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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81

《娘子是花癡》

  • 作者香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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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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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家鄉的一場大水,令她與身為大儒的父親就此失散,
她怎麼會來投靠那討人厭的樂雲城城主祈澄磊,
只是她沒想到看似漫不經心的他,其實將她的事牢牢記在了心上,
小時候他總不把植物放在眼裡,動不動就東砍西砍的,
如今成天向愛花草成癡的她討教蒔花弄草之道,
發現她有與花草溝通的能力也不害怕,還替她保守祕密,
甚至在知道她父親被歹人擄走後傾力相幫,陪她度過難關,
他待她的好一點一滴沁入了她的心,令她不自覺地對他產生好感,
誰知她剛明白自己的心意,變故就發生了──
一名自稱他未婚妻的女人找上門來,希望他履行婚約,
兩人不但在花園幽會,甚至有人看到那姑娘衣衫不整從他房裡出來?!
香彌
我出生在夏天,屬於一個熱情奔放的星座,但是朋友們卻都不覺得我像是那個星座的人,
因為我既不熱情、也不奔放,我比較內歛,不太會將情緒流露出來,也很不擅於表達自己。
有朋友說我習慣於把自己藏起來,不懂得外放,我也覺得是這樣,最近正在努力嚐試改變,
希望有一天,不會再有朋友懷疑我——
「妳是獅子座的啊,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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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大寧王朝開國後,在幾任皇帝治理之下,開創了長達一百五十年的太平盛世,當時萬邦來朝,盛極一時。
然而在八十年前,第八任皇帝明宗獨寵蔡貴妃,不顧朝臣反對,欲廢姜皇后改立蔡貴妃為后,同時也想一併罷黜素來賢明的昭誠太子,改立蔡貴妃所生之子為儲君。
而後昭誠太子遭蔡貴妃之弟所傷,不治身亡,明宗卻因偏寵蔡貴妃,未予以嚴懲,引發朝野一片譁然,姜皇后一族更是聯合朝臣、各地諸侯以及數萬百姓聯名上書,諫請皇上嚴懲蔡氏一族。
最後為平息眾怒,明宗只好斬了蔡貴妃之弟,貶黜其父,並打消了廢后之念。
然而北邊外族—— 長平族卻藉由大寧王朝此次動蕩、民心向背之際,一舉攻下十幾座城池,兵臨都城。
明宗倉皇出逃,於途中猝死,五皇子繼位並遷都臨倉,此次動亂史稱「長平之亂」。
長平之亂最後是由鎮守於四方的諸侯聯手,擊退來犯外族,大寧王朝卻也從此陷入四方諸侯擁兵自重,形成分裂割據之局面。
此四方諸侯為南風侯、北辰侯、安東侯、鎮西侯,分別鎮守於大寧王朝的東西南北四方,共同守護位於中心的都城臨倉。
四方諸侯雄踞於四方,表面雖仍效忠大寧皇帝,然而朝廷之令卻是無法傳出都城,皇室至此已名存實亡。
第1章
勺江城,南風侯府
「探子日前傳回消息,安東侯那邊近來在暗中徵兵,軍隊的調動也有些不尋常,還請幾位城主多加留意。」
集英殿上坐著幾人,此刻發言的是南風侯祈兆雪十分倚重的軍師—— 木運蓮,他年紀約莫四十歲,面容儒雅,兩鬢斑白,因二十幾年前為已故的祈老侯爺所救,從此效命於祈家。
「他要是敢打來,老子就滅了他、殺他個片甲不留!」祈兆雪霸氣的回了句。
每年六月初一,祈兆雪轄下所屬各城城主,皆會前來述職,他亦藉此考核各城城主的政績,為期五天。而在他統治之下的共有三十幾座城池,今日是最後一天,他召見的是其下最重要的五大城池的城主。
五位城主,其中有三人是他的胞弟,另外兩人則是他的心腹愛將。
「侯爺,不如咱們先下手為強,俺老孫先率領一支軍隊出其不意的打過去,打他個落花流水。」
說話的是自小跟著祈兆雪的孫哲,他年約三十,身材魁梧,方頭大耳,聲如洪鐘,一雙虎目瞪著人時,宛如猙獰的惡獸,孩童看了都會被嚇哭。
坐在孫哲身側,面白臉長,帶著抹書卷氣息的武浩嘲諷了句,「你以為安東侯手下的軍隊全都是紙糊的不成,能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他和孫哲同是與祈兆雪一塊兒長大的,幼時曾傷了喉嚨,因此嗓音聽來有些沙啞。
另一側坐著的是祈兆雪的三位弟弟。
此時祈歸雲垂眸擦拭手中之劍,擦完愛劍,他抬手舞了個劍花,出聲道:「何須如此麻煩,自古擒賊先擒王。我潛入安東侯府,直接宰了安東侯便是。」嗓音與他手裡的劍一樣森冷。
他是祈兆雪的二弟,面容俊朗,眉目如畫,眼神卻猶如兩潭冰冷的寒潭,冷冽如霜。
忽然,坐在主座上的祈兆雪聽見鼾聲傳來,立刻瞪向那腦袋枕著椅背,瞇著眼,嘴微張著打盹的祈去憂。
祈兆雪張嘴正想罵醒嗜睡的三弟時,聽見自家四弟開口發表意見。
「說不定安東侯是想對付北辰侯呢,或者他閒著沒事想練練兵。」祈澄磊一手托著下顎,歪著身子坐在椅子上。他五官端正俊逸,可只要勾著嘴角笑,便渾身透著一股邪佞,宛如橫行街市,欺男霸女的紈褲子弟。
祈家兄弟幾人皆是同母同父所出,五官自然有幾分相似,但因四人性情截然不同,故而不熟稔之人,反倒不易看出相像之處。
「四方諸侯雖然早有協議在先,互不侵犯,這八十年來也只偶有干戈,不曾鬧大,不過咱們不可不防。」木運蓮正色道。
祈兆雪英俊的臉上有恃無恐,「不怕他打來,就怕他不敢來……」他話未說完,就見一名下屬神色匆匆的闖了進來。
「啟稟侯爺,太倉河決堤,水淹平倉鎮,連都城臨倉也受害。」因事態緊急,他略過了禮節,直接稟報。
都城臨倉位於大寧王朝中心之地,因緊鄰著太倉河旁,故名臨倉。
而平倉鎮則是臨倉城外的一座小鎮,然而這座小鎮卻是鼎鼎有名,天下士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名聞遐邇的育鹿書院就在此地,育鹿書院的山長—— 顏不忘,更是天下士子所景仰的大儒。
