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穿越養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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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0702

《畫財有道》下

  • 作者九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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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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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為夫有沒有很聰明?
早料到親爹和後娘不是人,遲早會拖累我們一家人,
很早之前就把他們的惡行告訴天皇老子,讓皇上站在我們這一邊,
等他們一進京便挖好陷阱讓他們跳,一勞永逸解決這個大麻煩。
娘子,為夫有沒有很厲害?
貴妃硬塞的張二小姐,我從來沒碰過,還板著臭臉要讓對方死心,
甚至張二小姐危言聳聽,向我告狀說妳和人私通,要我去捉姦,
我不但不相信,還當眾拆穿謠言,還妳清白呢!
只是娘子,為夫會不會太委屈了點?
妳說貴妃有異心,我便大著膽子要求皇上和太子一起演戲,
果然順利阻止謀反,還讓娘子被封為一品夫人,品級比我高呢,
我這麼全心全意支持妳,是不是該給我一點特別福利當報酬啊……

 
九歌
一個喜歡山水的女子,有機會便漫步在青山綠水間感悟四季嬗遞,體會一枯一榮。
人生只有一次,很想憑著勤奮和努力,走出讓自己不悔的路來,
然而現實有諸多無奈和牽絆,於是忍不住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在這裡可以肆意的踏過無奈,剪斷牽絆,來一段幸福自由的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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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韃靼自找沒臉
十一月初八韃靼抵達京城上貢朝賀。這一日從外城一直到皇城南門,十餘里的路兩旁站滿了衣著鮮豔的百姓圍觀。這是大治的榮耀,也是大治百姓的榮耀。
顧默默早早讓阿蠻訂了外城茶肆,二樓臨街的位子。雖然她對這些不感興趣,卻要帶蛋蛋去感受一下勝利的榮耀,更何況這勝利還有他爹流血拚命的功勞。
吃過早飯,顧默默帶著一家大小去茶肆體會文治武功的太平盛世。按理牛大壯也能一起來看,但因為他對韃靼的風俗、習性、語言很精通,便在韃靼朝賀的日子天天伴駕。
辰末,韃靼使臣穿著華麗的族服,騎著高頭駿馬,在兩百韃靼士兵的護衛及八百御林軍的護送下,氣昂昂進了京城,竟然沒有戰敗納貢臣服的謙和之氣。
路兩邊的百姓在御林軍後邊小聲的議論—— 
「韃靼人看著好魁梧。」有人驚歎。
「再魁梧還不是敗給我軍。」有人不屑。
「看到沒?據說那車裡是韃靼進獻的美人。」
「不過,這車可夠怪的。」
顧默默恰好抱著蛋蛋往下看,剛好看到那輛由八頭犛牛拉動,圓形潔白的車帳,帳篷的頂端用黃金裝飾,四周有火紅的圖案,一位金髮碧眼的姑娘正掀開窗簾往外看。
「她沒有娘好看。」蛋蛋也看見了。
顧默默笑著親了兒子一口,她沒想到竟是一位白人美女。
窗下的百姓也看到了,有人驚呼,「娘呀!黃頭髮綠眼珠子,鬼啊!」
那姑娘聽了輕蔑的瞟了一眼,用有些蹩腳的漢話說道:「孤陋寡聞,少見多怪。」
巳正,承平帝在金鑾殿,接受韃靼使臣的朝拜和上貢,下午攜太子貴妃、文武諸臣設宴款待使臣。為了顯示大治的廣博,也是為了顯示大治的友好,太子特地命人在皇城的禦水河畔搭起巨大的帳篷。
炒米、奶茶、手扒肉、奶酥、乳酪、馬奶酒,還有烤全羊,教坊司的歌伎手捧金杯唱祝酒詞,韃靼的美女跳著歡快活潑的舞蹈,整個宴會很是熱鬧。
牛大壯身披盔甲,手按佩刀緊緊跟在承平帝身後,偶爾低語解釋食物的名稱味道。承平帝的飲食控制極為精細,太膩、太油、燒烤皆不可食。滿桌美味,牛大壯也只建議可以嘗試炒米、奶茶和少許手扒肉。
「尊貴的大治陛下,很少見您享用可口的食物,看來是宴會缺少讓人熱血激昂的表演。」
牛大壯抬眼就看到一個韃靼使臣出列說話,當然他說的是韃靼語,旁邊有通譯。這位韃靼人一入朝就開始神色不對,牛大壯知道為什麼,因為這個使臣恰巧是害死朱喜子的那個韃靼小頭目,顯然人家已認出他了。
看到皇帝身邊的牛大壯,忽必來終於明白那一年冬天,休戰期為什麼大治軍隊突然發動進攻,讓他們措手不及。那時他還為突然戰敗撤退等不到這位神箭手可惜過,此時看到牛大壯卻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陛下,我們韃靼的摔跤是勇士的格鬥,請陛下觀看。」
承平帝淡笑點頭,牛大壯則站在身後目視前方,好像沒有看到忽必來的仇視目光。
摔跤韃靼人很喜歡,農耕的大治人對此就沒什麼興趣,看兩個蠻子比蠻力有什麼意思?不過是出於禮貌偶爾叫聲好,可惜他們不懂其中的妙處,叫好的時機讓牛大壯感到好笑。
不一會兒兩個韃靼壯漢表演完畢,行了禮退到一邊。
「看陛下的晚宴就知道大治廣博宏大,不知如此宏大的大治,可有人懂摔跤,下來讓我們見識一下大治的威武。」忽必來站出來曲起右臂放在左胸,看似誠懇的說道。他恨死牛大壯,定要讓牛大壯出醜,他和牛大壯比試過,確定他贏不了這兩位勇士才這麼提議。
殿內殿外的文武大臣安靜下來,韃靼是來臣服的,沒想到他們竟然敢挑釁。
片刻後,俞將軍耐人尋味的笑道:「我大治有聖人教誨,乃禮儀之邦,以理服人,從不比拚蠻力,再說,就是行軍打仗靠的也是兵法謀略,靠蠻力只有輸的分。」
忽必來聽完越發憤恨,他強忍著怒意笑道:「不靠蠻力比試箭法如何?不要說大治的軍人從不射箭。」
見承平帝放下手裡的茶杯,神色冷淡,使臣頭領連忙出來笑著圓場,「忽必來也是一片好意,想讓宴會更熱鬧些,好讓尊貴的陛下胃口大開。」
承平帝慢悠悠的說:「使臣有心了,不過大治善射之人遠在軍中,此時傳喚怕是來不及。」
忽必來正要再說話,承平帝繼續說:「朕這個侍衛倒是略通一二,不如讓他試試。」
承平帝早就看出忽必來對牛大壯的敵意,再者他聽牛大壯吹說他的箭法不說軍中第一前十總是有的,也清楚他的本事。
牛大壯恭敬的半跪領命。
先比定靶,禦水河對面十個靶子,韃靼的神箭手和牛大壯一起開弓,這種比試對兩人來說完全沒有挑戰性,自然分不出勝負。
忽必來笑著提議不如一人射靶一人發箭攔截,一組過後互換看誰射中的多。牛大壯心裡冷笑,看來剛才俞將軍諷刺韃子只有蠻力忽必來不服,而這種比試方法弓越強越佔利,而開強弓是要有力氣的。
他冷靜的拿起兩百斤的弓試弦,旁邊的神箭手鄙夷的笑笑,隨意拎了一把三百斤的弓走到比賽位置,揚揚手示意選好了。
牛大壯面無表情的放下手裡的弓,拿起四百斤的弓走到比賽位置揚手示意。
「你耍詐!」神箭手瞪眼,差點沒跳起來。
牛大壯沒什麼表情的用韃靼語回道:「兵不厭詐。」
神箭手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三百斤的弓如何跟四百斤的弓比力氣,就算他把弓拉到極致,射出去的箭也全被牛大壯射飛,竟沒有一箭中靶。
輪到牛大壯射靶,第一箭發而未發,神箭手卻會錯意箭離弓弦,等他發現時牛大壯已經箭若流星直擊靶心。
「好!好!好!」只此一箭就已定勝負,大治的文武官員無不叫好。
牛大壯平靜的轉身準備退場。
「不行,還沒有比試完畢!」神箭手不肯認輸,他相信下一箭必然能射偏牛大壯的箭。
「既然客人還未盡興,牛愛卿就再陪陪客人。」承平帝聽了翻譯淡笑著說。
「是。」牛大壯抱拳領命,他轉身回到比賽的地方,定定的看了對面的靶子一會兒。
讓全場驚訝的是,他竟轉身背對靶子,抽出三支箭同時搭在弦上,箭指地面拉弓。
大治的百官,韃靼的眾人,全震驚的看著宛如雕像一樣微垂著頭拉滿弓一動不動的牛大壯,電光石火間,牛大壯轉身、起弓、放箭,三支箭追星趕月直奔靶心,箭離弓弦,他又抽出三支,搭弦、射出,一氣呵成,等神箭手反應過來,牛大壯已經射出六箭。
已射出的追不上,神箭手咬牙搭弦拉弓,無論如何他不能讓牛大壯十箭十中。
牛大壯又搭三箭在弦上,瞄準,胳膊穩穩後拉,四百斤的強弓被一點點的拉成滿月,宴會上的一些人忍不住嘴巴越張越大。
「嗖」的一聲三箭齊發,神箭手也連忙開弓,雖然他射到了其中一箭,可是那一箭也和其他兩箭一樣穩穩地射入靶心。
神箭手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長生天在上這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不過是料到你要阻攔哪一箭而已。」牛大壯淡淡的用韃靼語說完,轉身放下弓箭重新繫上佩刀鎮定的離場。
石化的百官這才反應過來,就連俞將軍也是這時才知道牛大壯箭法精妙至此,文官或許不明白,做為武將的他卻明白為什麼明明韃靼神箭手射中了,那支箭還能射中靶心。
牛大壯不光是提前料中敵方會攔那一箭,還精準的估計到敵方的箭力,兩力相合再射中靶心,他……他簡直就是神人。
俞將軍在這一刻確定,牛大壯是軍中箭法第一人。他站起來振臂高呼,「威武!」
一人呼百人呼,就連訓練有素的太監宮女也忍不住跟著高呼,「威武!」
牛大壯在一片歡呼中與崇拜中淡定的走向承平帝。他單膝跪地一手扶刀,一手握拳撐地,平靜的說:「末將覆命。」
承平帝微笑的抬起手掌往下壓,群情激昂的「威武」呼聲立刻靜默下來。「歸位。」
「是。」牛大壯行完禮站起來,走到承平帝身後站直,目視前方。
承平帝撫鬚對韃靼使臣輕笑說:「果然熱鬧許多,讓人不由得熱血激昂。」
忽必來知道牛大壯箭法好,卻沒想到好到如此程度,簡直有如神助,他們韃靼人向來以神箭手自居,不料卻……真丟人!
