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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揪心再續前緣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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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2201

《就跟你說我們不是戀人》

  • 作者午茶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2/10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5187
  • 定價:NT$ 220
  • 優惠價:NT$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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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言上邪眼裡,這個方舟民宿的老闆娘很特別——
一、她很美,美得很性感、美得很明豔動人,
絲毫不輸超級名模,但卻自在愜意地待在這個山林小鎮,
修水電換燈泡,甚至山野求生都難不了她。
二、她很會唱歌,歌聲直達人的靈魂深處,
尤其那句「再唱一段──思──想──起──」,
更是隱約勾起他那段空白記憶的線頭。
三、她很了解他,知道他三年前出了車禍,
知道他愛吃巧克力,知道他最愛哪首歌,甚至知道他會幫人化妝……
那股越來越明顯的熟悉,讓他忍不住問:
「妳認識我嗎?我們……是戀人嗎?」
但她的回答卻打碎了他的期待——
「我們不是戀人。我們一直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午茶自介:

喜歡利用
午茶時刻,
佐以白日夢品茗文字。

血液內流淌著溫潤普洱茶,
思想裡徜徉著伯爵奶茶的香醇,
心與靈魂啜飲著玫瑰花茶的浪漫,

而關於
午茶骨子裡的,
則是一種想為七情六慾發聲的、解油膩的——愛情兒茶素。
曖昧太傷人,從今天開始勇敢說愛吧!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男生對女生說,如果到幾歲還沒各自嫁娶,我們就結婚。老實說,年輕時的小編聽到這句話,心裡覺得甜甜的,這表示我們心中對彼此是有意思的,我們未來有可能會在一起……可是,小編長大後,覺得這種說法真是太不負責任了——不論男生或女生都是。
小編認為這種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曖昧,不該任由它一直盤繞在生命中,這對彼此、對未來交往的對象都不公平,躲藏在「好朋友」的安全網後,不敢勇敢跨出那一步,真的太浪費自己的生命,人的一生何其短暫,更別說女人寶貴的青春啊!
在花園系列中,午茶老師這本《就跟你說我們不是戀人》便是在說一個曖昧太傷人的故事,甚至差點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幸好老天爺慈悲、幸好女主角忍不住思念的心,主動跨出了第一步,要不一對明明相愛卻不說破的有情人豈不就這麼分開了,我們都知道「活在當下」的道理,但卻往往是在失去了才有這樣的領悟,如果不想再有遺憾,何不勇敢些,或許最後結果會不盡如人意,但至少我們努力過,不是嗎?
另外一提,有人說過,每個故事都有它的主題曲,我想,這個故事的主題曲便是「月琴」無誤了,它可以說是男女主角的定情曲,兩次感情的開展,都從這首歌拉開序幕,於是,小編在看這個故事時,腦中便一直卡著這首歌的旋律,不停地浮現「再唱一段,思——想——起——」(不知道年輕一點的讀者們知不知道這首經典民歌,哈)這是一本有音符盤繞的故事,看書的時候不妨也放這首打動人心歌來聽,會讓你更有Feel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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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新聞鏡頭重複播放下午時刻從醫院調出來的監視器畫面。
從救護車上被匆匆抬下的病人被醫護人員以床單給密密實實地蓋住了全身,那短短不過五秒的畫面不斷被重播著,記者播報的口吻平穩中略帶急促,勾著電視機前所有關注這則新聞的觀眾們落入了急遽的心情起伏。
她緊握著拳頭隱隱抖著顫慄的節奏,感覺胃不斷翻絞抽搐,額際沁出薄薄冷汗,視線緊鎖著電視螢幕不放,因為除此之外,她不曉得自己還能夠用什麼樣的方式去處理情緒上的不安與混亂。
「知名藝人言厲風及唐明明的兒子言上邪發生嚴重車禍,從早上十點被推入急診室至今已長達三小時,長林醫院院長吳紹權在十一點時獲知消息後,很快召集各科主任醫師組成醫療急救團隊接手治療,根據記者得知,言厲風及唐明明兩人在國外得知消息後立即搭機返台,而目前守在醫院的是言家二姊言晴晴……」
記者強而有力的播報聲斷斷續續傳入耳內,但她卻起了耳鳴,思緒無法貫穿那文字的意思,嗡嗡嗡的像是在聽著火星文般難以理解。
「言上邪大學畢業後與父母共同前往美國拜訪友人,今日獨自回國,剛下飛機搭上計程車準備回台北,卻在高速公路遇上連環車禍,根據目擊者描述,當時五輛轎車撞擊力道之大令人怵目驚心……」
新聞中開始出現言上邪的日常生活照,那俊美搶眼的面貌姿態,都是她記憶中最鮮明的模樣,她不由自主伸出顫抖的手輕撫著電視螢幕,想著能藉由這般接觸再接近那男人一點。
她閉上眼,雙手十指交扣,在心底全力祈禱。
「言上邪……」
她以手捂唇,卻是止不住抽噎的雙肩顫慄,再睜眼,新聞雖已換了下一則報導,但有關於他的最新消息仍舊在螢幕下方的跑馬燈不停顯示著,她專注盯著關於他的每一個字,就怕漏了任何一次的更新……
主呀,請祢讓他活著,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地,活著。
第一章
暑氣蒸騰的地表,將周圍景象悶得燠熱扭曲,放眼望去視線一片金黃朦朧,男人不由得興起一股自己漫步在沙漠中的荒謬感。
儘管他周邊是一望無際的稻田,此刻的他卻以為自己深陷海市蜃樓,而這些稻田全是他幻想而出的沙漠綠洲。
該死!他真像活在蒸籠裡的小籠包!
才這麼一聯想,他的肚腹隨之發出連串哀鳴,男人忍不住朝藍天翻了個白眼,甚至無奈地撫額歎氣。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雖然眼前景色優美、生氣盎然,但他卻是又累又渴的根本無心欣賞,他雙手撐膝,彎下了腰微微喘氣,看見額際滑落的汗水滴落在自己的影子上,而柏油路上的影子被午後驕陽融化成飯糰的形狀……
喔不,此刻饑腸轆轆的他不能再想到吃的了,那對他而言簡直是酷刑。
嘰—— 噗噗噗喀喀喀。
耳畔傳來刺耳的尖銳聲響,在他挺起身子之前,他看見自己的影子上方多了另外一道影子,除了人影之外,還有車影!
他立即將頭抬起,一雙燦眸綻放無限奪目光彩。
「欸,少年仔,你這樣擋在路中間很危險啦。」
來人背光,讓他看不清楚面容,操著台灣國語的口音關懷中帶著指責,這親切的感受讓他不由得感動地揚起笑容主動走近那人,他瞇起雙眸看看對方大約是年過六十的長輩,這才出聲回道:「阿伯,我的車在前面拋錨了,我的手機又剛好沒電,我走了快三十分鐘還沒遇到任何人家,可以請你幫幫忙嗎?」
阿伯見他一走近,微微瞪大眼瞧清他的長相,再聽他說明後點了點頭,老實的面容綻露一笑,「哎喲,現在大家都嘛在睡午覺,你要遇到人難啦!好險我今天沒有睡午覺,要不然你還要再走大概三十分鐘喔!你告訴我你要去哪裡,我載你去。」
「太好了,阿伯,謝謝你。」大鬆一口氣的他感激萬分,揮別愁眉苦臉,回友善阿伯一記陽光笑容。
「不用客氣啦,你可以叫我阿甘伯。」阿甘伯臉上漾滿憨厚可親的笑容,對他比了比後頭的座位。「你先上車啦,日頭赤炎炎很容易中暑捏,少年仔,這頂斗笠給你戴啦,你就自己隨意坐。」說畢,阿甘伯發動鐵牛車引擎準備上路。
男人隨興坐在寬敞後座,像是小男孩第一次拿到玩具車一樣興致高昂地東摸摸西瞧瞧,隨著鐵牛車引擎聲隆隆震耳,他感受到車輪與地表摩擦引起的震盪與搖晃,想起了兒時坐上遊戲電動車時的新奇感,跟著好心情地咧嘴笑開了。
「少年仔,你還沒有跟我說要去哪裡?」鐵牛車緩緩駛在柏油路上,兩旁綠油油的田園隨風飄來稻香,連帶阿甘伯的問話都摻雜著溫暖又親切的人情味。
「喔,我想要去『方舟民宿』,阿甘伯你知道怎麼走嗎?」像是突然想起來,男人不好意思的搔耳回話,再調整了下斗笠,好奇的視線再度被頂上斗笠給吸引住,不由自主又是哧地一笑。
阿甘伯回首瞟了他的動作一眼,也跟著莞爾,「這麼巧,我也正要去那裡!少年仔,你都市來的齁?看你一上車就笑個不停,是第一次來鄉下覺得很新鮮是不是?」
男人點了點頭,「應該吧,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有沒有到過鄉下。」他的回話模稜兩可得很像在敷衍人,但表情神態卻相當認真。「阿甘伯,我的名字叫上邪,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啦,而且我也不少年了,都要三十歲的人了。」
鐵牛車的引擎聲低喘咆哮,像是小型挖土機一般轟隆隆地幾乎掩蓋了男人乾淨爽朗的聲嗓,阿甘伯努力拉長耳聆聽,揚聲說:「啊?你名字叫少爺?」然後忍不住犯嘀咕,「都市裡的少年仔現在名字都取得這樣貴氣喔?」
不幸擁有好耳力的男人聽了不禁露出苦笑,拉高聲嗓澄清,「不是啦阿甘伯,我叫上邪,是上面的上,不過常常有人把我的名字搞錯就是了。」
阿甘伯聽清楚後笑到眼尾的魚尾紋都綻放到太陽穴上。「啊沒關係啦,叫少爺比較不會舌頭打結也比較好記啦。」
被叫少爺的言上邪靦腆笑開,也回道:「阿甘伯,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也和一部電影的主角一模一樣很好記?」
「這我知道,上次亞亞有跟我提到什麼巧克力的。」阿甘伯不好意思地抿抿嘴,續道:「結果亞亞就給我一盒巧克力吃,後來我才知道那盒巧克力是嚴老師送她的,害我知道以後覺得金歹勢。」
雖然與阿甘伯口中的人物素不相識,但言上邪多多少少也聽出了個所以然,然後笑問:「阿甘伯,你說的那個嚴老師是不是踢到了鐵板啦?他在追那個亞亞?」
「對啦對啦,忍不住就和你八卦起來,亞亞是你等一下要去的民宿的老闆娘,你等一下看到她要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喔。」阿甘伯放慢速度,回頭對男人露出一副「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的八卦表情,結果收到男人一記極為燦爛的笑靨。「喔,你這個少爺很帥吶,女朋友一定很多齁?」
言上邪沒打算回話,只是接續上一個話題繼續說:「阿甘伯,結果你吃的那一盒巧克力有什麼口味?」
「哪有什麼口味?全部都嘛甜得要命,而且還都是愛心形狀的,亞亞真的是陷害我,害我看到嚴老師都忍不住想躲起來。」阿甘伯沒好氣的嘟嘟囔囔,但後座男人卻是噗哧噗哧的一直發笑,讓阿甘伯好奇的回頭瞟他一眼,問:「啊你在笑什麼啊?有什麼好笑的嗎?」
言上邪笑得眼兒都彎了起來,對阿甘伯揮了揮手,「阿甘伯,其實你也不用看到嚴老師就躲啦!說不定嚴老師根本就不知道亞亞把巧克力轉送給你了呢。」
「啊,我就老實人咩,看到嚴老師就覺得自己吃了他的心意,很不好意思啦。」阿甘伯搔搔後腦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啊的一聲再道:「夭壽喔!嚴老師今天要到我們家做孫子的家庭訪問,那盒巧克力還在客廳桌子上啦!」
男人本來悶悶的笑聲轉瞬放大,他好心提醒,「阿甘伯,快打手機回家啦。」
「我哪裡會有什麼手機啦厚,少爺,我要飆車了,你給我坐好嘿!」阿甘伯壓低身段,開始催起油門往前衝去,忠厚老實的臉龐急得大滴小滴汗珠落下,根本管不了沒有對他展現任何同情心,正在後頭噗哧笑出聲的男人。
「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男人笑聲中夾雜著阿甘伯聽不懂的語言,並自言自語地說:「啊,我真是拿到了一個驚奇口味的巧克力啊,看來這趟旅程還挺有趣的。」
鐵牛車噗隆噗隆以著最快的速度前進,卻還是讓焦急的駕駛者開得很懊惱,後座的男人不斷聽著駕駛者偶爾傳來的低咒—— 「靠夭」「夭壽」「卡緊咧」「氣系郎」,再度咧開嘴笑個沒完。
午後兩點的盛夏,豔陽曬得人頭昏腦脹,曬得兩旁稻田金光閃閃,更曬出了男人對於無知未來的亮麗心情。


若說在這座山下小鎮有什麼最特別的地方,那便是方舟民宿的老闆娘方諾亞了。
本來,在這偏遠山區,方圓五百里皆是農田綠野的小鎮,基本上是不會有太多外來客有興趣前來觀光的,畢竟小鎮上也沒溫泉、沒古蹟,更是沒任何值得到此一遊的景點。
所以當初方諾亞在這小鎮上開了民宿,鎮裡的人幾乎是將她當個傻子般看待,即使,方諾亞是方牧師的女兒。
方世語牧師是中美混血兒,之所以會來這座山下小鎮全是為了追求方諾亞的母親而來,方諾亞的母親丁月琴是道道地地的小鎮鄉民,因緣際會到了紐約旅行一趟與方世語邂逅,旅行結束回來台灣後,沒想到方世語千山萬水追了過來,幾番波折後終於打動丁月琴的芳心,爾後在此落地生根。
至今方世語夫婦兩人的愛情故事仍舊為小鎮鄉民津津樂道。
方氏夫妻生性熱情友善,方諾亞薰陶於父母的家庭教育,擁有非常溫柔並善解人意的心,本來一直在外地求學的她已取得音樂老師的教師證,鄉民們預計她應該是會在大都市裡一展音樂長才闖出好前程,沒想到她卻義無反顧地說自己想在家鄉開一間民宿,然後,就這樣窩在山下小鎮再也不外出了。
熱心的鄉民們都很擔心方諾亞是不是就此小姑獨處下去,畢竟山下小鎮裡老的老、幼的幼,年輕人都出外打拚去,哪裡來合適的對象能讓芳華正盛的方諾亞談戀愛或是相親。
方牧師夫妻卻也不著急,一味順其自然地說著只要女兒開心就好,然後放縱熱情鄉民們在熱鍋裡著急翻騰,直到嚴老師的出現。
「我說嚴老師,今天家庭訪問都做完了啊?」經過方舟民宿的熱情阿伯問。
被攀談的男人頓了下步伐,僵硬地點了點頭,眼神不自在地飄向民宿門內的庭園。
「嚴老師,亞亞在裡頭澆花除草應該很熱吧,你手上那杯飲料是要給她喝的?」另一名熱情大嬸八卦魂模式啟動,見男人被問得漲紅了臉,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不斷被虧的斯文男人臉紅紅,雖說心裡直想要往民宿裡頭走,但想起今天下午去阿甘伯家家庭訪問時看見的那一盒巧克力,不禁遲疑了步伐。
嚴季倫心知肚明,方諾亞只把他當成朋友一般看待。
他知道他不應該感到氣餒,畢竟方伯伯曾經笑說自己也苦苦追求方伯母多時才打動佳人芳心,遑論他來這山下小鎮教書與方諾亞相識只有短短的半年。
即使他和方諾亞相處的時間極短,但方諾亞的溫暖與溫柔卻莫名地觸動了他的心,他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如此深陷,要不是他初來乍到時接受到太多方諾亞的幫助,還有在山上小屋中與方諾亞的獨處讓他喜歡上了她的美好,他萬萬不會因此而情陷,即使他曾有過可以調回大都市學校的機會,但最後還是放棄,決定留下。
「我說嚴老師,你就快進去吧!」熱情阿伯見嚴季倫杵著不動,連忙往他背後推了一把。
嚴季倫被推了一個踉蹌,一時不穩撞上了民宿的鏤花鐵門,匡啷的聲響立刻引起裡頭澆花女人的注意,嚴季倫狼狽又侷促,無奈地露出苦笑,對身後正捂嘴竊笑的鄉親們露出沒轍的表情。
方諾亞見狀只是淡淡扯開嘴角,朝嚴季倫揮了揮手邀請他入內。
嚴季倫盡力忽視身後熱切的好奇視線,挪動步伐緩緩朝方諾亞邁進,只是隨著距離愈近,他耳根子便燒得愈熱,近佳人情怯啊他!
尤其方諾亞正笑彎了一雙眼眸直瞅著他。「嚴老師,今天不是要做家庭訪問嗎?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山下小鎮住的也就那麼些人,消息四通八達誰也瞞不過,今天不知被問過幾遍的嚴季倫還是很有耐性的回答,「我最後一站是去阿甘伯家,但是阿甘伯不在家,聽家裡的人說阿甘伯要過來民宿,所以我就轉過來妳這裡等他。」
「原來是這樣啊。」方諾亞笑著點點頭,再轉頭繼續澆花的動作。「屋外太陽大,你要不要先進去屋裡等呢?我想阿甘伯應該很快就到了。」
「沒關係,我不怕太陽曬。」想在這裡陪著她的念頭勝過了被陽光荼毒的刺痛感,嚴季倫傻傻笑著,就杵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方諾亞聞言立即轉頭睇向嚴季倫,見他白皙斯文的臉龐被夏陽曬得滿臉通紅,不由得蹙眉關心,「嚴老師,我有戴帽子還有防曬所以不怕太陽曬,現在紫外線很強,曬久了對你的皮膚不好的,你先進去等吧,阿甘伯到了我會出聲喊你的。」
總是如此,即使他千方百計想要留在她身邊,還是會被她婉拒而拉遠了彼此的距離。
方諾亞雖然看似溫柔親切,平易近人,但那淡淡透出的疏離感卻總是讓人無法進入她的內心世界,猶如他。
正當嚴季倫說不出任何理由拒絕,有些不情願地走向屋內時,那由遠漸近的鐵牛車引擎聲頓住了他的步伐,也拉回了方諾亞的視線,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方諾亞口吻帶笑,「看來阿甘伯到了,嚴老師你還是在這裡等他吧。」
嚴季倫才點頭說好,門外的引擎聲嘎然而止,阿甘伯宏亮的聲嗓也跟著傳了進來。
「少爺,這裡就是方舟民宿,剛才都沒有問你是要來這裡住幾天啊?」
少爺?庭園內的兩人聽見阿甘伯在與人說話,疑惑的同時將目光投向大門口處。
就見阿甘伯與一名陌生男人一前一後踏入方舟民宿,嚴季倫見那男人邊環顧著民宿四周的環境,一邊回答,「幾天啊,我也不太確定欸,因為我剛好休了一個長假,如果覺得這裡的環境還不錯的話,應該是可以住上兩、三個禮拜吧。」
「蝦毀?住到兩三個禮拜?這裡住一個晚上價錢雖然很便宜,但是住兩三個禮拜也會花上你很多錢欸。」阿甘伯誇張的瞪大雙眼,看著身邊這位瀟灑的外來客邊走邊欣賞民宿的花草樹木與環境。
言上邪聽到後忍俊不住的勾唇笑開,那笑起來的模樣好看極了,讓阿甘伯幾乎是停下腳步欣賞起他的笑臉,就連嚴季倫也同時在心底讚揚起男人的俊美。
接著言上邪愉悅的說:「阿甘伯,我是收到方舟民宿寄來的E-mail裡提到,最近有特別優惠的住宿方案,又覺得這裡環境不錯,所以才選擇這裡渡假的,你放心,不會花我很多錢。」
優惠住宿方案?民宿最近有做什麼活動嗎?嚴季倫疑惑蹙眉,盯著男人過分好看的面貌,心裡突現疙瘩,往身後的方諾亞看去。
只見方諾亞表情僵硬,整個人幾乎呈現空白出神的狀態,那模樣不像是被男人好看的外貌震懾住的反應,但又無法形容是哪裡不對勁?
「喔,原來亞亞最近在忙的就是這個喔,難怪整日見她忙東忙西的整理這整理那!啊對啦,那邊那個戴著斗笠的就是這間民宿的老闆娘亞亞啦。」阿甘伯領著言上邪朝方諾亞邁去。
言上邪隨著阿甘伯的介紹望向了方諾亞,整個人亦在瞬間呈現走神狀態,恍惚的模樣竟與方諾亞相差不遠。
兩人……認識?嚴季倫抿嘴,想問卻不敢問出口,只因他們互相凝視的氛圍中有著太多莫名的曖昧。
直到男人主動開口,打破了那僵凝的沉默。
「我認識妳嗎?」
方諾亞聽見他的話,連忙整頓神情,回道:「我……」她清了清嗓子,抑住喉間強忍的疼痛。「很抱歉,你不認識我。」
是的,不認識,他不認識她。
這是最正確的答案,卻也是最令她揪心的答案。


「妳好,我叫言上邪。」
我知道。這三個字在心底低語,但方諾亞卻沒勇氣說出口,想起剛才他大剌剌地朝她伸手自我介紹的那刻,她深吸了口氣,發酸的心猛地揪住,挫敗地直想掉淚。
分明已經做好了無數次的心理建設,但再見到他的這一刻,她還是滿腔激動的想要緊緊擁抱他,告訴他她多麼開心能再與他相見。
只是,她膽怯。
因為他忘了,把一切都忘了,全因三年前的那場車禍。
而如果不是她,那場車禍他其實是可以避開的,那麼他就不會失憶,更不用承受一切的苦痛。
「老闆娘?老闆娘?」借了電話和修車廠聯絡完後,言上邪一轉身就見沉思的民宿老闆娘文風不動地杵在他身後。
雖然他在轉身那一瞬被沉默的她給驚嚇到,但下一秒回神過後見她似乎是想事情想出神了,他也就好整以暇的開始觀察起她來。
初見她時的剎那恍神至今仍教言上邪很是在意,但人家到底說了是不認識的,他也就不方便再追究,只是民宿老闆娘的模樣……說實在的,與他想像中的有相當大的出入。
這讓他想起了他收到的電子廣告信內容—— 
如果上帝在今天告訴你,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想要帶著誰一起走上方舟?
言上邪就是被這一句話吸引住了,他以為寫出這句話的人、住在這個偏遠小鎮的人,會是個氣質純樸溫善,長相斯文娟秀,戴著細框眼鏡,談吐溫柔的女人,直到方諾亞出現在他面前,徹底打翻了他的想像。
她膚白勝雪,五官立體優美,雙眼嫵媚動人,左眼角下那顆小痣隨著她的流轉顧盼點綴出性感的氣息,即便她僅是隨意紮起馬尾、身穿白T恤和刷白的牛仔褲,還是無法掩飾她的明豔動人。
在這放眼望去都是山,活脫像是世外桃源的地方,這長相美麗的女人完全與這方天地產生極大的矛盾。
這般出眾的女人,倘若是在台北街頭巧遇,他甚至會考慮主動上前詢問她是否有興趣當模特兒。
見她仍在神遊,言上邪伸出五指在她小臉蛋前晃了晃。「老闆娘,老闆娘。」見她依舊無動於衷,言上邪清了清嗓子正打算提高聲調再喊,但方諾亞卻像是被人解穴一樣,突地抬頭與他正視,讓他頓時啞口。
她的眼神,讓他忘了言語,而她卻先開口提出了問題。
「所以呢?你要在方舟上待一百五十天嗎?」
那眼神承載了太多他所不明白的情緒,言上邪莫名的感到心傷,他壓抑那吊詭的感受,努力找回語言能力,更儘量不讓自己去咬到舌頭地發問:「呃?什麼一百五十天?」
「大洪水淹沒土地整整一百五十天,你沒帶你想帶的人上方舟?」她狀似不經意的提問。
他被她的問話逗笑了,內心一掃方才的陰霾,回道:「我想帶的人只有我的家人,但我的家人現在正分處於世界各地,要把他們全帶來可能有點難度喔。」
她偏頭再問,卻是問得犀利,「是嗎?我以為你會帶洪雪鈴來渡假呢。」
聽到洪雪鈴三個字,言上邪撫額長歎,睨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喔,連妳也提她,看來八卦的影響力還真是無遠弗屆啊。」
「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嗎?」方諾亞輕輕淺淺的再問,那口吻彷彿是屏住了氣息。
「我連我是她的未婚夫都還是記者跑來告訴我才知道的,拜託這件事就別再提了老闆娘,看來要在台灣找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還真難吶。」他大歎。
「是嗎……」她的笑容像是發自內心的快樂。「那請問言先生現在可以和我去辦Check in了嗎?」
言上邪有點被她的反差態度給弄懵了。「呃……可以,那請問我真的需要入住一百五十天嗎?」
領著他走向民宿大廳的櫃台處,她語氣俏皮輕鬆的回道:「如果願意的話,你想住三百天都好。」
「老闆娘妳還真是幽默。」言上邪乾笑,從皮夾拿出證件遞給她。「如果我哪天決定退休的話,也許可以考慮來這裡住三百天。」
剛才坐阿甘伯的鐵牛車一路欣賞小鎮風景,是真心覺得這裡的環境實在很適合退休生活。
她莞爾,接過了他的證件,瞄了一眼證件上的大頭照,下意識以指腹留戀輕撫,那是她記憶中的模樣……髮型、眼神……
「老闆娘,我知道我長得很帥,可是妳這樣看照片比看本人還要入迷就有點失禮了喔。」言上邪出聲揶揄,雖然覺得她的舉止怪異,心裡卻是不討厭的,反而還有點沾沾自喜,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也和這老闆娘一樣詭異了。
還是他們根本就認識?在他失憶之前?
「我只是覺得你照片中的模樣看起來很像我的大學同學而已。」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方諾亞連忙出聲反駁。
「是嗎?有人會長得和我很像?」他摸摸臉皮。
方諾亞只是眼睛彎彎地淡笑不語,並繼續手邊Check in的工作。
見她沒回話,言上邪只是聳聳肩沒再將話題繼續,他開始認真環顧方舟民宿的環境,剛才在戶外庭園因為阿甘伯和嚴老師的關係,讓他只能匆匆瀏覽就被方諾亞給帶了進來,他瞄向坐在大廳正與阿甘伯進行家庭訪問的嚴老師,看見阿甘伯正襟危坐的模樣,腦海突然浮現阿甘伯說的那一盒巧克力。
噗哧!
他忍不住笑了,接著不意外收到了方諾亞瞟來的疑惑目光,只是他選擇揮了揮手示意沒事,並不想將那盒巧克力的事再拿出來說嘴讓氣氛尷尬,他將目光投向戶外庭園,想起了剛才方諾亞正在澆水維護的景觀庭園。
那些像是經由專業園藝人員修剪而成的景觀盆裁,一個個呈現出非常活躍的姿態,由兔子、松鼠、狗、貓、鳥等綠色園藝圍繞著一座木造的方舟,用心打造的場景讓人彷彿置身於聖經故事裡。
言上邪眼神透出讚歎欣賞,問:「外面那些園藝是妳自己設計的嗎?」
方諾亞將身分證遞還給他,彎起嘴角回道:「是啊,這裡是方舟民宿嘛!總得要有個故事的輪廓出來啊。」見他眼神透出驚奇的讚許,她又繼續說:「不過那些小動物不是我修剪的,是我爸爸,他除了是牧師之外,也很專精於園藝設計,那些全是經由他的巧手修剪而成的。」
「有機會一定要和令尊碰面。」他點點頭,將證件收好,心裡正想著這一家人真是相當虔誠的神愛世人,正準備回頭提起放置於地上的行李時,耳邊突然傳來方諾亞那輕柔略帶磁性的嗓音。
「主啊,請祢賜予言上邪先生這趟旅程將充實著無限的精彩快樂,祈禱他將走過的每一步路,在他腳下皆盛放一朵花,請用這朵花美麗他的生活,芬芳他的際遇,阿門。」
柔軟的呢喃輕若柳絮,卻重重敲擊在他心坎上。
好似在他過去的生命裡,也曾經有過這樣一個聲音,真摰地為他祈禱祝福。
他恍惚瞪著方諾亞掀起的眼睫,彷彿在那濃濃眼扇下看見一道似曾相識的靈魂,正一眨也不眨的與他對視。
「老闆娘,有人說過妳的禱告文很讓人感動嗎?」他問。幾乎是屏息的,不敢太確認心底那陌生又熟悉的騷動是什麼。
她微愣,思緒飄至遙遠彼端的記憶漩渦,懷念,卻滿心惆悵。
「有,那人也是和你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她回。輕輕的,不敢說得太用力,就怕一用力,眼淚就再也忍不住掉下來。
—— 同學,有人說過妳的禱告文很讓人感動嗎?
其實在她心中深深覺得,他的名字、那首漢代古詩,更令她悸動。
第二章
凌晨五點,七八月天色早已濛亮,只是今日天氣稍嫌不佳,空氣中起了層薄霧,霧氣中夾帶的涼意順勢減輕了盛夏逼人的暑氣,讓晨起的人們更能精神抖擻迎接嶄新的一天。
「Good morning!」一聲又一聲的問候沿著田野小徑見人便喊。
「摸零?哩透早摸蝦咪零?」路過的阿甘伯調皮地伸出捉奶龍爪手伸向身旁老伴,結果被老伴一掌打得火紅,老夫妻因這意外又曖昧的小插曲,忍俊不住地咯咯咯笑個沒完。
接著笑聲融入了另外一聲清脆,老夫妻連忙止笑循聲望去,一見那人是方諾亞,阿甘伯便主動出聲打招呼,「亞亞,哩透早出來晨跑喔?」
阿甘伯一副作賊心虛樣,就怕是剛才自己捉奶龍爪手的情趣招式被方諾亞瞧見,那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方諾亞點頭微笑,揮揮手和羞紅臉的老夫妻道別,腳下踩著規律的奔跑步伐持續尾隨前方那道身影。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像跟蹤狂,但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追隨著他。
她根本低估了自己思念他的心情。
三年,她猶豫了三年的時間,也抱著罪惡感與內疚長達三年的時間,像隻鴕鳥一樣把自己埋在自己挖的坑洞裡哪裡也不肯去。
但是,那坑洞裡卻存在著她與言上邪的曾經。
曾經兩人手牽手相知相惜的日子,那些她眼裡只有他的風景、那些她只對他呢喃傾訴的話,都成為她內心最深的眷戀與最深的疼痛。
她多麼希望他能夠不要忘記她。
不要忘記她,更不要用生疏的口吻稱呼她為老闆娘。
闊別三年再見到他的這時刻,只有她自己最明白內心的激動與難以壓抑的情愫,她原本都計劃完整,待他一接收到她寄去的Mail來到她身邊,她便慢慢的接近他,倘若有機會的話……她會主動向他傾訴,關於她與他的故事,但是……
「咦?老闆娘妳一大早也出來慢跑啊?噯噯噯—— 小心一點!」言上邪悶哼一聲,承受了方諾亞一頭撞進懷裡的衝擊。
剛才在轉彎處眼角瞄到身後跟著一抹身影,待他定睛一瞧是方諾亞,他立即緩下雙腳速度,轉身面對身後的她慢慢原地跑步並出聲詢問,沒想到方諾亞似乎想事情想出神了,一個勁的低頭往前衝,壓根兒沒發覺他就在前方,於是便發生了兩人相撞的慘事。
一頭栽進那厚實的胸懷,方諾亞剎那陷入時光的恍惚,彷彿回到了相識那一年,他生硬又堅持地將她摟入懷中的那一刻—— 

「方諾亞,妳脾氣一定要這麼硬嗎?別人這麼說妳,妳就不能反駁一下嗎?」
剛目擊方諾亞被班上女同學群體言語霸凌的言上邪,看著方諾亞落寞佇立的背影,一時不忍與心軟,衝動之下以守護之姿將她擁入懷裡,才意識到懷中不可思議的柔軟與芬芳,就立刻被她顫巍巍的纖弱雙肩嚇得六神無主。
「喂喂,妳哭什麼哭啊?平常看妳挺有主見的,怎麼被人欺負了不替自己捍衛幾句就算了,還哭—— 」
他蘊含疼惜的口吻在低頭瞧見懷中笑開懷的女孩時轉瞬啞然。
「哈哈哈哈哈,你幹麼啊?我怎麼可能為了這種小事就哭?還有,你抱我抱得這麼僵硬做什麼?哪有人手圈著人家,身體還退那麼遠的?這是假紳士之名行吃豆腐之實嗎?」她笑得很開心,卻賊賊的,下一秒就退一步將兩人距離拉遠。
言上邪錯愕於她急於拉遠兩人的距離,一時之間有點惱,因此沒察覺自己神色緊繃了起來。
但方諾亞卻意識到了他的不開心,明白沒有人被拒絕好意時還能心裡感覺爽快的,於是淡笑道:「言上邪,如果我想要好好過校園生活,最好是不要與你太接近的好,你真的太受歡迎了……」說完後她還刻意地左顧右盼。
不知被拒絕還是被誇獎的言上邪莫可奈何瞪著她刻意的舉動,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

「謝謝你,我剛才想事情想出神了。」驚覺待在他懷中太久,方諾亞急忙退開。
「沒關係。」她突然拉遠的距離,讓他不知為何就是覺得心底不是很愉快,但方諾亞之於他只算是一個陌生人,他不禁為自己莫名的反應而失笑,搖了搖頭甩去那股詭譎的感受,一個轉身便準備再度起跑,順勢開口閒聊,「老闆娘,妳也有晨跑的習慣啊?」
方諾亞調整自己侷促的呼吸,回道:「是啊,跑步有益身心健康嘛。」才說著,她不等他起跑,便邁開雙腿往前跑去。
言上邪瞇起雙眼,盯著方諾亞慢跑的背影,突然覺得她的步伐似乎並不如常人那般輕鬆,縱然有些好奇,但他還是選擇沉默不去探究,畢竟他與方諾亞的關係僅止於老闆與房客,不適合再深入。
兩人一前一後的慢跑著,言上邪漸漸有種很奇怪的感受,他莫名的覺得方諾亞似乎很在意他,她時不時停緩下來的步伐像是在等著他,但當他快跟上時,她卻又跨大步伐拉開兩人的距離。
他知道自己向來深受異性歡迎,但方諾亞表現出來的卻又不是想要引起他注意的那種行為,她的行為更像是……想要接近他,卻又在害怕些什麼。
終於,在他猜疑的片刻,方諾亞停下腳步,緩了口氣後轉身對上他的目光。
見她有話想對他說,他也停下了步伐對上她那雙藏匿著千言萬語的眸。
「言先生……可以請你跑在我前面嗎?我實在不習慣有人跟在我後頭。」猶豫了許久才鼓起莫大的勇氣,她一口氣說出請求,本來緊繃的神情鬆了口氣般柔和下來。
他很想問為什麼,但見她像有難言之隱,又遲遲問不出口,正想頷首應允她的要求時,她已開口解答。
「我的腳,老實說我也出過車禍,雖然經過復健後看不出有什麼後遺症,但是……其實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看出些端倪,對於這個我還滿在意的,因為那樣子看起來……滿醜的。」
其實她更想說的是,她並不曾這樣在乎自己的模樣,但因為是他,所以她開始覺得在意覺得彆扭,她更希望他可以不要看出她的怪異姿態,掙扎許久,她發現自己無法在他面前坦然自在,索性停下步伐直接說出自己的困擾。
言上邪雙手環胸,饒富興味的說:「也?」
「呃……我有說也嗎?」她尷尬笑了笑,見他似笑非笑的點頭,也不好再打馬虎眼,硬著頭皮故作輕鬆道:「三年前,你不也是出了車禍嗎?」
言上邪眉一揚,敏感神經被挑起,不禁將疑問說出口,「妳似乎對我的一切都很瞭解?」上次關於他的八卦新聞也是,他開始懷疑自己在台灣的知名度原來是很高的,高到他人都躲到這世外桃源的鄉下地方了,底細還是被探聽得一清二楚。
「其實……我爸媽是你爸媽的粉絲啦,三年前你車禍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很難不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剛好我車禍的時間也是和你差不多時間發生。」方諾亞說得鎮定,背在身後的雙手卻冒出了一掌心的汗。
「和我同時間發生車禍?」他蹙眉低喃,心底不知為何泛起一陣奇異的漣漪。
這股莫名其妙的感覺從她為他禱告開始便始終在他心底難以忽視,他瞇起雙眼凝視著她,又是不知哪裡來的衝動,他跨步接近她,他知道這樣的距離已經有些踰矩,但此刻的他就是很想要進一步靠近。
他連思考都沒有,便輕率地俯首與她四目相對。
「老闆娘,我怎麼覺得我和妳好像有一點點的奇妙緣分?」
方諾亞不由自主的縮起雙肩,緊張瞪著眼前突然放大的俊臉,他的笑容很無害,卻又該死的吸引人,她必須承認就算經過了三年,眼前這男人還是能輕易左右她的心緒。
「也許吧,緣分這件事是很奇妙的,你說是不?」她模稜兩可的將話題帶過。
方諾亞真的很想轉身逃之夭夭,她的每根神經、每個毛細孔都因他過分的逼近而在尖叫吶喊,但是她卻佯裝鎮定,暗自退一步拉開彼此距離。
言上邪停下了前進的步伐,為自己無故的逾越而失笑。「抱歉,我好像有些失禮,只是我對於我三年前所發生的車禍還無法釋懷,所以現在聽到類似事件還是覺得很敏感。」
「無法釋懷?」她好奇的提問,卻發現自己交淺言深了。
察覺她後悔提問,言上邪不在意的揮揮手,以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笑回道:「嗯,因為那場車禍讓我腦袋出了點問題,我到現在還記不起來發生車禍之前的記憶。」
「有可能會永遠都記不起來嗎?」她語氣不自覺的急了起來,回神驚覺自己失態後,差點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言上邪瞟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也許永遠都記不起來了……其實如果真記不起來也沒關係,畢竟我適應良好,但就怕我把最重要的人給忘了,從此錯過了……」歎了口氣後,他語氣揶揄,「老闆娘,妳該不會也是我爸媽的粉絲吧?口氣這麼關心?」
她心虛閃避他的眸光。「也許是從小聽慣了我爸媽對你們家的事津津樂道,所以不知不覺也很關心你吧。」
他沒有再將話題繼續,朝她點頭微笑後,起步又開始了晨跑。
而她默然跟上,追隨著他的背影,一如以往。