也正因為如此,故而下屬一接到飛鴿傳訊,便即刻前來稟告。
聞言,軍師木運蓮與祈澄磊異口同聲地詢問道:「那育鹿書院可有受災?」
「據說太倉河水決堤,淹沒了整座平倉鎮,已有不少百姓死於洪澇之中。」換言之,位於平倉鎮的育鹿書院也難逃一劫。
木運蓮與祈澄磊又同時出聲—— 
「侯爺,快派人前去搭救顏山長。」
「大哥,我要親自去平倉鎮一趟。」
祈兆雪瞥了四弟一眼。木運蓮讓他派人去搭救顏山長,他能理解,顏不忘是天下士人所推崇的大儒,若能將他接來侯府,憑藉著他的名望,定能有助於聲譽,但四弟竟想親自前去平倉鎮,可就讓他不明所以了。
「水淹平倉,你這時候去湊什麼熱鬧?」
祈澄磊一臉義正詞嚴的表示,「自然是救人。」
木運蓮有些意外這素日裡放蕩不羈,沒心沒肺的祈家老四,這會兒竟想要救人,略一沉吟後,忖道:「澄磊昔年曾在顏山長門下受教,莫非是記掛顏山長的安危,所以才想親自去一趟?」
木運蓮在祈家二十幾年,算是看著祈家幾個子弟長大,與祈家關係十分親近,除了承襲爵位的祈兆雪之外,他素來直呼其名。
即使心中掛念的另有其人,祈澄磊仍面不改色的頷首,「木先生說得沒錯,昔年我受教於顏山長門下,深受其教誨,今日得知恩師可能有難,我憂急如焚,不親眼見恩師平安,無法放下心來。」平日他是直接喊木運蓮為木叔的,此時仍在會議中,故尊稱為木先生。
祈兆雪可從來不知自家老四是如此尊師重道之人,他此番想去平倉鎮,怕是另有理由。
木運蓮則另有顧慮。「你如今是樂雲城的城主,若冒然前往平倉鎮恐有些不妥。」
平倉鎮乃是都城臨倉所轄之城鎮,雖然這數十年來皇室衰微,諸侯們各自獨霸一方,但為平衡各方勢力,私下裡早有協議,不能將手伸到都城所轄之地。
「我悄悄前去,不會讓人發現的。何況若是能將顏山長帶回咱們這兒,對咱們可是大有好處。」
一直打著盹的祈家老三祈去憂不知何時醒了,在這時接腔說了幾句,「我若是其他諸侯,得知平倉鎮淹水的消息,哪還管得了其他,先將顏不忘帶回來再說,有這位大儒在手,還怕天下的那些讀書人不來歸附嗎?」
聞言,祈兆雪當即催促四弟,「澄磊,你領幾個人即刻動身前往平倉鎮,務必將顏山長請回來。」


平倉鎮
太倉河決堤,原本井然有序的大街,如今已成了一片汪洋。
整個平倉鎮泡在水裡,即使經過了一夜,仍不時能聽見呼救聲、哭聲和尋人的呼叫聲,而鄰近城鎮的漁夫們得到消息,紛紛搬出家裡的小船和竹筏,沿著太倉河一帶,盡可能的搜救那些落難的百姓。
一名十七、八歲,面容俊俏的少年與同伴已在樹上待了一夜,好不容易瞧見不遠處有艘竹筏,他立刻起身站在樹杈間,揮舞著雙手,高聲朝前方的竹筏呼救,「這裡、這裡,這裡還有人!」
竹筏上已坐了六、七個人,但聽見求救聲,那撐著長篙的老漢仍是慢慢地將竹筏靠近大樹。
見竹筏停在大樹旁,那少年欣喜的對著身旁的少女說道:「來,顏姑娘,妳先下去,當心點。」
顏展眉臉色蒼白,身子微微顫抖著,她兩手緊緊抱著樹幹,緩緩地往下爬,少年也隨後爬下了樹。
小小的竹筏上已經坐滿了人,不過其他人還是擠了擠,挪出了位置給顏展眉和少年,兩人縮著肩靠坐在一塊。
「我爹和那些先生、學生們現下也不知在哪裡?」顏展眉柳眉緊蹙,柔美的臉龐滿是憂急,不斷地回頭眺望育鹿書院的方向。
與她一同被拯救的祈庭月安慰她,「他們定也同咱們一樣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妳別著急,等水退了,我再陪妳回去尋人。」
其實這兩人原本並不相識,只是祈庭月曾聽四哥提過幾次顏展眉的事,故而這次離家出走,她索性喬扮成男人的來了平倉鎮,想混進育鹿書院,瞧瞧那被四哥惦記的姑娘生得什麼模樣。
當她站在書院外頭,想著要怎麼進書院時,正巧遇上顏展眉從外頭回來。當時她不知對方身分,藉故上前攀談後,得知她住在書院裡,又見她穿著樸素,只當她是書院裡頭的粗使丫頭,為了混進書院,她索性在對方面前佯作昏倒,果然順利的被帶了進去。
進到書院後,她才得知此人就是她想見的顏展眉。
言談間,她覺得顏展眉的性子較羞澀溫馴,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面容又生得柔美,她實在難以想像四哥所說的,顏展眉發脾氣凶巴巴追著人打的模樣。
還未有機會再多了解顏展眉,翌日就遭逢太倉河決堤,水淹整個平倉鎮。
育鹿書院地勢低,大水一來,沒多久光景便被迅速淹沒,書院裡的師生們措手不及。一開始還有人想搶救藏書閣裡的書籍,最後水勢來得委實太急、太猛,師生們只能各自逃難。
當時在後宅的顏展眉放心不下父親顏不忘,想涉水去尋,她見水勢已深及腰部,還繼續飛快的往上漲,便拖著顏展眉從後院往外逃,可那水勢逼得她只能帶著顏展眉爬上一株大樹暫避,兩人在樹上待了一個晚上,這才得救。
竹筏將她們送往鎮外地勢較高的一處山坡,便又回頭去救人。
顏展眉在那裡守了兩、三日,看著那些竹筏和小船來來去去的救回不少百姓,裡頭也有一些書院的師生,卻遲遲不見她父親的蹤影,內心十分不安,待水勢一退去,便心急的踩著一片泥濘走回書院。
祈庭月也陪著她一塊兒回去,一路上滿目瘡痍,有不少房屋倒塌損毀,還有地上殘留著大水退去後留下的厚厚一層濕泥,兩人小心翼翼地走了好半晌,才終於回到育鹿書院。
看著從小長大的書院如今殘破不堪,那些她細心照顧的花木也全都受了難,若不是父親還下落不明,顏展眉幾乎就要痛哭失聲了。
那些花木是她多年來親手照顧著長大的,對她而言,它們就像她的親人一樣,如今全死了……顏展眉心疼得咬著唇,強忍著想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不能在這時候哭出來,她還得尋回父親才行。
顏展眉強忍悲傷,揚聲呼喊,「爹、爹,您在哪裡?爹……」父親是育鹿書院的山長,一旦水退了,他無論如何定會趕回來的。
祈庭月幫著她一塊兒尋找,期間,兩人遇上幾個回來的師生,可詢問之後,皆無人見過顏不忘。
看顏展眉急得兩眼都紅了,祈庭月好言勸道:「妳別急,也許山長晚點就回來了。」
「沒錯,爹一定不會有事,他不會有事的。」宛如想說服自己似的,顏展眉喃喃附和著。
她抬手按在胸口上,下一瞬,因為連日憂心如焚,以致沒能好好休息,她兩眼一黑,一個踉蹌昏厥了過去。