使臣頭領心裡無奈,臉上卻笑得一團喜氣,「陛下,熱血的比試過後,不如讓我們美麗的貝拉高歌一曲來舒緩?」
承平帝輕笑,可有可無的撫鬚點頭。
那位叫貝拉的美女走到帳篷中央,驕傲的挺著高聳的胸脯,微微仰起下頷,輕靈的聲音若乳鶯出谷,在林間環繞。
原本還看不慣綠眼的大治人立刻被吸引住,雖然聽不懂她在唱什麼,可是美女的嗓音實在美妙,聽到耳裡,讓人猶如置身於秋季起了薄霧的林中,空靈得很。
歌聲輕快起來,彷彿小鳥在林間找到夥伴,歡樂的在一起嬉戲,振翅上下翻飛。然後不知何時起,那小鳥飛出樹林,在廣闊的空中自在飛翔越飛越遠……最後慢慢消失。
餘音繞梁,好些人還沉浸在剛剛的歌聲之中。
「陛下,男人有男人的比試,女人也應當有女人的比試。」
這蹩腳的女音讓所有沉迷的人瞬間清醒,韃靼到底什意思,懂不懂什麼叫臣服朝貢?
貝拉剛才親眼目睹牛大壯的神奇箭法,崇拜不已,也為他強健的體魄和黑亮的鬍子折服,她喜歡這樣男人味十足的勇士。當然她清楚自己來此的目的,背負著和貂蟬一樣的重任來離間大治的太子和皇帝,不過她卻很想見見這位勇士的妻子,她要把那女人比到泥地裡,好讓勇士知道只有自己這樣有才華的美女才配得上他。
貝拉下意識高挺胸脯,自傲的說道:「大治不是說『自古英雄配美女』嗎?」她手指向牛大壯,「這位勇士的妻子一定非常美麗有才華,我想和她比比。」
禮部尚書第一個出來反對,「陛下,兩國邦交豈有比女色的,簡直荒唐!」
當然火大的不只禮部尚書,其他官員看到又一個要比試的,也面露不喜。這些韃子到底是不是來臣服的?不服,沒關係再戰!
原本就想挑事的忽必來,更不願意放過牛大壯任何一個出醜的機會。「陛下,貝拉小姐是長生天賜給我們韃靼的神女,在我們的部族尊貴無比,她的願望就是我們韃靼人的願望,懇請陛下滿足貝拉小姐這小小的願望。」
太子冷下臉,他請承平帝出面,不過是因為韃靼戰敗而特別禮遇,讓他們知道就算他們輸了,大治也會寬待他們,希望兩國不再起戰事傷及百姓。可他們的表現,是給臉不要臉。
就在太子想要出來收拾韃靼人時,承平帝撫鬚輕笑,「遠來是客,既然貝拉小姐有這樣的心願……」轉頭對著大太監德福吩咐,「你去請牛宜人進宮。」
「是。」德福一甩拂塵,領命而去。
使臣頭領暗恨不已,他是右相的人,右相力主和大治保持友好關係,休養生息;而忽必來是左相幼子,左相力主發展聯盟一舉攻下大治。使臣頭領暗瞪一眼貝拉,她和忽必來是一夥的。
這麼一鬧,宴會便有些冷清。使臣頭領無奈,只得重新堆起笑容,對著皇帝太子各路大臣一一敬酒。
德福跟著承平帝幾十年,承平帝一吩咐,他便明白皇上的用意。顧默默何等容顏,若是再精心裝扮……論才華,顧默默的畫技……可笑韃子找錯人了。
顧默默接到旨意,便明瞭皇上的意思,「勞煩公公稍等,我去收拾一二。」
「宜人真的明白陛下的意思?」
顧默默笑道:「待我裝扮出來,公公再看合適不合適。」
不過兩刻,出來的顧默默讓見慣宮裡各色美人的德福瞪大了眼睛,這還是當初那個在長寧宮裡賢淑婉約的美人嗎?
「公公覺得可行?」顧默默粲然一笑。
德福只覺得整個屋子都變得明亮起來,一時間彷彿百花齊放,而且開的全是牡丹花。
「行、行、行,太行了!」德福一張老臉笑成了老菊花,「宜人且隨咱家進宮吧。」

雖然有使臣頭領和幾個韃靼人滿場祝酒說些吉祥話,卻依然尷尬,做為戰敗方,他們實在太不識趣了。
全場上下最感興味的怕是承平帝了,他相信德福能把自己的意思傳達到,也相信那個敢在皇帝面前開口閹男人的顧默默不會任人欺負。
看著尷尬的使臣頭領,等著看戲的承平帝還好心的搭理一二,讓對方感激不已。
「正五品武德將軍之妻,宜人顧氏默默覲見。」隨著太監尖細的聲音,全場百無聊賴的文武官員和尷尬的韃靼人,還有準備看人出醜的韃靼人都看向來人。
當忽必來看到來人時,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箭射中了,好美!美得就像天上的神女,而等著鄙視人的貝拉則震驚得張開嘴巴。
宴會上的人沒有不驚呆的,天下竟有這樣美麗飛揚的女子。
石榴紅遍地金的窄袖上襦,石榴紅的留仙裙,腰間金色雙環四合如意絛,搭著淺金色披帛,披帛末端印著大朵牡丹,遠看似一團火焰,待她走近,只見肌膚勝雪,眉梢眼尾輕揚,眸子黑白分明,光彩照人,三千青絲挽成牡丹髻,一朵碗口大的金牡丹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承平帝滿意的笑了,不待顧默默叩見就開口道:「只是宴飲而已,宜人不必多禮。」
顧默默微低頭屈膝笑著說:「不知陛下召臣婦來……」
承平帝笑指著貝拉說:「那位番邦女子想和宜人比美麗、比才華,遠來是客,委屈宜人了。」
雖然顧默默美的驚人,但是貝拉一向自負美貌和歌喉,因此毫不怯弱的站出來。
顧默默好像不知情似的,吃驚的看向貝拉。
貝拉驕傲的抬起下頷,「那位勇士贏了我們的神箭手,妳有本事贏我嗎?」
「呵。」顧默默輕笑,「不用比本宜人已經贏了。」
貝拉愣住。
顧默默輕笑解釋,「先說美麗,春花秋月各有韻味,濃豔清麗各有偏愛……」她面上風輕雲淡,心裡卻道貝拉真的擁有「天使的臉蛋,魔鬼的身材」,可惜了。「每個人的愛好不一樣,所以認為的美麗自然不一樣,這要如何比?」
立刻有大治官員幫腔,「本官看著貝拉小姐的眼睛、頭髮、膚色,只覺得可怖。」
顧默默粲然一笑,朱唇皓齒晃花了眾人眼。「再說才華……」
「我的歌喉比最婉轉的百靈還要動聽。」貝拉搶先問口。
「嗓音是天生的,貝拉小姐要比的是才華,真正的才華來自學識,有學識的人會不懂去到別人家應有的禮儀嗎?」再說,在這裡會唱歌真算不上有才華。
「哈哈哈……」大治的百官無不大笑,這位牛宜人比牛將軍更厲害啊!