風和日麗的禮拜三傍晚,方舟民宿如往常般一片靜謐,木製小屋佇立在烈陽底下有股說不出來的沉靜清涼感。
各式各樣的動物景觀園藝圍繞著一座方舟樣式的小船,方舟旁另外高築起一座發呆亭,提供民宿客人在休憩時能盡情並放肆地虛擲光陰,發呆亭的位置正處於通風處,待在裡頭,不論何時都能享受四面八方吹襲而來的微風。
放眼望去,除了民宿主人精緻設計的花園景觀外,位於高處的民宿更能讓置身在發呆亭內的人,一眼瀏覽鄉野稻田景色與遠山交疊的自然美景。
「心曠神怡啊,這裡哪像是世界末日……」仰躺在發呆亭內的言上邪忍不住讚歎,他慵懶的姿態徹底展現出渡假的最高精神,迷人雙睫一掀一掀的,眼看著就要伴著耳邊傳來的蟬鳴聲入眠,卻因一聲聲突兀的哭泣聲擾醒了瞌睡蟲。
言上邪向來不是多管閒事的個性,只是微微撐起身子探向聲源處,就見一名小女孩不斷抽噎啜泣,牽著她走入民宿大門的則是那位巧克力男人。
嚴季倫在走入民宿當下瞥見發呆亭內的男人時愣了一下,但注意力立即轉向正由屋內走出的女人身上。
「怎麼了嗎?」女孩哭泣的聲音實在響亮,讓正在屋內整理家務的方諾亞忍不住快步走出詢問。
嚴季倫還來不及說出口,小女孩已經抽抽噎噎撲進方諾亞的懷裡。
方諾亞抵不住小女孩衝抱的力量,驚得踉蹌兩三步險些要坐倒在地,所幸嚴季倫箭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肩,她對嚴季倫笑著道謝後,再蹲下身子對著小女孩問:「怎麼了呀?抬頭讓我看看是誰哭得這麼傷心?」
「亞亞阿姨……嗚嗚嗚嗚嗚嗚……」小女孩抬起淚痕狼藉的臉蛋,哭得肆無忌憚,傷心至極。
方諾亞掏出上衣口袋中的面紙為她拭去滿臉淚水,「原來是我們的噥噥啊,今天心情不好嗎?」
「亞亞阿姨,我今天參加合唱團被大家笑了……」
「大家為什麼笑妳?」方諾亞問話同時也將疑惑的眸光投向身旁的嚴季倫。
嚴季倫頓了下道:「抱歉,我真的不清楚小朋友們發生了什麼爭執,是噥噥自己來找我的,她說她想要來找妳。」
方諾亞微歎,目光專注地看著小女孩,見她情緒稍稍和緩,便拉著她一同坐在花園裡的小方舟上,摟她入懷輕輕搖晃著,等待她願意啟口說出事情始末。
須臾,小女孩雙肩終於停止抽動,她低著頭沉默的依偎在方諾亞懷中,神情憂鬱抿著唇不肯說話,方諾亞雖然知道有些心傷必須歷經時間消化後才能淡釋並訴說,卻還是不免暗自心急。
正當她不知該如何是好,與嚴季倫兩人大眼瞪小眼地思索該如何逗小女孩開心時,卻見前方發呆亭躍下一道高䠷身影往他們這裡徐徐走來。
男人身影背光,讓方諾亞瞧不清他此刻臉上神情究竟為何,但她卻忍不住屏息凝視,一顆心因為期待他的靠近而漸漸雀躍得失控起來,她知道自己在面對這男人時一向管不住自己的悸動,只能懦弱地撇開視線,調整呼吸,並等候他的邁近。
言上邪蹲下身子,將視線與小女孩平視,然後咧嘴笑開地自我介紹,「嗨,妳好,我的名字叫言上邪,妳可以稱呼我言叔叔或是上邪叔叔喔。」
心情一片愁雲慘霧的小女孩一見眼前這位相貌好看又笑容陽光的大叔叔,先是怯生生地更加偎進方諾亞懷裡偷覷了他幾眼,接著鬱悶的神情多了幾分靦腆與不知所措,開始好奇這位叔叔想與她說些什麼。
「嗯……我在想妳心情應該很不好吧,所以根本不想和我多說幾句話,但是叔叔來到這間民宿可是心情非常非常的美麗呢。」也不管小女孩究竟有沒有在聽他說話,繼續我行我素地說:「叔叔住在大都市裡,心情不好的時候真的很難開心起來,但是在這裡只要心情不好,白天想要去田野奔跑大叫就去奔跑大叫,晚上想要對著滿天星星說出自己心裡的願望,就盡量的說到天亮還說不完,其實這裡有好多美麗的大自然可以讓自己把髒掉的心情洗乾淨,妳要不要試試?」
小女孩將埋在方諾亞懷裡的小臉蛋稍稍挪了幾分出來,還是很好奇眼前這位大叔叔究竟想做些什麼?
言上邪沒再多說,只是將目光投向方諾亞。
她心虛地收回自己過分專注於他身上的眼神,清了清喉嚨才擠出乾澀幾字,「請問是要……」
「要一起來嗎?」他沒解釋的站起身,往大門邁去。
她看著眼前那道熟悉的背影正不疾不徐地晃了晃脖頸、甩甩雙手,看起來像是在做熱身運動,腦海驀然閃過那幕似曾相識的畫面,心一熱,便不由自主拉起了小女孩跟隨著。
她知道他的這個方式,曾經她笑他是個放肆的狂人,卻也因為如此的曾經,他所給予她的溫暖長年沉澱在心靈深處,再也不曾有哪個誰能輕而易舉地抹滅。
「走吧走吧,今天的天氣真的很適合大吼大叫一番。」言上邪落拓不羈地回首對著身後人一笑,在掃見嚴季倫也在其中時挑了挑眉。
方諾亞沒有察覺言上邪的異狀,只是聽見他說了以前曾經說過的話,嘴畔笑意加深。
「亞亞阿姨,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小女孩停止了哭泣,不明所以地被方諾亞牽著走。
「噥噥,如果妳覺得心裡不痛快,那等一下妳看看前面那位叔叔怎麼做,如果妳想,可以照著他的方式做,如果妳不想,那麼看看也好。」方諾亞對小女孩眨了眨眼,下一刻就要跟上言上邪,卻教嚴季倫牽住了另一手。
「妳確定可以跟著他?」嚴季倫心裡有說不出的複雜感受,他就是直覺方諾亞太過信任這位新來的男房客不是件好事,更何況剛才他與他對視的眼神中充滿奇異的情緒,他甚至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對於男人所升起的敵意。
「嚴老師,你放心吧,出來走走也不是件壞事。」
既然方諾亞都這麼說了,嚴季倫就算有再多不願意也只能抿抿嘴尾隨著。
方舟民宿位處小鎮中心外圍,因此一出門口往右拐彎再直走約莫五分鐘的路程便能通往對外道路,道路兩旁縱橫交錯著無數田野,七月初才剛插秧的稻田至今仍是青綠一片,稻田中的水光映襯著亮橘陽光多了份浪漫溫馨的氛圍,漫步在其中,縱使藏著無盡煩雜的心事,也能在此刻淨空思緒,轉瞬間無憂無慮。
言上邪漫步在田野旁,不自禁地伸著懶腰深呼吸,貪婪享受著瀰漫空氣中的舒心稻香味兒。
自車禍後,他終日身處於都市叢林裡,倒是不曾有過如此純淨的感受與洗禮,長期以來緊繃壓抑的身心徹底放鬆下來,他舒展身心回頭看著跟在身後的三人,咧嘴一笑,接著開始展開雙臂,肆無忌憚的在道路上狂奔並進行無意義的大喊。
他心裡並沒有任何不暢快,但卻很喜歡這麼做。
在城市裡有著太多的束縛,而在這裡,他卻可以放鬆到最極限,身體記憶好像在告訴他,曾經的他也很喜歡這麼做。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他們問:「想跟著做嗎?還是看看就好?」
多年前,她也曾經被他這麼問著,今日再見,卻是多了一股重疊記憶的怦然心動。
她多麼想跟著他的路子過去,卻滿心顧忌自己若按照他的做法放手去做,那麼當她將所有的矜持拋開後,是否還能夠獲得他相同的回應?
畢竟他與她已然陌生……
小女孩瞪大雙眼盯著言上邪不斷向前奔跑並大吼大叫,再抬頭看著方諾亞,一臉不知所措。
「妳想跟著做嗎?還是看看就好?」方諾亞問。
「亞亞阿姨,我想看看……」
「嗯,那麼我們一起在這裡等他。」
一旁的嚴季倫只是蹙著眉頭,直盯著方諾亞臉上綻放的光彩,那是他不曾見過的神情。
言上邪的吶喊到盡情盡興方才罷休,他一臉爽朗又一派輕鬆地轉身走回三人停駐的地方,語氣略喘的說:「怎麼樣?我這樣的做法還滿不錯的吧?妳也要跟著我一起來嗎?」
「我、我看著叔叔做,其實已經覺得心裡沒有那麼不開心了……」小女孩不再退到方諾亞身後,睜著一雙充滿好奇的眼直瞅著眼前的俊美男人,問:「叔叔,你常常像剛才那樣亂吼亂叫嗎?」
他噗哧笑了,「我沒有常常這樣做,那是因為這個地方可以讓我這樣做。」
「那以後我心情不好,也可以這樣做嗎?這樣亂吼亂叫很傷喉嚨,如果傷了喉嚨我就不能在合唱團裡唱歌了。」
「那妳可以大聲唱歌啊!」他清了清嗓,立即示範,「哥哥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
方諾亞忍不住笑了出來。
嚴季倫臉繃了繃,睨著完全走音的男人竟能以高分貝唱法將兒歌詮釋得如此……奇特。
小女孩捧腹大笑,「叔叔,你唱歌好難聽。」
「噥噥!」方諾亞輕聲喚了喚,就怕小孩誠實的直言直語戳傷了男人的自尊心。
「沒關係。」言上邪笑著對方諾亞搖頭,蹲下身子對著小女孩說:「如果我唱歌不難聽的話,妳會笑得這麼開心嗎?」
「可是我這樣笑你好像很不禮貌……就像我同學笑我一樣……」
「我並不覺得妳笑我很不禮貌,因為我剛才唱歌的時候自己覺得很開心啊!我為什麼要因為妳笑我而破壞我的好心情?」他最討厭活在別人的眼光底下了!
小女孩囁嚅,「是嗎,那……我也可以開心地唱歌嘍?」
「為什麼不?除非妳唱歌比我還要難聽。」言上邪對小女孩挑了挑眉,一瞬間將她逗得樂不可支。
「叔叔,我唱歌很好聽的!只是今天進合唱團,老師突然把我分配在高音部,我一直捉不到高音的部分怎麼唱,一直走音,然後就被笑……」
方諾亞見小女孩面露自責,於是接話,「噥噥,妳只是想要把歌唱好,只是太心急,所以愈唱愈糟對不對?」
小女孩用力點頭,方諾亞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我以前也曾經這樣求好心切,結果把事情弄得一團亂,以後碰到這種狀況,妳只要想盡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最好是先休息一下,然後唱一唱自己最喜歡或最拿手的一首歌。」
「亞亞阿姨,我知道了。」
「那現在妳可不可以唱一首妳最拿手或最喜歡的歌給叔叔聽?」言上邪眨了眨眼,笑得滿臉淘氣與期待。
「好哇。」噥噥左看右看,就看見前方有一棵大樹,大樹下有著石椅,那是專門讓農夫們耕作間休息的地方,於是她拉著三人往大樹走去,並自顧自的安排起座位。「嚴老師坐這、亞亞阿姨坐這、叔叔坐這。」
梅花座於是產生,方諾亞夾在兩個男人中間雖然感到侷促,但也只能微笑接受,只是自相遇後,這是她第一次與言上邪如此靠近,兩人的肩頭幾乎相碰,而他的大腿也若有似無地與她的膝蓋相觸,過分貼近的感受令她呼吸紊亂,她只能強迫自己務必要鎮定,但言上邪卻出其不意湊在她耳畔低語。
「妳猜她會唱哪一首歌?我們來打賭?」
那麻麻癢癢的熱氣,一下子從耳廓擴散到她雙頰,瞬間暈紅了她整張白皙臉蛋,她慌張低頭深怕被看出不自在。
言上邪沒察覺她的異狀,興致勃勃地說:「猜中的人有賞,賞什麼呢……請吃一頓飯!」
「我要唱歌了喔!」小女孩出聲。
「等一下,我們要猜妳喜歡哪首歌,妳先給個提示。」言上邪自顧自的決定開了這盤賭局。
「咦?這樣一定是亞亞阿姨贏啊!」
「為什麼?」言上邪驚疑。
「噥噥是因為聽了諾亞的歌聲才愛上唱歌的,有好一陣子還纏著諾亞教她唱歌,諾亞肯定知道噥噥喜歡哪首歌。」嚴季倫出聲回應。
言上邪轉頭看向身旁的方諾亞,然後再看向嚴季倫,眉頭不禁又挑了挑,剛才在民宿裡看見嚴季倫只是伸手碰到方諾亞一下便臉紅心跳的,現在嚴季倫提到方諾亞的口氣又多了幾分與有榮焉的味道,這讓他的心裡產生了不太愉快的莫名感受。
他一向討厭多管閒事,卻因為在民宿瞧見嚴季倫對方諾亞的親近,讓他忍不住跳出來摻和。
他更討厭追根究柢,但他又因為嚴季倫的親暱語氣再度忍不住脫口說:「喔,這麼一說我倒也想聽聽老闆娘的歌聲了,要不然妳們兩個一起來合唱吧!怎麼樣?」
「好啊好啊!我唱一段,亞亞阿姨唱一段,好嗎?」
相較於噥噥的興高釆烈,方諾亞顯得騎虎難下。
她猶豫,是因為她知道噥噥最喜歡哪一首歌,而那首歌,偏偏也是言上邪最喜歡的一首。
只因那首歌她才能和他相識。
「來吧,我洗耳恭聽。」言上邪拍了拍手,一臉期待。
第三章
「再唱一段—— 思—— 想—— 起—— 」
館內傳來高亢清亮的歌聲,在一片令人屏息的靜謐後乍然爆開熱烈的掌聲,滿堂叫好聲讓剛經過門外的學子們愣了下,接著都情不自禁將步伐轉往正在進行歌唱比賽的體育館,這其中也包括了行經體育館前,正吃著冰棒的言上邪。
唱一段思想起,唱一段唐山謠。
走不盡的坎坷路,恰如祖先的步履。
抱一支老月琴,三兩聲不成調。
老歌手琴音猶在,獨不見恆春的傳奇。
落山風,向海洋。
感傷,會消逝。
接續你的休止符。
再唱一段唐山謠,再唱一段思想起。
(作詞:賴西安/作曲:蘇來)
踏入館內,音樂聲再度響起,台上的女同學手執麥克風微閉著眸,那神情十分認真,她的歌聲時而像在耳邊柔軟傾訴,時而像是要將人帶入那一段傳奇故事般清脆飛揚。
言上邪瞇起雙眼仔細凝視著台上唱歌的女同學,就像全場觀賞的人一般,魂魄彷彿被她的歌聲給震懾,無法動彈,直到她演唱完畢,全館再次靜默一秒後隨即掌聲如雷。
掌聲喚醒了投入聽歌的言上邪,他失笑發現自己滿手冰棒融化後的黏膩,他慢條斯理地將冰棍丟入垃圾筒,再往體育館後的洗手台走去,發現剛才那位在台上演唱的女同學也正巧來到洗手台那裡。
好奇心驅使,他走了過去,打開水龍頭清洗著掌中黏膩,身旁的女孩對於空間裡有著新的加入者不為所動,而向來有話直說的他最終忍不住主動開口對她說了第一句話,「妳剛才唱歌非常好聽,肯定會得第一名。」
女孩停下了不斷往臉上潑水的舉動,頭也沒抬地硬聲答了聲謝謝,便默默直起身要離開。
就這樣?他錯愕一秒後再度不死心的攀談,「噯,我真的很喜歡妳的歌聲,下次我看到什麼歌唱比賽再跟妳說,依妳這樣的歌喉被埋沒實在太可惜了。」
女孩聞言,終於正視身旁的男同學,在瞧清他的面孔後冷淡地嗯了一聲,又要轉身離開。
「同學!」好奇心一旦開始,再也無法隨意罷休,他再度提腳尾隨。「同學,我最近剛才從國外轉學回來,不太清楚妳是誰,也許妳已經在學校裡很有名了而我慧眼不識英雄,可以請教一下妳是讀哪一系哪一班嗎?」
她緩緩轉過頭瞟他一眼,似乎對於他的說話內容有所意見。
「嗯?妳這眼神是……知道我是誰?」
「你們家很有名。」她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卻也沒有對他的窮追猛打感到不耐。
「喔,我以為我已經很低調了。」他搔搔頭。
「但是你長得一點都不低調。」
「哈哈!」對於她的回應他只覺得有趣,甚至將其當做是讚美,接著不死心繼續問:「既然妳都知道我是誰了,那可不可以也告訴我妳是誰?這樣我好向我家裡人推薦妳啊!有人告訴過妳妳很適合舞台嗎?我可以幫妳喔。」
「言同學。」她停下步伐,與他正視。「謝謝你的抬舉,但是我一點都不想要進入演藝圈,今天我會參加歌唱比賽只是因為比賽的獎品我很想要,所以就參加了,至於以後如果有其他的歌唱比賽獎金獎品很不錯的,也歡迎你通知我就是。」她大方地朝他伸出手。
而他一愣。「嗯?」下意識也伸出自己的手,握住那柔荑。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音樂系的方諾亞。」
沒有任何女生與他正視時所展露的靦腆羞澀或是嬌怯彆扭,她舉止自然坦率得令他眼睛為之一亮,甚至有些捨不得放開掌中的柔軟。
「很高興認識妳,我是戲劇系的言上邪。」
那是他們的初次見面,而她永遠難忘他唇畔的那抹笑—— 自信、瀟灑。


「唱完了!叔叔你覺得如何?」
小女孩討喜的面孔映入眼簾,神情恍惚的言上邪陡地回神,面上仍有幾分錯愕。「好聽……」
「就這樣?」噥噥神色失望,一張小臉瞬間黯淡。
一旁的方諾亞見言上邪神情異常,不禁出聲詢問,「有哪裡不舒服嗎?」
聽見問話,他抬頭望向她,看見她一臉憂心忡忡,不知為何他就是不想見她擔心,於是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回道:「我沒有不舒服,就是覺得剛才妳們唱的那一首歌很熟悉,我聽了很喜歡。」
「原來叔叔也喜歡這首歌啊?最近我們學校要舉辦歌唱大賽,我也打算用這首歌來參加比賽喔,叔叔要來聽我唱歌嗎?」談到自己喜歡的唱歌,噥噥眉飛色舞了起來。
歌唱比賽……這四個字宛若一顆大石沉入他心底,讓他胸口頓覺窒悶,他同時揉了揉跟著發疼的額角,故作鎮定地問:「什麼時候比賽啊?我現在渡假中都很有空,絕對是可以去聽妳唱歌拿冠軍的。」
「就在下禮拜三的下午一點喔。」
方諾亞始終注意著言上邪的一舉一動,心也跟著糾結著,她想再開口追問他的狀況,但方才他已經回應過了,她也實在不方便再多說些什麼,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嚴季倫感受到她明顯過於關注言上邪,不禁心生氣惱,他走到她身前刻意擋住了她的視線,面無表情地說:「噥噥,天色晚了,我們送亞亞阿姨回民宿,老師再送妳回家好嗎?」
「嗯。」噥噥用力點頭,卻是主動牽起了言上邪的大手。「叔叔,你雖然唱歌很難聽,但是長得很帥很帥喔!比電視上的明星還要帥!」
「謝謝,我也一直覺得我很帥。」對於自己在異性面前無往不利的外貌,他總是非常有自信,因此大方地對小女孩眨了眨眼,故作萬人迷的姿態再問:「這樣有沒有更帥,把妳電暈了?」
「哈哈哈,叔叔你好好笑喔!我才沒有被電暈,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男生了。」噥噥開懷大笑,早已忘記十幾分鐘前自己還傷心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嚴季倫看著噥噥牽著言上邪往前走去,這才回身看方諾亞,卻見她低頭像在尋思什麼,那深陷思緒中的模樣,讓嚴季倫直覺地認為她的思緒還繞著言上邪打轉。
嚴季倫心情直往下墜,沉聲提醒,「諾亞,我們該回去了。」
她震了一下,與嚴季倫關切的眸光對上後又迅速往前瞧,沒看見言上邪的身影後頓感心慌,忙問:「他們呢?」
嚴季倫抿了抿嘴,回道:「噥噥和他先回民宿去了,天色漸漸暗了,我們也回去吧。」
「欸,好。」她隨口應著,越過他身旁往前尋人,步伐顯得急促。
他蹙眉看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懊惱的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緊接著跟上她的腳步低聲叮嚀,「走慢點,妳的腳禁不起這樣折騰。」
他是知道她的腳疾,只是很不能理解以往走路總是慢條斯理的她,今天竟會如此失常,難不成一切的改變全都是因為那個男人?
明知道方諾亞並非是個只注重外貌的人,但她對於那男人的在意,卻是出乎意料地令他十分訝異,這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方諾亞聽見了他的叮嚀,因而緩下步伐,也察覺到自己的失常。
「嚴老師,謝謝你的提醒。」
走慢點,對,她都忘記了。
視線慢慢凝聚在遙遠前方那個男人的背影,她握緊拳頭告訴自己不能心急,畢竟她對他而言還是個陌生人啊。
果然關心則亂,言上邪稍微一點風吹草動,她就跟著慌張了起來。
「妳的腳痛不痛?」見她不再將視線置放前方,嚴季倫緊繃的神經總算稍稍放鬆,只是她僅僅回以他一記心事重重的笑容,讓他想要再貼近她半步都覺得自己很多餘。
兩人一前一後各懷心事的走著,直到他們快走到民宿門前,被門口駐足了許多村民的景象給嚇回神,她與嚴季倫疑惑的對看一眼,方諾亞腦海忽然閃過剛才言上邪不舒服的模樣,該不會是—— 
她呼吸一窒,以為是言上邪發生了什麼事,邁開腳步往圍觀人群跑去。
「亞亞,妳總算回來了啊!妳看妳看,我們村裡來了大明星欸。」阿甘伯朝著民宿門內指去,此時天色微暗,庭園裡的景觀燈尚未開啟,只能勉強看見兩男一女加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正在其中談話。
方諾亞一聽見阿甘伯的話鬆了口氣,她撫著胸口,試圖安穩下那顆因緊張還在疾速跳動的心。
「諾亞,妳不進去看看嗎?」緊跟上的嚴季倫見她停在門口前閉眼微喘,以為她不舒服,再也不管任何顧忌,直接扶著她的肩,攙著她走入民宿內。
方諾亞本是想要與他保持距離,正想退開之際,在走入庭園瞧清來人是誰後竟忍不住軟了腳,人也跟著偎入嚴季倫的懷裡。
嚴季倫即時扶住她軟下的身子,並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嗯?言厲風和唐明明?他沒看錯吧?
「亞亞阿姨、嚴老師,剛才帥叔叔和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呢,原來他的爸爸媽媽真的是電視上的大明星耶!」噥噥興奮地跳上跳下,等不及兩人走近,便急匆匆跑到他們面前分享奇遇。「剛才我和帥叔叔一走回民宿就看見他們在這裡等了,他們好像等了好一下子了。」
言上邪瞇起雙眼,以為自己看錯,但當嚴季倫與方諾亞走近後瞧清了兩人親暱依偎的身影,他沒來由地感覺不悅嘖了兩聲,一時之間也弄不明白自己在惱些什麼,撇了撇嘴將目光迅速從兩人身上拉回。
「小上,你怎麼了?」唐明明難得見到兒子憋屈的神情,語氣帶笑地提問。
「沒事。」他煩亂的爬爬髮,卻又忍不住再睨了眼那過分親密的兩人。
言厲風莞爾,也沒多追究兒子的心情變化,當方諾亞走過來後主動朝她點頭致意,瞧見方諾亞神情透露出掙扎後,他不免笑意更深,道:「剛才我兒子有說這間民宿的老闆娘是個有潛力往演藝圈發展的大美女,我看就是妳了吧。」
方諾亞臉紅了紅,被這麼一稱讚反而更加不知該如何應對,模模糊糊地嗯了聲。
「爸,你有必要把我的話原封不動說出來嗎?」言上邪在一旁抗議。
「小上,你什麼時候這樣在意自己的甜言蜜語被轉述了?平常這麼愛貧嘴的人。」唐明明疼愛萬分地捏了捏兒子的臉頰,卻被他閃開,還意外瞧見他彆扭的模樣,正想再多說兩句逗兒子,卻被言厲風一把攬入懷裡阻止了。
「想請問老闆娘目前民宿裡是否還有空的房間可以提供住宿?」言厲風問。
「有的,請問兩位只有今晚要留宿嗎?」方諾亞邊點頭邊往前帶路。
「暫定是今明兩晚。」言厲風將懷中愛妻放回兒子身邊,尾隨其後,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隨口一問,「對了,剛才我兒子也提到妳唱歌很好聽這件事,他聽完妳唱歌後沒有什麼反應嗎?」
方諾亞剛踏進民宿大廳的腳步一頓,本想故作鎮定,卻被身後那聲歎息給攪亂了一池心湖水,她無奈垮下雙肩,緩緩走入室內開啟電燈,民宿內剎時燈火通明,卻讓她覺得自己被照得無所遁形。
真是狼狽。
她猶豫片刻後終於選擇轉身面對言厲風,嘴角勾起的那彎弧度雖然僵硬,但她卻強迫自己不能失禮。
「好久不見,言伯伯,我剛才真的不是故意要唱歌的……」
言厲風笑彎了一雙深邃迷人的眼。
方諾亞必須承認,言上邪也有雙相同迷人的眼,這讓她更顯侷促。
「唱歌給上邪聽是件好事……方小姐,三年不見,沒想到上邪能找到妳這裡,真的很讓我感到訝異,我一度以為妳已經放棄了呢。」
她是想過要放棄,但她的心卻像是被自己狠狠遺棄似的落在言上邪那再也找不回來。
她落寞地將眼神從那雙溫柔雙眸中抽離,心幾乎是不堪一擊的脆弱。
「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想親眼看看他好不好。」
「真的不是因為雪鈴的關係嗎?」言厲風輕聲細語卻又一針見血。
方諾亞一時語塞,陷入被人揭穿心底事的窘境無法掙脫。
「什麼雪鈴?爸?我剛才是不是聽見了你說出那個不該說出的名字?」剛與母親一起走入民宿的言上邪,眉頭彷彿打了千千萬萬個結。
「小上,你哈利波特看太多啊!雪鈴是佛地魔嗎?」唐明明沒好氣地笑斥。
「你聽錯了。」言厲風好氣又好笑地回首睨了兒子一眼,再出聲喚了喚失魂落魄的方諾亞,「方小姐,請幫我們Check in,謝謝。」
「好。」面對言厲風的客氣有禮,方諾亞幾乎要以為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但偏偏不是,三年前那時,言厲風就曾見過她了,只是當時的她,懦弱得放棄了。
現在,她還真沒有勇氣說出她反悔了。


方舟民宿好久不曾如此熱鬧,全是因為今晚來了兩位貴客。
方家爸媽一得知消息匆匆從教會趕了過來,晚餐料理由擁有一手好廚藝的方媽媽親自掌廚,方爸爸一見偶像立即興奮得像是孩子一般,直拖著言厲風和唐明明拍照,而兩位遠道而來的貴客一點也沒有大明星的架子,和方家爸媽聊得十分盡興,晚餐氣氛顯得很是熱鬧融洽。
唯有方諾亞從頭到尾非常沉默,用餐過後,她將碗筷餐盤都洗滌收拾乾淨,她慢慢踱步走至民宿外頭,獨自一人垂頭喪氣坐在木製方舟前的小階梯上。
她萬萬想不到言家父母會跟著言上邪一起來到這偏僻鄉野,早知如此,她當初真不該寄那封民宿的廣告信到言上邪的電子信箱去。
被人看透心思的感覺真糟。
直接被人道破心病的感覺更糟。
她一直不願承認自己其實很在意言上邪與洪雪鈴的關係,她甚至很想真心誠意的獻上自己的祝福。
只是,一種不甘心、不甘願就如此被遺忘的怨懟憤然湧上了心口,於是她反悔了,反悔當初曾因倔強對言厲風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他真的忘了,那代表我們沒有緣分,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其實,那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言上邪與面對自己的愧疚,倘若他恢復了記憶,可能還會生氣地指著她的鼻頭罵道:「就是妳害的!都是妳害的!」
……光想到那畫面,她心都碎了,似乎再多道歉也彌補不了她當初的任性作為。
想到言厲風今晚那一雙洞悉她的眼神,她抬起雙臂圈抱自己,努力的想將自己縮小再縮小,不自覺地低聲哼唱起來,這是她從小宣洩心情的一種方法。
Fly away,無窮無盡是你深邃的眼睛,
看著你,就可以讓我茫茫人海裡感到安定,
Fly away,當我不顧一切無止盡追尋……
(作詞:陳沒/張天成;作曲:藍奕邦;原唱:梁靜茹)
「嗯?就這樣沒了嗎?我記得後面還有一句呀。」久等不到下一句歌詞的言上邪出聲詢問,但縮坐在木階上的方諾亞卻因受驚嚇的彈跳起來,連帶的讓他覺得很不好意思地道歉,「我以為妳有聽到我的腳步聲,我不是故意要嚇妳。」
一見來者是言上邪,方諾亞整張臉燙了起來。「你剛才聽見我唱歌了?」
「是啊,妳唱歌很好聽,甜甜的、清清亮亮的,噯,我不太會形容,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滿喜歡聽妳唱歌的。」言上邪大剌剌的稱讚,擔心她認為自己的稱讚不夠誠意,他又附加一句,「真希望哪天我寫的歌是由妳來唱。」
「我唱歌只是興趣,並沒有真要往演藝圈發展。」她低低吁了口氣,緩緩落坐。
「咦?妳怎麼沒有問我的職業,就直接以為我要妳進演藝圈發展了?」
「大作詞家,八卦雜誌上面都有寫啊,更何況你忘了我爸媽是你爸媽的忠實粉絲嗎?」
他撫了撫下巴,「原來老闆娘真的是會看八卦雜誌的人啊。」
她瞬間被他的認真樣貌逗笑了。「我看起來不像是會看八卦雜誌的人嗎?」
「不像啊,妳看起來比較像是會看時尚雜誌的人。」
「我穿著這般樸實,看起來像是有在看時尚雜誌的人嗎?」回話完後,她嘴角的笑意加深,有種在與他玩繞口令的感覺。
難得見她的笑帶著幾許頑皮的味道,他嘴角不自禁地也跟著彎起。「話說妳穿著樸實真的是太可惜了,要是認真打扮起來,恐怕連我媽都要自歎不如。」
「在這種鄉下地方我打扮給誰看啊?」一記白眼毫不留情地向他擲去。
「當然是給……嗯……我說這話妳可別生氣,我今天看妳和那個嚴老師走在一起挺親密的。」他口吻蘊含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試探意味。
她愣住,想起自己在見到言厲風後整個人方寸大亂,壓根兒忽略了當下是被嚴季倫給攙著走的。「唉,我和嚴老師不是那個關係啦。」想到她就覺得很不好意思,改天碰到嚴老師她還得要好好謝謝人家。
見她靦腆地笑著回應,他沒再多問些什麼,只是一股鬱悶就此在心底落實下來,怎麼也難再教他暢快。
「言先生,我看你今天下午似乎真的不是很舒服的樣子,現在還好嗎?」觀察到他面色不豫,她想起傍晚那時他揉著額角的動作,「頭還在痛嗎?」
「妳知道我頭痛?」
「嗯,我有看見你在揉太陽穴的動作。」
「妳真的觀察入微。」他笑,眼神在望向她的時候漸漸綻亮。「我今天在聽妳唱歌的時候很有感覺,那感覺很奇妙,我沒辦法形容給妳聽,但……我想以後妳可能會嫌我煩,因為我可能會常常請求妳唱歌給我聽。」
「唱兒歌給你聽也行嗎?」她戲謔的問。
他笑得十分爽朗迷人,「兒歌也行。」明知她是在調皮,但他就是很想附和她。「妳知道為什麼我喜歡作詞嗎?」
她不知他為什麼突然將話題帶開,但還是搖了搖頭。
「我發生車禍後,因為一直很想要趕快記起所有的一切,所以總是很努力的去回想曾經,但每當我愈是回想,頭就愈痛,睡眠也就愈糟……後來醫生建議我放輕鬆,如果出院以後碰見任何讓我覺得熟悉的或一閃而逝的念頭,就把它寫在筆記本上,那也許對我有所幫助。」他伸了伸懶腰,接著說:「後來寫著寫著,我發現其實我還滿愛寫字的,於是就開始創作……但是,我今天卻沒辦法在筆記本上寫下任何一個字。」
「為什麼?」她輕聲問。
「因為我無法寫下妳的歌聲。」
「我的歌聲?」她心裡打了個突,以為他想起了什麼。
「嗯,妳的歌聲很像是一本故事,吸引我想將這則故事寫下來,但我卻怎麼寫也寫不出來。」他看著她苦笑。「這種感覺很奇怪,我本來不想跟妳說的,結果不知怎麼的,剛才聽見妳唱歌,這樣的感覺又更強烈。」
她想起來了,曾經他們相識的那幾年,他也如此說過,她記得當時他只覺得很有趣,老愛纏在她身邊一邊點歌一邊要她唱,手上拿著筆記本寫寫塗塗的,最後拿給她看的全都是一些鬼畫符。
她有一度還以為他是在惡整她,因為她唱到喉嚨都疼了他還持續在他的點歌樂趣中。
直到她抗議,而他驚覺她真的不舒服,接下來好幾天他都隨身攜帶喉糖,想到就遞給她,也不敢再點歌。
她問他那些鬼畫符是他認真畫下來的嗎?
他回她那是種很奇妙的感覺,他說聽她唱歌很放鬆、很自在,其實他真正想要的是將她唱歌時候的模樣給畫下來,但他調侃自己可能畫得太抽象,導致圖畫非常畢卡索,本來不打算讓她看見筆記本上的畫,卻又教她給偷覷了去。
「真的寫不出來,那就記在心裡吧。」她將過去一樣的話再次複誦一遍送給他。
他眉頭微蹙,「記在心裡?為什麼不是記在腦子裡?妳乾脆錄音下來給我聽不就好了嗎?」
與當年一模一樣的回答,讓她心裡增添了好幾分暖意。
「如果是記在心裡,那麼想忘也忘不了,也許某一天在某個夏日的傍晚,你會突然想起;如果我錄音下來將歌聲送給你,你反覆聽了聽,可能某天突然聽膩了,就將這般奇妙的感覺拋諸腦後,那我豈不傷心?」她的回答也如同當年一樣。
她來猜猜,接下來他的回答會不會有如當年一般令她印象深刻—— 
如果妳把妳的聲音送給我,那妳不就是美人魚了?
「也是,如果妳把妳的聲音送給我,那妳不就是美人魚了?」他煞有其事的回答,但眉眼間卻透露著頑皮的可愛意味。「噢,我可不想當巫婆啊,我其實是想要當王子的。」接著還唱作俱佳的佯裝痛苦扼腕貌。
「你的思考邏輯還真是跳Tone啊言先生。」
從來沒有變,原來他一直沒有變。
時間與記憶的消逝也許改變了他與她的生活,但卻從未改變他的特質。
她一直以為,一切都改變了。
本來僵冷的心漸漸回暖,時光彷彿回到那年,她與他的情誼尚未變質,一切都是那般單純與美好,美好得令她回想時總是嘴角輕翹,心情輕盈。
只可惜,那些記憶只剩下她獨自擁有。
「你如果是王子,那你就真的忘了是美人魚救你上岸的了……這故事是悲劇,你知道嗎?」她喃喃自語。
他耳尖的聽見了,然後回答,「所以我才沒要妳把聲音送給我嘛!」
方諾亞笑了,第一次在言上邪面前笑得眼彎眉彎。「是啊,你又沒要我把聲音送給你,可是你忘記美人魚是心甘情願的把聲音獻上的嗎?」
那年的她,還真傻里傻氣的錄製了一整張CD,裡頭全是他愛聽的那些歌,她記得當她把CD送給他時,他瞠目結舌的模樣。
還記得他氣得跳腳,責問她是不是不願再當面唱歌給他聽。
最後她得知他把那張CD轉交給他父親保管,說是什麼等到某一天她要結婚時再拿出來好好利用。
這也是言厲風知道她存在的原因。
那片CD不知道還在不在,三年前他從加護病房轉入普通病房的那日,她鼓起勇氣去見他,同時也見到了言厲風。她懇請言厲風將CD棄置,倘若他真無法想起,那麼她寧願他的人生重新開始,不要再留有任何舊時記憶。
她與他,從來就不是情人,在他失去記憶之後,也不會再是朋友。
就這樣一切化為泡沫,算了,沒了也好。
「所以我比較喜歡新版的『小美人魚』。」言上邪嘟嘟囔囔,沒好氣的睨了她一眼。「妳應該多看看新版的『小美人魚』,這次王子沒有背叛她,雖然曾經被迷惑了卻即時清醒,勇敢的解救她,最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她被他正經八百的神情逗得笑出聲。「我沒想到你這麼熱衷於童話故事。」
「嘖,我上面可是有四個姊姊欸,妳以為我在家裡的地位很高嗎?」說到他心裡永遠的痛,讓他表情幾乎扭曲成一團。
她很是受教的點點頭。
言上邪盯著她笑得燦爛的一雙眼,忽然有種眼前的她似乎與自己非常熟悉的錯覺,沉吟半晌,他忍不住問:「老闆娘,為什麼和妳聊天後,我有一種我們已經認識很久的感覺?」
「真巧,我也有這種感覺呢。」她順勢回應,朝他伸出手。「言上邪先生您好,我姓方,叫方諾亞,以後可以請你不要再叫我老闆娘,叫我諾亞如何?」
言上邪盯著那隻白皙纖細的柔荑並輕輕握上。「方諾亞小姐您好,我姓言,叫言上邪,以後可以請妳不要再叫我言先生,叫我小上如何?」
「小上。」她從善如流。
「諾諾。」他溫聲一喚,卻感受掌中的柔荑微微一震,不解地對上她眸中一閃而逝的心慌與驚喜,他問:「怎麼?也有人這樣喊妳嗎?我是不想和別人一樣喊妳諾亞或亞亞才這樣叫的。」
她急於掩藏心中的悸動,迅速抽回與他交握的手,唯恐冒汗的掌心透露出她此刻的緊張。
「是啊,有人也這樣喊過我……啊!我想到裡頭還有點事,我先、先進去屋裡了。」太過突然的不知所措,讓她想要逃避此刻他格外灼熱的注視。
那聲熟悉的輕喚幾乎令她難以自持的腿軟。
諾諾,諾諾同學……
言上邪瞪著她飛也似的逃離,心裡突然湧現非常不愉快的感受,他在意的不是她閃避的眼神,而是,居然也有人喊她諾諾……
到底是誰?
第四章
方諾亞是個很擅長修繕與懂得敦親睦鄰的女人,這是言上邪近來的新發現。
他坐在民宿大廳,支手托腮盯著方諾亞忙碌的身影來來去去。
像是昨天才剛發現大廳電燈燒壞,今日早晨就見她拿著木梯在那爬上爬下的俐落換燈泡;還有前天某個房間水龍頭漏水,她也立刻進去檢查,三兩下的功夫就抓出問題調整好了。
除了民宿大大小小的水電修繕之外,偶爾左鄰右舍的老弱婦孺家裡需要幫助,她也幾乎全數應允下來,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常常整整齊齊出門,卻搞得灰頭土臉的回來。
甚至有一次,鄰居一個孩子的心愛小狗掉到大水溝裡,臨時找不到人幫忙救援,也是跑來找她,當然,這是他事後見她全身濕淋淋又髒兮兮回來,忍不住詢問之下所得到的答案。
「需不需要幫忙?」他抬頭問著正坐在木梯上的女人。
「謝謝,可是我快裝好了。」
「諾諾……」她真的把自己當成神力女超人嗎?他歎。
聽見他無奈的低喚,本在轉著燈泡的纖手瞬間像是癱掉一般,她深吸一口氣力持鎮定,試圖說服自己要開始習慣他對她熟悉卻又充滿陌生的暱稱。
「我在工作沒辦法分心,等我忙完。」
言上邪聽她剛才因自己的叫喚而分心,只好乖乖閉嘴,等她弄好第一個燈泡稍歇口氣後,他又問:「諾諾,那天妳和我爸在聊什麼?為什麼聊那麼久?」
言家父母只在民宿待了短短的三天兩夜便匆匆離去,離開前一晚,言厲風甚至還與方諾亞獨自在庭園裡閒聊了將近一個多小時,其間還不准言上邪靠近,這讓他十分好奇。
正低頭從腰包中拿出第二個燈泡的方諾亞聞言頓了頓,回道:「你父親很細心,交代了我一些你生活作息上的細節。」
「例如什麼?」他倒是很好奇。
「例如你每天早上都會晨跑……有時候如果晚上頭痛睡不太好的話,晨跑的時間會從六點提早到五點,你父親提醒我如果你頭痛的話,在你慢跑回來可以幫忙你準備熱毛巾,還有舒跑加溫開水。」她邊動作邊細細敘述。
「難怪!每天早上我晨跑回來房門口都有這些。」他恍然大悟。「諾諾,妳其實不用做到這麼貼心的地步。啊!那這幾天妳沒和我一起晨跑,都是為了要幫我準備這些?」
她淡道:「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我爸應該不只有說了這些吧?」言上邪扶額翻白眼。「他還真以為我是大少爺啊!」連他都覺得丟臉,這種生活日常的事他自己來就好,何必交代給方諾亞呢?她又不是他的女僕!
話說女僕……言上邪一時想歪,想像著方諾亞換上女僕裝的樣貌,瞬間感到雙頰火熱,正想賞自己一個巴掌圖個清醒,卻被方諾亞的一聲問話給嚇得口水直嗆。
「咳咳咳咳咳—— 」
「你還好吧?」她不過是問了他一句「他不是大少爺那是什麼」,有必要反應這樣大嗎?
「沒、沒事……咳咳咳咳—— 」臉兒紅紅的言上邪直搖頭。
已完成手上工作的她,手腳俐落的從木梯上爬了下來,甚至還動作迅速的倒了杯水給他。
「喝口水,這樣會好一點。」
他喝了口水咕噥道謝,搖頭甩去思緒裡不乾不淨的想像,但眼神短時間內無法與她對上。「妳還沒說呢,我爸還和妳說了些什麼?」
「其實就是和我討論一些經營民宿的想法,你爸爸說他最近和你媽媽慢慢淡出演藝圈,其實也有想要經營民宿,所以我就把我的一些經驗和他分享了。」其實這只是她和言厲風談話的其中一部分,其餘的話題,她並不想讓他知道。
「原來是這樣……」他見她不想多談的模樣,也沒再多加追問,於是轉了話題,道:「妳把民宿蓋在這裡,其實真的、真的很少很少遊客來欸。」
言上邪是說真的,打從他入住到這裡至今好歹也有一個禮拜了,但是來這裡投宿的房客只有小貓兩三隻。「妳那封廣告信真的有效嗎?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有認真在看吧?」
方諾亞一時語塞,盯著他一臉為她著想的誠摰神情,還真說不出她只把廣告信寄給他而已。「呃……那是因為現在是旅遊淡季,所以入住房客才會這麼少,而且我有額外的固定時間在教小朋友們彈鋼琴,是有其他收入的。」
「難怪有時候在民宿裡也找不到妳,原來是這樣啊……」
「在這裡其實花費並不大,你知道的。」她笑。
他認同的點點頭,看她一身樸素簡單,實在很難拿她與都市中那些打扮入時又一身行頭的精緻美人相比。「對了,我的車子維修好了,今天下午車廠的人會幫我開到這裡來,到時候再麻煩妳通知我一下可以嗎?」
「好,你今天有外出行程嗎?」她走至櫃台記下注意事項。
「我今天一整天應該都會待在房間裡,下禮拜要把寫好的歌詞交給唱片公司,我不能再不務正業了。」他做了個鬼臉。
「沒問題,我會盡量不打擾到你的作息。」她點點頭,人又走入廚房去打轉忙碌了。
言上邪本來以為兩個人經過前一次的談天後,情誼已經是更加熟稔了,但自從他爸和她談完後,她整個人總是魂不守舍,面對他也是出奇的冷淡。
到底爸爸都和她說了些什麼啊?
煩躁的搔了搔頭,他再瞥一眼廚房入口,見她也許得在廚房再忙碌上好一陣子,這才慢條斯理地走上樓梯回房。
而蹲在廚房內假裝忙碌的方諾亞,直到聽見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轉角處,才吁了口氣緩緩起身。
言厲風離開的前一晚,親手將她當年送給言上邪的CD交還給她。
現在那張CD還躺在櫃台上鎖的抽屜裡,裡頭有著她不願面對的曾經。
言厲風在將CD交還給她的時候說,希望這片CD能幫她找回她失落的情感,希望她不要忘記裡頭的美好純粹。
但是,她不想要記起來啊!她一點都不想記起來。
帶著一股沒來由的惱意,她起身走至櫃台打開抽屜,手上捏著那張CD直瞪著,咬了咬牙,她走向垃圾筒,閉上眼用力將CD丟進去,然後逼自己頭也不回的離開,再也別將視線留戀在那張CD上。
那,是她應該要揮別的曾經,不能再去想,也不能再去聽了。