即使已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當祈澄磊抵達平倉鎮時,也已過了七天。
一進入育鹿書院,映入眼簾的便是遍地泥濘、殘破不堪的庭院,以及正在想辦法搶救書籍的師生們。
他從倖存的師生那裡得知顏不忘如今下落不明,而顏展眉則因連日擔憂父親安危,身子承受不住昏厥了過去,被一位公子帶去尋醫。
聞知此事,祈澄磊即刻派了數名隨從去尋找顏展眉。
在等候消息時,望著遭受大水摧殘的育鹿書院,祈澄磊回想起數年前在此求學的情景—— 
那年他剛入書院不久,清晨在書院的一處園子裡練劍。
他們祈家的兒子,五歲開始就得晨起學武,是以多年來他已養成清晨練武的習慣,可書院裡沒有練武的場地,因此他找了個僻靜之處練劍。
這才練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傳來一聲嬌叱,「你這壞蛋,原來這兩天都是你在破壞園子裡的花草,還砍傷了大紅和白雪!」
一名約莫十二、三歲的小丫頭跑過來,宛如被惹怒的小老虎似的,抬手便用握在手裡的水瓢打他。
挨了幾下,他有些不悅,拽住她的手,不讓她再打。
「妳這丫頭做什麼?」這丫頭個頭只到他胸膛處,模樣嬌美可愛,力氣也小,被她打著並不痛,可這般莫名其妙被打,卻也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你打傷了大紅和白雪還不承認?」她氣呼呼的指責他。
「大紅和白雪是誰?」祈澄磊納悶的問。他只是在這裡練劍,可沒傷到人。
「那是大紅、那是白雪。」她指向一旁,一雙黑亮亮的眼睛惱怒地瞪著他,宛如他真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壞事。
祈澄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一株開著紅花的植物及另一株開著細碎白花的灌木,回頭瞅見她臉上那氣得鼓著腮頰的表情,不像是在戲耍他,他鬆開她的手,狐疑的問道:「妳說的大紅和白雪是這兩株植物?」
「沒錯,我辛辛苦苦才將它們養到這麼大,你竟然把它們傷成這樣!」她心疼的撫摸著那兩株被砍傷的花木。
他不以為然地道:「不過只是兩株植物而已,值得妳大驚小怪的嗎?」
他眉一橫,眼一瞪,嘴角一勾,俊逸的臉龐登時流露出一抹邪氣,嚇得那丫頭抿著嘴,握緊手裡的水瓢。
即使被他那張壞人臉給驚嚇到,小丫頭仍是氣憤的責備他道:「這些花草都是有靈性的,你這麼砍傷它們,它們也會痛的。」
她平素裡性子羞澀溫馴,自幼就喜歡蒔花弄草、照顧花木,在她眼裡,這些花木都是她的心肝寶貝,一旦見到有人傷害它們,她就宛如被點燃的炮竹,不依不饒的想討回公道。
祈澄磊不想再理會她。「要不我賠妳些銀子就是。」見她穿著灰撲撲的衣裙,手裡還拿著水瓢,以為她是書院裡的粗使丫頭,他掏出幾枚碎銀想打發她。
她氣惱得將那幾枚碎銀扔回給他,「誰稀罕你的銀子,以後不許你再來這裡,若是再讓我瞧見你隨意傷害書院裡的花木,我定不饒你!」
「喲,妳一個小丫頭還能怎麼不饒我?」祈澄磊挑起眉,壞笑道。
「我叫我爹罰你抄寫文章一百遍。」
他壓根不信她所說的話,「妳爹是誰,有這麼大本事能罰……」他話未說完,就聽見一道宏亮的嗓音傳來,而這嗓音他恰好聽過。
「展眉,這是怎麼啦,是誰惹了我的寶貝閨女生氣?」
見靠山來了,小丫頭立刻飛奔過去告狀,「爹,這人好壞,他砍傷了大紅和白雪!」
祈澄磊看向走來的男子,那人年紀約莫四、五十歲,身材微胖,方正福泰的下頷蓄著一綹鬍子。祈澄磊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瞬間便明瞭這小丫頭的身分,也相信了她方才所說的話,她還真有本事讓她爹罰他抄寫文章。
因為她爹正是這育鹿書院的山長—— 顏不忘。
他前兩天剛來書院時已聽人提過,這育鹿書院裡最不能得罪的人,不是任何師長,也不是顏不忘,而是一個閨名叫顏展眉的丫頭,她是顏不忘唯一的寶貝女兒,顏不忘疼她如命。
他接著再想起同窗說起的一件事—— 
「這書院裡的一草一木都是顏姑娘的寶貝,你就算傷了自個兒,也不能傷害它們,否則可有你苦頭吃的。」
那時他聽了這話也沒在意,直到此時,看見聽了寶貝女兒的指控後,橫眉怒斥他的顏不忘。
「祈澄磊,你好大膽子,在育鹿書院裡竟然不惜花愛草,還蓄意傷害書院裡的花木,回去給我抄寫道德經一百遍,明天一早交給我。」說完對祈澄磊的懲罰,顏不忘沒再理會他,回頭疼愛的看向自家寶貝閨女,「展眉,爹已罰了他,妳莫再同他置氣,來,陪爹去用朝食。」
他年輕時忙於研究學問,成親得晚,直到三十歲才娶妻。三十二歲那年,妻子為他生下女兒,再隔了五年,體弱多病的妻子便撒手而去,留下女兒與他相依為命。
他從小把這唯一的女兒捧在掌心上疼著、寵著,女兒性子也柔順懂事,從來都不哭不鬧,唯一看重的只有這些花木,見不得有人傷了它們。
為此他特別訂下規矩,不許學生毀壞書院裡的花木。
見祈澄磊受了罰,顏展眉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兩株受傷的花木,似是在安撫它們,須臾,她嬌美的臉龐已不帶怒氣,溫順的說:「爹,我還未給花草們澆完水,您再等我片刻可好?」
「那爹幫妳一塊兒澆水。」顏不忘一臉慈父的模樣,笑呵呵的陪著女兒澆水去。
祈澄磊回房後向其他同窗打聽,得知若不抄寫的結果,翌日會加罰一倍,隔一天再多加一倍,等累積滿兩千遍時,便會以不敬師長為由逐出書院。
不過顏山長親自所下的責罰,至今尚未有學生敢違抗,所以還沒人親身試驗過若未完成,是否真會被逐出書院。
翌日,祈澄磊親手交了一百遍手抄道德經給顏不忘。
顏不忘接過一看,捋著下頷的鬍鬚呵呵笑道:「你這道德經三個字寫得不錯,再抄寫一萬遍過來,我讓人發給平倉鎮和書院裡的每個人,好讓其他學子們能好好欣賞一下你這墨寶。」
祈澄磊過來之前已事先想好說詞,打算以顏不忘昨天只要他抄寫「道德經」一百遍,並未言明要抄寫內文,想藉此來取巧狡辯,萬萬沒想到顏不忘竟會這般說,一時之間竟愣住了。
顏不忘拍拍他的肩,揮手讓他離開前,笑得非常和藹的說:「老夫教過的學生無數,你這法子早有人用過了,如今那學生的墨寶怕是鎮上還有人留著欣賞呢。」他看向祈澄磊的眼神宛如在嘲笑他:憑你這小狐狸的道行想同我鬥,還差得遠哩!