貝拉急了,她雖然跟那位勇士無緣,卻想給他留下一個終身難忘的美好回憶。「那妳這樣就是待客之禮嗎?」
顧默默奇道:「這裡有客人嗎?不是只有戰敗的你們來朝賀納貢嗎?」
承平帝四平八穩的坐在上位面帶微笑撫鬚,這位倒是跟牛大壯一樣會裝傻充愣,兩人果真是天生一對,哈哈哈。
「你們的皇帝都說我們遠來是客!」
顧默默輕笑,「我們陛下學貫古今,為四海之主,心底仁慈,同情你們是弱者才稱一聲『遠來是客』,難道你們真的以為你們帶來的是禮物?」神色一正,「你們是來朝賀的,帶來的也是戰敗後答應我們的貢品。」
大治的文武百官完全放心了,牛宜人一個就可以退卻整個韃靼,因此他們放鬆身形,甚至說什麼「這個菜不錯,周大人嘗嘗」之類的話。
忽必來從顧默默的美貌中清醒過來,鄙夷的說:「我聽說大治多貪官,原本還不信,可是看這位夫人的裝扮倒是信了。夫人身上的首飾,妳丈夫的俸祿怕是買不起吧?」
聽了通譯的話,大治的官員一滯,再看顧默默,碗口大的金牡丹、鑲寶的金花鈿兒、腦後的七寶梳篦,耳上的紫水晶耳墜、手腕上的鑲寶赤金鐲……眾官心裡抱怨,怎麼貪的都不要緊,可被人揭破多難看,眾人忍不住心急,想著怎麼救場。
卻見顧默默笑道:「使臣說這些啊?這是本宜人的夫君不知斬了哪位敵軍頭目……哦,就是你們的首領,得了一把鑲寶赤金彎刀,本宜人不喜歡,就賣了買些首飾戴。」
大治的百官要死死忍住才能不噴笑出來,這口才好,氣死人不償命啊!
牛大壯面無表情目視前方,心裡卻樂開花,你們這些笨蛋還想欺負我娘子,作夢!
忽必來一張臉氣得通紅,死死忍住怒火,強笑道:「妳的夫君既然如此英勇,可敢讓他下來和我們的勇士比試一場摔跤?」
「如果本宜人沒記錯,摔跤要比力氣。」
「正是!我們韃靼人力大無窮,是天生的勇士,妳那樣英勇的夫君敢比嗎?」忽必來總算說出引以為傲的天賦。
顧默默輕笑一聲,「想來使臣沒弄清楚兩件事。」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第一,在這裡我的夫君只聽命於我們的陛下。」不等忽必來向承平帝請命,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使臣以為我們大治人會在意一次比蠻力的輸贏嗎?
「要比力氣,黃牛的力氣大,卻被普通農夫手持皮鞭驅使。虎、熊力大凶猛,卻死於獵人的弓箭陷阱。」她輕勾嘴角,「人之所以是萬物的主宰,不是因為力氣大,是因為—— 」她停下話頭,待眾人凝神聽她的答案,才輕笑點點自己的太陽穴,「我們用腦子。」
大治的官員這會兒都有些同情忽必來,好好一個漢子,被一個纖細女子說成沒腦子,真夠可憐,卻不知,顧默默還可以再擠對忽必來,但她明白,現在兩國交好,她奉旨前來收拾韃靼的囂張,得適可而止。
看著差不多了,承平帝輕咳一聲斥道,「宜人,說話未免太不講究了。」
顧默默連忙屈膝,「是,臣婦錯了。」
她的回答讓承平帝莫名想起牛大壯的「娘子,為夫錯了」的話。
「可是,夫君告訴臣婦,陛下說過為人學識倒在其次,首先人品要正,說話要實……」
牛大壯聽了連忙下來走到顧默默身旁,彎腰抱拳請罪。
承平帝嘴角抽了抽,別以為朕看不出來,你就是想和你娘子站在一起顯擺,還有朕什麼時候跟牛大壯說過那樣的話了?
「為人自然人品要正,說話自然要實,可這也要分場合。」承平帝一臉風輕雲淡道:「這樣吧,禮部明天派一位主事教教牛愛卿夫妻說話的禮儀,免得讓人以為我大治也有不懂禮儀之輩。」
大治的官員集體無語。陛下,您說話其實也沒多講究啊!
聽到承平帝的「也」字,使臣頭領羞得無地自容,這是在暗諷他們韃靼不懂禮儀呢。
禮部尚書一本正經的站起來揖手,「微臣領旨。」
承平帝像是才想起來似的道:「下午牛愛卿比試贏了,總要有些獎賞,就進封為正四品光威將軍,升做親衛營副千總。」
旁邊的陳貴妃心裡打了一個突,副千總手下有五百親衛軍。
「陛下,既然賞了牛將軍,何不趁著好日子一起賞了牛宜人,也讓這宴會多些喜氣。」陳貴妃溫婉的進言,這可是個順水人情,而且承平帝一定喜歡。
果然承平帝笑著點頭,「也罷,就依愛妃所言,進封宜人為正四品恭人。」
「臣(臣婦)牛大壯(顧氏默默)叩謝隆恩。」
兩口子一起跪倒在地,牛大壯覺得一生圓滿了,他身穿鎧甲,他的娘子身穿大紅衣裙,雙雙拜見聖人,多像拜天地啊。
忽必來忍下滿腔怒火,他的任務還沒完成。「陛下,您給自己的臣子封賞,那麼我們美麗的貝拉小姐是否也能借此喜氣?」以右臂撫左胸彎腰道:「我們願意把貝拉小姐奉獻給大治的主人,就是不知道該奉獻給陛下,還是太子殿下?」
陳貴妃微笑,還帶挑撥,挺好的。
承平帝微笑的問太子,「太子以為呢?」
太子恭敬的揖手,「父皇喜歡就收入後宮,不喜歡兒臣為了大治會收入東宮,全憑父皇做主。」
這場宴會先是牛大壯用箭法大敗韃靼,接著顧默默智力碾壓,最後,大治最尊貴的父子聯手給了韃靼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場宴會的結局,最高興的是岳紹輝和牛大壯,總旗變成副千總,手下從五十人變成五百人,實在是值得慶賀的事。
可是這兩個人高興的事,卻讓宮裡的陳貴妃有些躊躇,牛大壯看似憨厚卻不好拉攏,顧默默不僅潑辣還牙尖嘴利,心裡恐怕還記恨自己賜妾的事。
牛大壯雖然還不是多麼重要,但是也要留心一下,陳貴妃思索後,決定試試承平帝對這兩人的看法。
「陛下。」夜裡她一邊笑吟吟的替承平帝更衣,一邊狀似家常的道:「今天牛將軍看著和往常不一樣,簡直判若兩人。」
承平帝邊抬頭舉臂,邊想起牛大壯第一次朝見時一副老實憨厚的樣子,因為不知道怎麼自稱,而引得朝臣憋笑,笑說:「今天面無表情、鎮定自若,是牛愛卿本來的樣子,平常不過是為了逗趣和隱藏,他做斥候謹慎慣了,平常總以憨厚老實來蒙蔽人眼。」
「陛下怎麼知道?」
「牛愛卿當差第一天就跟朕請罪,說是第一次入朝覲見,一時緊張忍不住偽裝了自己,請朕治罪。」承平帝歎道:「一次次單槍匹馬深入敵營,那是何等的忠勇之人才能面不改色的做到,因為他,大治軍士少了許多傷亡。」
陳貴妃心沉了沉,牛大壯果然深得皇上的信任和歡心,難怪能一次從總旗晉升副千總。
「對了,愛妃以後也莫提今晚之話,由著他做個老實憨厚的人。」沒發現陳貴妃微微一滯,承平帝繼續叮囑,「他經過好幾次生死關頭,所以平常只有偽裝成老實憨厚的樣貌才能安心,為了大治也是可憐吶。」
「是,臣妾謹記陛下的吩咐。」陳貴妃笑吟吟的屈膝,又有些疑惑,「怎麼他娘子也和上次不大一樣?」