「……諾亞,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嗎?」嚴季倫張口結舌瞪著猶如颱風過境的四周,還有那個坐在地上頹然失神的女人。
方諾亞聞言抬起頭,眼眶早已紅了一圈,但在看見來人後她還是強打起精神,不疾不徐地起身。「我在找一樣東西卻怎麼也找不到,然後就變成這樣了……抱歉,我馬上整理整理。」她苦笑,彎身開始收拾滿地垃圾。
「我幫妳一起整理吧。」他見她精神有些恍惚,趕她先去休息。「妳去旁邊坐一下好了,我來幫妳收一收,這些一下就能整理乾淨了。」
「沒關係,我也幫著收,搞不好等一下收一收就會找到我要找的東西了。」沒接受他的建議,她連忙彎下身再仔細搜尋過一次。
她記得上午丟掉後就再也不曾去動過這個垃圾筒了啊,怎麼可能會不見了呢……有可能是被野狗叼走了嗎?
但民宿裡哪來的野狗啊?還是有老鼠?
下午除了車廠的人來過,和言上邪簽了幾份資料後,就再也沒有其他人經過大廳了……那時她幾乎都待在一旁上網,處理民宿網站上網友們的詢問,也沒察覺到有任何異狀。
但為什麼CD會憑空消失呢?
她真的很想把自己一頭撞昏,這麼愛反悔的個性、這樣不乾不脆的個性!她懊惱的對著地板乾瞪眼,幾乎又要再把自己氣哭一次。
看來她要找的東西對她很重要,這是嚴季倫第一次見她六神無主的模樣,一顆心不禁揪疼了,詢問的語氣不免也放柔了好幾分,「諾亞,妳還好嗎?妳要找的東西是什麼可以和我說清楚嗎?這樣兩個人一起找會比較快。」
「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方諾亞氣餒的掩面低泣。
「諾亞,找不到沒關係,妳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買得到嗎?還是哪裡可以找?我來去幫妳再買一個或再找一個。」頭一次面對方諾亞的脆弱還真讓嚴季倫徹底慌了手腳,他在她身旁急得額際微微冒汗,幾次想將她攬入懷裡安慰,卻又因顧慮太多而讓雙臂在半空中來回游移。
這就是言上邪從樓梯走下來所看到的滑稽畫面。
他斜倚著樓梯扶手,見嚴季倫想碰卻又不敢碰的模樣幾乎失笑。
巧克力先生真是太過有禮,難怪會在諾諾這裡吃癟。
言上邪看戲的心情並沒有維持太久,只因方諾亞哭得實在傷心,傷心到連他都不禁心生憐惜。
他走上前去,大掌搭上她的肩,在感受到她雙肩那令人憐疼的輕顫後不免眉頭輕蹙,柔聲低問:「諾諾,妳怎麼了嗎?」
嚴季倫瞪著突如其來出現的他,嫉妒的情緒頓時排山倒海而來,終於鼓起勇氣將她帶離言上邪的魔掌下,霸道的將她擁入懷裡。
面對嚴季倫強烈的敵意,言上邪只是撇了撇嘴,攤了攤雙手。
方諾亞錯愕地瞪著嚴季倫霸佔自己的姿態,再看向滿臉無辜的言上邪,揩了揩眼淚、吸了吸鼻子,推離嚴季倫的胸膛與他保持距離。
「我沒事,謝謝。」雖然那張CD本來就是她意氣用事之下丟棄的,但現在真找不回來了,心裡還是覺得失落到非常空洞。
「諾諾,妳還沒回答我妳怎麼了呢。」問出口的問題還沒得到回應,言上邪顯得有些不愉快甚至氣悶,他雙手環胸硬是杵在她面前不肯離開。
方諾亞哭得雙眼水潤,巧鼻通紅,本來已經稍稍調整好的心情在與言上邪四目相接時又忍不住潰堤,大豆般淚珠毫不設防地掉落一顆,我見猶憐的模樣連言上邪都心軟得幾乎要高舉雙手喊投降。
「好了、好了,妳不要哭了,妳不想說就算了,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妳的忙而已,妳不要再哭了……」
嚴季倫狠狠瞪了言上邪一眼,溫柔地為方諾亞遞上面紙。
躊躇許久,稍稍平靜心神的方諾亞總算開口問了言上邪。「你今天下午有看見一張CD嗎?」
「CD?」言上邪揚眉,神情若有所思。
「嗯,我不、不小心把那張CD丟到垃圾筒裡,那張CD是紅色的,有愛心圖案,上面還有寫我的名字。」
「嗯……那張CD很重要嗎?」
她神情失望,雙肩垮了下來。「嗯,是滿重要的,沒關係,我再找找吧。」
「諾諾,那麼重要的CD妳沒拷貝下來嗎?」言上邪不忍見她垂頭喪氣,想要上前拍拍她的肩,卻被嚴季倫適巧伸來的手給擋下,他沒好氣翻了翻白眼。
方諾亞怔忡,喃喃回道:「那是獨一無二的,我沒想過要拷貝。」爾後看見了言上邪不耐煩的表情,以為他討厭她哭哭啼啼,不免更覺心酸。「好了我沒事,你今天不是很忙?先別管我了,這裡有嚴老師幫我。」
聽到方諾亞打算依賴嚴季倫,言上邪瞇了瞇眼,忍不住反駁,「誰說我今天很忙?我今天有很忙嗎?下午還在客廳裡喝下午茶的人會很忙嗎?妳需要幫忙什麼我也可以幫,妳說吧!」說完還拍拍胸脯向她掛保證。
一旁的嚴季倫臉色鐵青,只覺得言上邪胡亂攪局。
但方諾亞反倒抬起頭正視起言上邪,問:「你喝完下午茶又匆匆忙忙上樓,還吩咐我沒什麼事就不要找你的,連晚餐都不吃的人,怎麼會不忙?」
言上邪被堵到一時語塞,只能乾笑。「喂,我就只是想幫幫妳,不行嗎?」
被他執拗的態度弄得好氣又好笑,鬱悶的心情頓時消散不少,「很謝謝你的好意,但我真不想擔誤你的工作行程,這裡嚴老師會幫我收拾的,你先上樓吧。」
擺明被軟性拒絕的言上邪錯愕的瞪著她,胸口堵著一口氣不上不下搞得他心裡難受,再看向嚴季倫滿臉春風得意,他更是著惱,但是面對方諾亞萬分堅持的態度,他再也沒立場待著,只好悻悻然離開現場。
他有說他沒看到那張CD嗎?他有說沒、看、到、嗎?
言上邪氣急敗壞的走回房裡,瞪著橫躺在床頭上的那張紅豔CD。
他一古腦的將自己拋向床鋪看著天花板,想著今天上午回房時因為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拿瓶礦泉水,便再折返下樓,卻正巧看見她盯著垃圾筒發呆好半晌,幾番掙扎後,像是下定決心般的將手上物品往垃圾筒用力一扔轉身離開,好像不立刻走開就會後悔似的堅決。
於是在她離開後,他好奇的往那裡走去,生平第一次翻了垃圾筒,把那張CD給撿回了房間。
他知道自己很惡劣,剛才見她那般著急,應該立即和她坦承CD是他拿走的。
但他以為那是她不要的了。
更其實,他很想把CD裡的內容聽完。
下午,他利用了一點空餘時間聽了CD的開頭,非常驚喜。
那全是方諾亞自己錄製的歌曲,歌聲也是她的。更令他驚訝的是他聽了開頭的三首歌,全是他愛聽的經典老歌。
夜來香、思想起、雨夜花……
那歌聲繾綣柔情,低吟著音符裡最淒美動人的音調,像是十分認真用心地在對著某個人輕唱著。
他居然有些嫉妒起那個人,即使也許那個人並不存在。
他邊聽著,忽然很捨不得一下子將它聽完,於是按下STOP鍵順道沉澱一下心潮澎湃的自己。
但此刻想起了她的眼淚,罪惡感立即湧現。
也許,他不應該自私的想將這張CD佔為己有……


隔日一早,看到方諾亞一雙哭腫的雙眼後,言上邪更是自責不已。
「昨天晚上……妳沒睡好嗎?」問完他幾乎要咬掉自己的舌頭,這不是在問廢話嗎他!
方諾亞幽幽抬頭,見他一臉擔憂,只是無力地慘澹一笑。「是有一點,不過睡得還算可以,你昨晚有睡好嗎?」
兩人的距離經昨日後一下子拉了好遠又陌生,這讓言上邪莫名地感到惶恐,再見她默然走過他身邊沒再說一句話,心急之下握住了她的手腕,問:「妳要去哪裡?」
她錯愕地瞪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眨眨眼看向他寫滿憂心的神情,瞬間噗哧笑開。「你在緊張什麼啊?我只是要去廚房準備早餐啊。」
「喔……」被她這麼一笑,他反而不好意思的收回手。
手自由後,她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走進廚房,但背後始終有一股被人直盯著瞧的怪異感,她擰眉,緩緩回首瞧去,就見他不知何時也跟著走入廚房,此刻就倚在門旁,雙眼直勾勾盯著她。
「呃,有事嗎?」被他那雙眼認真盯著瞧,著實令她感到口乾舌燥,她慌張地為自己倒了杯水潤潤喉,企圖說服自己這一切只是因為昨夜輾轉難眠所造成的。
他先是歎了口氣,再低沉輕喚,「諾諾……」
手中水杯一滑,好險她夠機警連忙接住,雙手緊掐著杯身,聽見他的輕喚讓她氣惱起昨晚不中用的自己,口吻便多了幾分火氣,遷怒了起來,「我們、我們好像還沒有那麼熟,以後不要再這樣叫我了,請你還是叫我諾亞吧。」
他挑眉,「我以為那天妳沒有說不就是可以了。」
「我……抱歉,我只是還不習慣。」看見他受傷的神情,她心生愧疚,語氣也放軟許多。
他抿嘴,沒再說半句話,下一秒便將CD遞還給她,在看見她詫異又驚愕的神情,也只是淡淡解釋,「我昨天半夜再下來大廳找的,它掉在旁邊的鞋櫃縫下。」
「謝謝。」將CD夾放在雙手掌心,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我可以問妳這片CD是要送給誰的嗎?」
她神色複雜的凝視他。「嗯,曾經很喜歡很喜歡的一個朋友。」
「妳沒送出去?」很喜歡很喜歡?不再是慵懶的斜倚在門邊,他不自覺站直了身,專注凝視著她神情上的每個變化。
「送了,但是被退回來。」她苦笑,轉身打開冰箱尋找食材,不想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打轉,「今天有特別想吃什麼早餐嗎?我做給你吃。」
「不用了,我沒胃口。」見她不想談,他臉色一沉,轉身便要離開。
敏感察覺到他的不悅,她走向他身邊說:「人家說早餐要吃得好,怎麼可以不吃呢?好歹吃個煎蛋喝杯豆漿?」
「昨天那位先生什麼時候回去的?」他不問反答。
「哪位先生?」她納悶。
「嚴、老、師。」
「喔,他,在你上樓沒多久我就請他回去了。」她斜眼睨他。「我回答你的問題了,你呢?要吃什麼早餐?」
「我一點也不想吃。」很堅持己見的他這一次沒準備離開,只是若有所思地坐在廚房外的飯廳。
她沒跟著出去,半晌過後還是將煎好的荷包蛋加火腿,還有一杯豆漿端到他面前。「沒胃口也吃點吧。」
他沒說話,埋頭將她做好的食物一點一點吃個乾淨,在她打算要走出飯廳時他又問:「妳送CD的那個人,是不是也叫妳諾諾?」
「為什麼這樣問?」難道他想起來了?
「直覺。」從她的反應就可得知答案,他悶悶不樂的以指滑著杯緣。「他為什麼把CD退回來?」那般動聽的歌聲,怎捨得……
他垂眸斂睫,她壓根瞧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話題又繞回她不想多談的點上,讓她十分挫敗,直想逃避。「我們可以不要談這個話題嗎?對我來說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對我這個連過去都不記得的人而言,我向來會對過去的事情感到特別好奇,如果冒犯到妳,我很抱歉。」他托腮,專注的凝視著她。
搞不清楚自己的心在糾結些什麼,但他很明白自己從聽見她的歌聲後開始有了不一樣的轉變,他變得有點在乎這個女人、想要深入瞭解這個女人,甚至想更進一步探索她過去的一切。
這是自車禍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
她的歌聲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塵封許久的某種情愫,而這份情愫令他坐立不安,甚至不知所措。
方諾亞見他緘默,神情高深莫測,眼神與他的膠著在一塊無法挪開,想逃離更感覺呼吸困難,僵硬的身體像是被下咒般動彈不得。
不知彼此四目相對了多久時間,直到大廳外頭鬧哄哄的吵嘈起來,他才願意收回視線,從容不迫地拿起馬克杯啜飲豆漿。「外面好像有客人來了,妳不去看一看?」
「喔!」她整個人用力彈了一下,好不容易移開的眼神再也無法鼓起勇氣與他對上,匆匆忙忙便要竄出飯廳。
「諾諾!」他喚,卻見她連回頭看一眼也不願,就那般僵立在門邊,不免感覺好笑。「明天是噥噥學校的歌唱比賽,妳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嗯,好啊,還有事嗎?」她腳尖輕點著地,渾身不自在。
「沒事,妳快出去吧,外面好熱鬧。」他話尾剛落,她便立刻走出飯廳,像是待在這裡會被他吃掉一般恐懼。
他失笑,還來不及消化自己紊亂的心緒,見她又探頭進來,一臉困惑與困擾,「請問一下,你媽媽有Facebook的粉絲團嗎?」
「有啊,怎麼了?」
「她是不是在Facebook上宣傳了我這裡?」她眉頭微皺,又分神瞧了一眼外頭的大廳。
將她的問話與動作連接在一起,言上邪會意過來,立刻拿起手機開始低頭滑動,須臾,他嘴角拉開弧度,起身將點開的頁面給她瞧清楚。「妳看,我媽真的很喜歡妳的民宿呢。」
方諾亞一看,拍額興歎。
在粉絲專頁上,有好幾張方舟民宿的特寫照片,以及言厲風與唐明明兩人肩併肩攜手坐在民宿各個角落的浪漫相片,唐明明以文字這般形容著:「世界末日來臨前,我們已在方舟上等待嶄新的明日黎明。」
她本來以為,這段屬於言上邪的假期,正好也將會是她的。
「看來我媽幫妳招攬到不少人氣。」他盯著她落寞的神情,主動開口問:「需要幫忙嗎?今天妳一個人可能會忙不過來喔。」
「我打電話找我爸媽過來,現在可以請你先幫我一下嗎?」她萬分感謝,見他點頭走出飯廳,她拿出牛仔褲口袋裡的手機正要撥電話時,大廳裡突然響起一陣驚呼。
「糟!」她竟然一時糊塗忘了—— 
等她再走出大廳時,言上邪已經被前來投宿的房客們團團圍住了。
唉……她都忘了他現在是知名的作詞作曲家,又是言家的寶貝兒子,該是眾所矚目的焦點。
懊惱又愧歉地看著被圍在人群中心的他,奇妙的是他竟投來一記沒關係的眼神,彷彿與她心有靈犀的心意相通。
這剎那,讓她想起了以前的他們。
曾經他們也無須言語,就能夠以眼神交會來明白對方的心意,那般直達靈魂深處的默契至今仍教她眷戀。
所以她和他都捨不得這一段難捨的友誼,自相識以來始終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唯恐它變質後便再也難以長存。
當初分開的那年,他正要與父母一同前往美國,聽說是要拜訪一位非常重要的友人,當時她並不知道何時他會回國,只是在機場裡,第一次分開的兩人只覺難分難捨,平常見面話題不斷的他與她,顯得異常沉默。
雖然她知道兩人緣分不是就此斷了,但心情卻格外沉重,那天的天空特別湛藍無雲,陽光刺眼分外驕豔,他記得她出門總會忘了防曬,便細心地取下了自己的鴨舌帽為她戴上。
她記得他說:「到那邊我會給妳電話。」
「嗯。」心裡酸酸澀澀的,耳畔響起的機場廣播徹底拉開了他與她的距離。
「喂,不要一臉我不會回來的樣子好嗎?」
「我才沒有!你不在的這幾天我一定要瘋狂的玩、瘋狂的吃、瘋狂的睡,然後找一份工作,瘋狂的工作!」賭氣的話說到最後幾乎語無倫次,她焦慮地看向前方在等待他的父母,卻捨不得鬆開與他交握的手。
「諾諾,妳在說什麼呀妳!妳可別太瘋狂到不接我的電話,我什麼時候回來妳可是要來接機的。」
「……我會來接機,你一定要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回來。」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這般在乎他,在乎到根本無法接受他要離開身邊。
「諾諾,妳要哭了嗎?」
「我沒有要哭,你爸媽在等你呢,快去。」下定決心的將手鬆開,但是又像突然想起什麼,她從背包裡匆匆拿出一張CD遞給他。「喏,在美國想我的時候把它拿出來聽聽。」
「這CD是什麼?都是妳唱的歌嗎?」
「嗯……」機場廣播再度響起,她真的不能再與他像過去一樣揮霍時間談天說地,她顫抖著雙手,將CD鄭重交到他掌心上,並給他一記深深的擁抱。「這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嗎?希望我的歌聲能在異國陪伴你,你不會孤單。」
分離在即,孤單卻猛然襲身,她鼻子一酸,眼淚凝在眼眶內打轉。
「諾諾,謝謝妳。」
「小上,祝你一路順風。」她踮起腳尖,在他耳畔低聲道:「祝我們,友誼長存。」
第五章
午休時間的小學靜謐一片,偶爾捎來幾波熱鬧的蟬鳴聲配合著頂上豔陽,讓人有幾分沉浸在盛夏裡的慵懶滋味。
言上邪伸了伸懶腰打了記呵欠,瞌睡蟲全因校內氛圍而盡責爬出,直到他走近即將舉辦歌唱比賽的小學體育館時,感受到其中雀躍的氛圍,這才徹底精神抖擻。
「啊!我們在這裡啦叔叔。」
遠遠就看見噥噥在館前跳躍,言上邪朝她揮揮手,臉上掛著淡淡笑意緩緩走去,眼神卻定在噥噥身邊的嚴季倫與方諾亞。
「叔叔,你怎麼現在才到?」噥噥在他走近時嘟嘴問。
他微彎著身揉揉她的髮心,回道:「沒辦法,昨天諾諾說要和我一起來,結果她今天自己卻先來了,我只好沿途問路過來,才會現在才到。」挾帶怨懟的口吻有著被人放鴿子後的哀怨與無奈。
「諾諾是誰?為什麼不守信用?」噥噥問。
「我有請阿甘伯帶你過來,阿甘伯沒到民宿去接你嗎?」從民宿走到學校也需要花費將近二十分鐘的時間,中午陽光炙熱,他沒中暑吧?方諾亞心急如焚的追問,沒注意到噥噥驚訝的眼神。
「可能我提早出門,沒和阿甘伯碰到面吧。」他揮揮手表示不介意,瞥見她手上正提著水桶,問:「妳在打掃?」
「嗯,嚴老師說需要幫忙,我想中午也沒什麼事,早點過來也好,見你早上似乎很忙,也不好意思打擾你。」她閃躲著他的眼神,卻與噥噥笑咪咪的一雙眼對上。「噥噥怎麼這樣看我?」
噥噥笑得燦爛說:「原來亞亞阿姨是諾諾啊……」早熟的小六女生捂嘴笑得賊兮兮。
方諾亞被笑得羞赧,提了提手中水桶,低頭疾回,「我去清洗清洗,你們先聊。」
嚴季倫正要開口跟去,但言上邪卻早一步先說:「噥噥,我還有話沒和諾諾說完,妳先帶嚴老師進去等我們。」
「好。」噥噥向言上邪眨眨眼,牽起嚴季倫的手便往館內拉去。
小女孩的義氣幫忙讓言上邪一掃陰霾,他腳步輕快跟著方諾亞的背影走,雖然心底很介意這女人今日中午的放鴿子行為,但剛才在聽見她其實還是有將兩人的約定放在心上後,他的怨氣便盡數消弭。
他將兩手扠在牛仔褲口袋,悠然自在地走向她所在的洗手台,她將水桶擺在一旁地上,正低頭掬水洗臉,彷彿要洗去讓人浮躁的暑氣,一些調皮的水珠順著她的手落下,濺到了她的腿上。
天色藍得乾淨舒爽,陽光灑在她紮起的馬尾與純白色T恤上,耀開一層迷人光暈,順著她窈窕的腰身往下,是貼身的牛仔短褲,那一雙纖白美腿上水珠晶瑩,將她整個人襯托得閃閃發亮,猶如夏日花園裡沾上露水的一朵嬌豔玫瑰。
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幅風景十分動人美麗,他甚至覺得這情景有著似曾相識的悸動。
不知是天氣燥熱的關係或是怎麼的,他連心口、雙頰都感到發燙難受,言上邪強迫自己將目光移開,咳了幾聲後問:「今天真的好熱對吧?」被自己意外沙啞的嗓音驚嚇,他又清了清喉嚨,瞟向直起身子的方諾亞。
她一臉訝異看向倚在洗手台旁的他,瞬間有種時光錯置的荒謬感。
是她掉進了過去的時空裡?還是他真的在她身邊?
「諾諾,我看妳好像很熱,要不要吃一枝冰棒?我去買來給妳吃?」他出聲喚了喚莫名出神的女人。
清豔的臉蛋上沾染水光顯得更加晶瑩剔透,他情不自禁伸手拂去幾綹沾在頰邊的濕髮,為她此刻的清新而怦然心動。
頰邊傳來他指梢的溫度,她根本來不及思考,面已霞紅一片,縱使感到羞怯,但她卻是萬般留戀他許久不見的碰觸。
「便利商店在前面的側門口右邊。」她止不住聲音發顫,只能簡短輕回。
「嗄?」熟悉的觸感攜上陌生的眷戀,讓他幾乎沉淪其中無法自拔,因此根本不明白她為何會天外飛來一筆便利商店。
因他一副呆傻模樣而忍不住笑逐顏開,繃緊的神經也就此鬆懈,她回答道:「剛才你不是說天氣熱要買冰棒?便利商店往那邊走,很近。」
他恍然大悟,笑得靦腆。「好,妳想要什麼口味的?」尚未等她回答,他卻突然靈感一來,說:「香草?」
「香草。」
兩人異口同聲的回答,卻震懾了彼此的心神。
這份默契並非隨手拈來,而是長久以來相知相惜下的累積,她知道。
但他卻不知道這份默契是湊巧,抑或是他真的能讀懂她的心?「沒想到我這麼厲害,隨便猜都能知道妳喜歡什麼口味。」
她但笑不語,像是同意他的說法,側身拿起水桶清洗抹布。
「除了冰棒妳還想要吃些什麼零食嗎?」不知為何,他對她總有著一股非常懷念的眷戀感,讓他眼神幾乎是定在她身上無法挪開。
「沒有了,你別買冰棒給噥噥,她待會兒要上台比賽,不如買瓶水給她吧。」沒有察覺身旁人的怪異,她繼續著手邊的工作。
「妳怎麼知道我要買冰棒給噥噥?」兩人過於熟稔的對談方式加深了他心中的奇異感。
「猜的。」總算從他揚高的語調中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她頓下手邊動作睞了他一眼,接收到他熾熱的凝視,洗完臉後本來清涼許多的感覺瞬間消失,她想起兩人關係正式起了變化時,自己初次的悸動也是如同現今這般驚心,擰著抹布的手不禁顫了顫,她勉強地笑道:「不是說要買冰棒?再不去的話等一下比賽就要開始了喔。」
他點點頭,視線落在她動人清新的笑靨上分秒不離,然後無意識的便開口了,「諾諾,妳真適合穿白色,好美,像天使一樣。」
他笑,笑容裡有靦腆,更多的是真誠的讚美與露骨的喜愛。
即使回神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他也沒有絲毫扭捏,只是見她驚愕尷尬的神情,令他有些難受,於是他走向她,伸手捏了捏她的粉頰,低聲埋怨,「聽到讚美應該要回謝謝才是,真是!我去買冰棒了,待會見。」
「謝……謝。」她困難地擠出兩字,看他綻開爽朗迷人的笑容後便轉身離開,這才用手撫著跳動劇烈的心口。
總覺得自兩人重逢之後,她老是反覆地在同樣的人生路上徘徊,只因言上邪一直不斷不自覺重現著她與他曾經相處的場景。
而這過程,她像是在重溫,那他呢?


他們在校園裡幾乎是形影不離,即便是不同系所,下課的那幾分鐘裡,校園內的每個角落總可以見到他們相處的身影,許多人曾經問過他們的關係,好幾次下來得到的回答都是,「朋友。」
然而這答案卻總是得到眾人的嗤之以鼻,沒有人相信他們之間的交情僅止於純友誼。
在方諾亞心中,言上邪一直是個很奇特的存在。
從一開始相識知道他的家世背景後,她並沒有像其他女同學萬般景仰崇拜或者是一見傾心,她看待他就像是看待其他一般的男同學,知道他讀哪一系、知道他很欣賞自己,更知道他其實並不像傳言中的那般花心。
他只是個敢於讚美,過分害怕傷害別人自尊心的大男孩,於是當女同學想要親近他時,他不會拒絕與排斥,但他會將對方對自己的愛慕巧妙地轉化成同學之間的情誼,她不知道他如何辦到的,畢竟她聽過太多女孩告白後惱羞成怒的案例。
他說他只是幸運,碰到的女孩都十分善解人意。
認識久了之後,她才瞭解,並不是那些女孩善良,而是每個喜歡他的女孩,到最後都會深刻體會能夠真正擁有他是件何其困難的事。
於是,她們放下後,就能轉身離開,不帶任何怨懟。
當時她只覺得自己才是幸運的那位,畢竟她不曾對他傾心,而他的存在對她而言,就是個非常有趣的朋友。
他的世界繽紛,個性溫暖隨和,兩人對音樂的喜好讓他們擁有共同的話題,她想,這也是他們一拍即合的原因,要不,按她死心眼的個性,若真對他上了心,也許她就會是那位在向他告白過後第一個惱羞成怒的案例了。
這是方諾亞經常對言上邪自我調侃的結論。
那天放學後一如往常,她與他相約在操場前的大樹下碰面,因為已有既定要做的事,於是她帶著期待的心,趕忙赴約的步伐便顯得倉促,但她忘了今天自己穿著長裙,走太急的下場便是在抵達目的地前,猝不及防地一個踉蹌重摔在草坪上。
吃痛的倒抽口氣,她正懊惱地皺眉咕噥,耳邊便傳來他的聲音,「諾諾,妳跑那麼急做什麼?我又不會不見。」
不知為何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疼寵與不捨,讓她耳根子熱紅起來,接下來她感覺身體忽地騰空,驚呼之間赫然發覺原來是他將她攬腰抱起,兩人第一次如此親密的身體接觸,更讓熱潮蔓延到她整張俏臉。
她低著頭藏起自己莫名其妙的羞澀,咬著唇一語不發。
「喂,妳是很痛嗎?怎麼連話都不說?」他將她抱至大樹下,蹲身欲檢查她的傷勢。
她大力拍開他正要撩起她長裙的手,不知是惱自己還是惱他,連語氣都多了股平常不曾有過的火氣,「我、我自己看就好了!」沒有勇氣看向他,但她卻知道他正帶著疑惑看著自己,於是她佯裝忙碌的檢查膝蓋疼痛之處,最後口吃回應,「好、好了,沒、沒什麼事,謝謝你。」
「不客氣。」他口氣帶笑,不在意剛才她的粗魯失禮。「下次走路小心一點。對了,我把東西都準備好了,妳先抬頭讓我看看。」語畢,他手邊開始忙碌準備,沒再多關注她。
她覷了他一眼,然後鬆了口氣。
趁著他在挑取手邊工具時,她也忙著整理長裙上的草屑與泥屑,直到他以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在剛才一連串的衝擊之下,她尚未有心理準備以面對他時,一抬眼便見他那雙深邃專注的瞳眸,而他眼底的熠熠光釆,徹底奪去了她的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像著了魔一樣,直勾勾往他那一雙藏著神祕的眼眸看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嗯……妳今天的妝還是很不適合妳。」他皺起好看的眉嘀咕。
他開口後的第一句話敲醒了正沉湎在不知名情障中的她,她嚇了一跳,直覺將臉撇開,逃離他燙人的指。「哪裡、哪裡不適合?我可是按著你上次說的去化了欸。」
今天約定的事,其實是化妝。
上次因為班上女同學一時興起,將向來素顏的她當成練習彩妝的對象,結果下課後忘了幫她卸妝,後來她與他見面時被他當場搖頭說不行,再聽他說起他二姊是知名彩妝師,他曾經有段時間因為好奇也跟著他二姊學習過,於是提議這次碰面他要幫她化一個非常合適她的妝。
「妳今天的妝還是太濃了,粉打太厚,腮紅的顏色不對,眼影的顏色不對,眼線化錯,不適合妳的眼型。」他將問題一一指出,轉身抽出卸妝棉。「我先幫妳卸妝,等等再幫妳重化,妳坐好。」
「喔,好。」她正襟危坐,在他嚴肅的盯視之下根本不敢亂動。
接著她又被他以指抬高了下巴,看著他的臉龐緩緩逼近,而他的氣息瞬間籠罩而下,她感覺全身毛細孔瞬間張開又緊縮,心跳不知為何開始失序,近距離凝視他的臉龐讓她有種非常強烈的壓迫感,她忍不住伸手將他推開,暗自調整紊亂的呼吸。
「妳做什麼?」被推坐在草地上的他一臉茫然。
「你靠太近了啦!我不習慣讓人這麼近看著。」她沒好氣的解釋,完全不明白今天的自己究竟是哪根筋不對。
「我哪裡有靠很近啊?不這樣怎麼幫妳卸妝和化妝?」他一臉無可奈何的為自己辯解,狼狽地站起身,正經八百的盯著她。「還是我們先別化?妳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我們改天再繼續好了。」
察覺到他口吻中的淡淡鬱悶,她心裡一揪,愧疚感頓時將羞怯淹沒。「我沒事啦,你繼續、繼續。」
他古怪的瞅著她,沒再說什麼,拿起卸妝棉輕拭她閉起的眼皮,說:「諾諾,妳的睫毛又濃又黑又長,其實真的不用再貼假睫毛了,上次妳同學還幫妳貼了兩層實在太誇張……噯,妳眼皮一直抖做什麼,我在幫妳卸妝,妳乖。」
「那你專心卸妝就好,一直碎碎唸的做什麼啊!」兩人距離過近,她幾乎能感受到他說話時呵在她臉龐上的熱氣,那使她相當不自在。
「……諾諾,我今天真的是做什麼都不對。」他停下手邊動作,語氣含笑帶怨,但口吻卻盡是寵溺包容,根本不在乎她直衝而來的躁氣。
方諾亞張眼靜靜凝視他近距離的面孔,努力想要平復自己紊亂的思緒和莫名煩躁的情緒,卻是徒勞無功,雖然很想要開口提議乾脆取消接下來的動作,但瞥了一旁他攤在草地上琳瑯滿目的化妝工具以及那沉重的化妝箱,她無奈興嘆,抱歉的說:「對不起,我可能是大姨媽快來了才會這麼不對勁,你就繼續吧。」
言上邪挑了挑眉再點了點頭,接著將卸妝棉輕壓在她的眼頭。「女生真的很辛苦,我四個姊姊也是這樣,妳要不要吃點巧克力?聽說吃些甜食可以讓心情愉快些。」
「我討厭吃巧克力。」她撇嘴。
輕柔地一步步替她完成卸妝,他拿出手帕,起身走去前方洗手台弄濕後再回來替她將臉蛋洗淨,再低聲問:「那……草莓蛋糕?」
「我不喜歡草莓。」樹蔭下涼風徐徐,他輕拂在臉龐上的動作溫柔非常,讓她像隻被主人以手順毛的貓,舒服得幾乎發出呼嚕聲。
他輕笑,嗓音慵懶低沉,動聽又迷人,她張眼,一下便將他的笑容攬入心中。
「難伺候啊小姐,可以直接告訴我妳喜歡吃什麼甜食嗎?」
「我喜歡香草口味的任何甜食。」
「這樣啊!那買香草夾心餅乾給妳如何?」他垂眸,仔細從化妝箱裡挑選適合她的粉底色號、眼影以及腮紅顏色。
「等一下化完妝一起去買嗎?」以往總是聽多了其他女同學們對於他容貌的讚美與讚嘆,所以每當面對他時,她對於他相貌俊美這件事早已麻痺,但剛才不知怎麼著,他那過分溫柔好看的笑容居然讓她心動了。
「好啊,一起去買。」他開始為她上底妝,撲粉餅,眉、眼、頰,仔仔細細的描繪妝點。「買完後再一起去吃個下午茶如何?還是去看電影?最近好像有一部新上映的電影滿好看的。」
奇怪,她究竟是怎麼了?「嗯……看電影好像不錯。」感受著臉上那雙大掌來來回回不時以指腹輕點,以指腹輕劃,那蜻蜓點水的指溫卻一點一點逐漸燙人,讓她整個雙頰愈來愈燒燙。
「好。」他拿起蜜粉刷為她做最後定妝,他將兩人距離拉遠,神情專注地觀看她的妝容,然後發出一句讚嘆,「這樣才對嘛!我化得真好。」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你這個自大鬼。」
對於她的調侃他不以為意,反而更加認真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過後又開口說:「諾諾,妳真適合穿白色,好美,像天使一樣。」
方諾亞整個人定格,被他真誠的讚美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以後要常常穿這件白色洋裝喔!」他豎起大拇指,根本沒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還逼近她粉妝玉琢的精緻臉龐低聲說道:「不過不用太常化妝,妳素顏已經非常漂亮了,再上妝就太美了,好險等一下我們是去看電影,那裡黑漆漆的沒人會看到妳這麼漂亮,要不然我就擔心了喔。」
擔心?擔心什麼?她心跳漏了一拍,很想問出口,卻礙於某種不知名的彆扭而抿緊了唇。
往常言上邪都是這麼肆無忌憚地和她說話的嗎?還是她今天反常特別敏感?
見他將所有工具都收拾完畢,扛起化妝箱後,便朝她伸手而來。「走吧,先陪我去把化妝箱還給我二姊,我們再一起去看電影。」他嘴角輕揚,神情溫柔。
她向來不是外貌協會,但今天,卻覺得他真的好看到太令人悸動,而那雙眉眼中藏不住的親暱,更喚醒了蟄伏在她心底的小鹿,不斷在她向來沉靜的心門裡來回亂撞。
是她始終沒發現他的魅力,抑或是時機點到了?她猶豫不決的瞪著他朝她遞來的手發愣,當她還在遲疑該不該交付自己的手時,他卻跋扈地直接握住她發汗的手心。
「走吧,還發什麼呆啊!」他迷人的笑容更為擴大,帶她走出樹蔭底下,陽光灑落照亮他一口白牙,她直瞇起眼不敢直視。
她的心,就在那年,那天的那個下午,遺落了。