祈澄磊這才明白自個兒小看了這位聞名天下的大儒,略一思忖後,他倒是遵照顏不忘的命令,寫了一萬遍「道德經」,但那三個字卻寫得宛如鬼畫符。
寫完後,他再親手交給顏不忘。
那時顏展眉也在,她坐在旁邊,似是在幫忙抄書,瞧見祈澄磊所寫的那些字,她那雙黑亮亮的眼睛露出一抹同情,細聲說道:「這位哥哥是手沒力氣、握不住筆,還是小時候沒好好練字,才寫成這般?」
顏不忘笑呵呵地瞟了祈澄磊一眼,對女兒說:「我瞧他身子頗結實,想來不是沒力氣,而是小時候沒好好練字。妳五歲時候寫的字,都要比這些來得端正,要不展眉,妳拿些妳小時候寫的筆墨,好讓這位哥哥回去練練。」
「好,我這就去拿。」顏展眉應了聲,跳下椅子。
她以前所練的那些字都被父親當成寶貝一樣收著,所以她很快就從後面的箱籠裡找出幾張,然後有些羞澀的將那些筆墨遞給他。
「這位哥哥,爹和那些先生們都誇我的字寫得很端正,這些你拿回去看,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她一臉誠心地說道。
可一見祈澄磊挑著眉,笑得邪氣的看著她,她嚇得後退了一步。
在他眼皮子底下,顏不忘可容不了有人這般嚇唬他的寶貝閨女。他接過女兒拿在手上的那些筆墨,從裡面挑了張塞到祈澄磊的手裡,一派慈祥寬和的開口道:「你用不著客氣,拿回去好好端詳、端詳展眉所寫的字,對你定能有很大助益,否則若是讓你這些醜如狗啃的字傳了出去,說不得別人還以為咱們書院裡的學生連字都不會寫呢。」
顏展眉在旁邊一臉認真的附和父親,「哥哥回去後要記得好好練字,我爹說人如字、字如人,意思就是什麼樣的人寫什麼樣的字。你字寫成這般,萬一以後你也長成這般醜陋,那你爹娘可就要替你擔憂了。」
祈澄磊萬萬想不到自己存心寫醜的字會被這丫頭給說成這般,簡直要被氣笑了。
為了不讓顏展眉小覷了自己,他回去後用心重寫了那一萬遍的道德經。
再交給顏不忘時,顏展眉也在,見到他所寫的字,驚訝的脫口而出,「想不到哥哥如此勤奮,拿著我的筆墨才練了幾天就能寫得這麼好,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祈澄磊被她那誇讚的話給噎得差點吐血,她竟以為他是在看了她的筆墨後才練得一手好字?!
顏不忘在一旁捋著鬍子呵呵直笑。
這事過後,他換了個沒有花草的地方練劍。
才練了兩日,沒想那顏展眉又搖身變成炮竹,拿著一斷掉的樹枝氣沖沖地來打他。
「你這壞蛋,竟然砍傷了阿苦爺爺!」
祈澄磊矢口否認,「妳在說什麼,我何時砍過什麼阿苦爺爺?」
「你還狡辯,這是什麼!」顏展眉拿著手上的樹枝氣呼呼地質問:「你把阿苦爺爺身上的樹枝給砍了下來,你還不承認?」
他覷向她拿在手裡的那截樹枝,覺得有些眼熟,想起他這兩日練劍之處有一株苦楝樹,他先前練劍時,曾一劍斬斷了一截樹枝。
「妳說的阿苦爺爺,難道指的是那株苦楝?」他以為只是不能傷害書院裡的花草,卻不知連樹木都傷不得。
「阿苦爺爺都一百多歲了,比我過世爺爺的年紀還大,一株樹要活到這麼老,得經受多少風霜雨雪你可知道,你怎麼忍心傷害它!」
她生來就有一種奇異的能力,能藉由碰觸聽到那些草木們所說的話。
因此方才她去幫阿苦爺爺澆水時,發現地上被砍斷的樹枝,她抬手撫摸樹幹,得知是誰砍的後,她就滿書院的要找那人算帳。在她眼裡,這些植物都是有靈性的生命,所以她護著它們,不讓人隨意傷害。
爹也是在得知她擁有這奇異的能力後,明白這些植物們都有靈性,所以才會囑咐書院裡的學生們要惜花愛木。
以前也不是沒有學生破壞花木,但在被爹罰過後就不敢再犯。想不到這祈澄磊竟這麼可惡,上回傷害了那些花草後,這回又再砍斷阿苦爺爺的樹枝。
「你這壞蛋、大壞蛋……」顏展眉氣憤難平地拿著手上的樹枝打他,想替阿苦爺爺出氣。
祈澄磊搶過她手上的樹枝,不悅的道:「妳上回不許我在那園子裡練劍,說我砍傷了花草,我換了個地方,妳又說我傷了樹,妳這丫頭可別太過分了。」在他眼裡,花草樹木不過是死物,這丫頭卻一再拿這種事來責難他,他忍了一次,無法再容忍第二次。
「你才過分,一再傷害書院裡的花草樹木!」她那雙黑亮的眼睛透著嚴厲的譴責。
他被她罵得也惱火了,「我就要傷害它們,妳能拿我怎麼樣?」說完,他當著她的面,故意攀折踩踏一旁的花草。
「不准你傷害它們!」她氣紅了眼,朝他撲過去,抓住他正折著一株花木的手,張嘴便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手腕被咬得發疼,祈澄磊想揮開她,但她似是發狠般,死命地咬著他的手腕不放。
若非看她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他早就一巴掌抽過去,眼瞅著手腕都被她給咬得出血,祈澄磊瞇起眼,語氣陰冷的警告她道:「妳若再不鬆嘴,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顏展眉氣惱他故意傷害那些花木,哪裡肯鬆嘴,但在嘴裡嚐到一抹甜腥味後,她垂眸一看,發現自己將他咬得流血了,這才鬆開自個兒的一口貝齒,放開他的手腕。
「你這壞人,我要叫我爹罰你到先聖殿去面壁思過!」說完,她氣呼呼地鼓著頰,跑去找自家爹爹。
旁邊有幾個人正好瞧見適才的事,見顏展眉走了,這才敢過來。
其中一人搭著祈澄磊的肩,涼言涼語的笑道:「喲,澄磊,看不出來你膽子還真大,被罰一次還不怕,這回竟當著顏姑娘的面故意破壞那些花木。」
另一人搖頭說道:「我瞧顏姑娘剛才走的時候似乎都要氣哭了,這回山長可饒不了你。」
祈澄磊冷哼一聲,「不過是些花草而已,說得好像我殺了多少人。」先前被罰,他心中已頗為不甘,要是顏不忘再為這種事責罰他,這書院他大不了不待了。