「哈哈哈,」承平帝邊笑邊拉著陳貴妃的手走到臥榻邊,躺下道:「這位恭人可潑辣有主見得很,有一次朕發現牛愛卿耳朵有傷痕,問他怎麼回事,結果那個憨貨,哈哈哈……」
承平帝想起牛大壯當時委屈的樣子就覺得好笑,是有多沒腦子,才會以為把銀子都買成首飾就能討到娘子的歡心?結果被人家狠狠收拾了。
陳貴妃聽了卻羨慕不已,心道要是有人這樣對本宮,一定可以討到本宮的歡心。不過心裡雖然羨慕,嘴上卻依然試探著,「牛恭人的首飾真的是賣了鑲寶彎刀所得?」
貴重的戰利品是要上繳的,否則會以軍法論處,陳貴妃問得看似好奇,其實想要算計牛大壯。
「怎麼可能?」等陳貴妃也躺好,承平帝揮揮手,宮娥們依次熄滅燭火靜悄悄的退出去,頓時寢殿黑了下來。「那是有一次他夫妻為了救人欠下巨債,為還債牛恭人不得已賣畫所得剩下的。」承平帝有些感動,「他們夫妻都是至真至純的人吶。」
待承平帝睡著了,留下陳貴妃咬牙暗恨,至真至純?自己整天守著皇帝,牛大壯竟然還能抓住機會,給皇帝灌下這麼多迷魂湯!陳貴妃躺在錦被裡雙眼微合暗自思量,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第二十三章 孝義王想學箭法
宮裡的人歇下了,宮外卻有一對夫妻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偶爾有一、兩家客棧門口還亮著燈籠,或是拐角、牆邊有賣吃食的小攤挑著昏黃的竹篾白燈籠,鍋裡、蒸籠上飄著裊裊的熱氣。
「娘子,前邊是曹大娘家的三鮮餛飩,滋味鮮香得很。為夫每次下了前夜的差,路過都會吃個兩碗。湯是用老母雞熬的,又鮮美又滋補,娘子也來嘗一碗,真的很好吃。」
顧默默沒吃晚飯就被宣進宮裡,耽誤到這會兒確實有些餓了,於是點點頭。因為她穿著裙子只能側身坐在馬背上,等到餛飩攤附近牛大壯先是拴好馬,才雙手握住顧默默的腰把她從馬上放下來。
「曹大娘麻煩來三碗餛飩。」牛大壯牽著顧默默的手走到餛飩攤前。這時攤上沒什麼人—— 去聽戲的還沒散場,去秦樓楚館的已經去了,散值的御林軍還沒到時間—— 因此攤上現在就是顧默默和牛大壯。
老兩口沒事幹圍著火爐烤火,牛大壯拴馬的時候,老兩口都站了起來。
「這是牛將軍沒錯啊!」曹大娘疑惑地瞄了瞄牛大壯身後的顧默默,「怎麼……」曹家老兩口認識牛大壯也有些日子,知道這位將軍最是潔身自好。
「這是我娘子。」牛大壯略帶驕傲,把顧默默拉到人前。
「天哪!」老兩口不由自主的揉眼睛,看了再看才讚歎道:「早聽聞牛將軍有位聰慧、善良……」
顧默默聽了便要含笑道謝,就見曹大娘不停歇的繼續說:「體貼、溫柔……」
顧默默又一次漾起微笑,結果後邊還有。
「賢淑、能幹、為人和氣……」
顧默默覺得自己的笑容變得有點尷尬,這笨蛋平常怎麼跟別人說自己?藉著披風的遮掩,她面帶微笑對著曹家老兩口,食指和拇指擰著牛大壯的胳膊。
牛大壯吸氣,嘴上笑著,絕不能讓正在誇獎的老人家發現。
「善解人意,還美若天仙……」曹大娘一口氣不帶歇的說完,「老婦人今天算是見識了,要是娘子一個人出現,老婦人怕是要當成月裡嫦娥、瑤池仙子降落到凡間了。」
「夫君說話不太講究,曹大娘千萬莫當真。」顧默默笑著說道。
牛大壯悄悄鬆口氣,偷偷夾緊胳膊不讓顧默默的手撤回去。
「哎喲,牛娘子說話太客氣了,像娘子這般美貌,真真當得上『美若天仙』四個字。」曹大娘說的是心裡話,月下的顧默默更是美得如玉雕的人兒一般。
顧默默面含淺笑,悄悄抽了抽手,抽不動,再加些力氣繼續。
牛大壯面上笑得一片坦然,似無所覺的對曹老爹說:「麻煩老爹照老規矩跑一趟,多要一個胡麻餅。」
「牛將軍稍候,小老兒這就去,」走出攤子沒幾步,曹老爹回頭對起火的曹大娘說:「老婆子妳沒說全。」
「什麼?」曹大娘一邊拉風箱,一邊不在意的問道。
「牛將軍還說他娘子是世上最好的娘子。」說完老人家一點也不見老邁地匆匆去買東西。
一直抽不出手的顧默默聽了,面帶微笑,乾脆不抽了,用擰的。
疼!牛大壯憋氣,笑道:「娘子坐下,等會就好了。」說完老實的鬆開胳膊,殷勤的把條凳往外拉了拉,好讓顧默默坐下。
一會兒三大碗熱騰騰的餛飩被放到桌上,看起來湯清皮白,金黃的蛋餅絲兒,幾片碧綠的香菜葉子,點點香油蕩漾,看著便誘人胃口大開。
「娘子等等,這個配焦香的胡麻餅更好吃。」
聽了牛大壯的話,顧默默看了不遠處匆匆回來的老人一眼,點點頭。
「哎喲,牛將軍對娘子好貼心,讓人看了就歡喜。」曹大娘喜孜孜的說。
「來了,來了。」幾句話曹老爹已經跑到跟前,把手裡的紙包放到桌上。
牛大壯殷勤的解開,把一個熱騰騰的胡麻餅用紙襯著遞給顧默默,自己的胡麻餅裡則夾著滷肉。
顧默默皺眉看著牛大壯餅裡油汪汪的滷肉道:「回去就該休息,吃這麼油膩對胃不好。」
牛大壯聽了有些捨不得的看看手裡的餅子,再看看顧默默,「娘子。」他就好這一口。
「不行。」說完顧默默舀起一顆餛飩,吃進嘴裡,皮軟滑爽,餡鮮嫩異常,再來一口湯,味美可口,咬一口金黃焦香的胡麻餅,確實很舒服。
牛大壯猶豫了下,看顧默默沒有通融的意思,起身拿來一個碗,把滷肉都倒進碗裡,「曹老爹,這些肉都是乾淨的,不嫌棄明天給孩子吃。」
「不嫌棄,不嫌棄,佔了將軍的好東西。」曹老爹笑著來收拾。
曹大娘則笑著說:「牛娘子果然好體貼,你們兩口子感情真好。」
哪裡好?顧默默一邊腹誹,一邊放下勺子笑說:「我看老爹和大娘相伴一輩子,還這麼相互體貼才是真好。」
這老兩口話雖不多,但只要稍微留心,就會發現他們彼此十分照應,顧默默最羨慕這樣的感情。
「牛娘子不必羨慕,夫妻兩人只要彼此沒壞心,你替我想想,我替你想想,就能恩恩愛愛的過完這輩子。」曹大娘說完哈哈笑,「老婦人這輩子算是有福,有個老實的男人,有個孝順兒子……」
曹大娘看出顧默默的疑惑,笑著解釋,「白天人多忙碌,兒子和媳婦來,晚上輕鬆些,我們老兩口來掙幾個小錢,白天孫子去學堂,我們老兩口只管歇著。哎呀,光顧著說話,牛娘子快吃快吃,一會兒涼了就不好。」
吃完飯,牛大壯牽著馬,馬上坐著他心愛的娘子,走了幾步回身仰頭對坐在馬上的顧默默說:「娘子,妳今天真好看,就跟仙女似的,為夫喜歡。」
他有不喜歡的時候嗎?顧默默懶得理他。
娘子不吭聲,牛大壯卻依然美滋滋的,「娘子,為夫這輩子都不會對娘子有壞心。」
你不說我也知道,笨蛋。
「娘子,城門關了,咱們找家客棧歇下吧。」牛大壯滿臉憧憬的說道。
他那點子色心全寫到臉上了,以為她看不出來?