歌唱比賽如火如荼的進行著,還未上場的噥噥搓了搓手,顯得十分緊張,方諾亞在一旁幫忙加油打氣,不時為她捏捏肩揉揉手,直到噥噥上了台拿起麥克風,方諾亞仍舊眸光專注的直視著台上。
「再唱一段,思想起—— 」
噥噥清亮的歌嗓透過麥克風直接穿透全場,也讓方諾亞瞬間陷入回憶時光中,想念起那段與他曾經一起肩並肩經歷過的美好青春。
而正邁步走入體育館的言上邪頓住了步伐,思緒因歌聲而中斷,感官被不知名的情緒所籠罩,他整個人動彈不得,彷彿這般經歷已非頭一遭。
「不好意思,請借過。」
呼喊聲喚回了他不知飄去何方的神魂,言上邪搖了搖頭挪步讓出通道,拿著手中的甜筒冰淇淋走入館內,四處尋找後看見了方諾亞的身影,他提步上前,噥噥的歌聲卻一字一字震入他心坎。
他的心跳因為一步步邁近方諾亞而愈來愈加速,他揪著發燙的胸口,覺得這首歌似乎和他的過去有過什麼關聯,甚至覺得眼前的方諾亞也愈看愈熟悉,難道他來到這裡,是在與自己的過去相遇?
「諾諾。」他低喚著她的名字,試圖搜尋失落的記憶中是否曾經有她。
四周因他的到來掀起小小的騷動,方諾亞身邊的許多女性同胞因為他的出現開始竊竊私語,但方諾亞卻因太過專注於台上而漠然不知,直到她身邊的人拍了拍她的肩,她才恍然回神,順著來人指示看向言上邪。
問題開始自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而來—— 
「方老師,他是誰?以前從來沒看過呢!他是妳男朋友嗎?長得好帥啊!」
「噯,我覺得他長得很像雜誌上那個洪雪鈴的未婚夫呢,是他嗎?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方諾亞對所有詢問投以禮貌微笑,相當習以為常地徐徐越過人群朝他走去。
「這裡有位子,來。」
言上邪對她的低喚充耳未聞,而她見他似乎在發著愣,便以指輕點他的肩,卻沒想到被他反手握住牢牢緊攥著,那發燙微汗的溫度從他掌心透了過來,讓她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周圍的嘈雜彷彿靜寂下來,他仔仔細細凝視身旁這女人的眉眼,試圖從其中瞧出一些端倪,心裡甚至是帶著點莫名的期盼,希望能夠從她身上拾回一些遺失的記憶拼圖。
「你怎麼了?頭痛嗎?」她皺眉,語帶緊張。
「沒有。」他搖了搖頭,眸光在她臉龐上來回搜尋。
「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見他的神情帶著點異樣,她的神經越發緊繃。
「沒有……」見她神色愈來愈嚴肅,像是擔心他隨時昏倒那樣,他幾乎要放棄了這般認真搜尋的方式,卻又害怕錯過這突來的靈光便再也找不回來,直到他下意識放開她的手,動作自然地拂去她額間的瀏海,指尖撫過她的眉,這些舉止像是重溫般的似曾相識,然後他不由自主的說:「諾諾,妳今天上妝了?這眉毛化得不太對……」
此刻台下響起如雷掌聲,台上的噥噥已一曲唱畢,她分神跟著鼓掌,順手撇開了他流連在眉間的指,笑罵回應,「噯,只要不是你化的你都說不對—— 」她態度自然又嬌俏,下一瞬猛然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再抬眼正對他那雙眼眸時,一顆心開始急遽跳動,那躍動的力道幾乎要撞疼了她的胸口,就像那年那個午后的悸動,再也難以安撫下來。
「妳認識我嗎,諾諾?」眼前的她像是驚弓之鳥,他只能屏息地輕聲問話,卻又克制不住內心湧起的澎湃激動,語音微微地顫抖。
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回話,全身僵直。
見她狀況有異,他跋扈地抓起她的手腕朝館外走去,找到僻靜之處方才停下腳步。
他聽見她紊亂的呼吸,感受到她莫名緊張的僵著肩膀,想起自己似乎過於強勢的態度,他輕吐了口氣,緩聲說:「諾諾,我覺得我們必須要好好談一下。」
他直視她,她卻迴避了眼神。
有鬼。言上邪心裡即使激動,卻還是努力按捺著等候她的回應。
她知道他在等她,但她的手心在發汗,心跳如擂鼓,整個人在他灼熱的視線下差點癱軟。
她清了清喉嚨,問:「要……談什麼?」
終於等到她的回應,他鬆了口氣,不知為何他覺得一旦等到她開口,他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這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讓他的語氣聽起來帶有催促,「我們認識嗎?是妳刻意發E-mail讓我來到這裡的嗎?為什麼是現在?」拖了三年才願意面對他?
看著他急迫的眼神,她喉間冷不防堵著硬塊,疼痛得開不了口,只能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們認識?真的認識!」她的正面回應竟讓他覺得如釋重負,他呼了口氣,雙手撐著額,這才發現自己因為緊張流了滿頭汗。「諾諾,妳為什麼裝做不認識我?妳領我來到這的用意,不是為了與我相認嗎?」
看著他難掩興奮的說著,她撇頭回道:「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本來沒打算和你相認的。」
「為、為什麼?」直覺告訴他,他與她的關係匪淺,為何她卻不願意與他相認?「……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妳的事嗎?」他屏息,卻害怕她開口證實他的揣測。
回答他疑問的是極度的沉默,但他依舊耐心地等候,對於眼前的她,他心裡意外清楚明白她會選擇直接回應他的問題,只是,她需要時間。
但是他萬萬沒料想到,接下來的情況會如此失控……
她開始搖頭,搖頭否認,「不是、不是……」
眼淚大顆小顆一連串從她明媚的眼眸滴落,她哭得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抬手拚命擦著淚,一張嘴顫抖地開闔卻說不出完整的一句,但她知道他在等。
「是我,都是我害的,是我對不起你……」好不容易吐出完整的句子,卻支離破碎得滿是傷心,拭不去滿臉的淚水,她索性捂起了臉,蹲下身子痛哭起來,一古腦把三年來壓抑在心底的虧欠與自責全部都發洩出來。
言上邪心慌意亂地盯著她蹲在眼前哭到無法自拔。
是她害的?聽到這個回答,他沒有感到憤怒,更不想指責。
「……諾諾,妳還好嗎?如果妳覺得難受,就先哭一哭吧,我並不一定要現在就知道所有的一切。」他蹲下身,輕聲說。
知道自己與她過去是熟識,是件令他覺得愉快的事,但對她而言,似乎並非如此,言上邪皺眉,主動將她擁入懷裡,以手輕撫她的背。
落在他懷裡的她有一秒是呆滯的,她都已經說了是她害他的,他竟然還肯安慰她……這麼一想,淚水更加洶湧,她的嗚咽逸出緊咬的唇,哭聲開始變得破碎。
「對不起,小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被她一連串的道歉弄得啼笑皆非。「天啊,妳到底是有多對不起我啊?諾諾,反正我也都忘了。」
他一提起他的失憶,更讓她整個人陷在他懷裡哭得無法自拔。
「諾諾,這件事也許不是妳的錯,除非妳是開車撞我的那個人—— 」見她哭得無法收拾,他開始胡亂猜測起關於事實的狗血劇情。
「才不是!」聽得出他語氣裡的調侃,她惱得掄拳捶他一記。
「那,是妳找人開車來撞我的?」肚子又中一拳。
「好吧,那……其實妳是車禍目擊者,可是卻見死不救沒有幫我叫救護車?」說完他悶哼一聲,撫了撫又被捶了一拳的肚子。
懷裡的哭泣聲漸漸停歇,他緊繃的神色緩緩放鬆。「諾諾,如果以上我說的都不是,那就不要再和我說對不起了,這不會是妳的錯。」
她在他懷裡抬起頭與他正視,他的心卻猛地揪緊。
只是聽著她哭,就讓他感到萬般難受,現在近距離瞧見她哭得水亮的眸,他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掐緊,疼得難以形容,他皺著眉,為她拭去頰邊殘留的淚,她卻哽咽地反駁,「你怎麼知道這不是我的錯……你什麼都不知道……」
說著說著,她嗚嗚咽咽地又哭了起來。
言上邪苦笑,對於現況有種無能為力的沮喪感。「好吧,妳哭吧,發洩完,我們再來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看她哭得如此傷心難過,他不禁覺得失憶也許不是件特別令人感到悲傷的事,他輕輕摟著她搖著、晃著,柔聲呢喃著,「諾諾,記憶有時候真是太壞,它承載許多快樂,卻也包覆太多悲傷,我失去的那些悲傷記憶,是不是都流浪去妳那裡了?才讓妳哭成這樣……怎麼辦?我該怎麼樣才能把屬於我的悲傷找回來,不再讓妳繼續為我哭泣?嗯?」
他溫柔的哄著說著,一字一句傾吐,恨不得能為她承受此刻的所有。
懷裡的哭聲,漸漸停歇。
她抬頭,凝視著他的眸,即使失去記憶,他依然如過往一般溫柔。
「小上,你的記憶如果流浪到我這裡,我一定會好好對待它們,不會這樣哭著糟蹋。」她哭得聲音沙啞。
他認真頷首,緊握著她的雙手問:「我能感受到妳的珍惜,所以妳現在可以先回答我第一個問題嗎?」這是他目前最迫切想知道的。
「你說,我會誠實以答。」
「我們……是戀人嗎?」他緊張到掌心冒汗。
方諾亞感覺到他的期待,但她神色黯然,搖了搖頭回答,「不,我們不是戀人。」在吐出答案後,她能感受到他強烈的失望,她知道相遇後他對自己一直都很有好感,但她認為那是因為她讓他感覺到熟悉與信賴,就像過去一樣。
他沉默,她則繼續說:「我們一直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也是很好的知己。」
知己……言上邪眉心皺得更緊,這兩字重重打在他心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看著她坦誠的眼神,他失落得說不出任何話。
「小上,我曾經告訴你,我希望我們友誼長存,很抱歉這三年來,我違背了對你的承諾,沒有待在你身邊繼續守護我們的友情。」
「為什麼?」他問。
「我不敢靠近你,我怕我們的友情會破裂,我怕你沒辦法原諒我。」她說。
「為什麼妳以為我不會原諒妳?」
「我似乎,破壞了你原本該進行的幸福,只因為我的自私。」
言上邪鬆開與她緊握的手,覺得額際微微發疼。「等等、等等,我需要一點時間……妳先別說,我們先喘口氣……」不是戀人這個答案至今仍在心口上教他疼,他不懂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麼……
知己和戀人雖然僅僅是些微的差距,但情感歸屬上卻是遙遙相對。
這一切的失望,難道是因為……他喜歡她?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她,覺得現下的領悟來得太突然,錯愕得令他根本無法再繼續聆聽他與她的過去究竟有何瓜葛。
「噯!我找了你們好久,我拿到第一名了啊!」不遠處傳來噥噥的呼喊,她興高釆烈地拿著獎盃朝他們衝了過來,身邊還跟著神色陰沉的嚴季倫。
言上邪如釋重負,立即對方諾亞綻開微笑,並誠心建議,「諾諾,我想這個話題還是先到此為止,我們……以後再談。」說罷,他邁開步伐朝噥噥走去,想獻上恭喜,但眼角餘光卻注意著緩緩走向方諾亞的嚴季倫。
他的心情不是很愉快,尤其見到嚴季倫矮身安慰著方諾亞的親暱姿態。
他揉了揉額際,覺得心臟和腦袋快炸開,他想應該要讓自己先短暫離開一下才對……
「叔叔、喂!叔叔—— 你有看到我手上的獎盃嗎?」
噥噥莫名其妙的看著本來要走向她的言上邪又轉身快步走了回去,然後再看見他一把抓過方諾亞,快狠準地摟著她的肩迅速離開現場。
呃……嚴老師的表情……也有點難看……
所以她現在得第一名不值得慶祝嗎?噥噥扁嘴。
第六章
她一直清楚記得那天所有事情的細節。
每當夜深人靜回憶來襲,總是讓她懊悔萬分,恨不得能夠有個時光機,讓自己回去那個時刻改變一切。
「我覺得你們很奇怪,舉止明明就像情人,幹麼每次人家問起總是要撇清關係說你們是好朋友。」
—— 她記得,所有的一切全從這句話開始。
大學畢業後,即使已離開校園,但他們兩個還是經常見面,所以她從來未曾深入思考過兩人的關係,就算她認清了自己的心,卻提不起勇氣去改變,害怕他與她就此斷了朋友情分,再也難以親近。
一直以來,她萬般小心地收拾著心情。
他對每個女孩子都好,她收起嫉妒收起情感,將自己和其他女孩擺在平等位置,不讓自己鑽牛角尖。
只是,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失控……
那天早晨,她和往常一般帶著美好的心情起床。
前一晚剛與他用電腦視訊,他愉快地和她分享在美國所遇見的人事物,而她總是非常專心認真的和他閒聊自己的生活,以及等待他歸來後想與他一起看的電影、一起聽的音樂、還有一起旅行的地點。
她的黑夜,他的白晝,天南地北的漫談是她生活中的重心與依歸,那年的每日晨起,她總是會習慣性地看月曆數日子。
「嗯……還有十天,再等十天。」她嘴角勾起笑,笑得好甜,但她自己並沒有發現。
這幾年沒有分開過的兩人,在畢業後的這些天,她嘗到了未曾想像過的孤單,還有強烈的思念,所以她規劃好,等他回來……
也許等他回來,是不是、能不能,有什麼改變……
「妳到底在計劃什麼?還有十天是什麼意思?」
喔對,在事情還沒有發生之前,她還有個知心好友,謝凌。
那天早晨空氣特別清新,聞起來隱約透著怡人的芬芳,連帶著她整個人也更加容光煥發。
她與謝凌正在咖啡店裡享受著早午餐,一邊談論兩人之後的工作計劃,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正要開始展翅高飛,也對所有事情充滿著無限希望與正面能量。
「十天啊,就是小上回來的日子啊。」
她才說完,謝凌立即擲來一記白眼。「就說了,你們根本就是情人,還一天到晚說是好朋友,我呸!」儘管謝凌表情再如何佯裝不屑,但眼神裡給予好友的支持卻是充滿暖意。
她只是微笑著沒回嘴,因為她知道,自己不用在好友面前強力辯駁,也能被懂。
靠窗的位置總是有好處,稍稍調整坐姿,就能慵懶地瀏覽窗外的人生—— 那個男人正牽著那個女人的手,彼此凝視的眼神透出愛與被愛的光華,平凡卻也幸福……希望有一天,這畫面也會成為她的人生。
「諾,那個在追妳的誰誰誰,啊,我每次都記不住他的名字,反正就是那個誰誰誰,他還有在騷擾妳嗎?」謝凌問。
「誰?喔,電話還是有打幾次,還有好幾次在我家樓下等,不過我沒理他甩頭就走了。」談起這話題方諾亞顯得意興闌珊。
「唉……對方也是個條件不錯的男孩,妳好歹也用正眼看人家一下。」謝凌啜了口咖啡,沒好氣的說:「我知道追求妳的人太多,讓妳根本懶得理人家,不過,妳也不要輕待人家的感情,認真回覆一下吧。」
「我有認真回覆了,但他聽不進去。」方諾亞無奈地垮肩。「要是小上在就好了……」
「唉,少了言上邪這個擋箭牌,妳還真的是什麼事都搞不定。」
她記得那時的自己淡笑不語,貪婪享受著恬靜時光,和好友各自揮別後,她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回租屋處,腦海裡還在盤算規劃著未來的人生,想著眾多浪漫的也許,當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卻突然地被打擾。
「嗨!」
乍響的招呼聲驚得她渾身一震,她抬頭朝聲源處望去,就見剛才才與好友聊到的男子驀然出現在身後,她歎了好長一口氣,聲調明顯疲憊,「你嚇到我了……這時候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我只是想跟妳打個招呼。」對方搔了搔頭,詞窮地露出尷尬的笑容。
方諾亞想起好友的叮嚀,不免又再開口說了一次,「你不要再浪費時間和精神在我這裡了……我們不可能的。」
「連做朋友的機會都沒有嗎?」被拒絕太多次臉皮已厚,男子還是不死心地追問。
她再次重申,「我們可以當朋友,但是前提是你必須要完全對我死心才行,我真的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知道,言上邪嘛,他在學校很紅,我知道。」男子嘀嘀咕咕,對於她心儀的對象很不以為意,畢竟,他也是個風雲人物,卻被她忽視得這麼徹底,想來真是心傷。
方諾亞笑了笑,聳聳肩。「好吧,那……如果要做朋友,你可以停止在我家這裡站崗的行為嗎?你這樣讓我壓力很大。」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好啦,一開始是真的很想每天看到妳……但是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每天被妳這樣打槍的確不太好受,我只是……噯,我買了防狼噴霧器給妳,最近妳家樓下老是有怪怪的歐吉桑出現,妳自己小心一點。」男子嘮嘮叨叨的說著,忙碌地從背包抓出一個物品強行遞到她手中。
方諾亞盯著手中的防狼噴霧器,瞬間有些感動與領悟,心一暖,忍不住問:「同學,真的很謝謝你,所以你每天站崗都是因為那個怪怪歐吉桑嗎?」見他露出靦腆的笑容,她更覺得無地自容,還是硬著頭皮問:「不好意思……可以請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
「……啊?」他一臉受傷。
「對不起,我的記性不是很好,所以……」
好吧,他終於知道自己不止是被心上人忽視得很徹底,而是被徹底無視了。「我姓江,江子望。」
「子望,先謝謝你送的禮物,這份心意我會牢記在心,我待會兒還有事需要先回家準備,下次再聊,可以嗎?」
首次被喜歡的女生如此認真看待,江子望大剌剌地咧齒一笑。「好!妳說的喔,下次再聊,那我先走了,妳自己出入小心一些,Bye!」
揮別江子望後,方諾亞進了家門,低頭凝視著手中的禮物,覺得心情特好。
一直以來,面對每份情意她都不想輕待,尤其是對方對自己有所付出時,這些日子江子望的不屈不撓讓她幾乎沮喪得想直接迴避,現在明白了對方守護的原因後,她十分慶幸自己依然堅定與他直說的勇氣。
換好了衣服,對著鏡子露出一抹微笑,她的眼神定格在紀錄倒數的行事曆上。
快了,他就快回來了。
她在心裡默念著,然後揹起外出的斜背包再次出門買東西。
她走下樓,隨手關上舊公寓的斑駁鐵門,至今她猶然記得鐵門因生鏽磨擦所製造的刺耳聲響,她記得她緩步走到機車位置前,正埋首在背包內搜尋車鑰匙,突然,有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勒在她的胸口上,緊捉著不放。
她嚇得魂不附體,快速回身想要掙脫,但來人力道之猛與急切,讓她根本無法脫逃,慌張之下她忽然想起防狼噴霧,還在斜背包內的手顫抖得亂找捉到那熟悉感,她努力撐開身體不被身後那人向後拖去,利用高跟鞋尖細的腳跟往身後人的腳趾奮力踩下,就聽那人痛哼一聲放鬆了力道,她趁這一瞬間掙開對方,然後朝身後胡亂噴灑防狼噴霧。
吃痛的驚喊劃破街道的寧靜,她沒有停下去看攻擊她的人究竟生得什麼模樣,只記得自己急迫地插上機車鑰匙發動引擎逃離現場。
但機車才起步,她身後的斜背包就被一道力量纏住。
她死命催著油門想要逃,整個人卻狠狠地被抓住,她還記得她用力地抓緊機車把手,一心只想著不要被抓住,機車就是她的浮木,她一定不能放手。
嘰—— 砰!
身後的力道減輕了,但她卻因為油門猛催而整個往前衝。
因為顫慄,龍頭沒有抓穩,機車往巷弄旁的電線桿飛撞,回過神時,她已被壓倒在機車底下動彈不得,縱使頭暈目眩,但渾身傳來的強烈刺痛卻逼迫她不得不清醒,深怕剛才的襲擊再度來臨,她不顧一切的掙扎,害怕得開口,「救命——救—— 」
「方諾亞!妳還好嗎?」
混亂中,她抬眼一瞧,就見江子望一臉憂心忡忡,正俯身關切著她的狀態,緊繃的神經讓她怔忡的瞪著他,像是在瞪著一個陌生人,更像不知該如何反應。
「別怕,沒事了,剛才那個怪怪歐吉桑已經被其他路人抓住了,我們也已經報警,妳不要緊張。」江子望看出她的驚疑及不安,將聲音徐緩放柔安慰她並解釋道:「我剛才和妳說再見以後,往前走沒十分鐘就看到那個歐吉桑出現,想說妳已經上樓,應該沒事了,但我後來想想又不放心,所以才折了回來,抱歉,我來晚了,不過防狼噴霧器還是有派上用場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幫忙她將機車移開以減輕她傷勢的負擔。
原來……方諾亞鬆了口氣,苦笑。「有派上用場,真的,很謝謝你……」
「抱歉,因為怕妳可能有骨折或什麼的,我就不敢先移動妳……但我已經叫救護車了,妳還好嗎?有沒有哪裡特別痛?」江子望輕聲細語地關切問,周遭人群漸漸湧了過來。
方諾亞依稀記得他甚至還向路人討了一支傘為她遮陽,千言萬語的感激湧現心頭,她想再出聲對他道謝,但卻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般渾身無力,接著,她兩眼一翻,便昏厥過去。


「那個歐吉桑有性侵和竊盜前科,根據警察說他已經跟蹤妳一段時間了,說是很喜歡妳才會忍不住犯案。」江子望邊削蘋果邊說著,「喂,我英雄救美很帥氣吧!要不要重新考慮我一下?」
凝重的氣氛因江子望逗趣的擠眉弄眼轉瞬變得輕鬆,方諾亞噗哧一笑,沒好氣睞了他一眼。「還是很謝謝你……對了,我的背包是你幫我收拾的嗎?可以請你幫我在裡面找一下我的手機嗎?我想打通電話……」
「好,妳等等。」江子望回身揪出置放在角落的背包,邊找手機邊嘀咕,「方諾亞,妳真的很不符合妳外表的嬌弱形象,遇到這種事應該也要哭得梨花帶淚、我見猶憐一下,但從我陪妳到醫院到妳醒來,妳整個人堅強鎮定得很糟糕,我這個可靠的胸膛簡直就是浪費了……」他故作氣餒地肩一垮,無奈地將手機遞給她。
方諾亞緘默,只是虛弱地給了他一記莞爾。
她看著手機,思考著言上邪那裡此刻的時間,應該約莫是晚上八九點左右,想起方才的驚險經歷,她顫著手開始撥起對方電話。
她剛才真的以為,自己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那人力道的巨大與可怕的意圖仍舊殘留在她身體記憶裡,她發著抖,緩緩地攏緊雙臂,渴望能即刻聽見他的聲音,獲得一些勇氣與希望……
電話接通了,她哽咽得說不出話,正深吸一口氣力求振作,就聽話筒裡傳來,「Hello!」
她渾身震了下,提上來的一口氣緊緊卡在喉間,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
對方聽她沒有回話,又再出聲,「Hello!方諾亞,妳幹麼不出聲?喂?喂?」
話筒裡傳來的是她熟悉的嬌蠻女聲,她不敢出聲,但強忍住的脆弱與眼淚卻被這聲音逼得全湧了上來。
「喂!方諾亞,妳每天都和小上通電話煩不煩啊?我覺得你們很奇怪,舉止明明就像情人,幹麼每次人家問起總是要撇清關係說你們是好朋友。我這些天看下來,覺得你們一丁點都不像好朋友,曖昧得要死!妳要是喜歡小上,就直白的說,我們來場公平競爭,別老是躲在後面畏畏縮縮的,看了我就覺得心煩!」
一種莫名被背叛的感覺襲上心口,她渾身發涼,開始無聲啜泣,任憑電話那頭的女聲叨叨絮絮。
「喂,妳是不想和我說話是不是?嘖!小上現在沒空,我會記得叫他等一下回電話給妳,先掛啦。」電話那頭背景音樂吵雜,方諾亞彷彿聽見許多人在交談的聲音,而她也以為那女聲要掛了,但對方想了想,竟又繼續強勢發言,而且還帶了幾分她經常可見的傲慢炫耀。「方諾亞,小上有告訴妳這次是我們家族和他們家族一起來洛杉磯嗎?我告訴妳喔,我已經和小上在一起整整一個月了,我們天天都黏在一起,好開心啊!好啦,妳不要太傷心,我會記得叫他回電,Bye-bye啦。」
是,言上邪的確是沒有告訴她……
她緊揪著疼痛的胸口,哭到無法喘息,不知是驚嚇過後鎮定下來所產生的鬆懈感讓她開始放鬆哭泣,還是因為那女聲驕傲的宣誓,讓她鄙視起自己對感情的懦弱畏縮而自棄,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傷於言上邪並沒有對她坦承……
也許,言上邪正如學校內所傳言的那樣,喜歡洪雪鈴。
所以,才會對她刻意低調隱瞞這次的美國行?是這樣嗎?
原來兩人的交情,並非如她所想像的那般深刻。
種種猜忌,像扎入心口的刺,一根根戳得她無力喊痛。
「……妳還好嗎?」身旁的江子望見她真的哭得我見猶憐,忍不住著急地說:「我剛才只是說說而已,沒有要妳真的哭成這樣,我的胸膛其實一點都不可靠,妳可不可以不要哭得這樣梨花帶淚……」
見身旁的男孩慌得手足無措,要是往常,方諾亞肯定會破涕為笑,但現在她卻笑不出來,她覺得心口的肉像是被人硬生生刨出一塊,好痛,痛得她快沒辦法呼吸……
「嗯……妳的手機響了。」江子望聽見手機鈴聲像是聽到救星降臨,急著出聲提醒正哭得投入的方諾亞。
她哭得沒辦法說話,直接將手機硬塞給江子望。「你……你……幫、幫我……嗝……說……」一句話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得完整,她不管不顧地將手機往外拋,而江子望錯愕地在手機即將落地摔毀前幫她撿了起來並接聽。
「咳咳,喂?」江子望清了清嗓子。
電話那方遲疑了三秒,接著傳來清晰好聽的溫柔男聲,「請問,這是……方諾亞的手機嗎?」
「嗯,她現在請我幫她接電話,她不方便。」江子望對於自己的語無倫次很無奈,支手撐額歎了口氣。
「她出了什麼事嗎?」電話彼端的言上邪再也無法沉穩淡定,語氣多了些心急與不安的猜測。
江子望在電話裡將剛才發生的事說明了一遍後再補充,「事情大致上是這樣,因為撞擊力道和機車重壓,她的腳應該需要復健上好一段時間,可能是因為受到過大的驚嚇才回神,她現在哭得亂七八糟,沒辦法和你說話。」
電話那方沉默三秒,口氣多了幾許在意,問:「你是誰?」
「我、我是誰……這……嘿嘿……我姓江,叫江子望—— 」江子望正想直接坦白呢,結果手機卻被哭得亂七八糟的方諾亞給奪了過去,他震驚地瞪圓了眼,傻愣愣說:「喂,好歹也讓我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沒事,現在很好。」她鼻音濃重的強壓下哽咽,故作堅強。
「……諾諾?」言上邪放柔了聲調,小心翼翼的詢問像是在呵護。
聽見他熟悉溫暖的嗓音,方諾亞又再度無法克制洶湧而上的難過,她捂著自己的唇,倔強地不肯讓任何嗚咽聲傳進話筒。
「諾諾,妳還好嗎?我現在馬上訂機票回去陪妳,妳手機不要關,等我。」彷彿心有靈犀似的,電話那頭的他明白她正在哭泣,語氣多了不捨與急切。
「不用,你不用馬上回來,你專心在美國陪著她就好了。」她說著氣話,一邊揩去眼淚一邊言不由衷。「我這裡有謝凌還有江子望陪著,你不用回來也沒關係。」
聽到最後一句話,言上邪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美國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我這裡只是發生了一點小事,犯不著擔誤你們的行程。」她像是在發洩剛才被那女聲奚落和示威的惱怒,關不住嘴地繼續說:「江子望對我很好,有他在我就安心了,不用你回來。」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說著反話,她知道自己很希望也很需要他回來在身邊待著,她都知道……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管不住她氣惱他的心、管不住她妒嫉那個女人能如願陪伴在他身邊。
她腦海裡瞬間閃過許許多多他們在一起的畫面,而那些想像的畫面足以令她崩潰。
她並不想要這麼對他說話,但她管不住的情緒卻是放肆了,萬般地渴望能覓得一處出口盡情紓發。
「妳確定妳在說些什麼話嗎諾諾?」他歎了口氣,「妳在生氣我瞞著妳,雪鈴也一起來的事情嗎?」
被一語道破的方諾亞覺得羞愧,隨即反駁,「我有什麼好生氣的!你們兩家是世交,交情好到一起出國也是很正常的事,我才沒有生氣。」她顫著身體,手抖到幾乎握不住手機,卻還是挺直背脊說道:「你不用回來,陪著她吧,我有江子望陪—— 」
「江子望到底是誰,讓妳這樣從頭到尾說著他?」言上邪突地怒不可遏地問。
方諾亞因他不曾有過的怒氣而恍神,愣愣地瞪著前方,像個啞巴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得不到她的回音,言上邪再次一字一字咬牙切齒地問:「諾諾,我問,江子望到底是誰?」
被他兇狠的語氣堵到面紅耳赤的方諾亞看著身邊的江子望,怨懟油然而生,她咬牙道:「江子望是我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所以你放心,他會將我照顧得很好,你不用訂機票提早回來。」
「什麼?他—— 」對方尚未說完,方諾亞便慌張地按下拒絕通話,並立即關機。
「……我什麼時候成為妳的男朋友?」江子望一臉錯愕。
她瞪著莫名其妙被捲入紛爭的江子望,眼淚再度飆現,雙掌捂臉泣不成聲。
她承認,自己真的意氣用事了……