「咱們書院自創立時就有一條規矩,囑咐學生們要惜物愛物,不得蓄意毀壞書院裡的物品,違反者,可逐出書院。」說話這人看向祈澄磊,接著揶揄道:「不過自打書院創設以來,還從未有人因為破壞書院花木這種事被逐出書院,說不得你有機會成為第一人,說出去可也長面子了。」
聞言,祈澄磊臉色一沉。若他是因為犯了什麼大錯而被逐出書院也就罷了,可若因為這種小事而被逐出,也太損他的顏面,其他的不提,這件事若傳了回去,就足夠讓他上頭的幾位兄弟和大嫂拿來笑話他一輩子。
為了不讓這事成為笑柄,衡量輕重後,祈澄磊決定去向顏不忘「認錯」。
「學生因景仰先生大名,因而負笈千里前來育鹿書院求學。離家時兄長囑咐我,雖來跟隨先生習文,但也不能荒廢家傳劍術,需得日日勤練,故而先前學生才會在園子裡練劍,卻因誤傷花草而被先生責罰。學生反省思過之後,為免再傷花草,改到一處沒有花草之地練劍,但練劍時不慎誤砍一旁苦楝樹,不想再次招來顏姑娘的責怪,忿而咬傷學生的手腕。」雖是來認錯的,但他言語之間隻字不提認錯之事,末了,還朝顏不忘展示手腕上那圈被顏展眉咬出的齒痕。
正在顏不忘書房裡的顏展眉原本忿忿不平的瞪著他,可在瞥見他手腕上那被自個兒咬出的傷痕後,臉上那憤懣之色瞬間消散。
她心虛的移開眼,囁嚅的細聲說道:「要不是你破壞那些花草,我、我也不會咬你。」
顏不忘見祈澄磊說的頭頭是道,卻避重就輕的絲毫不提女兒之所以咬傷他,乃是因為他後來蓄意破壞那些花木的舉動,知他表面上雖是來認錯,但心裡恐怕不認為自個兒有錯。
顏不忘心中略一琢磨,沒再罰他抄寫文章,也沒罰他去先聖殿面壁思過,而是說道:「你輕賤那些花草的生命,恣意毀壞,那我就罰你替那些花草們澆水一個月,讓你親自照顧它們,體悟生命的可貴。」
聽見這懲罰,顏澄磊雖不願,卻也不得不領受。

第2章
因為被懲罰得心不甘情不願,故而祈澄磊做得自然也不情願。
那幾天裡,祈澄磊都故意姍姍來遲,然後杵在一旁,冷眼看著顏展眉自己把幾個水桶的水給打滿,再把水桶提到板車上,推著板車四處去澆水。
他原以為以顏不忘對女兒疼愛的程度,怎麼說也會替她買一、兩個婢女在身邊服侍,直到那時他才知道,顏展眉身邊並沒有半個可以使喚的丫鬟,什麼粗活都得自個兒做。
他是後來才聽說顏不忘雖疼女兒,卻不想嬌養著她,把她養成不知民間疾苦的姑娘,遂讓女兒凡事自理。
之後他跟著顏展眉去澆水時,也都敷衍的做,見狀,顏展眉也不罵他,仍是自個兒認真澆著水,彷彿沒他這個人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曾當著她的面毀壞花木的緣故,在那一個月裡,性子羞澀溫馴的她,每次瞧見他都板著張小臉。
也是在那一個月裡,他才發現這顏展眉果真是愛花木成癡,對每一株花木都悉心照顧。
有一日,祈澄磊瞧見顏展眉趴在一株大樹的根部,用雙手細心地清除它根部的一窩小蟲子。
見狀,他故意問道:「妳說花木有靈性,這些蟲子難道就沒有嗎?妳這麼殺死牠們,不覺得自己很殘忍?」
她抬頭看向他,秀美的小臉上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有一絲動搖,一派嚴肅的回答他,「若是蟲子不來啃蝕這樹,我自然不會傷害牠們,可如今若不除掉蟲子,這樹的根部就會被牠們啃光,繼而枯死。這些花木都是我的好朋友,有人來欺負我的好朋友時,我自然是幫著自個兒的朋友對付敵人。」
祈澄磊本來是存心想為難她,讓她答不出話來,沒想到她卻理直氣壯的說出這番護短的話,頓時讓他語塞。
親疏有別,她選擇保護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並沒有錯。忽然之間,他莫名地有些後悔那日在一時氣惱之下傷了那些花木,現下這丫頭只怕是拿他當敵人看待了。
一個月後,祈澄磊的懲罰期滿,顏展眉也沒當回事,因為在那個月裡,他壓根就沒好好澆過水。卻不想,之後每天一早,都有人幫她打好數桶的水放到板車上,方便她推著板車直接去澆水。
她本來還奇怪,不知是誰這麼好心每天都幫她打水,直到有一天她起得特別早,去到井邊時,瞧見了那人,才知道那人竟是祈澄磊。
發現這事之後再瞧見他,顏展眉便不再板著臉了。
兩年後,祈兆雪召祈澄磊回去接掌樂雲城。
離開前,祈澄磊特地找鐵匠打造了支尖頭的小鏟子想送給顏展眉,方便她用來挖土。
到了與她相約見面之處,祈澄磊發現周圍的花草竟被踩壞不少,也不知是哪個混蛋做的,他還來不及查明清楚,顏展眉就來了。
瞧見自己心愛的花草竟被毀壞成那般,她秀美的臉蛋氣惱得滿臉通紅,指著他嗔罵道:「我以為你已經改過,不會再隨意傷害花草,沒想到你竟然死性不改,趁著要離開書院前把它們都踩死了,你這是仗著我爹再也罰不到你,所以就蓄意報復嗎?!」
「這事不是我幹的。」他試圖澄清。
「不是你是誰?」她忿忿詰問。
「是誰做的我不知道,我適才過來時已是這般。」
她看向祈澄磊的眼神充滿懷疑,「你約我來這兒,難道不是故意踩死這些花草來氣我嗎?」
「我約妳相見是想送妳這個。」他將手裡拿著的那支鏟子遞給顏展眉。「這些花草真不是我踩壞的。」他再解釋了句。都要走了,他委實不想讓她誤會自己。
她接過那支小鏟子,發現它很適合拿來掘土,大小也剛好合她握使。
「我知道妳喜歡種花草,所以請人打造了這支小鏟子送妳,當作是臨別贈禮。都要離開書院了,我沒必要再毀壞這些花木來氣妳。」見她似是還不相信他的話,祈澄磊也惱了,「我真沒騙妳,妳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我走了。」
說完,他沒再多留,掉頭離去。
原本是想討她歡心的,卻不想在臨別時莫名背上這黑鍋,不禁讓他鬱悶了起來。
該死的,要是讓他抓到是哪個混蛋陷害他,他非揍得連他娘都認不出他來不可!