「娘子!」
「閉嘴,你沒有腰牌嗎?」
美滋滋的牛大壯聽了瞬間失望極了,轉過身去耷拉下腦袋,默默的牽著馬往前走。
冬季的彎月給街道鋪滿銀輝,他的影子跟在身後,顧默默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這是那笨蛋怕她冷特意把自己的拿給她。
忍了忍又忍了忍,顧默默還是沒忍住心軟,那笨蛋可憐巴巴的樣子真讓人心疼,「天色這麼晚了,大概蛋蛋已經跟著阿蠻睡下了……」
牛大壯眼睛倏地亮了,驚喜的回頭,「娘子?」
顧默默卻一直抬頭望天,今天的月亮星星都很美。
嘿嘿嘿,害羞彆扭的娘子好可愛,牛大壯滿臉喜色翻身上馬,他一手執韁一手抱緊顧默默,「駕。」
飛揚的男音在空曠的街道響起,待看時,只見馬匹如風一般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笨蛋,立即就有精神了,顧默默心裡暗罵。
牛大壯一路飛馳回家,把韁繩扔給來應門的冷氏,牽著顧默默直進西屋自己的臥房,然後自己去廚房幾下就搞定洗漱,又匆匆趕回廂房。
「你要點臉好不?」顧默默等著牛大壯打水來梳洗,結果看著麻利脫盔甲的牛大壯咬牙切齒道:「我還沒梳洗,你讓冷嫂子怎麼想?」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牛大壯連裡衣都脫了,露出寬闊健壯的胸膛。「別啊,娘子這樣好美!」一雙巧手上下晃了晃,地上嶄新明亮的盔甲上便逶迤下一抹石榴紅和一朵豔麗的牡丹花。
「娘子冷不冷?來,為夫身上給妳暖暖。」
「滾!」
「那為夫有些冷,娘子給為夫暖暖……」
「冷個鬼!」急色鬼明明身上滾燙,「滾……啊!」
王八蛋這麼急,要死啊!顧默默忍不住顰眉,牛大壯則努力埋頭耕耘……
夜色漸濃,彎月把清輝灑滿人間,不讓一處遺漏。
第二天,天未明牛大壯便醒來,滿眼愛意看著被子裡的娘子,顧默默的妝容似杏花過雨殘紅零落,卻偏偏更透出誘人的味道。
他輕輕的把顧默默頰邊一縷青絲別到耳後,用氣音道:「娘子早,為夫要去輪值了,娘子乖乖在家等為夫回來。」
他悄悄起身,一件件穿好衣裳,然後提起盔甲準備出去穿。
「大壯……」
「娘子。」牛大壯急忙回身,輕聲問:「怎麼了?」
顧默默懶懶的動了動說:「那韃靼使團有問題,太過囂張,不管你是太子派的還是天子派的跟他們說一說,去查查韃靼內部的動向。」
牛大壯一愣後,在還是睡眼矇矓的顧默默耳邊低語,「為夫知道了,娘子放心睡吧。」
顧默默聽了,果然合眼放心的睡了。
看著妻子睡了牛大壯轉身出屋,對過來伺候梳洗的阿蠻說了幾句話。


這次韃靼使團有問題,俞將軍也看出來了,這會兒正和太子說,岳紹輝急匆匆趕到。
「父親,孩兒覺得韃靼使團不對勁,咱們應該派人去韃靼內部查探一番。」
太子免了岳紹輝的禮,淡然的道:「俞將軍正和本宮說這事呢。」
俞將軍皺眉,「說到查探,這麼久還沒有查出兩軍對壘時是誰洩露了皇長孫的身分?」
太子搖頭,「先查韃靼內部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主使和副使態度不一樣。」
後來果然查出來左右相的事,於是太子派出使臣前往北境,離間韃靼和其他部族的聯盟。至於貝拉從此深鎖後宮,再沒人見過,最初還能聽到動人的嗓音,後來也漸漸沒了。
不過這些都跟顧默默的生活無關,跟她有關的是張婉兒。
張宅裡程氏苦口婆心的勸張婉兒,「小姐,妳可不能糊塗心思,想想將軍現在是正四品,還是親衛營的副千總,恭人的畫技都能比御用畫師……」
張婉兒聽到顧默默就羞惱,原本沒放在眼裡的鄉下農婦不僅容顏無雙,竟還身懷絕技。
「奶娘提她做什麼,她有千般好去走陽關道,我處處不如人,自過我的獨木橋。」
「哎呀小姐啊!妳可不能孩子心性,想想本朝除了宗室、世襲,如將軍般年輕便是正四品的有幾個?」
張婉兒冷著臉背過身,再好能如何,人家又看不中自己。算起來她被賜做妾室已有一年,她的高傲已經消磨殆盡,她不再挑剔牛大壯的長相,只可惜人家從不在乎她。
程氏跟著轉過去勸道:「就算不為別的,小姐也該為家用想想。親衛營一個副千總一個月有將近四十兩月俸,再加上正四品銜三十多兩,和恭人的近十兩,他們……」
張婉兒越發煩躁,索性起身走到窗邊。
「小姐啊!這還不算年節裡的賞賜,憑什麼咱們就每個月五兩苦熬度日?」
「顧默默都能自己掙,咱們就不能?」張婉兒惱道。可是惱完了看著奶娘愣住的樣子,想想自己會什麼,除了識幾個字,還不如紅拂綠意的繡活能賺得幾許錢財。
「小姐可是官家小姐,哪有自己掙錢的?」說著程氏都快哭了,自己的獨子去了後,她把小姐當眼珠子般愛惜到大,卻不想命苦至此。
這邊正在不可開交,綠意的聲音傳進來,「夫人萬福。」
屋裡兩人相視一眼,顧默默來了!張婉兒冷嗤,誥命高了,見到貴妃娘娘也知道一個人霸佔著將軍不對,是不?
程氏看見張婉兒冷著臉就著急,多難得的機會,還不趕緊放下身段說幾句軟話。她滿臉急色的拉了拉她的袖子,張婉兒扭了扭,才不情不願的準備起身迎接。
「哼!怪不得好好一個官家小姐做妾,人家都看不上,這般拿喬是等我這做嫡母的去請妳不成?」
聽到「哼」聲張婉兒就知道誰來了,正是她爹的嫡妻王氏。她一個機靈,匆匆忙忙迎出去行禮,「女兒怎敢憊懶,只是怕儀容不整,略打理了下。」
王氏不理她也不叫起,逕自進了正屋。
張婉兒咬咬唇,起身進屋正式見禮,「母親有什麼吩咐儘管差人傳話,或是召女兒前去也行,怎好勞動母親親自走一趟。」
「哼!自妳出閣,何時見妳回去過?怕是早把娘家忘了。」
張婉兒倒不是忘了,而是妾的娘家能當親戚走動嗎?再說她也不是不怨恨,不就是因為自己是婢生女,才落得如此境地。
王氏不等張婉兒答話就道:「好歹是貴妃做主,把妳賜給牛將軍,他們這樣冷遇妳真當我們張家沒人嗎?我今天來就是送妳去牛府。」
「我不去!」張婉兒急道。
「妳說什麼?妳再說一遍。」王氏冷下臉。按理說張婉兒死活關她什麼事?不過是牛大壯升官,且成了親衛營的副千總,明顯得了陛下的青眼,張郎中才想起這個女兒,不相信一個正值妙齡的姑娘天天在男人面前晃,男人能不動心?到時就能攀扯起來,這才叫她來。
張婉兒如何能忍下這樣的羞辱,可是牛大壯不搭理她,要是娘家再得罪了……張婉兒咬唇,定神說道:「女兒好歹也是官家小姐,如何也要面子,豈能自己送上門去。」
「豬腦子!」王氏罵道,「人家看不上,妳還拿什麼喬,難不成妳要在這孤單老死?」
程氏看著羞憤到輕顫的小姐,急得不行,忽然間她想到一個辦法。「老奴去杏花村隱約聽到,好像將軍在家鄉還有爹娘……」她眼睛亮了起來,「可是老奴去接的時候,夫人卻領著大少爺別居,肯定關係不好,而將軍一向懼內,因此也不見去接來住。不如咱們把他們悄悄接來,處好關係,說不得將軍會因為小姐的賢淑而看重小姐!」
張婉兒心動了,這主意不錯。


這幾日顧默默和蛋蛋足不出戶,畢竟他們兩口子打了人家臉,她怕韃靼報復。