對於方諾亞而言,洪雪鈴一直是她的心中刺。
她還記得初遇洪雪鈴的那天,陽光耀眼,正如她給予人光彩奪目的感受,還有她那從不掩飾自身條件的優越,漠視眾人的驕傲姿態。
「喂!妳就是方諾亞?」
問候聲蘊含目中無人的嬌氣,洪雪鈴一襲貼身白上衣搭配牛仔迷你裙充分展現她的傲人身材,同時也吸引不少周遭的目光。
方諾亞先是聽到自己的名字而駐足,她一頭霧水地看向來人,遲疑地點了點頭,心裡還想著手邊急著待辦的事項,又開始移動步伐要往前走。
洪雪鈴見方諾亞並沒有想要再進一步與自己對話的意思,惱得跺了跺腳,加快步伐衝至她前方堵住她的去路。「我在和妳說話呢方諾亞,妳知道我是誰嗎?」
察覺到對方顯然覺得自己的態度相當不禮貌,方諾亞也不管來人究竟多麼不友善,還是耐心停步,出聲致歉,「抱歉,我以為妳只是在和我打聲招呼,我現在手邊有點急事要做,想要聊天的話,可以下次嗎?」
她釋出友善微笑,腦中正在思考系上的成果展以及她家教工作的備課進度,但來人卻不打算讓她靜心,伸出雙手拚命在她放空的雙眸前搖晃,並莽撞地擋下了她再次舉步向前的身體。
方諾亞抬眼疑惑看向來人,只見那嬌媚的女孩輕哼了聲,雙手環胸,並將她從頭到腳上下徹底打量。
「我叫洪雪鈴,妳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眼前這位小姐不能夠簡單敷衍過去,方諾亞苦笑,「嗯……洪雪鈴,戲劇系系花,出身演藝世家?」
「喔,原來妳認識我。」洪雪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樣,聽見她的回答便滿足地瞇起雙眼掩嘴咯笑。「算妳還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方諾亞大概能瞭解這位小姐擋住她去路的原因了,她輕歎,並不回話,等著來人說明原因後再來想想要如何應對。
「聽說妳最近和我們家小上走得很近?」她問,明明很在乎,卻又佯裝得滿不在乎。
「嗯,我們是有些交情。」就因為這點交情,讓她最近的校園生活天天精彩可期,應接不暇。
「是有點交情而已嗎?我們家小上可是天天提到妳呢。」被方諾亞過分淡然的回應激怒,洪雪鈴揚高了聲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由得咳了幾聲,又說:「妳就直接坦白的說,妳和小上是什麼關係?」
方諾亞聽見這句近日她簡直要被每日一問的問句,無奈地想翻白眼了,她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微笑,深怕自己一個用辭不當,便會戳傷眼前這位言上邪粉絲的少女心,於是柔聲解釋,「沒什麼,我和言上邪只是臭味相投的朋友,不是妳覺得的任何其他關係。」
「妳騙人!小上才不是這樣說的。」洪雪鈴激動駁斥,見周遭投來更多目光,她撥了撥髮,以眼神示意方諾亞往角落走去。
聽她這麼一說,方諾亞倒是好奇言上邪究竟是何說法,她跟著轉移陣地,輕聲問:「是嗎?那他是怎麼說的?」
她沒聽出來自己的語氣裡帶有多少期待,但這卻將洪雪鈴刺激得更徹底。
「妳看妳看!還說妳和小上只是臭味相投的朋友,你們分明就是有曖昧。」她氣急敗壞的說:「小上說你們是知己,但以後會變成什麼關係誰也不知道。」
方諾亞根本不清楚言上邪將自己視為知己,她抿嘴一笑,在興頭上的她甚至還有餘力去逗洪雪鈴的問:「妳喜歡他?」
「當然!」洪雪鈴二話不說的承認。
面對洪雪鈴的直率坦白,方諾亞反倒錯愕。
究竟什麼是喜歡?為什麼所有喜歡言上邪的女孩都能夠如此義無反顧、理所當然地相信著自己心繫於他?她不明白,這種情感太過陌生,陌生到讓她有些畏懼。
看到眾多女生前仆後繼地為他失了心又傷了心,她更加堅定地相信自己沒有動心是非常明智的一件事。
「喜歡他就去追啊,來我這做什麼?」她笑得雲淡風輕,卻心神不寧了起來。
「追?我從十三歲就開始追他對他告白了,妳以為我喜歡他會放著他不管,然後痴痴守候嗎?」洪雪鈴沒好氣的撇嘴。「我連他交過幾任女朋友,喜歡什麼樣子的女孩都能如數家珍,妳以為他真這麼好追嗎?好不容易他和前女友分手兩年,我投其所好、修身養性想盡辦法『追』他,偏偏又出現了妳這個紅顏知己!紅顏知己!」
最後四字簡直是咬牙切齒,洪雪鈴以拳拍掌,氣惱又苦惱,最後只能將求愛不成的怒氣轉嫁到她這言上邪口中的紅顏知己身上。
紅顏知己……這四個字真是太沉重了些。方諾亞忽視心中微微激盪的漣漪,淡回道:「強摘的瓜不甜,妳好好愛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今天不是找妳開示我的,大師。」洪雪鈴雙手合十朝她一拜。
方諾亞因為她的舉止噗哧笑出聲,卻收到洪雪鈴擲來的一記白眼。
「我想要妳承諾我,不會對小上動心,妳的威脅性太大了。」
面對洪雪鈴突兀又跋扈的要求,方諾亞陷入短暫的沉默。
「怎麼?妳不敢承諾我?還是妳根本早就喜歡小上,只是想要待在他身邊,求得一個可以成為他女朋友的機會?」洪雪鈴譏諷道。
往常被人以此評論,說她的居心叵測,她皆能淡然處之並且一笑置之,但今日面對的是這位天之驕女,不知為何她心中湧起了一陣煩躁,讓她不由得想反唇相譏,但她終究還是不想逞口舌之快,便稍稍平復突來的憤怒後才出聲問:「妳對自己沒信心嗎?」
「我?」洪雪鈴噗哧一笑,「我怎麼可能對自己沒信心。」
「那就好了,如果妳對自己有信心,又何必需要我的承諾?」方諾亞隱隱平息內心翻騰的情緒,轉身便要離去,卻又被她叫住。
「方諾亞!我看妳根本就是喜歡我們家小上嘛!幹麼不敢承認?」
方諾亞面色一沉,有種硬是被人逼著畫押認供的不舒服感。
她轉身,字字鏗鏘有力,「這世界上,就連我的父母都不曾明確的知道我自己的心意,就連我有時候也抓得不夠準確,妳怎麼可以如此確定我的心思?」她瞇眼,再說:「我現在已經回答過妳的問題了,我喜歡言上邪,但我當他是臭味相投的朋友,他當我是知己,就是這樣,請妳不要再多加揣測,關於妳自己個人的情感,請妳自己解決,不要再來找我。」
「嗯哼。」洪雪鈴點了點頭,並未震懾於方諾亞的嚴厲姿態,而是勾起一絲壞壞的笑意瞥向方諾亞身後,語氣輕揚,「小上,你都聽到了?你的知己說只當你是個臭味相投的朋友喔。」
方諾亞渾身一僵,竟不敢回頭確認身後是否真有那人。
這處空間陷入短暫又詭譎的寂靜半晌,一句話淡淡傳來,「我聽到了,就已經告訴妳幾百遍了,妳還硬是要來騷擾人家。」
他還真的來了呀……方諾亞抿唇,產生了無法面對身後人的羞赧感。
而洪雪鈴卻是帶著勝利的高姿態,有意無意地瞟了瞟方諾亞,笑得如盛開花朵般嬌豔動人。「好嘛,我就只是太喜歡你了,想要親自確定,我保證短期內都不會再來騷擾你的知—— 己!先走啦,Bye!」言畢,她踏著雀躍的步伐離去,留下默默無語的兩人陷入尷尬之中。
言上邪率先打破沉默,語調仍如往常那般溫柔。「諾諾,我剛聽同學提到雪鈴說要來找妳的事就趕快跟著來了,不好意思,最近帶給妳的麻煩真是太多了……」
方諾亞深吸了口氣,勉強揚起笑容後才回身正視他。
眼前的這位俊美男人,目光柔軟,帶著和煦又動人的笑容凝視著她,對於他的真誠相待,她卻只覺得心虛,下意識避開了目光,故作輕鬆的調侃道:「你才知道你帶給我的麻煩太多了啊!你真是太受歡迎了小上!你這樣真的讓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步上那些女孩子的後塵。」
「……害怕?」言上邪低語,神色鬱鬱。
「是啊,我真的很害怕,我的自尊心很高的,而且我太重朋友了,如果為了喜歡上你,然後有一天分手又要因此而失去你,我絕對會很不甘心的。」她笑著搖了搖頭。「所以啊,我們還是繼續臭味相投就好。」
她像是刻意解釋自己與洪雪鈴的那番對話,深怕他誤會了自己,卻又覺得心底沉甸甸的難以喘息。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直到她看見了言上邪帶著苦笑的神情。
「諾諾,我記住了,我永遠不會也不敢讓妳害怕的。」他輕聲細語的低訴,神情卻是她前所未見的嚴肅。
她明白他一諾千金,卻開始不明白自己從這一天起便開始緩緩失控的心,直到樹蔭下他為她上妝的那刻起,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晚了一步明白。
晚了一步,明白自己的心。
晚了一步,可以主動親近他的心。
晚了一步,能夠鼓起勇氣,無畏無懼的喜歡上他。
她自尊心強,想起了他曾經那麼信誓旦旦的告訴她永遠不讓她害怕,但那份承諾,卻像是緊箍咒,每當她欲言又止,想要突破破除兩人之間的曖昧情感時,卻立即退縮了回來,就怕他重諾的心,直接打退了她驛動的心。
就這麼,延遲了,錯失了。
然後,誤會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因為那日的自尊,卻必須承擔後續的苦果。
倘若時光可以倒轉,她真希望自己能夠像洪雪鈴一樣,拋下無謂的顏面、自尊,直接誠實地看待自己的情感,再也不要悔恨。
當初,她的確是刻意怠慢兩人堆疊累積的情感,才會萬萬沒想到掛上電話的剎那,他已決定訂機票提早飛回台灣,因此而遇上了那場令她三年以來噩夢連連的連環車禍……
第七章
「謝謝。」方諾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接過他遞來的水,將遠颺的思緒拉回。
言上邪輕應了聲,再遞了張面紙給她。
從小學到民宿這段二十分鐘的路程,他們卻走了將近快一個鐘頭。
一方面是熟悉路線的方諾亞沿途邊哭得不能自已、邊為他訴說著往事;一方面是不熟悉路線的言上邪一下買水買面紙、一下沉思一下找地方讓她坐著休息,深怕她哭斷腸的程度會嚴重到休克。
她停下了敘述,呆愣愣環顧四周,問:「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聳聳肩,指了指五十公尺前的轉角處,悶悶回道:「剛才在那裡妳正好說到妳關機,雪鈴找到妳的大學好友謝凌,告訴妳我搭飛機回台灣卻發生車禍的消息,然後妳就突然蹲在那裡哭得肝腸寸斷,我見這裡有地方可以休息,就把妳抱了過來。」
「喔……」回想到她剛才敘述的那段過去,方止住的淚花又開始綻放。
言上邪見她唇線又要往下撇,哭笑不得的長歎揶揄,「諾諾,那場車禍並沒有帶走我,我還好好的在這裡呢!」
「我只是、我只是……太捨不得又太對不起你了……」她哽咽,用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捨不得啊……言上邪沉吟,偏頭凝視著方諾亞,心裡五味雜陳。
有一些特別深刻的觸動,讓他也同時產生了捨不得又對不起的情感,但他卻萬般迷糊於他究竟在捨不得什麼、對不起什麼?
在她的描述過程中,他一直認為在某個重要環節上被她輕描淡寫或是避重就輕地掩飾了過去。
太多地方有疑點,例如她與他為什麼會吵架?又為什麼在爭吵過後他會選擇提早訂機票飛回台灣?
雖然她有提到因為她發生騷擾意外與車禍,讓她驚嚇過度而將氣全出在他身上,但他卻覺得事情並非如此單純,只是在她刻意閃避的當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進一步進逼。
那是她現在不願讓他知道的,所以他只能等,或是自己找答案。
「謝謝妳的捨不得和對不起,但是我和雪鈴真的沒有什麼,就算妳沒和我吵架、就算那天我沒有提前回台灣,我和她還是不可能會在一起。」他鄭重的澄清。
「……你只是因為失憶。」她駁回。
言上邪抿嘴,語氣稍冷,「諾諾,妳以前也是這樣嗎?儘管我已經告訴妳不是這樣了,妳卻還是認為自己所想的才是對的?」
方諾亞被問得啞口無言。
「我待雪鈴,就只是兄妹情誼而已。」即使是失憶,但他卻是相當有把握自己的情感。「如果妳再這麼覺得,我真的要生氣了。」
方諾亞想起過往,想起與洪雪鈴初次見面後,就見言上邪與洪雪鈴走得更近,情感更親密,甚至學校裡也傳出了兩人交往的流言,縱使言上邪曾經淡淡地和她提起與洪雪鈴不是情人關係,但從她眼裡耳裡所接收到的訊息,卻又是那般的千真萬確。
她困惑了。「可是你們以前—— 」
「以前怎麼樣,我不想管。」言上邪霸道地截斷她的話,並忠於自己的感受,正色道:「諾諾,不要被過去束縛了,我們一起活在當下。」
在她愕然的目光下,言上邪非常衝動並直接地俯首,親吻了她。
她的唇瓣雖然帶點淚水的鹹味,卻柔軟得令他想再親近更多,他不管自己是否過於唐突,做了頂多是被賞一巴掌的心理準備後,毅然地將顫巍巍的她摟進懷中,並專注地以吻呵護。
即使聽見了她驚訝的低呼聲,他依然不想就此放手,言上邪對於自己的這舉動並不後悔,因此雙臂用力將她微微退開的身軀再攬入懷裡,將自己渴望與她親近的心情,藉由深吻的繾綣讓她知道,他此刻內心的悸動。
他稍稍彎身,以額靠著她微燙的額,調整微亂的呼息,張開眼盯著緊閉雙眸的她。
「諾諾,我只知道,我現在,喜歡妳。」
她雙肩一顫,呆若木雞,整個人緊繃到無法直視他,但他卻一步步逼近,刻意俯近她,在她耳畔一字一字說著,她甚至能感受自己耳廓被他燙人的熱氣熨過,兩人過分的親暱讓她雙肩聳起、腳趾捲曲,這嶄新的體驗令她顫慄,久久無法回神。
她沒有想到他的心意竟是如此直接坦白,而且快速的表達。
在她迷惑之際,他開始低語,神色悠悠。「三年前,我可以說是經歷了生死之關,醒來後發現自己失去一切記憶,沮喪到根本無法振作,好不容易,現在我遇見了妳,還確定了自己的心思,我不可能會再浪費時間去琢磨以前……諾諾,我要的是現在。」
方諾亞全身一震,抬眸與他對視,語帶躊躇,「我只是怕如果你恢復了記憶—— 」
「諾諾,那也要我真恢復了記憶,如果我一直沒有恢復呢?」他摟著她輕輕搖晃,安撫著她的不安。「無論如何,遇見什麼事,我們一起面對。」
「可—— 」
「諾諾,我喜歡妳、我喜歡妳、我喜歡妳。」他無奈低歎,眼神無辜的看著她,「……還是妳想要拒絕我?」說畢,言上邪抿唇,專注等待著她的回應,卻又擔心害怕她說出一字不。
她咬了咬唇,搖頭。
他神色發白,佯裝心碎。「妳真的要拒絕我?!」
「不是。」她急得跺腳。「其實,我也—— 」
「亞亞、亞—— 亞!厚!原來妳在這裡齁!」
正在氣惱今天一直被人打斷話的方諾亞,將視線移向呼喚她的聲音源頭,看清來人是阿甘伯後,雙眉一蹙,揚聲問:「阿甘伯,怎麼了跑得這麼急?有什麼事嗎?」
她不著痕跡的甩開與言上邪交握的手,悄悄拉開兩人過近的距離,卻沒發現言上邪臉色下沉,正雙手環胸怒瞪她。
「哎喲,妳民宿最近不是生意很好嗎?就是有點那個亂啦……然後今天齁,又來了一個客人,就又更亂七八糟了,大家現在四處在找妳,因為那個客人說要等妳回來才Check in,妳爸媽根本沒辦法做事啦!哎呀,跟妳解釋那麼多有什麼用,妳趕快跟我回去啦!」情急之下,阿甘伯拉起方諾亞的手便要跑。
不甘被人冷落的言上邪一個箭步上前,將方諾亞的手撈回自己掌心牢握,咧嘴粲笑,「走!我們一起回去看看發生什麼事。」
不理會她的掙扎,這次他攥得更緊,不讓她再逃避。
一旁的阿甘伯瞪著兩人手牽手離去的背影,喃喃道:「這下害啊啦,嚴老師慘啊啦、無望啊啦……」


回到方舟民宿後,方諾亞完全無法走進大門,大門外圍繞一圈明顯是來看熱鬧的鄉民們,大夥正拉長脖子往著裡頭猛瞧,其間還議論紛紛。
有人發覺方諾亞回來了,出聲道:「哎呀,亞亞妳終於回來了,方牧師急得團團轉呢,妳趕快進去吧!來來來,大家讓路讓路。」隨著這聲吆喝,民宿門口擁擠的人海瞬間規規矩矩排出一條直達民宿的道路。
意識到眾人的目光,方諾亞也注意到了言上邪與自己交握的手,她為難的抬眼盯著他,但他卻相當不以為意地聳肩,順著眾人開出的道路向前走去,途中受到許多眼熟鄰居們訝異的注視,他一概微笑以對,而方諾亞卻低頭不想回應,邁開步伐快快走入。
兩人穿過戶外庭院來到了民宿大廳。
「喔!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你等好久!」
一聲嬌呼伴隨滿身撲鼻馨香奔入言上邪懷中,方諾亞低垂的頭顱在聽見這聲熟悉的嗓音後瞬間石化。
因為來人過於熱情的關係,言上邪幾乎承受不住地往後退了兩步,為了止住衝擊,他不得不放開手中柔荑,以雙手阻止懷中繼續磨蹭的進攻。「好了、好了,妳這不就見到我了嗎?」他輕聲長歎,口氣相當無奈。
「欸,我可是好不容易從言伯伯那邊得到消息就快馬加鞭趕了過來,誰要你一回台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都不知道人家很想你……」嬌柔的嗓音讓人一聽便感同身受地委屈起來,但言上邪卻只是翻了記白眼,再歎。
方諾亞緩了緩心裡瞬間的衝擊後,面無表情地抬頭,只見滿臉焦急的父母一見到她,也快步走來,解釋情況,「亞亞,這位小姐說是要入住,但是她非得要等到妳來不可,還有……等言先生,不過因為她名氣實在太大,被民宿裡的幾個房客認出來了,引起不小騷動……」
接下來大概發生何事,方諾亞多少能想像得到。
她強硬的擠出微笑,低聲請父母先行休息,這邊交給她處理,再將目光投向那正與言上邪親暱對話的嬌滴滴貴客洪雪鈴。
她是目前風采正盛的知名女演員,前陣子才剛在國內影展奪得最佳女主角獎項,見她一身打扮正如以往那般光鮮亮麗毫不低調,也難怪會被民宿住客認出並造成不小轟動。
方諾亞閉了閉眼,除了頭痛於接下來民宿安寧的問題之外,她更心痛於往事來襲得太急太快,逼得她不得不去面對。
因為在洪雪鈴的身後,還有謝凌和江子望。
所有舊人全數到齊,她好不容易才勉強從沉痛往事抽離而出,但當眼神觸及好友關切柔軟的目光時,她眼眶立即泛紅,揪心得十分難受。
當年因為意外在醫院療傷的方諾亞與言上邪大吵了一架之後關機,斷了所有對外連繫,是洪雪鈴神通廣大的聯絡上了謝凌,而謝凌輾轉連繫上她,她才知曉言上邪提早回台發生車禍的消息,而且,還被洪雪鈴痛罵了一頓。
她在當時幾乎封閉了自我,當她確認言上邪生命並無大礙但卻失去了記憶後,她痛苦又自責,離開了那座與他相識的城市,也拋開了在那座城市所有的人事物。
原以為不會再相見,卻沒想到緣分竟是未曾斷過。
「妳好嗎?」謝凌走上前來,輕輕淡淡的問候。
初時,方諾亞仍是保持一貫的冷靜,直到好友的問候聲一如往昔,勾起她心底最深層的回憶,連帶攪亂了她所有心緒,淚水因此而潰堤,再也難以自持。
她捂著嘴,卻止不住顫抖的嗚咽,很想對著好友說自己很好,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方諾亞脆弱得無法站立,就連江子望走來讓出肩膀給她依靠都不自知。
「唉,看來她不是過得很好—— 」江子望話還沒說完,眼神一花,方諾亞便已被人從懷中劫走。
「欸,妳今天根本就是水龍頭,淚水關不住啊。」言上邪以雙臂圈住開始抽抽噎噎的方諾亞,將其佔有得很自然。
「沒事,我沒事……」她強撐起精神,微微使力想推離這堵溫暖結實的胸膛,無奈他根本沒有任何一丁點想鬆手的意願。
「我說小上,你也太失禮了,人家民宿老闆娘和你很熟嗎?」洪雪鈴沒好氣地湊上前來,氣得牙癢癢,本想動手分開相偎相依的兩人,卻在接受到言上邪投來的一記惡狠狠的眼神後,才悻悻然地決定收手。
言上邪沒理會洪雪鈴的話,語帶不善地說道:「人妳見到了,要不要Check in?只是我看這裡好像也不太適合妳住,妳乾脆再回城市裡去吧。」
「小上!」洪雪鈴雖然氣得直想跳腳,仍然保持著假面微笑,以著只有三人才聽得到的音量霍霍磨牙說道:「方老闆娘,妳生意還要不要做?我可是要住進來這裡的大房客,快幫我Check in!」
洪雪鈴頤指氣使的態度惹惱了言上邪,他眉心一皺,正想直接趕人,但懷中的方諾亞吸了吸鼻子,強提振精神回道:「好,請你們先到大廳沙發上稍等我一下,謝謝。」
言上邪沒再多說什麼,牽著方諾亞走到大廳櫃台,抽了張桌上的面紙為她拭去淚痕。
兩人沉默半晌,直到方諾亞情緒稍稍和緩下來,言上邪這才淡淡開口,「我可以請她回去。」
她聽著愣了三秒,最後還是搖頭。「不需要,我想她來到這裡也好。」
他直勾勾盯著她,見她想就此打住話題不再往下說,他也只好勉強停住,只是心裡還是有些疙瘩,忍不住提出其他疑問,「那兩位是誰?」
「謝凌,我大學時期的好朋友以及同班同學,你以前也認識的。」後面附加那句,多了一絲心疼的歎息。「另外一位……目前應該是謝凌的男朋友,他姓江,叫江子望。」這是她後來獲知的消息,也不明白兩人最後是怎麼走在一起的,記得自己在謝凌之前寄來的mail得知這項消息時,還曾為好友感到開心。
言上邪眉一挑,不以為然道:「應該?妳確定他們真的是男女朋友?」剛才江子望對她過分的親近讓他相當介意,他向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大方客氣的男人,尤其他已確認自己的心思,萬不能再容許任何一位男人覬覦她。
「小上,子望是我的朋友。」明顯聽出來言上邪的敵意,方諾亞輕柔笑開,耐心解釋並說明自己立場,「他曾經救過我,如果沒有他,我想我現在不可能好端端的站在這裡和你說話,對於他,我是充滿感謝的。」
「三年前妳發生意外的時候是他在現場?」言上邪立即反應過來。
「嗯。」她並沒有再多說江子望同時也是兩人產生誤會的癥結點之一,此刻再將目光投至謝凌及江子望身上,心裡竟覺得寧靜許多,她不明白為何洪雪鈴會將她的兩位舊友帶了過來,但她相信這一定有著另外一層的意義。
「好吧,那我真應該感謝他了。」言上邪即使再不服氣,再懊惱自己當時遠在國外無法英雄救美,還是忍下這份嫉妒,將口氣緩和了下來。「但是以後關於妳的一切,都將由我來保護。」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承諾,方諾亞頓時雙頰泛紅,不知所措的目光根本無法直視他熾熱的注視。
「妳要相信我,好嗎?」
她並未出聲應許下來,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靜靜的,想著兩人的過往。


「早安啊!」
清晨五點半,這聲朝氣蓬勃的問候聲遇人便喊,男人一大清早精神抖擻的清爽帥氣,瞬間迷倒了一票早起運動的老婦人們。
「啊,師奶殺手又來了啦!」阿甘伯無奈搖首,咕噥道:「我說少爺你嘛幫幫忙,談戀愛談得這樣春風得意,你要就去迷你旁邊那個人啦!跑來迷這堆老查某幹什麼!」
怨懟的阿甘伯一轉身,就被自己的老伴給揪著耳朵叨唸,「你是懂什麼!就是談戀愛才會這麼有魅力啦!是嫉妒還是羨慕?」
「喔—— 痛痛痛!」阿甘伯嚷嚷著,閃閃躲躲老伴沒好氣的攻擊,眼下又一位殺氣騰騰的女戰士跑來,經過他身旁時故意絆了他一腳,害他一個踉蹌,自投羅網撲入老伴懷裡,被她又抓又推痛得狼狽哀叫。
「厚!妳是不會看路喔?」
「啊死老猴,是不會看臉色喔?這叫三角戀啦!你去掃到颱風尾,衰啦。」阿甘嫂好氣又好笑,抓好搖搖晃晃的老伴協助他站穩。
正當老夫妻倆準備八卦同時,一抹幽魂似的斯文男人對著他們慘白微笑,「……早啊。」
老夫妻嚇得險些驚聲尖叫,還是阿甘嫂先鎮定心神,出聲回道:「嚴老師早啊!一大早的你也出來慢跑喔,真是懂得保養啊,呵呵呵呵……」乾笑完後,接受到老伴的白眼,她撇嘴說:「好啦好啦,是四角戀啦。」
看著最前方並肩而跑的那對才子佳人,以及他們身後追著的那名城市裡來的大明星,還有苦戀不成宣告失戀的嚴季倫,夫妻倆同時歎息搖頭,雖然不知道這一齣到底是要到何時才能柳暗花明,但想必是有好一陣子可讓鄉民們熱鬧八卦了。
「小上!」跟隨在後的洪雪鈴簡直無法接受自己被人無視,她氣急敗壞的呼喚前方那個不時幫身邊人擦汗的言上邪,最後索性假摔,任性坐在地上等著人來救。「小上!我跌倒了!」
前方正停步為方諾亞遞水拭汗的言上邪深吸一口氣,雖然壓抑住了心裡面的火氣,但表情卻相當難看。
「我們一起過去看看吧。」心知言上邪無法甩頭就走,方諾亞索性出聲提議。
他點點頭,牽著她的手走至洪雪鈴身邊,問:「哪裡受傷了?」
向來是萬千寵愛集一身的洪雪鈴被言上邪的冷淡給激怒,因此回話時語音不自禁揚高許多,「哪裡受傷?你以前都不會這樣問,你會直接幫我看!現在是怎樣?有方諾亞在,你就把我丟在旁邊不管了嗎?」
「以前妳沒有這樣無理取鬧過。」言上邪輕聲回道,但依然是蹲身下來察看她的傷勢究竟嚴不嚴重。「嗯……沒什麼,一點小擦傷而已,妳還是可以起來自己走路。」
「小上,你背我回去。」任性的大小姐開始鬧起彆扭,並瞪向一旁的方諾亞。
這似曾相識的過程,倒是意外勾起了方諾亞的心痛回憶。
他們三人也曾經發生過這樣的場景,猶記得當時,言上邪是二話不說便將洪雪鈴背了起來,走去醫護室療傷,而自己只能被留在原地獨自黯然神傷。
方諾亞握緊拳頭,根本不敢將目光移向言上邪,真心害怕舊事重演。
「妳自己走回去。」言上邪環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依然坐在地上的大小姐,渾然不知當他拒絕洪雪鈴的要求時,方諾亞抬頭驚訝地盯著他瞧。
「為什麼?!我受傷了很痛!才不要自己走回去。」洪雪鈴任性噘嘴,完全不接受自己會被言上邪拒絕的事實。
言上邪點了點頭。「好哇,那……」他將目光往後瞟去,向來人招招手。「嚴老師、嚴老師!這裡可以麻煩你幫個忙嗎?」
正在後面以烏龜走路方式不敢靠近事發現場的嚴季倫慢吞吞走來,他的視線始終是放在方諾亞身上,但明白此刻她的眼裡只有言上邪,因此只能收回自己的凝視,看向地上那位小姐。「有什麼事需要幫忙?」
見嚴季倫的態度冷淡到想置身事外,言上邪也不心急,說:「地上這位小姐和諾諾在大學的時候算是有交情的朋友,她剛才不小心跌倒了,說傷口很痛走不動,要我背她回民宿,但是如果我背她的話,諾諾心裡會難過,我知道你平時對諾諾最好,根本見不得她難過傷心,所以可以請你幫忙背這位小姐回去嗎?」
嚴季倫瞪大眼睛,硬是將口中的卑鄙二字嚥下去後,才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
「好了,事情解決了,諾諾,我們繼續去運動吧。」說完,根本不管也不顧坐在地上的洪雪鈴一點也不想要被嚴季倫幫助,言上邪拉起方諾亞的手再度往前跑去。
身後傳來洪雪鈴嬌聲嬌氣的怒吼,言上邪沒被影響,反倒是好心情地仰頭歡呼,有種輕輕鬆鬆便擺脫麻煩的歡快感。
但方諾亞卻覺得他的處理方式並不妥當,扯著他的手止住了步伐。「小上,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嚴老師看起來並不是很想要幫這個忙。」
言上邪使力將扯著他往回走的她攬進臂下挾著。「諾諾,就算是嚴老師看起來很不想幫忙又怎樣?難不成妳還要他再跟在我們屁股後面一路看著我們卿卿我我嗎?」他嘴角噙笑,似乎很滿意她與他的身高差,這樣老鷹抓小雞的方式讓他非常有成就感與滿足感。「雪鈴老是這樣纏著我也不是辦法,不能再任她隨心所欲了。」
「你不知道,那是因為你們以前感情的確很好,如果是以前的你,早就把她背起來了!」她蹙眉使勁掙扎,壓根沒發現老鷹抓小雞的方式竟引起他的惡趣味,讓他嘴角的笑容愈是擴大。
對於她口中那麼多以前的往事,言上邪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喔,所以咧?」嗯,這個角度正巧可以嗅聞她隨風飄來的髮香,教他心蕩神馳。
「小上!你放開我啦。」發覺他沒在聽自己說話,方諾亞惱火的掙扎,直到她意識到他正在親吻自己的髮心,雙頰瞬間染上紅暈,止不住瘋狂的心跳,只能強迫自己試圖鎮定並低喊,「小上!我在和你說話呢!」
言上邪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諾諾,你們每個人最近都和我提以前怎樣怎樣,問題是我現在也還是言上邪啊!就算我做的事、說的話和以前不一樣了,但這是我的人生,我有權利決定我要怎麼做吧。」
她停下所有動作思忖他的話。「你說的沒錯,但畢竟以前如何也曾經是你的人生,我只是不想見你做錯了決定,後悔了……」
「後不後悔,那也是由我自己來承擔。」他撩起她一綹髮絲勾向耳後,眼神一黯。「諾諾,妳總是習慣把我向外推,該不會以前的妳也是這樣對我?」
他的問話令她心驚,便遲疑的道:「你……怎麼會這樣覺得?」
「所以妳以前也是這樣對我嗎?」見她不答反問,心裡更是有底了,他落寞地將吻落在她耳廓,再問:「那妳有沒有想過,以前的我,也許是喜歡妳的呢?」
「不可能……」她下意識否認,提不起勇氣深思可能性。
「諾諾,我一直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言上邪垂眸,神情憂悒。「只有妳不願意相信的事。」
方諾亞推開他的胸膛,想直視他的雙眸,但他卻將目光撇開。「你想起來了?」
「我沒有想起來,那只是我的感覺……走吧,今天慢跑夠了,我們先回民宿吧。」不願再多說,他牽起她的手往前邁進,心事重重的模樣教方諾亞整路上憂心忡忡。