顏展眉拿著那支小鏟子,怔怔望著祈澄磊離去的背影,一時之間也不知該不該相信他所說。看著周遭那些被踩壞的花草,她心疼的蹲下,用手裡剛得到的小鏟子,將一部分沒被踩爛的花草重新種好。
此後一別,兩人三年不曾再相見。


留在平倉鎮尋找數日,遲遲未能找著顏展眉的下落。祈澄磊身為樂雲城主,無法在平倉鎮久待,最後不得不留下一半的人手繼續打探顏氏父女的消息,自己則先返回樂雲城。
大寧王朝在每城城主之下,皆設有一名文相與一名都尉。文相掌刑訟、賦稅及差役調派,還需擔負教化百姓、增戶口、修河堤等職掌,而都尉則負責一城之兵防和巡守。
另外,樂雲城是南風五大城池之一,扼守重要關隘,因此另有一支軍隊歸祈澄磊統率。
這日日落時分,祈澄磊甫回到樂雲城,本要先回府邸,卻在進城後被收到消息的文相左銘在半路給攔住了,只好改道去了府衙,批示左銘捧來的一疊文卷。
在等著批示時,左銘一邊向城主稟告在這段時間城裡所發生的大小事。
「那李豪坐擁良田百頃,卻為富不仁,欺壓那些為他耕種的佃戶,田裡所產的米糧,他竟要拿走其中的七成,讓那些佃戶苦不堪言,如今竟然大膽到勾結收糧官,拿劣等的米糧充當上等……」
聽到這裡,正因找不到顏展眉下落而心情欠佳的祈澄磊,頭也不抬的下達了命令,「把那收糧官和李豪都斬了,將李豪的家產全都充公。」
「下官遵旨。」聽見城主這番裁示,左銘並不意外,躬身一揖。說完公事,他接著說起私事,「對了,庭月小姐前幾日來了咱們這兒。」
「那丫頭不在大哥那裡待著,跑來我這兒做什麼?」祈澄磊拿筆蘸了朱砂,批示著最後一份卷子。
「她帶了個姑娘過來,說是要等您回來,讓您見見。」
寫下最後一筆,祈澄磊將文卷扔給他,便起身回府邸。
祈澄磊這一路風塵僕僕,身上流了不少汗,眼看時辰已晚,要見人也不急於這一時,便先去淨身。
沐浴完準備回寢房時,他不經意瞥見廊道旁邊有株菩提樹,不知被誰折斷了一截,那截樹枝還連著樹皮垂掛在樹上。
望著那截樹枝,他思及至今下落不明的顏展眉,想起她素來愛花惜木,遂吩咐下人拿柄利刃過來,他剛抬手將那截樹枝整個砍斷,耳邊便傳來嬌斥聲—— 
「祈澄磊,你又在破壞花木!」
那熟悉的嗓音令他驚訝得回頭,望見他在平倉鎮找了許久都找不著的人,此刻竟然出現在他面前,他一時怔忡的愣住。
「想不到都這麼多年了,你竟然還是像以前那般,一點也不愛惜這些花木。」顏展眉走了過來,一雙黑亮亮的大眼忿忿的瞪著他。
看著她氣呼呼的神情,祈澄磊回過神後,一時之間有些啼笑皆非,沒想到兩人再次相見,竟又被她給誤會了。
「我是見這樹枝不知是被誰折了,所以才索性砍了,免得折斷的樹枝一直掛在樹上。」
聽見他所言,顏展眉不發一語的走向那株菩提樹,將手掌貼在樹幹上。
須臾,她臉上的恚怒退去,細聲向他道歉,「對不住,是我錯怪你了,方才我瞧見你拿劍砍斷那樹枝,以為你又隨意傷害花木。」
「妳相信我說的話?」他有些意外,沒想到他只解釋了幾句,這回她竟輕易相信他了。
她躊躇了下,啟口道:「這是你的府邸,我相信你沒必要騙我。」略一遲疑,她接著再說:「還有當年,我後來查到踩壞那些花草的凶手了,對不住,當時冤枉你了。」
當年她本想立刻去向他道歉的,但恰好家裡有親戚來訪,待翌日再去找他時,他已離開書院,讓這聲道歉遲了三年。
聞言,祈澄磊好奇的追問道:「是誰踩了那些花木?」
「是馬房有匹馬不知怎地沒拴好,偷溜出來才踩壞了花木。」她也是在種回花草時,才從還活著的花草那裡得知殘害它們的凶手是匹馬的事。
得知當年讓他背了黑鍋的竟是匹馬,祈澄磊哭笑不得。
「對了,妳怎麼會在這兒?」他在平倉鎮找了她那麼多日,萬萬想不到那遍尋不著的人竟會出現在自個兒的府邸裡。
「是祈公子帶我來的。」提起祈庭月,顏展眉柔美的臉龐不禁泛起兩抹紅暈。
「哪個祈公子?」他不記得這府裡除了他,還有其他姓祈的男子。
「就是你弟弟,庭月公子。」她輕吐出這句話,雙眼溫柔如水。
「庭月?她是……」
祈澄磊話未說完,就見到一名俊俏的少年快步朝他走來,親暱地挽著他的手臂喊道:「四哥,你回來啦,我可等了你好幾天呢。」
祈澄磊瞅了眼那束起長髮、身穿天藍色長袍的祈庭月,看來還真是玉樹臨風,眉目間英姿勃發。
他抬眼,覷見在看見祈庭月後,顏展眉那含羞帶怯的眉眼,分明就是女兒家乍見情郎時又羞又喜的表情,祈澄磊臉色一黑,張口就想揭穿妹妹女扮男裝的事。
但祈庭月不給他拆穿自己的機會,立刻對顏展眉說:「顏姑娘,妳先回房去歇著,我與四哥許久不見,有些話想說。」
「好。」顏展眉柔順的輕點螓首,轉身離開。
自打平倉鎮淹水後,祈庭月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在她病倒時寸步不離的照顧她,一路帶著她前往都城臨倉求醫,而後為了讓她能安心養病,又帶著她來到樂雲城。
進了城後,她這才知曉祈庭月竟是祈澄磊的弟弟。
他允諾她,等他四哥回來,便讓他四哥派人回平倉鎮替她打探她爹的消息。
先前在危難之中,祈庭月對她不離不棄又如此盡心的幫她,令她一顆芳心忍不住悄然暗許。
思及此,顏展眉倏地感到臉上一陣熱潮,不禁加快了腳步離去。
顏展眉一走,祈澄磊隨即甩開妹妹的手,沒好氣的質問她,「妳給我把話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妳怎麼會遇上顏展眉,還把人給帶了回來?」
祈庭月笑咪咪的瞅著他,意有所指的回道:「怎麼,四哥不想見到她嗎?我還以為你見到她會很高興,所以才千方百計把顏姑娘連哄帶騙的拐了回來呢。你若不想見她,要不我明天帶她回大哥那兒,求大哥派人替顏姑娘找她爹。」
「用不著妳多事,她爹是我恩師,我自會代替顏山長照看她。」祈澄磊接著喝斥道:「倒是妳,好好一個姑娘家打扮成男子模樣,欺騙她很好玩嗎?」
「我可不是為了欺騙她才女扮男裝的。當初為了行走方便,我喬裝成男子模樣,沒想到都這麼多日了,她竟還沒認出我是女兒身,她自己遲鈍,哪能怪我。」祈庭月接著不懷好意的彎唇而笑,「四哥,你可別告訴她這事,我想瞧瞧她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看出我同她一樣是個姑娘家。」
那日帶著顏展眉來到樂雲城府邸,她當即就暗中吩咐府裡的總管,讓他警告下人們要稱呼她為少爺,不准喚她小姐,哪個說漏嘴的就罰俸一個月,重罰之下,至今還沒人叫錯呢。
祈庭月興匆匆地續道:「這顏姑娘還真是愛花木成癡,這一路上若讓她瞧見快枯死的花木,她總要想辦法給它們澆澆水、鬆鬆土不可。記得有個大嬸也不知是不是同她丈夫吵架了,在門口拿一盆栽撒氣,剛巧我們經過,顏姑娘立刻下了馬車,張口就把那大嬸給罵了一頓,還把那盆被摧殘得只剩禿枝殘葉的朱槿給搬上馬車帶了回來。我當時在一旁看得呆了,這才相信四哥你說她會打人一事。」