雖然韃靼的一舉一動都有御林軍跟著,可是誰又能保證人家在京城裡沒有其他勢力。正巧牛大壯和顧默默都升了品級,她索性讓冷氏置辦相應的布料和補子,重新縫製朝服和命婦服。
她不知道的是,牛大壯比她更謹慎,明裡留著程光整日守在前院,暗裡還請岳紹輝派了些暗衛埋伏在四周,等到韃靼離境一個月才撤退。
忽必來確實想過要劫持顧默默,只要想著把那樣美麗的女人壓到身下替自己生兒育女,他就覺得熱血上湧。可惜京城的韃靼勢力他不知道怎樣聯繫,而明面上,他們一個人身邊就有四、五個御林軍跟著,嘗試幾次也沒能甩開,最後只能遺憾的回到韃靼。
這些日子顧默默在家或做針線,或教蛋蛋及周和讀書、畫畫,日子倒也安穩。
可是在宮裡當差的牛大壯,卻被從西山回來的孝義王纏上了。
孝義王成親一年多,和自己的王妃相處的挺好的,兩人一起練劍,一起研究兵法,一起去山裡打獵。他們也都不喜歡這種戰敗來朝貢的熱鬧,故而避到西山,說是去給父皇母妃獵好皮子,回來後聽人說起牛大壯的箭法,就一心想學藝。
「牛將軍,本王不敢說自己天資有多高,可是恆心和毅力卻是有的。」
牛大壯求救的看向承平帝。
承平帝撫撫鬍子轉頭看向陳貴妃,「愛妃給朕換個荷包,朕覺得這個顏色不大喜歡。」
陳貴妃笑吟吟的對皇帝屈膝應道,對於牛大壯的求救抱歉的笑笑,去了另一間屋子。
牛大壯無奈的苦笑揖手,「王爺不是微臣不教,實在是微臣不會教。」
他當然會教,可他要是和孝義王走得太近,天長日久岳紹輝會怎麼想?雖然他們有過命的交情,但他不會讓自己和岳紹輝面臨任何考驗。再者親衛營本就不能和宗室走的過近,也不知道孝義王是忘了還是怎麼回事。
「還有不會教的?你怎麼拉弓瞄準就怎麼教本王。」孝義王皺眉,他自小被皇帝太子寵著長大,還不習慣被人拒絕。
牛大壯撓撓後腦杓憨笑,「這要怎麼教?你就站那拉弓、瞄準、放手,往左偏了,下次就往右點。」
「你!」孝義王有些生氣,堂堂王爺卻被一個區區正四品虛銜的副千總拒絕。
牛大壯彷彿沒發現孝義王的怒火,還在那裡憨憨的說:「想拉強弓就天天練石鎖。」
「大膽!竟敢戲弄本王。」
「微臣不敢。」牛大壯連忙單膝跪倒。
承平帝一向知道自己的小兒子愛撒嬌,沒想到竟還是個有脾氣的。
不等皇帝說話,取了荷包過來的陳貴妃先笑著開口,「彥兒,你的性子未免太急了。」說完把手裡的荷包給承平帝換上。
等她忙完才慢悠悠走過來,「將軍快快請起,彥兒還小,陛下從沒讓他受過委屈,養得性子有些直、有些急。」
這是說陛下都沒讓兒子受委屈,我讓他受委屈了?貴妃可真會說話。牛大壯一邊想一邊憨笑著站起來,「其實微臣也委屈,要是能給當朝親王做師傅那是多大的榮耀。可惜微臣是真不會教人,就是俗話說的『茶壺煮餃子,有嘴(倒)道不出』。」
孝義王看著牛大壯的憨笨樣,聽了他的話也覺得他不會教,難免有些不高興想要出宮。
「你這孩子真是性急,想要學到好本領將來鎮守邊關,怎麼能這麼輕易放棄。」陳貴妃笑吟吟的拉住孝義王。
「難道母妃還有什麼好法子?」
「自然。牛將軍不會教,你還不會學嗎?」陳貴妃想藉此機會讓孝義王和牛大壯走近,不管他是不是太子一派,只要孝義王經常和他在一起,就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我怎麼學?」
「這還不簡單,你只要跟著牛將軍,他怎麼操練,你跟著一起做不就好了。」陳貴妃微笑說。
為了習得軍中第一的箭法,孝義王決定今天起就跟著牛大壯,看他平常在家怎麼練,順道再去看看那個據說美麗無比,單憑一張嘴就能力挫韃靼的奇女子。


這一日是十一月十九,恰好是冬至。想著牛大壯中午回來能趕上吃午飯,顧默默決定親自和羊肉餡包餃子。
京城比杏花村還冷點,蛋蛋、周和已經穿上了厚棉衣,蛋蛋這一年長高許多,雖然穿得鼓鼓,卻不再是個小棉球。
「娘。」蛋蛋坐在灶下的小板凳上看顧默默做飯,這樣的場景在杏花村時天天都有,現在則少了很多。
顧默默一邊攪餡一邊回頭對蛋蛋笑,臉上只擦了脂膏防皴裂,當然也給蛋蛋擦了。
「蛋蛋餓了?待會等爹爹回來咱們就吃餃子,冬至吃餃子,蛋蛋的耳朵就不會凍了。」
「好。」
看著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兒子,顧默默忍不住走過去,在他額頭上「叭」的親一口。蛋蛋笑得眼睛瞇瞇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在案板上擀麵皮的冷氏,看了也覺得心裡甜滋滋的,這家人真是把日子過得蜜裡調油,雖說將軍三不五時惹得夫人發火收拾,可她看的出來,將軍滿心都是夫人,夫人對將軍也越來越用心。
顧默默要是知道冷氏的心思,一定會說冷氏想多了。她是沒辦法,要不對那笨蛋上點心,那笨蛋就能生出許多事來讓人頭疼。比方說忘記給他過生辰,他就能跟被親娘拋棄了似的,在自己眼前晃三天,直到……算了她不想提。

「王爺,今天是冬至,想必王妃在家裡準備了餃子等王爺回去呢。」牛大壯勸說跟他一起騎馬回家的孝義王。
「是個男人就應該雷厲風行,拖泥帶水算什麼事?」孝義王說完,轉頭吩咐跟著自己的長隨,「你回家跟王妃說,本王今天下午再回家陪她吃餃子。」
「是.」那長隨應了一聲,調轉馬頭回王府。
牛大壯暗歎一聲,只能領著孝義王回家,暗忖,陳貴妃真是好算計。
聽到院門打開和馬蹄聲,顧默默微皺眉頭迎了出來,「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蛋蛋都—— 」看到院子裡身著錦袍、眉目如畫、神采飛揚的青年,不禁愣住了。
孝義王看著眼前迎出來的女子,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動人,皮膚白皙沒有半點瑕疵,一頭黑髮梳成簡單的墜馬髻,用淡色絲帶和素銀簪子挽著,上身豆綠色柿蒂紋細布綿襦,下身綠色素面細布綿裙,腰間繫著一條淡黃色細綢汗巾,她並不像傳說那樣飛揚明麗、容貌傾城,倒是讓人一見便覺得清雅適意。
「娘子,這是當朝孝義王。」跟在後邊進來的牛大壯連忙介紹。
顧默默提裙雙膝跪地,「臣婦牛門顧氏叩見王爺。」依大治律見親王須伏而拜謁,跟在後邊出來的蛋蛋抿唇也走過來跪拜。
「恭人不必多禮,請起,倒是本王冒昧來訪,打擾了。」
不一會兒冷氏、周和、內院裡做活計的阿蠻都出來跪迎。孝義王不過揮揮手也就罷了,牛大壯恭請他進內院正堂,顧默默則命阿蠻端了熱水,新布巾進去伺候梳洗。
除了孝義王,還有跟來的八位護衛,顧默默無奈,這位孝義王也太隨興了,忽然帶這麼多人來,冬至是個安身靜體的節日,從百官到商販全放假歇業,也只有牛大壯這樣的還需要當差,可這樣的日子要去哪裡買吃食?
顧默默一邊下餃子,一邊讓冷氏收拾些蘿蔔、豆腐、肉丁出來,準備給那些侍衛做疙瘩湯。她一邊忙碌一邊思索,牛大壯是岳紹輝親衛營出身,按理該是太子一派,就算不是太子一派,親衛營要避嫌,斷不可能跟孝義王走到一起,今天是為什麼呢?