窗外大雨滂沱,言上邪獨自一人待在房裡,他手裡捧著一本水藍色日記,日記封面上是一艘小輕舟,輕舟旁有著他專屬的「上」字落款,他瞪著日記本良久,無法相信竟會有這本日記的存在。
洪雪鈴早上滿臉不情願,像是十分燙手般地將日記塞往他手裡,撇嘴說:「言伯伯要我拿給你的,你自己有空的時候就翻一下吧。」
這本日記的突然出現讓他摸不著頭緒。「我的?我爸怎麼會現在才拿出來?」
「誰知道!」她翻了翻白眼。「可能是要我趕快死了這條心吧。」
「……嗯。」他直接收下,卻還是有滿腹疑團,見洪雪鈴像是鬆了好大口氣拍拍屁股走人,他眉一皺,不得不開始思考她此次前來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麼?應該不可能只是為了要給他這本日記吧?
爾後他翻開手中日記,驚訝於日記裡的一切內容。
這是一本,從他與方諾亞相識之初便開始著筆的紀錄,他從一開始的訝然、投入到歎息,再跟隨著以前的自己心境轉折,是段很奇妙又詭譎的心理過程—— 
【相遇】
她唱歌的樣子很美,像天使。
因為實在太喜歡她的歌聲,所以我像個白痴一樣傻傻跟在她身後,忍不住扮起星探的角色詢問她對演藝圈有沒有興趣,但當我問出口的時候,實在有些後悔,真怕她覺得我過於世俗,可她沒有,只是淡淡的給了我一記微笑。
她主動伸出她的手向我自我介紹,我卻像個呆子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反應,於是我傻乎乎握上了她的手,仔細看著她明豔的外貌下透著股清新自然的氣質,這般內外矛盾的女孩,真的令我十分、十分……喜歡。
這是一見鍾情嗎?喔,不!我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動心?!
言上邪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民宿裡見到方諾亞時,心底竟也是胡思亂想著,如果可以的話應該舉薦她去當模特兒,不由得低笑。
【傳聞】
她本人和傳聞中的她很不一樣。
當我向旁人打聽起這個女孩時,「冰山美人」是所有人對她的見解。
態度有禮、舉止大方,但就是難以親近。
這讓我對她起了很大的好奇心,於是趁著旁聽她系上課程的空檔想要多認識她一些,至於為什麼會想要主動認識她?這點連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覺得她的歌聲很動聽,覺得她的眼神很清澈,覺得她給了我十分不一樣的感受。
接著,第二次又是我起了開端,她淡淡地勾起了微笑,看似不想再與我有更進一步的認識,但當我和她聊起流行音樂時,她卻又與我侃侃而談,我們從迪士尼電影配樂聊到傳統樂曲、再聊到古典音樂,一路聊到現在時下最新潮的情歌,每首她都能夠輕輕哼唱幾句。
我承認,我很喜歡她唱歌的聲音……更喜歡她唱歌的模樣。
【瑰寶】
認識將近快一個月,這女孩開始將我視為朋友,她告訴我,她是個很慢熱的人,所以倘若真有人因為她的冷淡而打了退堂鼓,其實她也不會有太多的感受,頂多會有些難受對方為何開始不再搭理自己了吧。
所以她今天難得的給了我一記非常真心燦爛的笑容,笑說我每天如此辛勤的來找她談天說地,找她吃飯喝茶,她其實是很驚訝的。
一開始她以為像我這種天之驕子應該只是一時興起才會一頭熱,卻沒想到我們兩人的共同興趣竟是如此契合。
老實說,聽見她這樣說時,我開心得直想在她面前高聲歡呼,但我只是強行鎮定地微笑說著,因為我是真心想要與她做朋友。
她聽見這句話笑了,她對我說:「除了謝凌之外,再也沒有人肯有這等耐心與她培養感情了。」
這真是太可惜了,對我而言,她可是塊瑰寶啊。
【流言】
因為最近我們兩個人愈走愈近的關係,學校開始有了流言。
我聽過,那些流言幾乎是偏激的。
大部分都是女同學之間在流傳,說她在倒追我,各式各樣難聽至極的話語,試圖傷害她以及重傷我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情感關係,雖然經常見她似乎是置身事外般的雲淡風輕,但我卻是十分心疼。
今天我的心情很沉重,早上才剛聽人提起她被人惡作劇的消息,但與我碰面時她卻隻字不提,像是早上那件事對她而言一點也不重要,她見我鬱悶,忍不住問我怎麼了?我見她不想提起,只是淡淡回她自己心情不好。
她竟為我禱告了。
她專心低頭雙手握拳,輕風拂過她的髮,髮梢在她潔白細嫩的頸間飛舞流連,我忍住想要去撥觸的衝動,然後聽見她柔軟好聽的嗓音說著禱告文。
我沉醉著,忍不住對她說:「同學,有人說過妳的禱告文很讓人感動嗎?」
她笑,那笑容像朵百合,清新芬芳,她說:「小上,你的名字才最讓人感動呢!那讓人永遠記得你爸媽對於愛情的執著與堅定,我相信他們也是如此期許你的。」
雖然我一直以我父母給自己的命名為傲,但打從她讚美的這刻開始,我愈來愈喜歡自己,也愈來愈想要得到她的喜歡。
對,她喜歡我的名字。
但……會不會喜歡我這個人?
【擁抱】
興奮的想找她在課後一起去逛逛夜市,聽說那夜市裡好玩有趣的東西琳琅滿目,結果當我抵達她系上時竟沒有見到她的人。
謝凌告訴我,她今天值日,到校園後門倒垃圾去了,我急急忙忙趕去,深怕錯過了她,沒想到正巧撞見一群女同學圍困她的畫面。
她抬頭與我四目相交,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我別靠近。
我明白,一直明白她的意思,她不希望我的出現讓情況更糟,那些女同學想必又是為了學校的流言而排擠她,即使我怒火中燒,還是停下了步伐,等到挑釁她的女同學們悻悻然離開後才走向前。
我捨不得她,捨不得她再因為我而遭受那些莫名的圍剿。
一股憐惜又心疼她的衝動,我將她擁入了懷中,等到我意識到她的香郁柔軟時,心跳竟開始不受控制的失速,我害怕她會聽見,於是稍稍退開了身體,但擁著她的雙臂卻還是戀戀不捨地攬著她、守護著她。
我察覺到她輕微的顫抖,本以為她在哭,沒想到她卻是在笑。
她笑我抱她抱得很僵硬、笑我太大驚小怪,接著,她把我推開了。
滿懷的溫暖突然落了空,我的心也像是被人挖空般難受,聽她戲謔說著不要再與我多加接近,以免再遭受這等莫名其妙的待遇,我只覺得痛徹心扉,無法想像再也不能見到她的日子。
於是我從這刻的擁抱,驚覺到自己已經深深喜歡上她的事實。
【害怕】
那天告訴了雪鈴,她是我的紅顏知己,沒想到這小妮子竟然風風火火地前去找她,當我聽見同學幸災樂禍的說又有一場好戲可看時,我簡直怒不可遏。
到底為什麼所有人都非得去找她不可?她究竟是招誰惹誰了?
我著急的在校園裡四處打聽她們談話的地點,火速趕去時,聽見了她們最後的對話。
雪鈴得意洋洋地說,她只將我當成是朋友。
第一次證實了自己在她心裡的地位,不知為何,我心情沉重得幾乎想哭。
感覺自己似乎是失戀了……更覺得,也許在她心目中,我並非是那般必要性的存在。
我壓抑著五味雜陳的情緒,聽她說起自己讓她覺得害怕,她害怕會有喜歡上我的那一天,更害怕我在學校太受歡迎因而一天天影響到她的生活。
於是我承諾她,我永遠也不會讓她覺得害怕。
我不想要見不到她,如果想要繼續在身邊守護她,那麼唯一的方式,便是……把她當成朋友。
【擋箭牌】
她問我和雪鈴是否是男女朋友,我沒有多說,只是告訴她一切如舊。
我要怎麼告訴她,雪鈴其實是她的擋箭牌呢?
我知道我這麼做對雪鈴並不公平,但我不想要她再受到任何一丁點的傷害,於是與雪鈴達成了協議。
只要她不受到任何騷擾,凡是雪鈴要求我做的任何事,我都會答應。
【香草】
見到她濃妝豔抹的那天,其實我是非常動心的。
她同學將她化得過於妖豔,這簡直罪惡得過於招蜂引蝶,我提議她以後不要再讓她同學幫她化妝了,我從二姊那學來了不少化妝技巧,由我來為她打造專屬的妝容絕對是更棒的。
沒想到她竟然一口答應了下來。
今天的她特別不對勁,卻也特別的美。
當我坐在樹蔭底下等待,遠遠見她穿著白色長洋裝款款走來,陽光將她灑得金璨,她白嫩雙頰撲著最天然美麗的腮紅,今天的她不是百合,像朵象徵愛情的玫瑰,我壓抑下想要擁抱她的衝動,壓抑下悸動,佇足在原地等候她。
只是她居然跌倒了!該死!那件長裙雖然讓她美得不像樣,卻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武器,見她痛得低呼出聲,我簡直急瘋了,於是顧不得她的任何想法,趕緊將她攔腰抱起,第一次感覺她的輕盈以及近距離撲鼻而來的香氣,我幾乎是捨不得放開手的,只是見她似乎跌得不輕,我只好將她放下,想要檢查她的傷勢,沒想到卻被她拍開了手。
想必是我太唐突了。
那長裙底下,可是雙白皙細嫩的腿。
接下來的她很不對勁,口氣不善、態度不佳,像個難以討好的任性小姐似的,我猜她可能是被我剛才的舉止給嚇著了,心裡覺得抱歉又難受,卻又不後悔自己剛才的舉動。
我喜歡幫她化妝,喜歡她眉眼間的風采、粉嫩的菱形唇瓣,喜歡幫她畫眉時,她輕閉著眼所給予的全心信賴,倘若可以,我希望能成為她這一輩子的彩妝師,只為她畫眉,而她也只為我妝點。
在言談間,我又知道了,原來,她喜歡香草口味的甜點。
一定記住。
【分離】
畢業那天,我告訴她我即將和父母出發前往洛杉磯拜訪幾位父母的友人,只是我沒有告訴她雪鈴和她的家人也會和我們一起前往,最近她總是因為雪鈴而顯得特別敏感,好幾次她問我和雪鈴的關係,說如果我們是男女朋友,她便不會再多加靠近我,以免讓雪鈴誤會,我一再向她解釋我與雪鈴的關係並非如此,但她卻不願相信。
好幾次,她因此對我忽冷忽熱。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我與她之間的關係。
我很想告訴她,我很喜歡她。
畢業在即,倘若向她告知我的心意,她能夠不再害怕、不再顧忌學校流言,選擇和我在一起嗎?還是她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因為她只是將我當成朋友?
雪鈴總是嘲笑我的裹足不前,但我明白,我其實是太害怕失去她了。
在機場那天,她送了我一張CD,說是用她的歌聲陪伴我,不讓我在異國感到孤單,我多麼希望就這麼留下來,留在她身邊……但爸爸說,也許分離一些日子對我們來說會是好的,我們還太年輕,距離也許可以讓我們能夠靜下心思考,接下來我們該如何面對彼此。
只是我多麼捨不得離開她。
分離在即,她給了我一個深深擁抱,我記得她在耳邊對我說:「小上,祝我們友誼長存。」
該死的友誼長存……
這四個字,為我的旅行,繫上了沉重的心情行囊。
我知道,我要的,不僅僅只是友誼而已。
【諾諾】
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江子望!
最後一篇滿滿潦草字跡透露出他狂亂急躁的心情,言上邪呆愣瞪著江子望三個字,想起這名字的主人此刻正和他住宿在同一個空間裡。
諾諾告訴他,江子望是她的救命恩人與朋友,但為何他最後一篇日記裡,對於這人卻像是恨透了似的……
那字跡因氣憤而用力深刻,好幾個字尾都以筆尖穿破了紙張,以張揚他當下盛怒的心情,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是諾諾根本不敢向他再提起的?
他當年,是不是抱著回國後便要向她告白的心情,只是一切都來不及,便發生了意外?
言上邪皺眉歎氣,眷戀地反覆閱讀自己的日記,沉湎於文字裡的萬般心情,思考著,接下來他究竟該如何前進。
第八章
「妳有沒有覺得這裡一直有一種很恐怖很恐怖的感覺?」江子望慢吞吞地移動到女友謝凌身邊咬耳朵。
「沒有啊,這裡很溫馨,哪裡來的恐怖感?」謝凌皺眉,斜睨一臉驚悚的男友。「說到恐怖,我倒覺得比較像是殺氣,你哪時得罪人家的自己不知道嗎?」視線移向正由樓梯上走下來的男人,謝凌好笑的抿抿嘴。
江子望跟著看去,雙肩一縮,迅速將與男人對上的視線撇開。「我哪裡有得罪他?他幹麼這樣一直瞪我?」被人瞪到背脊發涼,江子望索性整個人貼住謝凌,從她身上汲取一些安全感。
「你沒有嗎?前天到這裡,一看到諾亞哭得無法自拔就自動讓出肩膀的人是誰?」謝凌沒好氣地擰住他的大腿。
「喔,妳千萬不要這樣想親愛的,我只是剛剛好站在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痛到快流出男兒淚,江子望低聲求饒。
謝凌笑著鬆手,「好啦!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那人可就難說了,你這幾天最好還是離諾亞遠一點吧。」
見男友乖乖點頭應是,謝凌拍了拍他的頭安慰幾聲,便拿起手上的書籍走向正在廚房忙碌的方諾亞。
「諾亞。」她輕喚了聲,就見正一心二用的方諾亞渾身一震。
「呼,是妳啊!嚇我一跳。」方諾亞拍了拍胸口。
謝凌瞥了眼她手邊的書,露出賊笑,「我昨天給妳看的書妳還在看?」
「嗯。」方諾亞臉一紅,先將書擱下,拿起鍋鏟將荷包蛋盛盤端上桌。
「妳以前不是不看這類書的?」
「呃……就只是覺得想看一看……」
「書裡的男主角也失去記憶,讓妳想要看看到底他和女主角會發生什麼事是吧?有沒有一種心理投射作用—— 」
「謝凌,雖然男主角也失憶,可是我們、我們沒有像他們愛得這麼、這麼……」方諾亞頓時詞窮。
「這麼纏綿悱惻、動人心魄?」謝凌主動接下她的話,卻收到她飛擲而來的一記白眼。「唉,我只是接話而已。我該說什麼呢?當時看到這本愛情小說,我可是第一個想到你們呢!接到洪雪鈴的消息,知道你們相遇了,我是很為你們開心的,所以馬上就帶著這本書來找妳了,看妳看完後能不能開竅,不要老是鑽牛角尖。」
「妳……這些年和洪雪鈴一直有在連絡嗎?」方諾亞將話題轉開,往冰箱走去。
「這倒是沒有,所以很驚訝她突然找我一起來這裡。」謝凌見言上邪正走入廚房,於是打住話題,向他點頭示意,悄然退出這方天地。
「嗯,我也很驚訝……」始終背對門口的方諾亞瞪著冰箱,完全想不起自己究竟要找什麼。「咦?我打開冰箱是要找什麼?」自言自語中,忽然感到身後有一股龐大的重量壓下。
「嗯……我猜妳應該是在找豆漿吧,是嗎?」言上邪胸膛緊貼著她緊繃挺直的背,俯身從冰箱右側拿出高纖低糖的豆漿。「諾諾,是我,不要緊張。」他低語強調,但她的姿態卻更為僵硬。
他稍稍退開與她的貼近,自己倒了杯豆漿慢慢啜飲。
「……早。」方諾亞清了清嗓子,訝異地問:「工作都做完了嗎?我以為今天你還是會繼續待在房間裡。」她將剛煎好的荷包蛋以及番茄蔬菜放上剛烤好的切邊土司上,盛盤,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差不多收尾了。」他瞇眼咧嘴,笑得很是迷人。「諾諾,妳吃早餐了嗎?」
「吃、吃了。」見他笑得燦爛,方諾亞忍不住緊張到口吃,她嚥了嚥口水,想找個理由走出廚房去,但腳才正準備要起步,手便被他攥緊。
「來陪我一起吃早餐。」輕扯著掌中柔荑,他慢條斯理地拿起她親製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吃著,等著她落坐在自己身邊。「好吃,妳在裡面加了草莓醬嗎?」
「是啊。」她咕噥回答,拉了張椅子陪坐在他身旁,視線不自禁游移到擱置一旁的書上。
「妳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草莓醬?」問完後他恍然大悟般的拍額。「啊!我忘了我們以前感情好得像知己!」
她狐疑地看向他,覺得他的語氣似乎有那麼一點不對勁。「嗯……是啊。」
接下來他只是自顧自的品嚐早餐再也不說話,頓時周遭氛圍透著緊繃,令她如坐針氈,被他牢握的掌心甚至開始冒汗,她試著想抽出,但他卻若有似無地以指腹按揉她的手背,教她進退兩難。
「諾諾,妳在看什麼書?」他挪開身,往她方才視線掃去的地方伸手拿起。「我可以看一下嗎?」
「不、不要看!」她整張臉立即漲紅,快速起身將他手中的書奪走,偏偏沒有站穩,整個人撲進了他寬闊溫熱的胸膛裡,她掙扎著並慌張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要把書拿過來而已。」
他壓住了她想要退開的身子,緊緊將她擁在懷中。「諾諾,妳不要急著逃好嗎?」他輕歎,埋首在她的頸間。「是我太疏忽了,那天我只顧著自己的感受,一直逼問妳是不是要拒絕我了,卻忘了問妳,妳到底……喜不喜歡我,像情人那樣的喜歡?」
聽著他語氣低落鬱悶,她心裡同時也跟著難受糾結。
「沒關係,如果妳還只是把我當成知己的話,我可以接受。」他在她頸間蹭著,像是在討好她,也像是在撒嬌。
方諾亞不由自主的抬手輕撫他的髮。「小上……我只是一時之間還沒辦法適應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你們有許多不同與共同的地方需要我去慢慢摸索。」
這句聽起來像是拒絕又不像是拒絕的話讓他心情直往下墜,他直起身,鬆開了擁抱,「妳……是不是還喜歡江子望?」看完日記後,他反覆的推敲過往,更大膽假設地將問題點延伸至此。
她瞪大雙眼,問:「你都想起來了嗎?」
「想起妳和江子望的關係?」他不答反問,口吻輕淡。
「我和他沒關係,當初我說江子望是我的男朋……」一見他震驚的表情,她立即住嘴,知道他根本什麼也沒有想起。
他瞇起雙眼,低聲問:「他是妳的男朋友?」
「不是,那是誤會。」
「那妳怎麼會說他是?還是我聽錯了?」他緩和口氣,卻壓抑不了滿腹怒火。
知道自己怎麼也躲不開,方諾亞雙肩一頹,決定坦白。
「你出車禍前,我們最後一次通電話中,我曾經告訴你江子望是我的男朋友,但那其實不是真的。」她以掌捂臉,覺得無法面對他,語無倫次地說:「因為我不知道你也帶了洪雪鈴一起出國,我剛出意外,打電話給你,結果卻是洪雪鈴接的電話,我很生氣,被洪雪鈴的話激怒,更氣自己那麼喜歡你卻總是提不起勇氣告訴你,那時候江子望正巧就在我身邊,所以我就和你說了氣話……說他是我的男朋友……要你不用急著回來找我……」
「妳喜歡我?」一長串來不及消化的話,他只聽到了這句。「妳喜歡我,是像情人那樣的喜歡嗎?」
「嗯。」她輕應,不想再逃避了。
「妳真的喜歡我?」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求證。
方諾亞重重點了點頭。「小上,你會來這裡,也是因為我忍不住想你了,才會寄了廣告信到你的E-mail裡的,那封廣告信,只專屬於你。」她眼眶凝淚。「對不起,我本來不想再打擾你了,但是……我就是忍不住……當時如果我們沒有通上電話,也許你就不會提早搭飛機回到台灣、也許你就不會發生那場車禍……」
「諾諾,不要哭。」他將她擁入懷中,發現她全身輕顫,不由得心生憐惜。「妳不要哭了,也許我命中就注定有這一劫,也許我按著原本的班機回來也是會碰上車禍,妳不要自責。」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就是很自責。」她悶聲道。
他喟歎。「我在想,也許那時的我也正在自責,為什麼當妳發生意外的時候,我卻不在妳身邊。」他笑,深深地凝視著愣愣的她。「所以,我們都不要再責怪自己,這樣只會讓我們一直錯過彼此而已。」
「……你確定你當時的心思嗎?」她問。
言上邪才正想回答,廚房卻突然闖進一位不速之客,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亞亞,不好了啦!嚴老師又在山上迷路了,昨天中午上山預計傍晚下山,到現在都聯絡不到人。厚!就叫他不要去山上他硬要去,這下好了,氣象報告說明天颱風就要登陸,看他一個人在山上要怎麼辦啦!」阿甘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上次好險有妳帶著他,兩個人待在山上小木屋等到我們去救你們,這次沒有妳看他怎麼辦!厚!實在是急死人了!我們大家已經組成搜救隊要準備上山,妳有要去嗎?」
方諾亞皺起眉,心急問:「嚴老師這次上山是要做什麼?上次過後學校不是嚴令不能再在颱風或梅雨季上山嗎?」
「啊他就說要去山上的小屋走走,又說學校有自然課,想要去山上找東西來給學生看看,大家說破嘴都沒用,看他那一臉鬱卒樣,一定是因為知道自己失戀了,要去山上療傷啦—— 」阿甘伯瞥見言上邪一臉陰鬱,連忙換個話題繼續說:「啊……喔,亞亞,妳要不要一起去?山上妳也很熟,嚴老師之前上山都是跟著妳,妳比較知道他會亂走去哪裡啦。」
「好。」方諾亞沒半刻猶豫便應允了。「阿甘伯你們先出發,我先整理一下上山要用的東西馬上就跟上。」
「好啦好啦!」阿甘伯匆匆說完便風風火火地離開。
方諾亞迅速起身動作,卻又立即被言上邪擁入懷中。
「諾諾,妳的腳不是受過傷,爬山會不會對妳造成太大的負擔?」
他的用心關切使她心頭一暖,溫柔笑著回道:「你放心,我的腳其實已經復原了,之前我也常常去爬山,知道該怎麼調整步調的。」
「好吧,但是諾諾,被人忽視的感覺真不好,我就不能跟妳一起去嗎?」他為之氣悶。
方諾亞抬頭,正巧撞進他那幽幽眼神。「可以是可以,可是你登山過嗎?要到山上小屋腳程快的話也得走上半天,更何況我們是要去找嚴老師……」
「我跟妳一起去,不會拖累妳而且還可以照顧妳。」他態度堅定。
「好吧。」他的擁抱緊實得快讓她喘不過氣,於是她只能妥協。
「然後妳要告訴我為什麼妳之前會和嚴老師兩個人一起住在山上。」
聽到濃濃醋意的她好氣又好笑。「這不是重點好嗎?」
「我覺得這是重點,請妳務必仔仔細細的告訴我,好嗎?」他輕笑,但笑意卻無法直達眼底。
「……好。」快被他勒到不能呼吸的方諾亞再度妥協。
失憶後的言上邪再也不是從前那位溫柔先生了……方諾亞示意他將過緊的擁抱鬆開,任由他牽著手直往外邊走,但唇邊卻始終掛著一抹甜蜜蜜的微笑,就連她自己都未曾發現,現在的自己,看起來很快樂、很滿足。


上山的路並不好走,雖然有木梯步道,卻相當簡陋,而步道兩旁的草叢彷彿隨時會竄出毒蛇地蟲,以至於他們必須眼神專注地盯著下一步路,又必須時時刻刻注意腳邊動靜。
「有些小鎮上的居民喜歡上山打獵,還有些人喜歡上山採一些草藥,像是嚴老師和學校裡的幾位老師,偶爾會在好天氣的時候上山尋找課程上所需要的一些植物花卉給學生們看。」方諾亞拿著手中的木棍撥了撥腳前較為雜亂的草叢。「山上小屋是那些喜歡打獵的居民合蓋而成的,夏天的時候他們喜歡在打獵完後直接入住,也有避暑的功效。」
領在前頭的言上邪頓下步伐,抬頭望向高聳遮天的蒼鬱樹林,這座小山雖不高,但未經人為過度開發,顯得十分純粹原始,觸目所及一片翠綠,耳邊還不時傳來蟲鳴鳥叫,空氣清新得令人心曠神怡,除了步行艱難這點之外,他算是滿享受這其中的自然氛圍。
「怎麼了?」見他停下腳步,方諾亞緊張問:「累了嗎?還是有哪裡不舒服?」
他哧地一笑,伸手捏向她令人著迷的粉紅面頰。「別緊張,我沒這麼虛弱不堪。」他抬腳繼續往上走。「車禍後,我為了能夠盡快康復,是很勤勞在做運動和復健的,等到我能夠順利走路後,在頭痛的時候更常常去爬山健走,所以這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麼,我剛才只是想看看天空而已。」
聽他解釋後,她鬆了口氣,藉由山林樹梢被微風拂過的縫隙跟著望向天空,他與她入山時是上午大約十點半左右,兩個人步行約莫半小時也快接近中午,日頭正烈,所幸樹蔭遮蔽下減去不少陽光熱度,她喝了口水,隨著他身後繼續邁開大步走。
「這座山少有外人來走,稍微不熟悉路線就容易迷路,嚴老師上次就是因為太投入在採集植物花卉差點與我走散,好險我趕快回頭去找他,但也因為花費太多時間在找人上面,天色開始暗下,當時我們離山上小屋很近,所以我就帶著他一起到那裡休息,打算隔天早上再下山。」她陷入回憶,思索著每次嚴季倫習慣尋覓的植物花卉是在哪個方向。
他斜睨了她一眼,問:「那怎麼會在小屋裡等著人來救?」
「喔,因為嚴老師沒有準備食物,我就把我的和他一起分著吃,隔天正準備要下山,卻開始下起大雨,我擔心下山雨勢太大泥濘多會有危險,所以就和嚴老師決定等等,沒想到大雨一下下了兩天……」
「你們一起住在山上小屋兩天?!」他無法置信地揚高聲調。
「是啊。」她腦袋規劃著搜索嚴季倫的路線,半點沒察覺他的妒火中燒。「那兩天嚴老師教我認識很多植物,還挺有趣的……嗯,上次他好像是往這裡走,我記得我有告訴過他這條路不好走,他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說到後來陷入沉思的她更是沒發現言上邪也正在自言自語,「好,沒關係,現在我在諾諾身邊,再也不會有男人會和她一起在小屋裡獨處兩天,要麼就只有我可以,沒關係,我可以忍……沒關係……」
正在猶豫要不要往較為雜亂的偏徑去尋人時,方諾亞定睛一瞧,低呼,「咦?那個好像是嚴老師的筆記本!」她才抬腳要往前去拾起,卻被他一手攬住。
「我去拿,妳在這裡等。」他走上前將滿佈殘葉沙塵的筆記本拾起並抖了抖,翻飛的書頁中落下了一張紙,言上邪彎腰再撿,這一瞧頓時令他咬牙切齒,他所撿起的是夾在書頁中的一幀相片。
而相片中的人影竟是方諾亞,那巧笑倩兮的側臉,一看就是被人擅自偷拍的,經過攝影人的角度,言上邪深刻地感受到那份對影中人的愛戀憐惜,他嘖了聲,將手中相片不著痕跡地藏掖在褲子後袋裡。
「怎麼樣,筆記本上面有寫些什麼嗎?嚴老師通常會在筆記本上註記自己想要找些什麼。」她踮著腳從他身後探頭往前瞧。
「諾諾,妳真的很瞭解嚴老師。」他語氣帶酸,翻了翻筆記仔細瞧著最後一頁的記錄。
「那是因為他真的挺照顧我的。」她看了他的側臉,小心翼翼的嘀咕,「可是我心底還是只有你的……」
本來緊繃的臉色和緩了下來,他嘴角勾起一彎微小弧度,輕柔道:「嗯,筆記上只有寫著他想到山上小屋去沉澱沉澱,並沒有寫著想找什麼植物,怎麼筆記本會掉在這裡呢?」
「我看。」她將身子湊向前,絲毫沒察覺兩人貼近的姿勢親暱非常。「那……以防萬一,我們還是往這條路去找找,也許嚴老師真的拐進這裡來了。」
面對全心全意在尋人上頭的她,言上邪此刻卻僵硬得無法動彈,他的右臂被她上身緊緊貼著,那柔軟的觸感使得他呼吸有著片刻的紊亂,明白自己的心意以後,想要親近她的慾望正疾速催促著他墮落,但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稀鬆態度,這給他極大的沮喪感。
總覺得,在這段感情裡,只有他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在想什麼?」她的視線挪至他臉龐,細心探究他的面無表情。「你流汗了,很熱吧,要不要喝點水?」她隨手掏出置放在背包側邊的毛巾替他擦拭額上汗珠,未料他卻猛地將她摟入懷裡。
在她尚未反應之際,他的吻便落了下來。
她不懂,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突然生起想接吻的衝動,只是……她手圈摟著他的頸項,享受著他所給予的熱情專寵。
她知道,自己真的非常喜歡他的親近。
山林裡拂來一陣沁涼清風,空氣中的芬多精夾雜著專屬於他的味道,令她沉醉得不想要醒,也不想要離開這溫柔懷抱。
她聽見他微亂的呼吸,睜眼時見他仍閉著眼,濃黑密長的睫毛覆蓋了他深邃雙瞳,也掩去了他所有的心思。
依著他以額抵額,她調整自己紊亂的氣息,問:「小上,有什麼事情讓你覺得緊張嗎?」
他張開眼,眼神柔暖。「諾諾,接下來要走的這條路好危險的樣子,妳在這裡等我,我自己過去就好。」
她驚詫於他的決定,立即反駁,「不要!這段路我比你還熟,如果要走的話也是我自己走你留在這裡。」
「諾諾!」他剛才已經稍微探勘一下前方的路況,不由得皺眉與她爭執,「妳該放心讓我去。」
「要去就一起去,不要留我一個人。」她揪緊他胸前衣襟,不願放手。
「諾諾……」他歎口氣,正想再繼續開口說話,卻忽地被打斷。
「喂—— 亞亞!」
站在他們上方有一群人,言上邪瞇眼仔細瞧,其中有一位是阿甘伯,而開口呼喚的人正是他。
「亞亞、少爺!在山上你們兩個還能演偶像劇喔!不要那麼浪漫啦,找人要緊!那條路我們剛才已經有找過了,可是沒看到嚴老師,你們是有發現什麼嗎?」阿甘伯一邊以大嗓門喊著,一邊走了過來。
言上邪指著發現筆記本的山坳處。「我們在這裡發現了嚴老師的筆記本,正商量著要往這條路過去找人,你們剛才找過了嗎?沒人發現這本筆記?」
「還真的沒人看到欸,這是亞亞發現的吧,亞亞和嚴老師最熟,只要是嚴老師的東西她應該都看過……」阿甘伯嘀咕,「這裡我們基本上都搜過了啦!這條路很危險,你們兩個年輕人不要再走下去了,找找其他地方吧。還有,晚上可能會起大霧,如果沒找到嚴老師,傍晚大家會一起聚集在山上小屋休息,隔天再繼續找,你們記得也一起來喲。」
「知道了。」方諾亞拍了拍阿甘伯的肩膀指向右前方。「阿甘伯,那裡有一片樹林,嚴老師以前滿常過去的,你們再去看看有沒有他的蹤跡,我們再往上走一些去找找。」
「好啦好啦,知道了,你們兩個慢慢找啦,山下又來了一批消防署的特搜隊,你們就別走太急,自己安全重要,找到人我會再打手機通知你們,不然就晚點山上小屋見了。」阿甘伯朝兩人揮揮手往搜救小隊走去。
「阿甘伯,你們也萬事小心,一路平安喔。」方諾亞朝阿甘伯的方向喊。
這時,約正午十二點整,人,尚未找到。


夕陽逐漸西沉,尚未傳出找到嚴季倫的任何消息,未免山路坎坷再加上夜色撲襲,方諾亞領著言上邪加緊腳步往山上小屋前進。
「諾諾,妳很緊張嗎?」被她牽著手,縱使腳下山路愈顯難走,他卻是相當放鬆,十分信任地將自己交付給她。
「當然,現在晚了路不好認,稍稍一不注意就很容易迷路,我不想要你跟著我來卻遭遇到危險。」她緊盯著四周路途,憑著印象與直覺繼續向前走。
「諾諾,妳看,前面有光。」
聽見他這句話,方諾亞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知道自己領的路是正確的後,又擔心身後的他是否會過度疲累,緩下緊湊步伐要回頭詢問時,他卻走到自己前頭半蹲著身子等候。
「你累到走不動了嗎?」她問得憂心。
他噗哧一笑。「妳也把我想得太弱雞,我是要揹妳,妳的腳已經無法負荷了,接下來我來揹著妳走吧。」
她瞪著他的背與笑臉,瞬間某些情緒在心口漲得難受,但她一時之間不知該稱那為什麼。「走了一天的山路,你自己也該是累了,我怎麼可以……」
「上來吧,妳挨著我,我們兩個體溫貼在一起才暖。」
黑夜裡的山上氣溫驟降,山嵐繚繞縷縷白茫,更是大幅降低了體感溫度,他在說完的同時還佯裝打了個哆嗦,逗得她笑出了聲。
她看著他笑,那笑容如往常般颯爽俊朗,但她卻覺得在這瞬間真是過分得好看以及溫暖,她揪著發熱的心口,慢吞吞伏趴在他背上感受他的可靠與體溫,腳上的舊傷因獲得歇息,傳來的疼痛也不如剛才那般令她覺得難以忍受,她以面頰輕輕磨蹭他的肩,像是小貓撒嬌那般充滿感謝與感動。
「你真好。」
聽見她甜甜的說著這三個字,他耳根隨即發熱,沒再說話,用心感受周遭寂靜所展開的敏銳知覺,他喜歡她蹭著他肩背時的微麻感受,更喜歡她全心依附在背上時的輕盈重量。
只希望這段路,不要太短。
「快到了,我聽到他們的聲音了。」她閉著眼小憩,嘴裡吐出的呢喃帶著點遺憾與歎息。
「嗯,我也聽到了。」隨著他愈走愈近,那喧嘩聲也逐漸清晰,順著光源方向走去,他看到了那棟立處於山林深處的小屋。
小屋是以木頭建造而成,在小屋前方有個約莫可站二十人的空地,他抬眼望去,正巧見到一群人圍著篝火彼此大聲吆喝,他再往前走去,便清楚聽見他們談話的內容無非是在討論明天該往哪裡繼續搜尋,還有哪裡尚未搜過以及哪裡該進行重點式的地毯性搜索。
「哎呀!你們來了啊!怎麼走得這麼晚?害我還擔心你們是不是迷路了,正想打電話給你們。」阿甘伯一見到他們,疾速衝上前來關切,並為兩人遞上剛煮好的溫熱茶水。
「我們又找到了一條疑似是嚴老師的毛巾,在那段路來回搜尋花了不少時間,後來實在是太晚了,才不得不先放棄往這裡來。」方諾亞喪氣地垮肩,再與阿甘伯大略交代了今天發現毛巾的地點,而阿甘伯則是把簡略的山中地圖拿出來,將他們所說的路線特別註記起來。
言上邪在她與阿甘伯討論的同時,忙著為她卸下背包,率先走入小屋裡安置。
小屋內的陳設十分簡易,約莫三、四十坪左右的空間,左邊角落設置的是廚具櫃台,櫃台前的木質吧台桌上散放著一些鍋碗,往右邊角落看去,則放置三座大型木質櫥櫃,他看見有人正打開其中一個櫥門往裡頭撈,裡面放著滿滿的棉被枕頭與睡袋,而在櫥櫃旁的小窗邊,則有一支老舊的室內電話,上頭佈滿著陳年黑漬,看起來似乎已故障,但此刻正有人打著那支電話在向彼端通報平安。
有些人正席地而坐看著自己帶來的資料或書籍,有些人則已經打開睡袋窩在裡頭閉目養神。
有人走過他身邊,見他好似初來乍到一樣的陌生,便出聲叮嚀,「嘿,朋友,晚上大家都會擠在一塊睡,你先自己在角落佔個位置吧,免得到時候又得和別人擠成一塊。」
他道了聲謝,將他與方諾亞的背包擱置在大門旁的小窗角落,再到櫥櫃拿出兩張睡袋佔了個舒適不易被打擾的位置後便走出小屋外。
此時空地外頭已不如方才他來時那般熱鬧,在山中搜救了整日的大夥鬆懈下來後,疲倦感襲身,再也沒人有多餘力氣去談天說地,有的只是望著篝火發呆出神,有的則是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
言上邪看向仍然在和阿甘伯就著地圖討論的方諾亞,不由得低歎的走上前,右臂將她勾入懷裡,讓她能恣意地將全部重量交付予他,剛才上山的路途,她已經因為腳上的舊傷而數次踉蹌,好幾回他出聲勸阻該停下來休息或是由他揹著她走,都被她以這樣會來不及趕路,或是擔心兩人一起累倒而嚴正拒絕。
他看在眼裡滿是心疼,卻又無法不去明白她的堅持。
她抬眼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繼續和阿甘伯的對話。「剛才有沒有人打電話問過山下的人是否有看見嚴老師?」
「沒有啦,都沒有!嚴老師的手機也一直關機,應該是沒電了,希望嚴老師平安無事,阿彌陀佛喔!」阿甘伯雙手合十喃唸,爾後再說:「剛才有人說明天下午會開始下雨,所以明天天一亮大家都會趕緊再出發找人去,今天一整天也累了,你們早點休息吧。」阿甘伯拍拍自己僵硬的雙肩,與兩人揮手後便轉身走往小屋。
言上邪收回視線,低頭時便見懷中的她正雙手握拳禱告,直到聽見她的禱文已唸到阿門後他才出聲,「諾諾,要休息了嗎?還是要先吃點東西?」
她呼了口氣,將頭靠在他堅實的胸膛,嗓音因疲累而略微低啞,「我想要先梳洗一下,這裡人實在太多,你陪我去好嗎?」
「……我陪妳去?是一起……洗的意思嗎?」他嗆咳,狼狽地抹了一把臉,企圖將臉上突現的燥熱給抹去。
因為他的問話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令人誤會的邀約,方諾亞也忍不住臉一熱,連忙將視線挪開。「不是,我的意思是人太多了,大部分又不是很熟識的異性,這裡的浴室設置得不太隱蔽,我需要你幫忙看著。」
「……喔。」他的口吻相當失望落寞。
「我先去裡面拿替換的衣服。」她頭低得不能再低,抽身欲離開,手卻仍被他緊緊牽著。
「一起去拿吧,妳不知道我把背包擺在哪,而且等妳洗完就換我。」他握緊她的手一同走向小屋裡頭拿取衣物。
懸掛在屋內天花板上的三盞燈泡發散著昏黃光芒,此時一片靜謐,雖然偶有鼾聲及低語交談聲,但擔心打擾到已入睡的人,兩人皆躡手躡腳地以慢動作拿取衣物,他們小心翼翼走出屋外,卻還是意外地腳打腳險些雙雙跌落,所幸言上邪動作迅速以右手捉住門把、左手攬住她的纖腰,但門把被他這一用力拉握,喀擦好大一聲驚醒不少正要入眠的人。
被擾醒的三四人抬眼看去,只見門口一男一女深情擁抱,呿呿呿、嘖嘖嘖了好幾聲後便埋首捲入被窩裡繼續睡。
「謝謝。」方諾亞羞赧地推開他,率先步出屋外。「往這裡走。」
他爬爬凌亂的髮,靦腆笑開,跟著她走過屋外空地,轉彎來到小屋後方,浴室與廁所相隔約莫二十步的距離,各自設置在小屋正後方的左右兩側,門外門內皆有一盞燈泡照明,他看了看浴室僅以短小木板門做上遮掩,臉色便開始陰鬱,只因她走入裡頭時,他站在門外還是能看見她的鼻子以上。
「妳上次和嚴老師來的時候,是怎麼洗澡的?」見她開始彎身脫衣,他猛地轉身背對,不斷吸氣吐氣,緩和體內狂躁而起的情慾。
「我?喔,就穿著衣服擦澡啊。」邊脫去沾上泥濘塵土的登山鞋及汗濕的襪子,邊囁嚅道:「我不是一個很有安全感的人,我只信任我自己……還有你。」
她將脫下的長褲以及衣物垂掛在木板門上,視線正巧對上他偉岸的背影,嘴角不免噙上暖暖笑意,往常來這裡,她都是膽心害怕居多,只能快手快腳地胡亂擦拭就離開,今天是她頭一遭放心在這兒裸身淋浴,想來,全是因為有他陪伴的關係。
聽了她的回答後,他心滿意足地揚唇傻笑,身後開始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他嚥了嚥口水,想保持坐懷不亂的淡定,雙腳卻是充滿焦慮的來回踱步,他抬頭想看看月色轉移注意力,身後卻猛地傳來她驚懼的低呼。
「啊—— 蜈蚣!」
他火速轉身推開木板門,焦急直問:「在哪?」
她抖著手指向正在角落蠕動的蜈蚣,忘卻羞恥地貼在他身後踮腳躲著。
他拿起她置放在門上的髒衣服,將其摺厚再往角落覆蓋上去,用力捏起確定地板上再也沒有蜈蚣後便往門外走去,約三秒時間火速趕回。
「那件衣服我剛才直接丟了,妳還好嗎?還有看到什麼昆蟲嗎?」
正打算穿上衣服的她臉紅的搖搖頭。「小上,那裡有人正要過來……」她用衣服遮住裸露的上半身,視線羞怯地盯著他正放在木板門上的手。
順著她示意的視線,他才尷尬的察覺自己竟把木板門打了大開。
地上樹枝被踩斷的細碎聲響驚動沉默的兩人,不知不覺也站入浴室內的他為免身後人瞧見這處春光,當機立斷地將木板門闔上,站在她身前防堵外頭足以窺視的可能。
外頭那人咳了幾聲,步履蹣跚,動作緩慢,似乎是在半夢半醒並極度疲累的狀態下強撐精神到廁所這裡小解。
言上邪分神聽著外頭的動靜,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低問:「剛才有沒有受傷?妳有被咬到嗎?」
她抿唇搖頭,在他熾熱視線的盯視下覺得渾身著火,僵硬得連根手指頭都不敢動。
「諾諾,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走進來,我一時情急……」
「沒關係。」她急著回覆,卻讓氣氛更加尷尬。
兩人沉默半晌,他又開口,「諾諾,妳等一下不用在外面幫我看著,我先送妳回去休息再來整理自己。」他抬頭將視線移開,想要保持禮儀,但鼻息間盡是她沐浴過後的清爽香氣,他深呼了口氣,仍然難以抑止心頭的悸動。
「諾……我想吻妳……」
耳畔傳來他壓抑帶有磁性的嗓音,她全身顫抖,才剛抬頭想瞧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唇瓣已被他吸吮住。
她緊張閉眼,他立即以雙臂將她圈入他懷裡貼近。
他的擁抱像一團火似地企圖燃燒她,她嚶嚀一聲,感覺他溫柔的吻正從唇瓣輾轉到她的頰、她的耳、她的頸。
他極度想克制,但她的香氣卻誘得他情難自禁,掌下細緻柔嫩的肌膚因為他的吻以及撫摸而起了疙瘩,他的心融化了,極度渴望就此將她全數納入體內,獨自佔有。
這份慾望來得太凶猛,連他都不曾深想,原來自己對她的渴求與冀望竟是這般深切強烈。
「小上……我不能有婚前性行為……」她細喘,伸手阻止他向下撫觸的掌。
她的阻止頓時將他的理智喚回,他抽身,一雙眸子星光燦燦,凝視著她紅豔的唇瓣,忍不住又低首再親吻纏綿半晌,這才依依不捨地抽身收手。
「諾諾,我不會再有進一步的行為,妳先把衣服穿好,我在外面等妳。」他清了清嗓子,將頭探出去瞧了瞧外面的狀況,見那人不知在何時已離開,他便轉身守護在門外。
他抬手瞪著自己仍舊發熱的掌,那上頭還殘留著她的香氣與溫度,心口的悸動雖然漸緩,但卻依然漲滿著飽實的快樂,那快樂令他疼痛也令他感到心滿意足。
擁有她、愛著她,像是如獲至寶的震撼與驚喜。
他抬頭看著朦朧月光,頭一遭想向上天許願,但願自己能將這份感覺存放在心底,長長久久永遠不滅。
他將拳頭握緊,身後穿戴整齊的她則低頭走出,藉由微弱燈光看著她美麗清豔的側臉,他伸手將她散下的長髮捋到耳後,再牽起她的手。「路暗,我先送妳回小屋。」
「嗯。」她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嘴角洋溢幸福。
兩人沿路沒有任何交談,但卻是比過去每一段相處的時光還要更加親密,她踏著輕快的步伐,晃著與他牽握的手,眼兒彎彎,直到他將她護送回小屋,叮嚀她先入睡。
看著他離開後,她鑽入睡袋內,張眼正巧對著小窗,視野裡是黑絨般的夜空與銀月繁星,她盯著大自然所繪製的璀璨畫布發愣,靜靜感受心跳的燦爛。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影由木屋大門步入走至她身邊,好不容易歇下的心跳漸漸急快,她緊張得不知所措,趕忙閉上眼假寐。
「諾諾,睡著了嗎?」
她聽見他低問,那嗓音在寧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柔好聽並且觸動心弦。
「不餓嗎?累成這樣。」
他的指輕柔滑過她的額,為她撫去幾縷雜亂瀏海,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十分暖和,甚至驚訝的發覺他為她的雙腿按摩,那力道拿捏適中,時而揉、時而捏,竟神奇安撫了勞累整日的痠疼。
他細心取出痠痛貼布貼在她的一雙小腿肚上,待那冰涼沁膚的觸感為緊繃肌肉帶來舒緩的效用後,她舒服得幾乎低吟出聲。
「晚安,諾諾,祝好夢……」他低首,輕輕地吻上她紅潤的唇瓣。「我愛妳。」
最後那三字,震撼了她全副心神,滿溢的情愫令她雙眼發熱又鼻酸,擔心他發現自己的異狀,她連忙轉身側睡背對他,而他也躺下身,未收入睡袋的雙臂則是將她深深攬進他溫暖懷裡,以保護之姿,擁著她一起入眠。
第九章
清晨六點,木屋內已有人開始動作,小窗外黑夜褪色,白雲因太陽東升逐漸透亮,戶外已有幾位領導者開始整頓隊伍,準備踏著露珠出發尋人。
「諾諾,天亮了,起床了。」言上邪輕拍方諾亞臉頰低喚著。
方諾亞皺眉,張開乾澀雙眼,甦醒過來後頓時感到全身痠痛難耐,昨夜被他摟著入睡,她不知胡思亂想到幾點才入眠,感覺自己似乎沒睡多久就被人叫醒,她精神萎靡地問:「現在幾點了?」
「六點十二分。」見她睡眼惺忪,他有些於心不忍。「妳看起來很累,再睡一下好了,我們晚點出發好嗎?」
「不用,我醒了,要找人得趁早。」她強撐精神坐起身,忽然覺得一陣昏沉。
「妳人不舒服嗎?」見她雙手撐額,神情出現短暫恍惚,他連忙坐到她身邊仔細關切。
不好意思讓他知道自己是因為睡眠嚴重不足的關係,她勉強綻開笑靨道:「我沒事,我先去洗把臉,你等我。」說罷,她人便快速往木屋外走去。
言上邪見她恢復精神,便不疑有他,連忙收拾雜物、睡袋以及兩人的背包,再拿出些許乾糧與水備在手邊,走出屋外等候。
阿甘伯一見到他隨即走了過來問候,「早安,我昨天已經有和亞亞說好,今天你們兩個和我們的隊伍一起出發去找人,亞亞呢?」才說完話,梳洗過後的方諾亞已緩緩走來,阿甘伯瞇起眼,見她腳步虛浮,連忙出聲招呼,「亞亞,妳是沒睡飽喔,臉色看起來這麼蒼白?」
經阿甘伯一提,言上邪轉身便見她腳下一個踉蹌,緊張得急忙上前將她攙入懷裡。「妳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她臉紅地搖搖頭。「我沒事,只是沒綁好鞋帶。」
言上邪立即彎身為她檢查鞋帶,並動手將她的兩腳鞋帶都綁得妥妥當當,方諾亞低頭看著他的細心舉止,心頭一暖,腦海乍然浮現他昨晚說的我愛妳,頓時只覺臉紅心跳,下意識避開他投來的溫柔眸光。
阿甘伯笑看他們小倆口甜蜜的眉來眼去,不忘出聲叮嚀,「亞亞,妳如果真的不舒服,就先下山了,反正昨天幾條路線妳也和我討論過了,我們去找人就好。」
看著阿甘伯及言上邪為自己憂慮的模樣,方諾亞撐起笑容,語氣高昂地說:「我很好,而且多一點人找,才可以找得更快,我不希望嚴老師發生不好的事,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好啦、好啦,妳自己注意一點。」阿甘伯睨了一眼言上邪,交代道:「昨天擔心你們兩個一整天,今天我特別撥出這支無線電給你們,如果跟我們脫隊了,記得用這個保持聯絡嘿。」阿甘伯將手中的無線電遞給方諾亞,轉身走向隊伍領隊出發。
言上邪眉心打結,懷中這女人倔強地說著自己很好,但蒼白的臉色卻始終令他不安,知道自己再向她多勸說也得不到效果,於是他只能牽緊她的手,柔聲說:「我知道妳想要趕快找到人,但是妳也別忘了先顧好自己,如果真的撐不下去,記得依靠我。」
她抬頭看著他,雙頰酡紅,點頭應允。
兩人跟著阿甘伯領的搜救隊,一開始言上邪堅持方諾亞必須先吃些乾糧和水補充體力,索性脫隊徐緩跟著隊伍沿路所留下的記號走著、尋人,直到方諾亞吃完了言上邪所準備好的乾糧,趕緊提醒言上邪加快腳步。
只是言上邪突地停下步伐,看向天空及觀察四周,「好像會提早下雨……」天濛濛的微亮,沒有昨天一片乾淨的湛藍,低壓的空氣與瀰漫在草叢間濕潤的霧氣透露出即將變天的前兆,他回頭問:「諾諾,這裡好像是我們昨天一直反覆找人的地方對不對?」
「對,就是這裡,可是阿甘伯他們剛才好像有仔細找過了,你看,他們在這裡綁上紅色布條。」她彎身指向山道旁的小樹記號。
「我想再找找看。」他話一說完,方諾亞立即使用無線電向前方的隊伍通報兩人情況。
阿甘伯回傳囑咐兩人千萬小心,記得做上前行記號,有什麼發現必須馬上連繫,隊伍絕對立即趕來支援。
與阿甘伯的無線電通話告一段落後,言上邪牽緊方諾亞的手,開始往彎道小路尋去。
昨日快接近傍晚時分,方諾亞赫然發現一條勾纏在矮樹枝上頭的毛巾,緊接著便發現了這條神祕彎道,彎道掩映在一棵約莫言上邪一人高度的矮樹身後,要繞過方能窺見樹後這片碧綠新天地,往裡頭走去,右手邊是滿佈灌木植物的山坡,左手邊往下望去則是地被植物形成的斜坡,再下去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昨天兩人沿著小路不時尋找是否有關於嚴季倫的蛛絲馬跡,但由於天色不明再加上霧氣瀰漫造成視線不佳,只好中途折返,現在他們再度走入這條小路,透過日光清晰的照射,眼前風景與昨日大不相同。
「諾諾,以前嚴老師有和妳走來這裡過嗎?」言上邪仔細搜尋著每一處腳下與角落,一邊問著身後的方諾亞。
「沒有,如果嚴老師走進來這裡,肯定是因為覺得這裡很有趣想進來探探。」搖頭過後,發現頭暈的跡象更顯,她緩下步伐,想等待恢復,但前方的他卻突地停下了腳步。
「這裡……有點奇怪。」他蹲身,看著斜坡旁不知被什麼東西輾得東倒西歪的草叢與野花。「諾諾,給我麻繩,我下去看看。」
「好。」方諾亞從背包中掏出麻繩,找了棵較為粗壯的樹幹再將麻繩頭打了活動結繫上。「有找到什麼,你動一下繩子我就知道了,我會盡快用無線電通知阿甘伯他們,你自己也要小心。」她揪著他衣襟,緊張地睇向斜坡下的山谷。
「放心,我自己會注意安全。」他親吻她的額,將麻繩綑綁在腰際,踩穩步伐走下斜坡。
頂上那些東倒西歪的野花所在下方,定睛一瞧有泥土被壓碾的痕跡,再仔細看,像是有人跌落滾動時所造成,他疑心一起,腳下步伐更是不敢稍有遲疑,深怕追丟那痕跡,於是身體下降的速度愈是加快。
順著斜坡漸往下走,愈是走入谷中愈是通體沁涼,山頭陽光似乎無法灑入,就連穿著長袖長褲的他也不禁感到微寒,想到若是嚴季倫掉落在這裡,怕是凶多吉少,他流下冷汗步步為營,人尚未到山谷中央,腳卻先落在一處自然岩石平台。
他緩身站立,觀察這處約莫可站立三人的岩台,岩台上正巧橫生兩根約一人手臂粗的樹幹,那斷裂的模樣像是曾被落下重物撞擊,岩台上滿佈青苔,更顯示這地方的潮濕陰冷。
言上邪皺起眉頭,再往岩台右側走去探視,赫然驚見一處天然凹石,那凹石呈喇叭狀,深處僅可容下一人躺平的高度與長度。
蹲身走入其中,因視線不明,他掏出背袋中的手電筒照亮,燈才一打開,眼前便出現了一團綣縮的人影。
「嚴老師?」
那人影顫動了下,抬頭朝他望來,因光線刺眼,那人本想抬手遮光,卻虛弱得抬不起手。
「嚴老師,是你嗎?」確定那是個人後,言上邪再踏步走近查看,乍見那人清瘦狼狽的臉龐,他趕緊掏出背袋裡的水。「嚴老師,原來你在這裡,我馬上通知大家來這裡救你上去。」
嚴季倫氣息奄奄,喝了口言上邪遞來的水後又立即咳吐出來,在確認自己得救後,他整個人像顆洩了氣的皮球瞬間癱倒在地,任憑言上邪再如何呼喚也無法喚醒,言上邪在確認他尚有微弱呼吸後吁了口氣,趕緊扯動身上麻繩通知方諾亞,只希望救援不要來得太慢。
上方一聲尖叫,將言上邪嚇得六神無主。
那聲音熟悉得令他膽戰心驚,在確認嚴季倫沒有立即的危險後,他決定先爬上去看方諾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天邊悶雷作響,晴朗的陽光漸漸被烏雲遮蔽,言上邪心急如焚地往上快爬,只求方諾亞沒有任何大礙,待他回到原本的山道小徑時,映入眼簾是方諾亞披頭散髮的模樣,她原先的遮陽帽也不知跑去哪兒。
他快步起身走上前,急問:「諾諾,發生什麼事了?」
方諾亞恍惚回神,一見到他出現在眼前,不好意思地吐舌道:「剛才有一條青竹絲盤在我頭上的樹枝,我一抬頭看到牠嚇壞了……」
「妳有被咬嗎?」他忙著檢查她渾身上下。
「我沒事,這麼多年的爬山經驗了,我知道該怎麼應付,只是剛才正專心和阿甘伯他們通無線電,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下看到牠,差點嚇破膽。」她搔搔鼻,靦腆笑著,趕忙轉換話題問:「你剛才動了麻繩,是真的發現嚴老師了嗎?」
確認她安然無恙後,他吁了口氣。「嗯,發現嚴老師了,下面有一個岩石平台,我猜他可能不小心跌落後在平台上緩了下來,我看他精神狀況不太好,腳也受傷了……天色開始變暗,好像要下雨了,阿甘伯他們大概多久趕得過來?」
「腳程快的話,應該也要二十分鐘,他們走得比較遠了。」她憂心地看著變幻莫測的雲層。
他沉吟半晌,說:「我先下去再確定一次嚴老師的情況,如果他傷勢的情況許可,我再慢慢把他背上來,趁現在還沒下雨,如果可以就先把人救上來再說吧,阿甘伯他們如果提早抵達而我還沒上來,妳再請他們盡快下來支援我。」
「我陪你一起下去,我這裡有無線電—— 」她拿出背包裡的另一條麻繩。
「諾諾,妳在這裡等我,阿甘伯他們到了,才清楚該在這裡接應我。」
她想了想,無奈妥協。「好吧……」憶及自己剛才的驚叫害他白跑了一趟上來,她簡直想挖個坑把自己給埋起來。「你要小心,背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真的撐不住就別勉強,等阿甘伯他們來再接力救援吧。」
他溫柔一笑,揉揉她的髮。「妳不要擔心我,自己注意安全才不會讓我分心吧。」
被他這麼一糗,她皺皺鼻睨他一眼,想起他剛才焦灼的神情,心裡不由得一暖,忍不住踮起腳尖主動在他唇瓣上落下一吻。
第一次接受她的主動親近,言上邪驚喜得瞪大雙眼。
被他熾熱的視線盯得渾身不自在,方諾亞伸手推了推他,咕噥道:「你趕快去,再晚就要下雨了……」
「好。」他笑著應允。「妳等我。」
「嗯,我等你。」她輕柔回應,溫柔地與他對視。
山風吹襲,捎來一絲藏在枝葉泥土中的潮濕霉味,風雨欲來前的短暫寧靜,輕巧地為兩人築起甜蜜氛圍,他們以額碰額,相互為彼此默唸祈禱,只盼一切,平安無事。