提起這一路上發生的事,祈庭月絮絮叨叨,「還有一回更神奇了,途中我們在一處林子旁休息,也不知怎地,她竟突然指向後頭的林子,說林子裡面有人被蛇咬傷了,昏迷不醒。我半信半疑的和馬夫過去瞧,沒想到竟真的發現有人倒在地上,待馬夫過去查看後,果然在對方的腳踝處見到被蛇咬傷的傷口,我們連忙送他到醫館去,這才救回他一命。」
「她怎會得知林子裡有人遭蛇咬傷?」祈澄磊聽妹妹滔滔不絕地說著,不解的問。
「我事後也很好奇的問她怎麼知道這事,她本不肯說,也不知是不是被我逼急了,竟說是有路過的神仙傳音告訴她的。」
「她說是神仙告訴她的?」
「沒錯。」祈庭月頷首道。
「這世上哪來的神仙,簡直胡說八道。」祈澄磊這生從未見過鬼神,所以也從不信這世上有什麼鬼神。
「若不是神仙告訴她的,那她如何能知道?」祈庭月反問。
「說不定她在妳和那馬夫沒留意時先進了林子,才發現這事。」
祈庭月搖頭,「打下馬車後,顏姑娘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不曾進過那片林子。」
「妳確定她一步不曾離開過妳身邊?」
「她確實不曾離開過我身邊。」正是因為如此,她對顏展眉的話才會信了幾分。
祈澄磊仍是不相信什麼神仙之說,忖道:「會不會是有什麼高人發現林子裡的人,以內力傳音告訴了她?」
他曾聽出生武林世家的大嫂提過,這世上有高人能以內力化出劍氣,殺人於無形,亦能以內力傳音給特定的人聽,祈澄磊心忖,興許那日他們遇到的就是這樣的高手。
聽四哥這麼一提,祈庭月也覺得這比起那飄渺的神仙之說來得有理些。
「說得也是,興許是有什麼不願現身的高人暗中傳音給她,卻讓顏姑娘誤以為是神仙傳音。」想通此中曲折,她哈哈笑道:「我這就去告訴她這事,省得她還以為自個兒聽見了神仙的傳音。」說著她轉身就要走。
祈澄磊卻一把拽住她,「妳給我換回女裝再去見她。」
祈庭月一口拒絕,「在她沒識破我女扮男裝的事之前,我才不換回女裝。穿著這身男裝行走可方便多了,而且啊,瞧見我這般俊俏的模樣,她總會羞答答的回我話,可有趣極了。」
祈澄磊沒好氣的曲指朝她腦門敲了下,「妳這分明是在戲弄她,若是哪日真讓人家識破妳同她一樣是個姑娘,妳就不怕她生氣嗎?」
揉著被敲疼的腦門,祈庭月瞪了他一眼。嘶……四哥下手可真狠。
「不怕,顏姑娘平時性子溫順,除非有人傷害花木,否則她是不會輕易動怒的。」說著,她突然心生一計,看向自家四哥提議道:「四哥,要不咱們來打個賭,你別告訴她我是個姑娘家,看她要幾天才能看出來?」
這話令祈澄磊挑起眉,嘴角一勾,應了,「好,妳若輸了,就得回大哥那兒,聽大哥的安排乖乖嫁人。」
雖然自小與四哥一塊兒長大,但每次瞧見四哥那邪佞的神情,還是免不了讓祈庭月的小心肝一顫。「那要是我贏了,我就要留在你這兒,你得護著我,不讓大哥逼著我嫁人。」
「成。」對她的要求,祈澄磊一口答應,巴不得把這礙事的傢伙即刻打包送回大哥那兒。
唯恐四哥使詐,祈庭月事先約法三章,「但四哥你不能讓任何人向顏姑娘透露我是女兒身的事,你自個兒也不能洩漏,否則這賭局就取消。」
「沒問題。」這丫頭想同他鬥,還差得遠。
得了兄長的允諾,祈庭月興致勃勃地問道:「那四哥猜她要幾天才能瞧出來?」
「不超過五日。」
「那我就猜她要五日以後才能發現。」祈庭月一臉穩操勝券的表情。
這一路上除了夜裡睡覺之外,她與顏展眉幾乎可說是形影不離,對方至今都沒發覺她是女兒身,要在五天內自個兒發現,呵呵,可難囉!


「先前一得知太倉河決堤的消息,我四哥已親自去了趟平倉鎮尋找你們父女倆,可惜與咱們錯過了,也沒找到妳爹。不過回來時,他留了一半的人手在那裡繼續打探,如今見顏姑娘平安被我帶回來,四哥已傳令讓他們全力搜尋妳爹的下落,一旦找到人,就會接他前來與妳相會,顏姑娘就安心留在樂雲城等候好消息吧。」
聽完祈庭月所說的話,顏展眉柔聲向祈庭月表達謝意。「多謝祈公子,這一路多虧有祈公子相護,等找到我爹,我定與爹重重答謝祈公子的救命之恩。」
祈澄磊剛練完劍,行經遊廊,便瞥見兩人在花園裡說話,他沒漏看顏展眉眼裡對自家妹妹那掩不住的傾慕之情,覺得很心塞。
他暗自狠瞪了妹妹一眼,恨不得當即揭穿她那假男人的身分。
不過是束起頭髮,換了一襲男裝,顏展眉這丫頭就認不出庭月是個姑娘家,真是眼拙得教人生氣。他手癢得想將那蠢丫頭抓來,把她那雙眼睛給洗一洗,好讓她能瞧清楚眼前人的真面目。
瞅見站在遊廊上望著她們的四哥,祈庭月揚聲喚道:「四哥,你練完劍啦。」
顏展眉也望了過去,覷見祈澄磊,她柔聲向他道謝,「多謝你派人去尋找我爹。」
這會兒不知有多少人在尋找顏不忘的下落,幾個諸侯都暗自派了人前去平倉鎮,巴不得藉此機會將這位大儒給請回自個兒的地頭上,想借他的名望號召天下的士子們前來歸附,就連他大哥也加派不少人手暗中在尋找他,不過這其中緣由,祈澄磊沒打算告訴她。
他斂了斂思緒,一臉凜然的表示道:「我在顏山長門下受教兩年,如今恩師下落不明,自當竭力找尋,顏姑娘無須客氣。妳且安心住下,有什麼要求儘管告訴我。」
顏展眉欠身向他道謝,「多謝城主收留之恩。」
「顏山長只有妳一個女兒,替恩師照顧好妳也是我該做的,顏姑娘只管將這兒當自個兒家就是。」說完這句話,祈澄磊沒再多留,提步離去。
祈庭月與顏展眉再敘了會兒話,也離開了,留下顏展眉一人在花園裡替花木澆水。
不久,祈澄磊忽然捧了盆有些枯萎的茶花過來找她。
「顏姑娘,我這兒有盆茶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前陣子開始一直落葉,妳可有辦法救救這盆茶花?」他面露關切之色,宛如搖身成為愛花憐草之人。
「你把茶花擱下我瞧瞧。」顏展眉接著找來一支木棍,先鬆了盆裡的土壤,再伸指捻了捻泥土,說道:「這盆茶花之所以一直掉葉子,是水澆得過多,導致根部有些爛了,還有這花盆太小,最好能換個大一點的。」
祈澄磊一臉憐惜的看著那盆茶花,「一事不煩二主,能勞煩顏姑娘替它換個盆嗎?我擔心那些下人粗手粗腳的會弄傷它。」
昨夜他特地吩咐府裡總管,讓他找來幾盆枯萎的花木給他,沒想到府裡的花匠十分盡責,找遍整個府邸,竟找不到任何一株枯萎的花草。
最後總管只得命府裡的下人回家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枯萎的花木,這才有了現在這盆茶花。
見他如此愛惜這盆茶花,顏展眉十分欣慰,一口答應道:「好,你讓人送來一個比原本這個大上一圈的花盆,再拿些土來,我替它換盆。」
祈澄磊即刻吩咐下人去找來她要的物品。不久,東西送來,他親自陪在一旁,看著她替那株茶花換盆。