第二十四章 三言兩語送走親王
下好餃子並四個小菜,由阿蠻端進去伺候,蛋蛋則由周和照顧一起在西廂吃飯。
冷氏手腳麻利的炒臊子,攪麵糊做疙瘩湯。顧默默在灶下燒火,思索牛大壯和孝義王的事情。不一會兒滿滿一鍋濃濃的疙瘩湯好了,顧默默還應景的放了些煮熟的餃子,領著冷氏給護衛們送去,八個護衛分兩列站在正屋門外。
「各位辛苦了,飯食雖然粗陋卻熱呼呼的,不知幾位如何用飯?」顧默默笑問。
最近顧默默也算是名人,更何況還有正四品的誥命,如此和氣讓幾個侍衛受寵若驚。
一位小頭領抱拳回道:「勞動恭人實在慚愧,我們四人一組換班吃。」
「都是當差人何必客氣。」她邊笑邊領著四個人到西廂吃飯,「今天是冬至,原本該請諸位吃餃子,只是太過匆忙,就在這疙瘩湯裡應景放了幾個,諸位莫怪。」
這些侍衛曾跟著孝義王到別人家去,也受過別家的熱情款待,可是像顧默默這樣女主人親自招呼的卻沒有。
「恭人太客氣,實在是我們王爺羨慕牛將軍的箭法,一心想學才冒昧來打擾。」
原來如此,顧默默不動聲色的笑說:「我夫君笨嘴笨舌怕是會耽誤王爺。」
「牛將軍也再三辭過……」
等顧默默領著冷氏出來便明白是怎麼回事。真笨,推辭都不會,她笑著回到廚房。
午後牛大壯照例練石鎖,不過這次多了孝義王。
顧默默領著蛋蛋走過去屈膝說:「天氣寒冷,還是請王爺屋裡坐吧。」
「不必,本王特意跟著牛將軍一起操練。」孝義王挽起袖子準備提石鎖。
「王爺為習武也是用心。」
「誰叫妳家將軍竟然不會教,本王只好跟著他自己琢磨。」念在餃子還算美味的分上,孝義王總算沒把對牛大壯的怨念表現出來。
「王爺想學箭法,何必捨本逐末?」顧默默笑吟吟的說。
聽到妻子的話,牛大壯眼睛閃了閃,娘子要幫他!不過面上卻是好奇的看著顧默默。
「恭人有什麼高見?」孝義王眼睛亮晶晶的問,難道她有什麼好辦法?
「夫君的箭法也是有人教的,王爺何不把他的師傅請來?」
「恭人果然聰明,本王怎麼沒想到這法子!」
顧默默笑容不變,「王爺只是一心想要學上好武藝,報效國家,一時情迷而已。」
牛大壯憨憨的笑了,「微臣的師傅這麼巧就在京城,他原本是韃靼人,因為心愛的妻子被頭人所害,才射殺頭人逃到咱們大治。」
「好,天助本王!」
「不過我師傅一直被岳將軍供養在府中……」
孝義王一揮手不在意的道:「在大皇侄那裡更容易,一家人,本王去說一聲就行。」說完他目光無意中掃到了蛋蛋。「好漂亮的金童子。」
眼前的孩子粉妝玉琢,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唇紅齒白再加上漂亮的虎頭帽,寶藍色團福字的綢棉襖棉褲,分外招人喜歡。
「本王成親一年多,王妃沒有動靜,不如讓這孩子去王妃的床上滾滾。」孝義王自說自話的接著安排,「剛好王妃挺喜歡恭人的畫……這樣就麻煩恭人帶著令公子一起去王府做客,一來替王妃作畫,二來讓這孩子也給本王招個金童子。」
顧默默笑著屈膝,「王爺抬愛,臣婦和慶年感激不盡,只是王爺龍子龍孫血統高貴,長子也應當由皇家血脈的兒童來招,方顯王爺的重視。」
既然牛大壯不想跟孝義王走得太近,她就不能讓蛋蛋去滾床。
約好明天去王府作畫的時間,孝義王便帶著他的護衛急匆匆趕去岳紹輝的將軍府,他一定要學好上好箭法,將來總有一天能用上。
這一晚牛大壯陪著妻兒歇在正屋,平常他不太歇在這,因為睡在這裡就表示今晚沒戲。
「娘子,都是為夫帶累了妳。」牛大壯低低的說。
為了救人顧默默露了畫技,才有了為陳貴妃作畫的事,韃靼挑釁承平帝才會召見,他知道娘子不是那種喜歡出風頭的人,可是為了幫他贖回彎刀,結果引來一堆麻煩,不僅是皇親國戚來找她作畫,現在京城大小官員誰不知道顧默默,慢慢的京裡人都會知道,以後顧默默出門難免會多些議論麻煩。
顧默默明白他的意思笑著回道:「有什麼帶累不帶累,人命比什麼都重。再說,我上次替玉宜公主作畫,公主還賞了七寶梳篦和錦緞,比賣畫還賺。」
玉宜公主是太子的嫡妹,今年三十多歲,看起來很溫婉和氣。顧默默幫牛大壯掖好被角,「人命當前、國事當前,都是義不容辭的事情,我很樂意,別想了,睡吧。」
待她睡著,牛大壯悄悄幫她把被角掖好,至於蛋蛋睡覺從來不動。
他看著顧默默的背影,目光中含著萬千情意和愧疚。娘子,謝謝妳替我打發了孝義王,娘子妳是不是猜到了我是太子一派的?對不起,我還不能跟妳坦誠……
宮裡的承平帝得知忠義王被顧默默勸去和牛大壯的師傅學射箭,笑著對陳貴妃說:「朕就知道牛愛卿不行,恭人也能想出法子幫牛愛卿解圍。美人易得,但是像牛恭人這般聰慧知進退的,實在難得。」
陳貴妃並不接顧默默這個話頭,只是懊惱的說:「都是臣妾望子成龍心切,竟然一時糊塗,忘了親衛不能和宗室多接觸。」
「妳呀就是多心,彥兒哪有那麼多心眼,他啊,就是一門心思想當大將軍。」
陳貴妃笑著應道:「還是陛下瞭解皇兒。」
兩個人慢慢的說到別處,只是經此事之後,陳貴妃討厭上了顧默默,竟敢壞了本宮好事。其實她討厭顧默默不光為了這件事,顧默默身上有太多讓她嫉妒的地方。比方說有一心愛她的牛大壯,比方說美麗的容貌,比方說皇帝的讚賞……


顧默默知道她現在是名人很不願意出門,所有的事都安排由冷氏出門辦理,恰好冬天越來越冷,她便大部分時間都和蛋蛋窩在家裡讀書,過了年蛋蛋就六歲了,周和九歲,顧默默慢慢的開始教兩個孩子寫字。
臘月底,杏花村。
牛三旺和楊秋娘面對笑得和氣的程氏有些畏手畏腳,畢竟人家穿著、口音、來頭都比他們高太多了。
「我們小姐念著太爺、老夫人在鄉下過年心裡不踏實,特派老奴來接兩位上京團聚。」
楊秋娘手心冒汗,「你們老爺怎麼說?」
「老爺並不知道,夫人一向管得嚴,老爺縱是有心也無力。」
夜裡牛三旺說:「咱們可不能去,那死崽子不喜歡咱們,更何況還有那潑婦。」
楊秋娘卻道:「他爹,你想想他現在可是四品官,比寶雞府的知府大人還高兩級。」
「那又怎樣?」說起來牛三旺也是憤恨,「早知道當年就不該養大他!」
「噓!」楊秋娘捶了他一下,「不管怎麼說他現在官大得很,死活賴上只有好處。」
「哼,那狼崽子能給咱們什麼好處?」牛三旺粗聲粗氣的虛張聲勢,陳寶珠到底怎麼沒的他心裡清楚得很,他現在是真後悔當年沒弄死牛大壯。
楊秋娘卻有自己的心思,「承祖過了年就十六了,咱們到底是老子娘,去京城死活纏上大壯,說不得也能借光給承祖找個官家小姐做妻子,就是不行也能找個富戶多得些嫁妝,往後可就不用再受苦了。」
牛三旺不吭氣。
「他爹,你到底在怕啥?反正上京也不要咱們一分一文,去了咱們做長輩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他還能不要臉面?我可是聽人說當官的不孝是要除名的。」
牛三旺還是不吭氣。
「你傻啦,你看看陳明德家,自從年初那封信,他們家就又是買地又是蓋新房,你才是親爹,你怕啥?」楊秋娘這會兒已經忘了當年為了讓牛承祖名正言順的生下來而陷害牛大壯的事情。
牛大壯年初讓程光不僅帶回來信還有銀票給陳明德,信裡說得很清楚誰家多少、誰家多少,陳明德家是大頭,還有九外爺家,就是幾個遠點的舅舅家也沒漏,唯有牛三旺這裡隻字未提,牛三旺當時羞得好些日子沒出門。
「老娘就不信纏不住他!實在不行,咱們跪他家大門外哭鬧,不給我點好處,他這官也別想當!」這幾年又過起窮日子不說,還有牛承祖的婚事壓在身上,楊秋娘豁出去了。