言上邪一落在岩台上,便發現嚴季倫已轉醒,在確定他身上傷勢皆為皮肉擦傷,兩人一起討論過後,便決定由言上邪將他背負上山。
不穩定的天氣迫使言上邪加快了動作,他背負著嚴季倫,手腳俐落地攀爬上陡峭山坡,一開始他還游刃有餘,但隨著腳下坡度愈艱險,他膝蓋、雙手所必須付出的力道便更加重,背上沉甸甸的生命重量不斷提醒他救人的使命,他牙一咬,繼續奮力捉緊麻繩往上爬。
剛才來回爬了一趟已耗掉他不少體力,他錯愕的瞪著因用力過度而發顫的雙手,再抬頭估量高度,在他聚精會神之際,頰邊忽有一滴冰涼沁入皮膚內,他蹙眉,瞇眼看向空中,縷縷雨絲紛紛從天而落。
「下雨了……」嚴季倫語氣絕望地喃喃自語。
「別放棄,這段路我已經上下爬過一趟了,知道該走哪裡比較輕鬆,你捉緊我就是了。」言上邪深吸一口氣,腳下踩穩又是一個攀爬,他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費勁,免得讓身後的嚴季倫感到生命有所威脅,更全神貫注地在每一攀爬處扣緊力道,不讓漸大的雨勢阻礙他的去路。
即使言上邪努力想要不被知道自己體力已逐漸透支,嚴季倫還是能透過他愈來愈粗重的喘息聲判斷與察覺。
「謝謝你……」嚴季倫輕聲說:「如果真的沒辦法,記得先救你自己。」
言上邪嘖了聲,「別說傻話!」
接下來,他沒再搭理咳聲歎氣的嚴季倫,只是雨勢漸大,他腳下冷不防一個踩滑,所幸反應快速,緊急再搭上一根橫生的樹幹站妥身子。
言上邪流了一身冷汗,先停下動作,在半空中稍作喘息。
「喂—— 下面的,有沒有聽見?」
上頭傳來阿甘伯中氣十足的呼喊,言上邪綻出驚喜神情,精神更是一振,聽起來距離上面已是不遠,他抖了抖手中麻繩,再吹了聲響亮口哨告知對方自己的位置。
「嚴老師,加油!救兵來了,我們都可以平安回家了。」話才剛說完,身後的嚴季倫卻是全身一鬆,整個人要向後倒去,言上邪驚詫萬分,急忙伸出右手扳緊嚴季倫攀附在他頸肩的手臂,他身體微彎,讓背後突然軟了力氣的嚴季倫得以斜趴在背。
當言上邪還在疑惑背上嚴季倫的狀況,本該因陰涼雨絲體溫下降的背卻像火燒似的燙,這時他才驚覺嚴季倫正發著高燒,眼下應該是又昏了過去。
言上邪連想歎氣的力都使不出來,他緩了緩氣息,左手抓緊繩索,左腳再用力將腳下泥土踩實加強自己足以站穩的機率,一方面更祈禱上面趕來支援的人能夠盡快到他這裡。
雨勢逐漸變大,言上邪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想起山坡上仍有等待他回去的方諾亞,掌中的力道便更加大。
不知過了多久,他左臂開始麻木,右手因雨水濕滑而反覆捉著嚴季倫不斷向下滑動的手,他漸漸失去了能夠等待到救援的把握。「嚴老師,你撐著點,上面的救援很快就來了……」言上邪對著軟靠在他肩頭上的嚴季倫喃喃自語,看似是在為傷者加油,實則是為自己打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所幸雨勢沒有再下大的趨勢,言上邪咬緊牙關,即使整隻手掌已呈現僵直的狀態,他仍舊展現不屈不撓的意志強撐。
「看到了、看到了,他們在這裡!」
搜救隊的歡呼聲近在眼前,言上邪稍稍抬頭,視線適巧瞧見一隻黑色雨靴,他鬆了口氣,全身的氣力彷彿瞬間被人抽光,偏偏頭痛的老毛病在這緊要關頭又發作,他眼神略微渙散,想起背上還有嚴季倫便開始拚命甩頭,企圖提振自己的精神。
「喂,你們還好吧?」下來救援的一共有三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他們動作迅捷地包覆在言上邪的左右與下方,仔細觀察兩人的狀況並討論該如何上去。
「還好,嚴老師先交給你們了……」言上邪將背上重擔交付出去,本來以為自己還可以,但刺麻的左掌虎口開始疼痛,他可能是用力過度所以抽筋了。「該死……」他想伸出空下來的右手,但卻始終抓不穩麻繩。
「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幫忙?」在他下方的年輕人出聲詢問。
言上邪點了點頭,正要回應對方之際,一陣劇烈的頭痛令他忍不住閉了閉眼,吊在半空中的身子因沒站穩而危險地搖晃起來,他聽見下方傳來一陣驚呼。
他急忙抓穩手中麻繩,但雙腳卻踩空,左手抽筋未歇,他吃痛得無法使力,整個人急遽往下跌落,擔心自己會壓到下方那人,他甚至將自己向下墜的方向往右偏去。
「喂、喂—— 」下面那位年輕人急得想抓住他的麻繩,卻撲了空。
下墜速度太快,言上邪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只聽見無數慌張的吶喊呼喚,還有自己疾速的心跳聲。
這意外場景似曾相識,在他失去意識前,他猛地想起了三年前那場車禍,周遭巨大的碰撞聲響,還有計程車司機瀕死前的痛苦掙扎。
冰涼的雨打在他臉上,他竟覺得,那是自己的眼淚。
方諾亞還在等他,他的諾諾……


醫院外聚集了大批媒體,在這偏鄉上算是相當難得一見的熱鬧景觀。
「等一下那個女演員洪雪鈴就要在醫院裡召開臨時記者會了。」
「真想知道她肚子裡孩子的爸爸是誰!」
「還用猜嗎?不就是她的那個未婚夫言上邪嗎?」
謝凌百般無奈地瞪著隔壁床的一對夫妻,他們看電視的八卦音量大到讓她聽到耳朵痛,此時因為一位護士的走入才讓八卦夫妻壓低音量,待護士觀察完點滴的狀況再稍作調整後離去,謝凌不得不對隔壁床繼續八卦的夫妻翻了翻白眼。
床上的人兒動了動,謝凌以肘撞了撞身旁正在打瞌睡的江子望,再起身觀察昏睡一天一夜的方諾亞。
「醒了?」見方諾亞皺眉睜眼,謝凌急忙出聲問。
方諾亞目光呆滯,有一瞬的神情恍惚,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諾亞,妳覺得如何?唉,我還是先請醫生來幫妳看看好了。」謝凌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諾亞同學,妳還好嗎?妳現在在的地方是離小鎮外約莫一個小時車程的醫院,因為妳發高燒昏迷了一天一夜,所以醫生幫妳打了針,也退燒了,等一下如果醫生來了,妳記得告訴醫生自己還有哪裡不舒服喔。」江子望見方諾亞眼神已逐漸清澈,便主動告知她現在的狀況。
「……我爸媽呢?」方諾亞恍神,記憶出現短暫的空白。
「妳爸媽顧了妳一個晚上,我們先讓他們回去休息了,等一下下午他們還會再來。」謝凌遞了杯溫開水給她,卻遭她搖頭拒絕。
「我怎麼了?」
「妳和言上邪兩個人一起上山去救那個嚴老師,結果言上邪摔傷昏迷,妳是高燒昏迷,我說你們兩個人也真的是太有默契—— 」
江之望的嘖嘖稱奇招來女友的一記白眼及哼聲,他摸摸鼻子噤聲,乖乖坐好。
方諾亞聽了江子望的解說後掙扎著想起身,奈何渾身虛軟得不可思議,她就連想動根手指頭都覺得費勁,無助感襲身,她想起言上邪被人救起的那畫面,眼淚像斷線珍珠般直掉。
「謝凌,他狀況如何?有摔傷哪裡嗎?」
「我聽說是沒有大礙的,妳先耐下性子別急。」謝凌拍了拍方諾亞握住自己的手。「他現在一切尚可,身邊有……洪雪鈴在照料著,聽說是受託於言家長輩,晚點他的家人也會陸續趕來,妳就別操心了。」
謝凌見方諾亞緊張的神情緩和下來,悶了好幾天的話終於忍不住問出口,「諾亞,妳知道雪鈴懷孕了嗎?」
方諾亞愣了下,搖了搖頭。
「我現在好像有點知道為什麼洪雪鈴會找我們來見妳了……」謝凌喃喃低語。
江子望湊了過來,忙問:「妳知道為什麼洪雪鈴會找我們來見諾亞同學了?」
本來方諾亞沒有注意在聽謝凌說了些什麼,但江子望的嗓門實在太大,讓她不想聽都不行。「所以是為了什麼?」
謝凌神色為難,躊躇著該如何啟口,話才剛到舌尖,隔壁床那對八卦夫妻先幫她說出了口—— 
「看!我就說嘛!就說洪雪鈴肚子裡的孩子是她未婚夫的,現在她未婚夫還在昏迷當中,要大家和她一起祈禱,喔,好可憐喔,真希望她的未婚夫趕快醒過來。」
看著方諾亞瞬間刷白的臉色,謝凌囁嚅道:「我想她是覺得公佈這項消息的時候,妳會需要我們在妳身邊吧……」
「這不可能、不可能,小上不是會說謊的人,他告訴我,他和洪雪鈴有的只是兄妹情誼,洪雪鈴怎麼可能會懷了他的孩子呢……怎麼可能……」她全身冰冷,極力反駁的同時也等於是在說服自己。
謝凌聳聳肩。「這其中的故事,可能就只有他們兩位當事人清楚了。」
這時醫生走了進來,細心問診時,方諾亞都是以神魂游離的狀態來回應,直到醫生見病人完全不配合,語氣不耐地問:「方小姐,妳不想出院了嗎?」
方諾亞聽見醫生問話後才勉為其難地配合問診,終於醫生確認她的情況可以明天出院。
醫生前腳一走,方諾亞立即向謝凌說:「帶我去找他,妳知道他在哪裡嗎?」
謝凌向江子望使了記眼神,男友隨即動作。「好,我帶妳去找他,總比妳在這裡一個人胡思亂想的好。」
方諾亞向好友投以感激的眼神,然而矛盾的是,知道可以見到言上邪後,她卻是更加心慌意亂。
她想起他失憶前與洪雪鈴的密切關係,想起自己從過去到現在,卻步與顧忌的心情,她開始覺得害怕、覺得恐懼……
她被江子望抱坐在借來的輪椅上,謝凌推著她緩緩走向言上邪所在的病房,當她愈來愈靠近目的地時,她的心愈來愈沉重。
謝凌與江子望將她送到了言上邪的病房前,她看見房門口上張貼了「尊重隱私,禁止攝影」的字樣,眼前景象剎那間與三年前言上邪出車禍,她趕到醫院探視時的畫面重疊在一塊,她眼眶一紅,雙手緊握著輪椅把手,顫抖著。
房門在她尚未鼓起勇氣敲門前便被人由內打了開來,方諾亞抬頭與洪雪鈴四目交接,只見洪雪鈴臉色略顯蒼白,像是早有預感會碰到她,她看著洪雪鈴將房門輕掩,直接狠心地阻隔她望入病房的視線。
「妳醒啦?」洪雪鈴雙手環胸,見方諾亞點頭回應,又問:「來見小上?他還沒醒呢!」
「我想進去看看他……」這是她首度在洪雪鈴面前展露出卑微的渴望,此刻的方諾亞一點也不關心洪雪鈴的八卦,她只想要親眼看看言上邪,確認他好好的。
「妳想?」洪雪鈴挑眉,口吻不善,「方諾亞,什麼都是妳想、妳要,小上就非得配合妳是不是?之前小上車禍也是因為妳,後來他失憶了說不要再連絡的人是妳,結果三年後寫信給他,邀他到自己民宿的人還是妳!這次說要上山找人的也是妳,小上如果沒有上山,就不會有這次的意外,妳說,妳想看看他?!」
方諾亞想起了三年前洪雪鈴同樣的指責,心像是被千萬根針扎刺般的疼,但她還是篤定地說:「我想看看他。」
見方諾亞並沒有惱羞成怒的甩頭離去,洪雪鈴哼了聲,道:「好,要看他可以,不過,妳應該要知道,我已經懷孕三個月了,小上是我肚子裡孩子的爸爸。」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這方面的進展,他沒和我提過。」方諾亞臉色慘白。
「所以我才追了過來啊!妳不相信嗎?」洪雪鈴口氣咄咄逼人。
方諾亞低首沉默半晌才徐徐啟口,「我沒有不相信但也沒有相信妳……請妳讓我進去看看他,好嗎?」
洪雪鈴沒好氣地瞪著不慍不火的她,沒再多說便讓開了身。
「謝謝。」方諾亞請謝凌將自己推入病房,病床上的言上邪正靜靜地躺著,俊美的臉龐上有多處被樹枝雜草刮傷的痕跡,雙手與雙腿都是輕微皮肉傷,只有他的頭,被白布一圈又一圈地包紮起來,上頭甚至還沾了丁點血跡。
她記得他被人救起來的時候,救援隊裡的醫生已先粗略處理過傷勢,在她痛哭失聲之際,醫生說了他和嚴季倫兩人都很幸運,跌落的那處山坡都是矮叢較多,因此撞擊時所承受的力道相對柔軟許多,傷勢也不會過於嚴重,只是言上邪運氣較差,在摔落時頭有先著地,所幸頭上傷勢並非相當嚴重,也許只是因受到驚嚇而陷入昏迷,很快就會甦醒。
只是……她都醒過來了,怎麼他還沒呢?
「小上,你趕快醒過來好嗎?」
那天在雨中,她哭得肝腸寸斷,心疼他所受的傷,更氣惱自己沒辦法替他承受,仔細一想洪雪鈴的所有指責並不無道理,她不禁苦笑。
「小上,到底是不是因為我太任性了,才害你受苦……」她用盡力氣,站起身在他頰邊落下一吻。「小上,我愛你。」
病床上的他沉靜沒有任何回應,方諾亞長歎,確認他人並沒有大礙,便低聲請謝凌推她離開病房。
謝凌等到走遠了,才問:「諾亞,妳相信洪雪鈴真的懷孕了嗎?」
方諾亞目光拉得很遠,語氣很是疲累地道:「我不想去相信,但就我往常知道的她,她是不會放任自己的身材有任何一絲贅肉或是圓潤之處……」剛才她只是一瞥,便見洪雪鈴削尖的下巴竟出現了她曾經稱之為罪惡的豐腴感,還有那微凸的腹部,在在都顯示她的肚子裡正孕育一個生命。
「那妳相信那孩子是……言上邪的嗎?」謝凌問得遲疑。
「我相信小上。」她一字一句說得很堅定,「他說過和雪鈴只是兄妹情誼,所以我相信他。」
「嗯,我知道,但凡事,都可能有意外吧……也許是他們某天不小心喝醉然後就……那樣也說不定,只是言上邪不記得了。」謝凌胡亂猜測著,卻引來方諾亞難得的笑容。
「不會的,小上不喝酒,總之,我相信他,只是……」她眉頭深鎖,神情不安。「只是如果小上恢復了記憶,即使孩子不是他的,也許他還是會承擔下來,因為他以前和雪鈴的感情的確非常深厚……」
「啊,那如果他恢復了記憶—— 」見到好友瞬間黯然陰鬱的神情,謝凌懊悔地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方諾亞陷入默然……是啊,倘若他恢復了記憶,他將會選擇的是過去?還是現在?
她的心因這個問題而揪緊發疼,疼得她臉色發白,無力細想下去。


言上邪甦醒時,他的世界正陷入前所未見的混亂風暴裡。
本以為醒來,他最想見的她會守護在自己身邊,但當他睜開眼時,只見自己的父母、姊姊們還有洪雪鈴,再開口追問,才知道在自己昏迷之時,早已轉院回到大都市的醫院裡,進行腦部斷層掃描與全身檢查。
至於放置在民宿裡的私人物品,也全數被收拾打包了回來。
他落寞萬分,偏偏醫院外頭守候著大批媒體,一方面是他的父母與姊姊們難得同時出現,另一方面,是洪雪鈴給他捅了個大婁子。
「妳為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開了記者會!」與洪雪鈴結識多年,向來脾氣溫和的言上邪頭一次大發雷霆地對她咆哮。
「小上,這是你欠我的。」洪雪鈴態度理所當然,雖然因他罕見的怒氣而錯愕受傷,但她還是堅持自己的立場。「你記得嗎?當初在學校的時候,你為了不讓方諾亞受到任何打擾而找了我做你的擋箭牌,這次,該輪到你當我的擋箭牌了。再說,看在我專程幫你送日記的分上,你也應該要感謝我。」
被洪雪鈴坦言指控後,言上邪稍稍緩和滿腔怒火,語氣卻依然生硬,「日記的事,謝謝……還有,我知道過去是我太自私,但開記者會這件事,至少也等我醒來後再商量,而不是自作主張。」
「小上,你自私,我也可以自私。」向來任性妄為的洪雪鈴神色黯然,口吻愈漸放軟,「我懷孕的事情已經被發現了,如果我不先發制人,按照記者們的窮追猛打,一定很快就會挖出孩子的爸是誰……我不能夠讓他曝光,至少現在不行。」
見洪雪鈴神情悲苦,言上邪氣餒地肩一垮,問:「妳到底是招惹了誰?」
「……有婦之夫,再多我也不能說了,你放心,時間到了我會還你清白的。」洪雪鈴苦笑,總是心高氣傲的她,此刻卻像隻鬥敗的孔雀,垂頭喪氣。「不過,方諾亞也不相信你是小孩的爸爸。」
「她不相信?」他面露喜色。
「嗯,她說她沒有不相信,但也沒有相信我,唉,這人講話就像她的做人一樣,老是拐彎抹角的!」洪雪鈴攤手又翻白眼。「看起來,她是比較想要聽你親自向她說,我覺得她這次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提到方諾亞,言上邪的說話興致總是特別高昂。
洪雪鈴睨了他一眼,輕哼,「我跟你說你又知道哪裡不一樣了?」語氣明白表示非常瞧不起失憶中的他,說了也是白說。
「我知道。」他目光燦燦,在收到洪雪鈴上下打量的奇異眼光後,他咧嘴粲笑。「這次的意外也算是有收穫,至少,我的記憶都恢復了。」
洪雪鈴不可置信地瞪著他,直到他再次鄭重地點頭確認,她驚呼,笑逐顏開地出掌拍他的肩。「你這因禍得福的傢伙!怎麼到現在才和我說。」
「醒來這幾天我的記憶還有一點混亂,分不太清楚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夢境,後來找醫生聊聊,做了幾次檢查後,我慢慢整理出一些瑣碎的記憶片段,現在……全都想起來了。」他輕壓著溫熱的胸口,那裡存在著對方諾亞的悸動記憶,從以前到現在,完全沒有改變。「妳剛才說,她哪裡不一樣了?」
「你真是,話題三句不離方諾亞,當初向我承認你喜歡她不就好了!什麼紅顏知己,嘖!」洪雪鈴沒好氣的揶揄,爾後偏頭細想,「感覺以前的她,對於自己的情感沒什麼把握和自信,現在那股自信反倒是有了,只是多了一份遲疑……唉,我是不知道你們之間哪裡有問題,反正該說的該講的趕快處理處理,不要歹戲拖棚就是。」
言上邪噗哧笑罵,「妳真是,老氣橫秋。」
叩叩叩。
言上邪和洪雪鈴默契地停下話題,待訪客進門後,洪雪鈴也只是隨興地坐往窗邊座位,拿起一本雜誌翻頁瀏覽。
「少爺啊,你們醫院外面的記者可是比我們那裡的還要多啊。」阿甘伯摘下鴨舌帽,揮汗如雨,老臉通紅。
「阿甘伯,怎麼好意思勞煩你還專程跑這一趟,我要是有重要的東西落在民宿,等養好傷就會回去的。」言上邪坐起身,笑迎來客,只是目光在接觸到阿甘伯身後的嚴季倫時有片刻的錯愕。
「啊你有東西掉在民宿裡?哎呀呀,這可怎麼辦才好,亞亞現在人不在,也不知道你是掉在哪裡……」阿甘伯突然想起身後的嚴季倫,趕緊說明,「嚴老師對你齁,是特別感謝也特別抱歉啦,想說一定要親自來見你一面。」
言上邪點了點頭,眉心鎖緊,「阿甘伯,諾諾不在?她去哪裡了?」
「好像有聽她在說,想要回母校走走。」阿甘伯搔搔頭。
一直被忽略的嚴季倫清了清嗓子,趁著空檔趕緊插話,「言先生,這次真是謝謝你,這次我因為碰到蛇太驚慌,急著向後退的時候沒注意到斜坡才摔下去,好險有你細心發現了我,要不然我可能就死在那裡了。」他拿出禮物,直接放置在言上邪的雙腿上。「這是送你的感謝禮。」
還在想著方諾亞行蹤的言上邪看見雙腿上的感謝禮,瞬間愣住。「嚴老師,你怎麼會送我巧克力?」他想起自己初次下鄉阿甘伯時,從阿甘伯口中聽聞的巧克力事件,不由得會心一笑。
「呃……這禮物,是我問諾亞的,她告訴我說你很喜歡巧克力……」嚴季倫不知所措的解釋。
「嘿啊,亞亞說你很喜歡吃巧克力啊。」唯恐言上邪不相信,阿甘伯連忙在一旁作證。
「謝謝,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巧克力。」言上邪傻愣愣地盯著腿上各式各樣口味與形狀的巧克力,那甜郁香氣直達心底,令他嘴角直直上揚。「啊,對了,嚴老師,這張相片是你的,雖然我很不想還給你,但是,我明白你的心意,所以更不該佔為己有。」
當初媽媽從他隨身衣物中取出這幀相片時,他還一時記不起它的由來,但相片中的人影,卻是烙印在他的記憶裡,有效地在每個混亂片段中呈現極為重要並清晰的標記。
嚴季倫尷尬的盯著那幀相片,臉色有瞬間漲紅,爾後他看向言上邪,搖了搖頭,並沒有接過。「這相片是你找到的,就是你的了,她從來不屬於我。」嚴季倫一語雙關,再向言上邪道了聲謝、祝他保重,便率先離去。
阿甘伯見談話因那張相片瞬間中斷,好奇地伸長脖子也看清了相片中的人,露出了然的神情後,連連咳聲歎氣,「亞亞應該是還在這個都市裡,她沒有和我說會來找你啦……哎,你都做人家老北了,要好好照顧家庭啦,這張相片還是丟掉算了。」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洪雪鈴,說完後,邊搖頭邊向言上邪揮別便走出病房。
洪雪鈴見言上邪一臉僵硬,連忙湊上前來看相片。「喔!又是方諾亞!」說完,她興致缺缺地縮回自己的位子上翻著雜誌。
做人家老北……阿甘伯的一席話讓言上邪很無奈,沒好氣地睨向一旁置身事外的始作俑者,再看向手邊的整盒巧克力,不自覺地低語,「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他拿起一顆淺嚐,啊,是顆充滿苦味的黑巧克力……他對她的這份愛,該是苦澀又甜蜜的吧。
第十章
他出院了。
昨天,她從新聞畫面中,看著走出醫院大門的他被蜂擁而上的記者們團團包圍,但他只是壓低帽簷不發一語,從頭到尾都是洪雪鈴的經紀人出面主導一切,她聽著經紀人不斷的說「請讓言先生先回家休息,謝謝」,接著言上邪便緊緊牽握住洪雪鈴的手,兩人迅速坐上接送專車離去。
沒有任何否認……
方諾亞在電視機前看著,心涼了一截,這幾日整顆心空蕩蕩,完全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今天她回到母校,卻是失魂落魄地坐在校園裡望著舊景。
「還要不要再去哪裡逛逛?」這些日子得空就陪著她四處閒逛的謝凌,見她眼眶泛紅,大抵知道她觸景傷情,便出聲詢問。
「不用了,我想自己在這裡坐一下。」方諾亞把自己埋首在曲起的雙膝,想起身旁的謝凌這幾日為了陪自己,不惜向公司一再請特休,她心裡過意不去,稍稍振作精神後,抬頭對好友柔聲道謝,「謝凌,這幾天真的很謝謝妳。」
「和我說什麼謝呢!我還特別感動妳肯回來都市裡呢,那……妳一個人在這裡可以嗎?」謝凌笑睨好友一眼,臉上有著擔憂。
「嗯,妳先回去休息吧,我知道怎麼回妳家。」
方諾亞綻露真誠笑容,向往前走卻因擔心又不斷回頭探望她的謝凌揮手,直到謝凌的人影消失在校園建築物後,她才收回視線,直挺的雙肩一垮,她再度像隻鴕鳥將自己埋首在曲起的雙膝裡,久久不動。
下午兩三點的夏日校園,風輕輕拂過樹梢,傳入耳中的是葉片翻飛時的窸窣聲響,鼻間嗅聞的是滿地泥土混和青草的味道,陽光竄進葉縫搖曳灑落,猶如渾身撒著金粉的小精靈在周身翩翩起舞,當年她與他總愛在這席地而坐,貪婪共享這一片校園景色。
現在,只有她一個人。
獨自一個人……
腦海裡浮現昨天新聞畫面不斷重複播放言上邪與洪雪鈴手牽著手的畫面,她忍不住縮緊身子。
啊,她好嫉妒。
嫉妒讓她變得心胸狹窄。
三年前失去過他,但她卻未曾有過如此痛徹心扉的體會,如今她嚐過了擁有愛情的滋味,卻在轉瞬間完全失去,整個人從雲端重重跌入爛泥裡,摔得遍體鱗傷,卻又不知該如何為自己療癒。
這該死的愛情,畢竟是她貪圖來的呵……
眼淚不爭氣的掉落,她直直看著自己的傷心一點一滴滲入泥土裡,灌溉著青草,彷彿看見小草們也跟著垂頭喪氣,與她一同悲傷啜泣。
「同學,一個人嗎?」
她渾身一震,停止啜泣,瞪著出現在青草地上的白色球鞋。
「同學,我可以坐在妳旁邊嗎?」
那雙白色球鞋,一直以來,都是他最愛的品牌,她知道;而那熟悉的嗓音,也是他的,她也知道,但她就是提不起勇氣抬起頭來看他,就怕這是自己因為太過悲傷所產生的幻想與幻聽。
「那我坐下來嘍。」男人唱著獨角戲,自顧自席地而坐。
身邊傳來物體碰擊的聲響,匡噹匡噹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緩慢地抬起頭,發現自己的手和腳有點麻,她皺眉伸直雙腿,同時也將頭轉向坐在自己右方的來人。
「嗨。」男人笑出一口漂亮白牙,白T恤配上刷白牛仔褲,將他的俊美襯托得更為清爽乾淨。
她視線定在他頭上那頂黑色鴨舌帽……和昨天在新聞上那頂是一模一樣的,好不容易當機的腦子又開始瘋狂運作,播放著他與洪雪鈴手牽手的畫面,她掄拳抿唇,忍耐著不讓眼淚再度奪眶,就只是愣愣地瞪著他。
言上邪凝視著她眼眶裡打轉的倔強眼淚,低歎,「同學,妳一個人在這邊哭,不需要找人安慰或傾訴嗎?」小心內傷啊。
他眼神流露心疼,伸手想安慰她,但她卻撇頭不願被碰。
「不需要。」她口吻忿忿,任性的與他賭氣。
「這樣啊……」他無奈的笑容中帶著縱容的寵溺,再由後背包裡掏出手帕遞出。「那也不需要手帕擦眼淚嗎?」
「不需要。」她瞥了一眼那條手帕,依然嘴硬。
「那……」他低笑,問:「也不需要別人幫妳用手帕擦眼淚,就只要我吧?」
「不需要!」說完後才意識到他說的話,方諾亞氣悶地抿嘴,對上他那一雙促狹眼眸,一股混著嫉妒又無處發洩的怒氣油然而生,她掄起拳頭往他肩上捶去,但擔心他傷勢未好,還是收了力道,終是輕輕落下。
「你笑什麼!」她惱羞成怒地打下。
他嘴角笑容不減,看著她氣惱的模樣覺得有趣,這是以往她不曾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樣貌。
「你還笑!」再打。
言上邪被她貓拳似的攻擊逗出了笑聲。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可惡,打、打、打、再打!
見她漲紅了一張俏臉,他好不容易收斂笑意,將她的拳頭納入掌中包覆,感覺她急欲抽回的掙扎,他也不在意,只一味固執地,將她的手牢牢握著。
「諾諾,妳好像在打一個罪該萬死的負心漢。」
她聞言停下所有動作,那揮之不去的牽手畫面與他的話徹底連結在一塊,惹得她眼眶又紅了一圈。
見她又要哭了,言上邪決定趕緊坦白,「我不是負心漢,我也不是孩子的爸爸,諾諾,我只是個擋箭牌而已。」
「你說什麼?」她屏住了呼吸,因為他的話而腦袋空白。
「我說,我只是雪鈴的擋箭牌,孩子的爸爸現在不方便曝光,所以雪鈴就只好找我求救了,誰要我欠她的呢,當初她也因為我而當過擋箭牌呢。」他以手帕輕拭她直直滑落的淚。
「什麼擋箭牌?」她納悶回問。
「就是當初那些總愛找妳麻煩的女生,後來不都全去找雪鈴了嗎?那是我和雪鈴談定的,只要她能夠不讓麻煩找上妳,她要求我做什麼都可以。」
「所以……」記憶勾勒出過往的種種疑問,答案愈來愈清晰,她睜大眼瞪著他,想要張口再問,話到了舌尖又溜回喉間哽著、痛著。
「所以這次是我自找的。」他好整以暇地放開了她的手,仔仔細細擦拭她眼角殘留的淚痕。「所以以前我真是太糟了,為了妳而讓雪鈴去背那個黑鍋;所以以前的我真是太窩囊了,連想向妳承認自己喜歡妳,都無法鼓起勇氣。」
她一時之間難以消化他整串的話,但眼淚卻率先真實地呈現了她的情緒,激動得潰堤奔流,她抽抽噎噎無法說出完整的話,卻還是想問:「所以,你……你……想起、來了嗎?」
想看清楚他此刻的神情,淚水卻不斷模糊視線,她以手背胡亂抹去滾燙的淚水,被他制止。
「欸,妳這樣擦,小心被妳擦出皺紋來。」
聽出他語氣裡的心疼,她停下了動作,直愣愣看著他輕柔地為她擦拭。
「你、你以前真的、真的……喜歡我嗎?」
聽見她孩子氣的問話,言上邪一顆心柔軟得無法自拔,他沒有回話,只是掏出手機,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幾下後,手機裡便傳出她清悅的歌嗓,那首只唱給他的情歌—— 
我 非常愛你 非常確定 
你像情人 又像知己
多麼幸運能遇見你 是上天賜給我的福氣
那種開心 那種窩心 那種安心
幸福很難 我相信 只要我們夠努力
沿途搖呀晃呀也都是美景
情人知己 作詞/鄔裕康.鄭淑妃;作曲/趙倩
「小上,我把我的歌聲、我的心都送給你,希望你聽了之後,不要感到特別負擔。
「還記得嗎?機場送別時,我附在你耳邊說的那句悄悄話。
「我說,祝我們友誼長存,就是不願意你在聽完我的告白後,我們之間連朋友都做不成,雖然我相信溫柔的你可以,但我卻不相信我自己……
「我沒辦法在被你拒絕情意之後,再假裝若無其事的和你保持友情,但請你相信,我這句友誼長存,就是願你能將這份情意長存在心,一直記得我,記得在你生命裡,曾經有個叫做方諾亞的朋友,將你當成情人般的知己,珍重看待。
「小上,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這……怎麼會在你這裡?!」她驚呼,難為情地聽著自己當年赤裸裸的告白,目光根本無法直視言上邪。
「那天妳把CD丟到垃圾筒裡,是我撿走的。」他直接坦承,並充滿歉意的說道:「好奇之下,我就把它拿來聽了,只是先聽了一半,下樓想拿水時發現妳正在找……但因為我實在是太喜歡那些妳唱的歌曲,所以在還妳之前,就先拷貝下來,收在我電腦裡的資料夾,昨天我回家整理工作資料的時候發現了,再拿出來聽完,意外聽到妳當年錄的這一段……」他靦腆莞爾,斯文俊美的臉龐浮現淡淡紅暈。
她驚慌、不知所措,甚至是不知該如何自處與面對他,但想起之前的話題,她又問:「所以你恢復記憶了嗎?」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她無法心安。
「是,我恢復記憶了,在醫院醒來的時候,雖然很混亂,但經過幾天之後,再加上聽見了妳的『聲音』,我的記憶都完整了。」他瞇眼,凝視這棵見證過他們友情的大樹。「諾諾,如果當初我們都早一點確定彼此的心意,也許就不會有這麼多事情發生了……但現在,我還是很慶幸,失去記憶之後,能再與妳相愛。」
她雙手捂臉,壓抑不住胸口翻騰的狂烈情緒,滾燙淚水止不住的落,她抽泣著,難以接下話題。
但她知道,他會等她,等她平靜下來。
「諾諾,我不知道妳是什麼時候對我心動的,但我知道,我是在聽見妳歌聲之後,在聽見妳主動自我介紹時,我就喜歡上妳了。」
該死的,這溫柔的男人,就是不肯讓她平靜下來。
他好笑的看著愈哭愈激烈的方諾亞,想著自己還是先等候她穩定心緒之後再說,他將她摟入懷裡,以手輕拍她的背,溫柔搖晃著她,輕吻她的髮心。
半晌,懷裡哭聲漸歇,他開口問:「諾諾,今天可以再讓我幫妳化妝嗎?」
「不要,我今天眼睛都哭腫了。」她哽咽拒絕。
「妳相信我,我會把妳化得很漂亮很漂亮。」
「……你以前說過我素顏最漂亮了。」
他啼笑皆非,以指抬起她下巴與她對視。「諾諾,我今天想要和妳去一個地方約會,那地方很神聖,我希望能夠幫妳盛妝打扮一下。」
「那是哪裡?」她不甘不願又扁嘴地與他眼神對視。「算了,我今天好醜,哪裡都不想去,你等我心情整理好再說……」
他喟歎。「諾諾,我覺得我們浪費太多時間了,和我一起把握當下吧,嗯?」
把握當下……方諾亞被這四個字震撼住,就連眼淚都奇妙地停了下來。
仔細想想,的確,兩人認識這些年,一開始因為自尊、因為畏懼,而錯認與錯過了彼此的感情,甚至到他失去記憶,她至今還能感覺當初的痛心疾首與太遲了的悔悟以致三年前她選擇黯然離去。
「好,我們把握當下。」像是被他這四個字鼓舞了,她提起勇氣,捉住那奮不顧身的衝動。
他雀躍地從黑色化妝箱裡挑出早先已準備好的工具,正準備為她上妝,但手卻又被她給握住,盯著掩不住驚詫的她,他無辜問:「怎麼了?」
瞪著琳瑯滿目的化妝品與各式各樣化妝工具,她很是疑惑,「去哪個地方需要我化這麼隆重的妝?你還是先告訴我吧。」
「妳先閉上眼睛。」
她睨了他一眼,還是乖乖閉上,接著,她感覺自己的左手被他捧了起來,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事,她只覺得自己的手指與手背癢癢的,癢得她想縮手,但他卻緊緊捉住,還嚴肅輕斥她不要亂動以免壞事,她聽了只好強忍住那股癢意,正襟危坐。
「好了沒?」手背上又是一陣搔癢,引起她吃吃低笑。
「好了,妳可以張開眼睛了。」
她呼了口氣,緩緩睜眼,抬起左手仔細凝視。
他用黑色眼線筆,在她左手無名指上畫了一個圈,還在上頭,細細繪下一顆鑽石,她噗哧一笑,再看向左手虎口上,他所寫下的字—— 愛,長存。
「你這是?」她被弄糊塗了。
他懊惱垮肩,沮喪道:「我知道,我的求婚太突然了,連我自己也覺得很突然,下次我會把鑽戒準備好向妳正式求婚,」他一臉緊張兮兮,「我希望妳可以說好,然後,我幫妳化妝化得漂漂亮亮,等一下,我們一起去登記結婚?好嗎?」
她面無表情地瞪著他。
樹梢被風輕輕吹動,蟬聲開始唧唧作響,將這方天地的寧靜瞬間炒得熱鬧,言上邪只是靜靜等待她,但手指卻是不停翻轉著眼線筆,顯示出他壓抑不下的焦慮。
方諾亞盯著他手邊的動作,嘴角緩緩輕揚。
她想起,每次歷經生死關頭的都是眼前這位男人,他比她更懂得生命的可貴,也比她更懂得把握當下的心境,她以指撫過虎口上的那三字,喃喃將其反覆咀嚼,心頭暖熱得不可思議。
愛,長存。
他不是寫我愛妳,也不是寫嫁給我好嗎,他記得她要的那份初心,她只盼長存,此生與他永伴,這樣就足夠了。
「……好。」
言上邪呼吸一窒,盯著她菱唇張合,不是很確定地再問:「妳說……好嗎?」
她笑了,笑得燦爛,笑得美麗,只因他。
「我說,好。」
他歡呼,將她擁入懷裡,覺得生命的這一刻,萬分不可思議!


