於一些地方覺得有些淡淡的遺憾...
話說...那個藍海先生,其實有興趣的是不是白雪呀?!白雪是個可愛溫暖的女孩,希望她也能有好歸屬~
這是我第一次看午茶老師的作品,是我少見的背景題材,書中有些點讓我驚奇,但總歸是好的發展,期待有機會能看到老師別的作品~

宜靜 回覆2018/05/16 13:58:44

開心午茶老師回覆我的留言~
在留下這篇感想後,看到《一起穿上藍白拖》就有直覺是藍海和白雪的故事! 看完了也寫下了感想~(話說我的感想一本比一本多了呀XD)

我在看這本書時,也超想畫關係圖的XD 然後會一直想他們之間要如何稱謂,但那些只是小事,他們開心、幸福就好~

午茶 回覆2018/05/04 15:24:38

Dear 宜靜,看完妳的字字感想真的能感受到妳好認真在看這本書(超感動)謝謝妳,我當初自己也被自己設定的錯綜複雜關係搞得一個頭兩個大,每次在寫書的時候都必須讓思緒保持清楚,甚至一度還自己畫出人物關係圖才不致於混亂掉XDDD

藍海和白雪的確是一對,在毒蘋果中那一眼也算是我對他們兩人一見鍾情的安排,他們的故事在『一起穿上藍白拖』裡,有時間的話也歡迎妳一起進入他們的故事,並祝展書愉快! :)

乙㚬2018/01/30 02:33:17

大大的推薦,非常的讓我融入故事裡,非常能體會每一位角色的立場,不過,那個關係啊!真是讓我快錯亂了,我糾結在簡竹萍與楚桐這兒,因為我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但不諱言書裡的安排是好的,最心疼最佩服的就是嚴薇了,還有,我想看嚴強的故事耶,很好奇午茶老師會怎麼寫他說

乙㚬 回覆2018/05/11 14:51:07

午茶老師,我也是今天才看到妳有來回覆,是我唷!
書展那天真的看不出來妳緊張耶,那天也是怕打擾妳所以不好意思與妳再聊下去,老師人很健談呢,很喜歡妳的作品,在寫作的路上加油唷!陪妳走下去😍😍

午茶 回覆2018/04/18 15:02:00

啊…親愛的乙子,我現在才看到妳這則留言,謝謝妳喜歡這本書,看到你好奇嚴強的故事居然讓我有驚喜感,因為我完完全全把他當一個小配角來看待,目前為止腦袋瓜裡完全沒跑出他的故事柳,但是對於這樣一個角色能夠讓妳產生興趣,我真的是很高興呢!
還有,妳是書展那位唯一有將藍白拖看完的讀者嗎?
如果是的話,我也要特別謝謝妳,妳的眼神很可愛也很純摯,我必須說雖然我看起來很健談活潑,但其實內心還是十分靦腆害羞的,參加書展前老實說我捶牆了好幾次想著自己怎麼能有勇氣答應編輯,然後見到妳舉手說妳看完書後,心底是滿滿的感動,離開書展現場,還有點後悔沒能和妳多聊幾句話,總之,謝謝妳了。真的。
我的故事能被妳喜歡著,真是太好了:)

逍遙宮主2017/11/17 18:26:10

這本書一開始閱讀著實讓人覺得開心不起來............小孩沒辦法選擇父母'錯綜的大人複雜關係'讓女主角個性乖張'不過還好結局是令人滿意滴^^

午茶 回覆2018/04/18 15:03:14

宮主,謝謝妳的滿意,這本書一開始的確是不討喜,我自己在寫的時候都覺得幹嘛要這樣!但最後結局能夠完善完美,我也鬆了好大一口氣,謝謝妳看我的書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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