顏展眉小心替茶花移植時,忽地一道意念透過她的手傳進腦海裡,她微微一怔,抬目望向祈澄磊,問道:「這株茶花不是你養的?」
沒料到會被她看出這事,祈澄磊不動聲色、避重就輕的道:「這是先前一名屬下送過來的,我見它葉子掉得厲害,所以才拿來給妳看看。」
顏展眉柳眉微蹙,沉默片刻,才柔聲朝他提出一個要求,「你能去那戶人家家裡瞧瞧嗎?」
她這要求來得突兀,祈澄磊不解的問道:「瞧什麼?」
「那戶人家裡有個七、八歲的孩子,常挨他爹打罵,還常餓著肚子沒飯吃,十分可憐。」這是手上這株茶花告訴她的,它被送到那戶人家已一年多,不忍心見那孩子繼續受苦,希望她能幫幫那孩子。
祈澄磊狐疑的望著她,「妳怎麼知道那戶人家有孩子被苛待之事?」想起昨日妹妹提及之事,他仔細查看四周,並未發現有什麼可疑之人,不由得問她,「難道這事又是神仙告訴妳的?」
聞言,顏展眉訝異的瞠大眼,「你怎麼知道神仙的事?」少頃,她便明白過來,「是祈公子告訴你的吧。」適才被他一問,她正愁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個兒為何會知曉這事,便順著他的話說:「沒錯,這事也是天上的神仙傳音告訴我的。」
他思忖的盯著她。
顏展眉紅著臉,垂著頭,迴避他那審視的眼神。她也不願拿神仙之事來騙人,但爹曾囑咐過她,不能讓別人知曉她這奇特的能力。
為了查證她所說的事,祈澄磊隨即找來總管詢問,得知那茶花是一名管事送來的。他沒知會那管事,由總管領路,親自去了那管事家裡。
管事家裡是座二進的宅子,高堂尚在,故三兄弟仍未分家同住在一屋,老老小小共有十四口人。
這個時間三個兒子都不在家,家裡一對年邁的夫婦也不明白發生了何事,竟讓城主親自駕臨寒舍,兩人哆嗦的朝他行了禮。
祈澄磊沒搭理他們,抬手一揮,命同來的隨從進屋去找人。
這些隨從事先已被交代過,知道城主來此是要找一名受虐的孩子,領命後幾人各自分開搜尋。
「城主,您這是要找誰?」那名管事的爹見數名隨從進了後宅,驚疑的出聲問道。
見他們似乎來意不善,他心裡害怕,暗自揣測莫不是在城主府邸裡做事的老三犯了什麼錯事,得罪城主還逃跑了,所以城主這才來抓人?
沒費多少工夫,一名隨從就找到那名孩子,並將他帶到祈澄磊面前,只見那孩子嚇得整個人瑟縮成一團,抖個不停。
「啟稟城主,找到了,就是這孩子。」
祈澄磊懷疑的看向那孩子,「你莫不是找錯人了?這孩子看起來如此瘦小,似乎只有四、五歲大吧。」他清楚記得顏展眉說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那隨從回道:「屬下問過孩子,也問過裡面的女眷,這孩子確實已有八歲,興許是因為常挨餓,才會長得比同齡的孩子瘦小許多。」
聞言,祈澄磊命那隨從剝去他身上那身破舊的衣物,頓時露出藏在衣服底下,那布滿小小身子的新舊傷痕。
見一個如此瘦小的孩子身上竟然全是傷,一旁的總管和其他隨從見了都心生不忍。
那孩子驚嚇得掙脫那隨從的手,抱著自個兒那身被脫下的衣物,逃到角落裡去躲著,那驚惶失措的表情,猶如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祈澄磊自認不是個心慈手軟之人,但瞧見一個孩子被虐待成這般,也動了氣。
「他身上那些傷是誰打的?」他喝問。
那管事的父母嚇得兩腿一軟,跪了下來。為了袒護兒子,老母親出聲道:「城主容稟,是因這孩子性子頑劣,屢教不改,所以才責打他的。」
祈澄磊瞟了眼那縮在角落的孩子,慢聲說道:「我怎麼沒瞧出這孩子性子頑劣?只覺得他懦弱又膽小。」他冷冷的眼神掃向那對老夫婦,嗓音不輕不重的說:「你們若是再敢撒謊,不從實招來,我就命人將你們一家老小全都丟進監牢裡。」
這話嚇得老夫婦臉色發白,不住發抖。
「不知奴才家人犯了何罪,何以城主要命人將奴才的家人全都丟進監牢裡?」出聲的是匆匆趕回來的管事。
不久前他才無意間得知城主去了他家,連忙跑回來想瞧瞧是怎麼回事,誰知剛進堂屋,就見父母雙雙跪地,他心急之下也顧不得禮節,只一心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堯,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想問你。」祈澄磊指著那縮在角落裡的孩子,問道:「你可認得那孩子?」
「那是我二哥的兒子。」
祈澄磊瞅了眼身材肥碩的陳堯,「我瞧你也不像家裡窮得沒飯吃,但那孩子卻瘦小得像只有四、五歲,這是都沒給他飯吃嗎?還有,他身上那些傷痕又是誰幹的?」
聽見城主那透著涼意的嗓音,陳堯心頭一驚,瞅了眼侄子,他不敢有所隱瞞,老實說道:「回城主的話,這孩子出生時讓相士批過命,說他命中剋父母,沒想到他三歲時他娘親真的死了,我二哥便認為他娘是被他給剋死的,所以心裡怨他,這些年來只要遇上什麼不順遂的事,就打罵這孩子來出氣,也常餓著不給他飯吃。」末了,他趕緊再補上一句,「奴才不是沒勸過他,可他不肯聽。」
「那些江湖術士的話也能聽信嗎?他隨口一句這孩子剋父母,你們一家子就信以為真、冷眼旁觀,任由你二哥苛待這孩子,如此不明事理,活著還有何用!」祈澄磊接著再指向跪在地上的那對老夫婦喝斥道:「為人長輩卻不仁不慈,縱容兒子虐待孫子,你們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人世?」
原本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他也不是非要追究陳氏一家的罪行不可,但既然這事被顏展眉發現,他也親眼見到那孩子身上的那些傷痕,便不打算輕饒這陳氏一家。
陳堯被嚇得冷汗直冒,「咚」地一聲,跪下求情,「奴才慚愧、奴才知錯,奴才日後定不會再縱容兄長凌虐孩子,求城主恕罪。」
「這孩子已被你們苛待成這般,再讓你們養著,還能指望平安活到長大嗎?這孩子我會另外找個合適的人家收養,省得他留在你們陳家繼續受罪。」祈澄磊接著說出對陳氏一家的懲罰,「你那二哥就罰他服五年苦役,其他人不論男女,凡年滿二十歲以上者,全都到城外去修築堤防三個月,為自己的不仁不慈反省思過。」說完,他拂袖離開陳家。
總管讓一名隨從抱上那孩子,跟著離去。
回到府邸後,總管向主子提出一個要求,「城主,奴才年近四十,與我內人成親多年,至今膝下無子,要不這孩子就讓奴才收養吧。」
祈澄磊頷首,「也好,你就帶他回去吧,有你護著,日後陳家也不敢再來欺負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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