青春樹下 見證古老幸福的悸動
由妳 吟唱出的思念 惦記起 纏綿心頭的情愫
乘著末日方舟 許諾 執手生命盡頭
山嵐勾引月色 悄悄為愛情披上 朦朧面紗
記憶 即使遺忘 卻仍存在 在最深邃的珍貴裡
我為妳畫眉 妳為我誦唱
青春樹下 愛 長存 心 長存
記憶 永長存
長存 詞、曲/言上邪
電視台終日主打言上邪作詞作曲的這首新歌,唱歌的新人歌嗓與方諾亞十分相似,根據言上邪的說法,這是他千挑萬選的好聲音,而且這首歌是他寫給方諾亞的,當初被經紀人說服賣出,心裡還相當不情願。
「其實,她唱得比我還要好聽呢。」方諾亞真心讚美。
「妳唱來聽聽,我倒要聽聽看是妳唱的好聽還是她唱的好聽。」言上邪不服氣地將下巴靠在她肩膀上拚命慫恿。
「不要啦,多難為情。」她捧著又燙起來的雙頰一口回拒。
結婚後,言上邪才發現,原來他心目中那位落落大方的女同學,在面對愛情時總是非常……難為情。
他記得兩人登記結婚那天,在戶政事務所他主動向她索吻,結果因為眾目睽睽,她一掌拍開他湊過去的臉,捧著熱燙的雙頰嚷嚷,「不要啦,多難為情。」
接著是登記結婚完,他帶著她到預訂好的餐廳約會用餐,晚餐時,託四姊的福,求婚鑽戒直接送達,當她在餐點裡發現那枚鑽戒,他當場以高跪姿求婚,卻被驚慌失措的她連忙扶起,還捂著臉說:「哎,都答應你求婚了,這樣多難為情啊,你快起來啦。」
再來是洞房花燭夜,他忘了關燈,結果她急著關燈,嬌羞抗議,「這樣太亮,實在難為情。」
言上邪覺得她實在花了太多難為情在他身上,只好絞盡腦汁想著要讓他的諾諾不再那麼難為情,但另一方面卻又惡質地耗費心神想要試探自家老婆難為情的極限。
唉,他好矛盾啊,究竟要如何是好呢?
「咦?今天有說他們要開記者會嗎?」本來安安穩穩坐在沙發上的方諾亞忽然一跳,手指著電視上出現的熟人驚呼。
正陷入天人交戰的言上邪思緒因此中斷,不禁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他托腮斜睞著電視裡的洪雪鈴以及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撇嘴道:「嗯,之前有聽雪鈴提起今天會給我個交代,原來就是他啊……」
方諾亞訝異得直呼不可思議,問:「怎麼會是他?他不是有老婆嗎?!」
他抿嘴,冷眼看著螢幕上的新聞標題—— 雪仁不倫戀。
「那男人娶的老婆根本就不是他的,他會這樣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雪鈴會去招惹上他,真是太麻煩了。」
「為什麼那男人的老婆不是他的?你在打什麼啞謎啊?為什麼我都聽不懂?」她一頭霧水,視線黏在哭得梨花帶淚的洪雪鈴身上,心也跟著揪在一起發酸。
「劉導他家太複雜了,當初他娶老婆,就只是奉父母之命娶的,後來我聽到更黑暗的八卦……唉,諾諾,我不想要汙染妳的耳朵和純潔的心靈啦。」言上邪說到最後乾脆無奈地用頭在她肩臂打轉再打轉,整個人徹底化身為小狗般賴在主人身旁撒嬌。
「我的心靈一點都不純潔,你快跟我說!」好奇心凌駕一切的方諾亞捧起他轉到肚子上的臉,低聲請求。
「妳的心靈一點都不純潔……」他眼神黯了黯,若有所思。
「哎,快跟我說嘛,你不會汙染我,快說。」
「不會汙染妳是嗎,那妳為什麼一天到晚在跟我說妳很難為情?我真怕我等一下和妳說八卦的時候,妳也覺得很難為情。」他一臉為難地反駁,心裡其實喜歡極了被她強硬捧著自己的臉,倘若她能夠再主動一點低下頭來吻他……那就太美好了!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跟難為情有什麼關係嗎?」她皺起眉,再和他繼續說下去,她想她整個腦袋都會打上死結。
「那我說囉。」他起身坐好。
「嗯嗯。」她點頭,打直腰桿洗耳恭聽。
「說完之後,妳不能再說出『啊,好難為情』這話喔。」他正經八百的說。
「好啦,不會說嘛。」聽八卦到底和難為情有什麼關係?厚!
「打勾勾。」他伸出小指。
被吊足了胃口,她二話不說伸出小指和他打了勾勾。
「如果妳說出難為情這三個字,妳就要任我處置喔。」他竊笑。
「好啦、好啦,你快說。」她伸手推了推他。
言上邪清清嗓子,開始說:「劉少仁導演的老婆其實是他父親的學生,他的老婆非常仰慕劉導的父親、他的父親也相當欣賞劉導老婆,當初父子倆為了她有過情感上的爭執,本來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只是劉導的母親發現自己的丈夫和學生有了曖昧,就請自己的兒子幫忙,結果劉導不知怎麼搞的,就娶了那女人,更詭異的是,那女人也嫁給了他。
「但婚後,兩人其實相敬如冰,所以大家私下都說他們根本就是貌合神離的最佳夫妻代表……我知道最多的就是這樣了,如果妳還想知道更深入的八卦,妳可以去問雪鈴。」
方諾亞聽完之後打抱不平地說:「那雪鈴根本就不算是第三者啊!」
「就世俗眼光來說,她是,而且這些內情外人並不知道,媒體更要下聳動的新聞標題,才能吸引大眾的目光啊。」言上邪聳聳肩,兩手一攤,想要就此結束話題。
而電視上的記者會,也即將告一段落。
方諾亞看著洪雪鈴哽咽地謝謝大家關心,將會和孩子的父親一起承擔所有的後果及付出相關社會責任,便與劉少仁牽起彼此的手向鏡頭前的社會大眾鞠躬致歉。
「唉,可惜了雪鈴……」
「放心吧,憑她的個性與人脈,生完孩子後還會東山再起的。」他慵懶托腮,將視線緩緩收回,接著緊盯著方諾亞,嘴角噙著一抹別具意義的笑,提道:「諾諾,我前天因為太無聊了,突然很想看書,向謝凌借了一本很有趣的書,我看完了很想和妳一起分享,妳有興趣嗎?」
方諾亞瞪著他嘴角那抹笑,忽地感到背脊一陣冷。「什麼……書?」
一聽她問起,他快步起身衝至房內將書拿出來,又動作俐落地緊挨在她身邊。「這本這本這本,謝凌說這本她也有借給妳看過噯!」
她瞪著那本書,呻吟一聲,直接往沙發趴倒,一點也不想面對。
他根本就知道!根本就是故意的!那時在民宿她就知道他看到了!
「這本書叫—— 忠犬少爺偷偷愛。」
啊!他把書名唸出來了。「你不要唸啦!」她想捂臉又想捂耳,掙扎之下只好把頭悶在沙發抱枕下。
「少爺失去了記憶,但心裡還是記得他深愛的那名少女,多年後,他們重逢了……」
啊啊啊!他把文案唸出來了。「不要唸啦!」
「諾諾,我那天太好奇了,就把書一頁一頁的翻開,一頁一頁的唸完,妳知道我最喜歡哪一個情節嗎?」他問,把快將自己悶死的方諾亞從沙發抱枕裡拖了出來。
「你不要說啦!好難為情喔。」她閉上雙眼不肯與他對視。
「諾諾!妳違反約定了,妳說了好難為情。」
「咦?這個和那個有什麼關係?」她雙眼圓睜,不可置信他此刻的翻臉。
「我剛才很清楚的說了,在我跟妳說完那個八卦以後,妳就不能再說出好難為情這幾個字了。」他賊笑。
她氣急敗壞地反駁,「是這樣約定的嗎?那分明只是限定在討論剛才那則八卦時啊。」
「不是,我的意思明明就是指說完八卦後,妳再也不能說出好難為情了。」他態度堅定。
知道自己再怎麼爭辯也爭不贏,她洩氣攤手,無奈問:「好吧好吧,那我違反約定了,我要怎麼任你處置呢?」
「諾諾,妳唱『長存』給我聽。」
她聞言,一副拿他沒轍還是被他得逞的樣子,清了清嗓子後開始為他緩緩低唱。
她的歌聲情意綿綿,將詞意傳達得絲絲入扣,讓整首曲子更為婉約動聽。
言上邪將她摟抱在懷裡,一時動情,便將她清脆好聽的歌聲全數吞入唇中。
「噯,我還沒唱完……」她掙扎著。「現在大白天的,好難為情……」
「諾諾,妳又違反約定了……」
「哎呀,不要脫……」
「妳剛才違反約定,就要任我處置……」
「等一下啦,那裡……」她喘氣,來不及出聲阻止,又被他霸道吻住。
滿室春光,掩不住,那悸動的情意。
「最後副歌再唱一下……」
「愛……長存……心……長存……你讓我專心唱完行不行……唔……」
他寵溺地吻著她熱紅的耳廓,低喃,「記憶,永長存。我愛妳,我的諾諾。」
番外 少女心
某些人天生就具有獨特的領袖氣質,即使本身個性低調不張揚,一旦佇立人群之中,卻總能突顯那與眾不同的氣場,吸引眾人目光,讓人不由得想多關注幾眼,直到移開目光時,才驚覺已被其人的光華深深吸引。
若說校園裡有這樣一個人物,就是言上邪了。
「可是,江子望也很帥氣啊,他高頭大馬,運動、學業都非常突出,是個很吸引人的陽光男孩欸。」
「唉,江子望就差言學長那麼一點啦,人家言學長一開口就讓人感到如沐春風,江子望雖然幽默,但太油嘴滑舌了……」
一群少女們附和的點頭認同。
坐在體育館階梯座位上的洪雪鈴打了個呵欠,對於一旁同學們的話題百聽百膩,她掏了掏耳朵,只想趁著老師不知忙去哪兒時趕緊偷空躲到角落偷偷打個盹。
這堂體育課因為外頭下雨,大夥全躲進了館內,此刻一樓籃球場是男同學們奮力廝殺的戰場,看台坐椅上則是女同學們觀戰談八卦的小天地,洪雪鈴瞄了眼在場外下指導棋的言上邪,再睞了眼那位據說女同學們也很心儀的江子望,兩人輸贏立見高下。
言上邪一派輕鬆自若,那俊美淡然的姿態給人一種十分舒服的觀賞感,而江子望陽光帥氣,打籃球的衝勁俐落爽快,很有獨特風格,卻……教她只想看一眼便移開目光。
要說她這是偏心也罷,誰要言上邪佔據她心如此多年。
她目光幽怨地再度瞟向言上邪,心頭開始鬱悶,濃濃的睏意因想起他的請求而消散,她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愛得太卑微,連他希望她做方諾亞的擋箭牌她都肯。
嘖!她煩躁地伸腿踢了下前方座椅,卻意外引來八卦女同學的注意。
「唷,原來洪雪鈴也在這裡啊。」其中一位八卦女同學語氣發酸地開頭。
「喔,當然她也在這裡,因為言學長也在這裡嘛!有什麼好奇怪的,他們兩個人最近好像走得很近呢……」
「咦?奇怪,前陣子言學長不是和音樂系的方諾亞常常走在一塊嗎?」
「哎喲,妳不懂啦,洪雪鈴橫刀奪愛啊!聽說她心機很重,費盡心思才把言學長從方諾亞身邊搶過來的。」
「是嗎?我聽說方諾亞好像也是個不簡單的人欸。」
「所以才說洪雪鈴心機很重嘛!」這句結論逗得所有人捂嘴譏笑。
洪雪鈴嘴角淡揚,高傲地昂起下巴。「妳們左一句好像、右一句聽說,沒憑沒據的八卦卻在這兒閒嗑牙,到底是誰心機重才會這樣道聽塗說、四處造謠?」她閒散地挑著髮尾分叉,翹腿斜坐。
「喂,洪雪鈴,妳不要以為自己和言學長在一起就驕傲喔。」
洪雪鈴聳聳肩,輕笑回道:「我就算沒和小上在一起,也一直很驕傲啊。」見眾女們同仇敵愾的模樣,她無所謂地兩手一攤,站起身,撥弄如瀑雲髮,姿態優雅迷人。「唉,妳們真是太吵了,讓我連想偷偷睡個覺都不行。」對於這種小兒科的攻擊,她壓根不放在眼裡。
洪雪鈴轉身欲離開,才往前走沒三步,忽然被人推了一把,她以手撐牆穩住腳步,沒好氣地回頭怒罵,「到底是哪個沒長眼—— 」視線落在跌坐她腳邊的不知名女同學,她錯愕,不明白發生什麼事。
「啊!方諾亞,妳沒事跑來這裡幹麼!」
「咦?她什麼時候在這邊的?」
「不管啦,是她自己衝出來才會發生這種倒楣事的,走吧。」女同學們見老師從館外走回,便悻悻然地紛紛甩頭離開。
方諾亞吃力的從地上站起,拍拍雙手。
「妳做什麼推我?」洪雪鈴質問,見到方諾亞這張臉心底就有氣。
而這時謝凌從一旁走來,急著反駁,「她才不是推妳,她是幫妳!厚,諾亞,我就叫妳不要來蹚渾水了,妳還硬是湊了過來,有沒有受傷?」
謝凌完全沒想到自己上一秒才叮嚀方諾亞快步遠離這處是非之地,下一秒身邊的好友就往洪雪鈴的方向衝去。
「幫我?」洪雪鈴雙手環胸質問。
「當然是幫妳!那些同學說不過妳的伶牙俐齒,正要上前扯住妳的頭髮霸凌妳呢。」謝凌為之氣結的扠腰說。
「霸凌……」洪雪鈴翻了翻白眼,譏笑道:「拜託,方諾亞,下次有這種事,不要擋在我前面,我好歹也是空手道黑帶二段,她們根本霸凌不到我好嗎?」
方諾亞莞爾,不將洪雪鈴的嘲諷當一回事。「我知道了,我只是出於下意識的行為,不想要看到妳受傷而已。」
「不想看到我受傷?」喔,天啊,方諾亞當自己是聖母瑪莉亞了嗎?「剛才妳沒聽見她們說的嗎?我都心機重到把小上從妳身邊搶過來了,妳還不想看到我受傷?!妳有病是不是!」連日來累積的滿腔怒火終於有個出口得以發洩,洪雪鈴出口相當不留情面。
「我知道妳很喜歡小上,我也知道妳是小上很重要的……朋友,這樣就夠了。」方諾亞淡淡回道,不想再在這話題上與她多有糾纏,本想與謝凌相偕離開,卻忽然被洪雪鈴叫住。
「喂!妳跟來。」洪雪鈴扯住了她的衣襬。
方諾亞本是不想與洪雪鈴多說,但她強硬又霸道地扯住了她的衣襬,一路施力拖著她往前走,她無奈歎氣,示意謝凌先別跟上後,才出聲說:「妳別拉我,我跟著妳走就是了。」
洪雪鈴嬌哼一聲放開了手,領著她拐上階梯,往體育館頂樓走去。「上面沒人,我們比較好說話。」
方諾亞又是一聲長歎,跟著走上樓,直到洪雪鈴走至頂樓廣場中央停下,她也跟著駐足,她不明白她們有什麼好談的,畢竟她最近與言上邪少了許多牽扯與往來,應該讓洪雪鈴沒有任何揪辮子的理由。
洪雪鈴雙手再次環胸,右腳不時打著拍子,整個人顯得相當煩躁。
見她不開口,方諾亞只好率先打破沉默問:「妳想和我說什麼?」前陣子兩人才剛談過一次,她記得那次的結論是,她與言上邪都當彼此是好朋友,不是嗎?還是她有會錯意的地方?
「我問妳,」她抬頭,腳上拍子打得更急更快。「小上有沒有和妳說過有關於我的事?」
方諾亞聞言,認真思索後說:「沒有。」
洪雪鈴臉色變了變,不耐煩地抬手整理被風吹亂的髮絲。
言上邪每天一見她,開口閉口就是「方諾亞今天怎麼了、方諾亞最喜歡什麼、妳覺得方諾亞會喜歡去哪裡」等話題,這叫做沒上心?!現在她都成了方諾亞的擋箭牌了,她還要相信紅顏知己這種屁話?
「那我問妳,妳會不會喜歡小上?」
方諾亞哭笑不得地看著她,「洪雪鈴,是戀愛中的人都如此反反覆覆嗎?小上好像也是這樣呢,我每次問他是不是和妳交往了,他都和妳一樣很焦躁的一直踱步,然後說重複的話。」
「他說什麼重複的話?」洪雪鈴像是抓住愛情的一線生機,急問。
「嗯……他總是說,他和妳的關係很好、非常好,但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好,總之一切如舊之類的話,他還說,他很慶幸能有妳的幫忙,如果沒有妳的幫忙,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方諾亞回想,不知該如何解釋每次見到言上邪提起洪雪鈴的感覺。
很好!言上邪對她只充滿了愧疚感,而這一切全都是因為她方諾亞。洪雪鈴咬著指甲,憂鬱煩悶得說不出話。
「雪鈴,妳受傷了欸,我剛才好像推妳推得太大力了。」方諾亞驚見洪雪鈴的手腕上出現一道長約五公分的粉紅刮痕。「對不起,我剛才—— 」
「妳什麼都不要再說了,噓!」洪雪鈴瞇起雙眼並將食指置於在唇上,示意方諾亞閉嘴。
方諾亞見洪雪鈴沒想再繼續交談,本想離開,但見洪雪鈴神情鬱悶,雙腳像扎根似地難以抽離,她歎了口氣,走至洪雪鈴身旁,問:「妳心情看起來不是很好,需要人聽聽妳說話嗎?」
洪雪鈴瞥了一眼她溫柔的神情,撇撇嘴,「我現在的心情是非常不好,超級糟糕!」種種跡象在在證明她失戀了,而讓她失戀的對象居然還搞不清楚狀況,竟像個聖母瑪莉亞一樣想張開懷抱安慰她!
「如果妳不想說,可以用喊的、罵的,這裡是頂樓,沒人聽得見……」
「又是小上教妳的?」洪雪鈴為之氣結地問。
方諾亞則老老實實答道:「嗯,有一次他看我實在是太鬱悶,曾經和我在這裡一起沒意義的大吼大叫……老實說,發洩完後心情舒坦許多,妳可以試試。」
對於方諾亞完全沒有發覺自己的妒意並直白建議,洪雪鈴只能不斷深呼吸告訴自己不要再動怒,比起剛才那些氣焰囂張的嗆辣女同學,方諾亞的溫暖誠懇反倒是令她吞下後又會可能噎死自己的軟骨頭。
洪雪鈴翻了兩個白眼,反覆吸氣吐氣,爾後在頂樓上對著天空放肆大喊,「啊—— 言上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
方諾亞一臉錯愕。
唔,這樣告白下去覺得好心酸,洪雪鈴喘口氣歇息片刻,再仰起頭對著藍天白雲怒吼,「啊—— 方諾亞,我討厭妳、我討厭妳、我討厭妳、我討厭妳—— 」
面對洪雪鈴強烈的愛恨分明,方諾亞卻是深受震撼。
半晌後洪雪鈴停止所有吶喊,在放下脆弱後她重拾驕傲,走到方諾亞面前,哼道:「方諾亞,妳根本就不懂少女心!」說罷便轉頭離去。
少女心……方諾亞偏頭,凝視著洪雪鈴的背影,再看見她正抬手揉著眼角的小動作,心頭不由得跟著發酸。
她知道,她讓洪雪鈴心裡難受了,情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而她就是扎入洪雪鈴眼裡的那一粒。
她知道自己該與言上邪接觸少一些。
但不知為何,下了這個決定後……她內心那顆少女心,竟也開始感到脆弱了。


天空飄起雨絲,一隻大手輕悄悄推動窗門,小心翼翼地不發出任何聲響,坐在窗邊的女孩正靜靜趴在桌上小歇,完全沒發現自己這方天地有了外人進入。
男孩落坐在她前面的位子,拿出手帕為她擦拭落在髮梢上的雨滴,直到目光巡視到她紅潤微啟的唇瓣後,一張俊美臉龐微紅,收回手,壓抑著為她發顫的心動。
他雙手托腮,眼神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女孩甜美寧靜的睡顏,心動頻率愈來愈強烈……
他緩緩俯身愈來愈湊近她,那股屬於她的淡淡香氣飄入鼻間,促使他沉醉其中,情不自禁地,在她白皙細嫩的頰畔落下了一吻。
她似乎感覺到了,細碎的低吟一聲,開始有了動作。
他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手忙腳亂急忙正襟危坐,視線盯著窗外風景,佯裝自己正在等待她轉醒的姿態。
「咦……你來了啊?」她伸了個懶腰,眨著初醒時的痠澀雙眼。
他吁了口氣,知道她沒察覺任何異樣後放下緊繃,但眼神卻始終無法落在她臉上。「剛坐下來沒多久,妳等很久了嗎?」
她看了下手錶,口吻慵懶回道:「大概來了二十分鐘……今天天氣實在太涼爽了,讓人忍不住想睡……」視線瞟向窗外,她咦了聲,「下雨了?下多久了?」
「大概下了五分鐘有了吧。」見她沒再看著他,他視線終於敢大膽地落在她的臉上,他看著她粉嫩頰畔,想起唇瓣上依然殘留著屬於她的溫度,瞬間恍惚了神志,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她美麗的側臉。
將視線從雨景中拉回的她忽地與他四目相接,想起了前幾日樹蔭底下他為她化妝時的怦然心動。
「呃,你約我在這裡等你做什麼?」她率先不自在地挪開目光。
「嗯……也沒什麼啦,就是想問妳等一下下課後,有想要去哪裡走走嗎?」
「你沒和洪雪鈴有約嗎?」她問。
「沒有啊,我們沒有約。」他回。
「我今天見她又和女同學們吵架了,你不去安慰她一下嗎?」
「我剛和她談過了。」他歎氣,想起剛才洪雪鈴暴跳如雷的把氣全發洩在自己身上,免不得苦笑。「她說她現在需要一個人好好冷靜一下,叫我別去吵她。」
「喂,小上。」她突然壓低聲音,一臉嚴肅認真。
他一愣,不知她這瞬間是怎麼回事,只能認真端坐回問:「什麼事?」
「你懂什麼是少女心嗎?」
「啊?」她突然天外飛來一筆的問話,令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是少、女、心啊!她說自己需要一個人好好冷靜一下,其實是希望你能夠堅持一點,陪在她身邊。」
他神色黯然,悄悄握拳。「妳希望我去陪她?」
「這和我希不希望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他在暗戀她啊!
他咬牙,裝做沒聽見她的問話,說:「雪鈴的個性說一就是一,不會給我這種暗示性的話語。」
她偏頭思忖,認同道:「好像是,她個性直爽,應該真的是希望能夠自己一個人好好冷靜一下。」
興高釆烈來找她,結果話題都圍繞在洪雪鈴身上,他心底登時覺得不舒暢,想她近日以來為了洪雪鈴對他態度忽冷忽熱,他便心傷,就連再想開口約她出去走走的心情都沒了。
「好吧,如果沒什麼事,那我先走了。」
見他突兀地開口說要離開,一顆為他悸動的少女心倍感惆悵,想也沒想地便伸手拉住他。「小上,今天不是你生日嗎?你想去哪裡走走?」
本來神情陰鬱的他一聽見她的話,頓時間笑得一臉陽光燦爛,萬般迷人。「妳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班上女同學們都在討論,要不知道也很難啊。」她皺鼻。「快決定,今天你想去哪裡我都奉陪。」
「真的?」他心情直直飛上雲霄,笑到嘴都合不攏。
「當然!」少女一諾千金,重重點頭。
他不懂什麼是少女心,他只知道,眼前這位少女的心思真是令人難以捉摸,卻相當令他著迷心動。
窗外陣雨漸歇,陽光露臉,而他的暗戀情事,也如此刻的氣候一般—— 晴時多雲偶陣雨。
番外 諾言
今天是個喜氣洋洋的大日子。
山下小鎮大概將近超過半數的居民全都往方舟民宿湊熱鬧去了,但所有人只能駐足在民宿大門外努力探頭觀望。
「咳咳!到底談得怎麼樣了啊?」阿甘伯索性在民宿門旁的大樹下放張桌子和椅子,泡茶談八卦,嘴邊還嗑著瓜子,說話含糊不清。
「是啊,到底談得如何啊?今天早上見方牧師緊張到襯衫釦子都扣錯,牧師太太走進家門前還腿軟到差點跌倒,真是害我也跟著一起緊張起來。」阿甘嫂搓搓發汗手心,眼神不時投向大門觀察動靜。
「欸,多年來崇拜的偶像要和自己結成親家,誰能不緊張?」一旁跟著嗑瓜子的鄉親大嬸搧手笑彎腰,彷彿是回想起今早方氏夫妻的失常神態,八卦之餘,又忍俊不住噗哧笑出聲。
「妳這樣笑方牧師他們太缺德了,換成是妳,我看早就腿軟到連滾帶爬了。」阿甘伯沒好氣的投了記白眼。
「……阿甘伯,我爸媽他們都在民宿裡了嗎?」
一聲軟軟細細的熟悉嗓音,頓時讓滿場喧譁頓時鴉雀無聲,喝茶中的阿甘伯噗的一聲險些嗆到,他瞪圓雙眼盯著佇立在眼前的才子佳人,乾聲問:「亞亞……啊你們怎麼還在這裡?說好的提親時間不是已經到了嗎?」
方諾亞與言上邪兩人相視一笑,她感覺手掌被他緊握了下,才回道:「我早上睡過頭了,爸媽有和我們說可以晚一點才到沒關係的。」
「睡過頭了喔。」阿甘伯曖昧地瞥了一眼言上邪。
言上邪抿嘴忍笑,聽著周圍響起窸窸窣窣的耳語—— 「亞亞說她睡過頭了噯」、「現在的少年郎都好熱情開放」、「啊人家小倆口熱戀中咩,管人家」、「實在是有夠讓人羨慕的啦」……
方諾亞幾乎要仰天長歎,她撥了撥瀏海低下頭,咕噥道:「那我們先進去囉。」說著便拖著忍不住逸出笑聲的言上邪快步走入方舟民宿裡。
「妳不解釋一下嗎?妳這樣反而是默認了他們的說詞唉。」言上邪盯著方諾亞燒紅的耳根,口氣裡的笑意更盛。
方諾亞回首瞪了他一眼。「難道不是嗎?你這位熱情開放的少年郎。」
言上邪發噱,真想將她再摟進懷裡親親愛愛一番,但她卻不願再讓他得逞,發狠似地拖著他往前衝。
但他的笑聲實在放肆得太幸福,逼得廳內正在談正事的大人們都將目光投注在剛進門的兩人身上。
方氏夫妻從頭到尾都以崇拜又閃亮亮的眼神盯著言厲風和唐明明,此刻兒子的到來能夠為他們消化一些注目,反倒令言厲風整個人輕鬆了起來,他幽默打趣道:「看來我們家這小子已經迫不及待把你們家閨女給娶進門了!」
才剛入門就聽見言厲風揶揄,方諾亞笑得靦腆,急忙將言上邪推坐到言厲風身旁,而自己則是乖巧地坐在父母身旁。他們那天其實就偷偷去戶政事務所登記了,只是她還不知怎麼跟父母說,只好讓他們操辦婚事的各項事宜了……
「厲風大哥真是風趣,婚事我們這裡就按剛才媒人婆所說的談定了,現在只要再擇一好日準備辦小兩口的喜事就行了。」方世語雙眼炯炯有神,和偶像對話時的姿態坐得極為挺直端正。
唐明明莞爾道:「好的,我們男方這裡會盡快備妥一切,談到這裡還有什麼是我們需要再注意的嗎?」
「那個……」始終未曾出聲的丁月琴遲疑地開口。「我能有一個不情之請嗎?」
言厲風和唐明明都頷首笑應。
「當初我先生追求我的時候,其實是因為他對我說出了『水中月』的台詞,我才心動點頭答應了他的求婚,」丁月琴雙眼綻放出璀璨光芒。「今天有這樣一個機會,想問一下兩位,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為妳唸出台詞嗎?」唐明明接續說,再見丁月琴點頭如搗蒜,她嘴角笑意更深。「當然可以!『水中月』是我們合作的第一齣戲,也算是我們兩個人的定情戲,對我們也有很大的意義呢……咳咳,我來猜猜讓親家母願意嫁給親家公的台詞是哪一句好嗎?」
言厲風見方氏夫妻整張臉大放光彩,再見愛妻興致高昂,他也只好全力配合地清了清嗓子等著接招。
唐明明美麗雙眸微瞇,低聲唸道:「我們的愛情,就像是水中月一般,就算再怎麼努力,那都只是異想天開,不會有結果的……」
「對,我是月,我的名字裡有個月……妳有沒有想過,也許我並不適合懸掛在天空,妳有沒有想過,我正真真實實地佇立在妳身後、妳其實不需要痴望著水中的倒影,只要妳肯轉身,我就站在妳身後,一輩子只願站在妳身後守護妳,不離不棄。」言厲風嗓音沙啞極富磁性,他摟著愛妻的肩字字堅定地唸,那真摰的情意深刻得再度感動了方氏夫妻。
「喔……」方氏夫妻投射出極為崇拜的眼神。
全場的大人們都陶醉在這片刻的浪漫情懷中,只有方諾亞頭皮發麻地悄悄起身,跟著雞皮疙瘩快掉滿地的言上邪一同牽手離開內廳。
「諾諾,妳需要我說出『水中月』的台詞才願意嫁給我嗎?」言上邪硬著頭皮問。
方諾亞搖頭回絕。「不用了,太浪漫了,那不適合我。」
言上邪昂頭看著晴朗天際,想起了方氏夫妻為之動容的神情,喃喃自語,「其實我覺得有一句台詞真的很適合妳呢。」
「嗯?」她聽不真切他含糊在嘴內的話,於是自動將耳朵湊上他嘴邊。
他寵溺地低笑,附在她耳邊溫柔傾訴,「我,一輩子只願站在妳身後守護妳,不離不棄。」
說的人是他,受傾訴的對象又是她,剎那間狠狠震撼了方諾亞的芳心。
她全心全意地投入他敞開的懷抱,深切期待著,所有將屬於他們的一切美好。
不離不棄的守護啊,那該是多令人心神嚮往的諾言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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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2)

乙㚬2018/01/30 02:22:11

這本書實在書展期間推出的,我忘不了每一位編輯大力推薦的那一刻,真的真的很棒的一本書,值!

乙㚬 回覆2018/05/11 14:40:19

真的很值得呀!

午茶 回覆2018/04/18 15:11:24

最後一字融化我心,愛!

逍遙宮主2017/11/17 18:12:42

[我們不是戀人]很好看 ...........失去記憶啊'慢慢找回彼此的熟悉感吧!人生就是記憶不段的更新不是嗎?
(請問一下~留言在此對嗎?)

午茶 回覆2018/04/18 15:10:40

謝謝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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