牛三旺心動了,這就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就不信牛大壯敢讓他跪。


除夕夜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頂銀胡同的牛大壯家也一樣。大門上貼著彩印的門神,兩邊是紅對聯「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門簷下還掛著大紅燈籠。
進了院子,不僅各處的屋簷下都掛著紅燈籠,就連龍爪槐和泡桐也點著花燈。正屋裡更是年味濃郁,一桌子滿滿的雞鴨魚肉、水酒、餃子,還有高腳盤裝著深紅色棗脯、淡綠的冬瓜條、琥珀色的杏脯、黃亮的薑糖片,另一些高腳盤裝著瓜子、花生、炒栗子、乾核桃。
潔白的窗紙上貼著各色火紅的剪紙:喜上眉梢、連年有餘、花好月圓……等,屋裡的炕燒得火熱,整個屋子裡春意盎然。平常總是素淨的冷氏,也在鬢間簪了兩朵紅絨花並一根銀簪子,穿著嶄新的綿襦裙,這會兒正坐在桌旁笑看著蛋蛋。
蛋蛋還小不會放炮,掀著棉門簾往院子裡看,院子裡周和也是一身嶄新的綿衣綿褲,他嫌戴帽子麻煩,光著頭小心的拿著線香點炮竹玩。
炮竹並不大,大約寸許橫躺在地上,周和蹲在地上,身體向後靠盡量伸直胳膊,小心的用手裡的線香去點燃,那線香顫悠悠碰到炮竹芯後,周和立即撤手「蹬蹬蹬」往回跑。
「沒點著。」蛋蛋略微大聲的叫道。
站在門簾外的顧默默聽到兒子興奮又緊張的聲音,不由得會心一笑,蛋蛋自小除了對自己外,就很少有什麼情緒波動,現在終於有了點小孩子的感覺了。
周和停下回頭一看,果然沒點著,又「蹬蹬蹬」跑回去蹲下,線香又一次去碰炮竹芯,碰一下就縮回手,沒成,又顫悠悠的碰一下,黑夜裡那芯終於「滋滋滋」的冒著紅光,等周和捂著耳朵跑到簾子邊,那炮竹「砰」的一聲炸開。
在屋裡吃果脯的阿蠻聽到動靜走出來,難得童心一回道:「來看看我的本事。」她拿過炮竹和線香,在周和點炮的地上立起五根炮竹,穩穩的全部引燃後淡定的往回走,身後「砰、砰、砰、砰、砰」五聲脆響。
兩個孩子睜大眼睛,驚奇的看著阿蠻,好厲害!顧默默也笑著說:「阿蠻真厲害。」
阿蠻倒有些不好意思,在這裡的日子太悠閒,她都快忘了自己受過的訓,竟然在孩子們面前賣弄。「奴婢自小膽子大,讓夫人見笑了。」
「都快進來吃年飯,這又玩了一會兒該餓了吧?」冷氏笑著在屋裡喊道。
按理冷氏跟周和這樣雇傭的應該回家過年,可他們沒家可回,顧默默索性也不論尊卑,一起過個熱鬧年。算著時間快要交子之時,屋裡人都穿上綿褙子,給兩個孩子套上厚棉衣,一起拿著煙花炮竹來到院門外。
頂銀胡同裡各家各戶門前都是大人孩子,彼此看見了都笑著道「新年吉祥」、「大吉大利」、「萬事如意」等等。
冷氏挑著長長的竹竿,阿蠻拿著線香,當然不光是她們,各家各戶都挑著竹竿在準備,隨著鐘樓上渾厚悠揚的鐘聲傳來,各大寺院裡的鐘聲也依次響起,瞬間整個京城就被炮竹聲淹沒,渾厚的鐘聲,清脆的鞭炮,還有地上的火樹銀花,空氣裡彌漫著硝煙味,輕悠悠一片雪花落到人間。
「下雪嘍、下雪嘍,瑞雪兆豐年,來年好光景!」
京城沸騰起來,人們滿臉喜色的歡呼。顧默默看到隔壁的父親抱起自己的孩子歡呼,他家娘子含笑看著,忽然有些羨慕,不知怎麼她想起一首詩「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
她打斷自己的思路,想什麼呢!論起來今年是她和蛋蛋過得最熱鬧的一個年,可是等她低頭看到蛋蛋從隔壁收回目光,眼裡是一閃而逝的羨慕,原來不是她一個人想那笨蛋,但年節卻是他最忙的日子,怕是過了十五以後才能出宮。
顧默默彎腰想抱蛋蛋。
「蛋蛋長大了,不要娘抱。」懂事的孩子知道娘抱自己有些吃力,他拉起顧默默的手,「娘,守夠百歲回家睡吧。」
「好。」
屋裡冷氏領著周和手腳麻利的撤了杯盤,阿蠻打來熱水給顧默默母子梳洗,不一會兒忙碌完就各自回屋休息,明天還有的忙。
暖和的炕上,顧默默幫蛋蛋脫下厚重的棉衣,「蛋蛋是不是想爹爹了?」
「娘想不想?」
顧默默疑惑。
「娘想蛋蛋就想,娘不想……」小孩子垂下頭,「娘不想蛋蛋也不想。」
顧默默眼眶瞬間酸澀,這傻孩子,明明就是想了。她忍住酸澀,臉上扯開笑容,「他是娘的夫君,娘自然是想的。」
小孩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蛋蛋也想爹,爹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顧默默把穿上寢衣的孩子放進被窩,笑說:「你爹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很忙,恐怕要到元宵節後才能回來。」
而被母子倆思念的男人,此刻卻是一身盔甲守在皇帝的寢宮外,宮裡的年宴還在繼續,不過承平帝身體不允許熬夜,因此是太子在主持。他想著這些日子得的賞賜,算計著能買什麼樣的首飾送給心愛的娘子,還有過年了給兒子買點什麼。
新年鐘聲過後,身形魁梧挺拔的男子目視前方,嘴裡無聲的念著:大吉大利,娘子。然後收攏所有的心思,專心自己的值守。
大年初一冷氏早早起來,早鳴鞭炮,早開福門,然後在積雪的庭院裡掃出一條道,不過掃起來的積雪是不能出門的,要到初五才能清理出去,否則會壞了一年的運道。
顧默默也帶著蛋蛋早早起來穿衣梳洗,這裡不是杏花村,在頂銀胡同,牛大壯的官階是最高的,今早肯定會有很多街坊串門拜訪。
阿蠻則穿戴一新,拿著顧默默早就準備好的名刺去給牛大壯的同僚、上官拜年。周和則把一盤盤乾果、果脯擺到桌上。
顧默默笑著道:「先別忙,來夫人這裡拿壓歲錢。」
周和眼睛一亮,放下衣袖就要磕頭。
顧默默身邊的蛋蛋卻轉過身先跪下磕頭,「祝娘萬事順心,安康長泰。」
顧默默無聲笑笑,小傢伙很有心思,絕不讓別人搶先給自己拜年。
「蛋蛋乖。」她笑著叫起兒子,把一顆核桃大小拴著紅繩的銀福橘遞給他,並且「叭」的親了他一口。
「謝謝娘。」蛋蛋握著福橘笑得甜,雖然不太明顯,不過確實比以前愛笑活潑多了。
不但有周和的,還有冷氏的。冷氏從荷包裡倒出一個二兩重的銀裸子,差點沒忍住流下淚來。顧默默待他們母子實在太好了,就她一個人做些事,母子兩個吃穿住在這裡,每月還有一兩銀子的月錢。摸摸身上厚實的新綿衣,想想這些日子周和用的筆墨,她把銀子收好,決定只要顧默默不嫌棄,她就給她幹一輩子。
「將軍、恭人大吉大利,一順百順。」院裡傳來西鄰花家娘子笑嘻嘻的聲音。
冷氏在前院迎客,正屋的門簾早就搭在一邊。
顧默默領著蛋蛋站在桌邊笑著迎接,「花大哥、花大嫂新年大吉,恭喜發財。」
「哎呀!恭人太客氣了。」進了正屋,看到站著迎接的顧默默,花大郎受寵若驚,領著妻兒便要納頭下拜。
顧默默忙上前扶住笑說:「咱們只論街坊不論官職,花大哥、花大嫂千萬莫要生分。」
兩口子感激的笑著坐下,他們三個孩子則站到堂中叩拜。
「牛嬸新春大吉,萬事如意。」
稱作牛嬸,是花大郎的意思,以前剛搬來時,顧默默沒有誥命就是這般稱呼,後來也沒改。今天要是顧默默接了他們夫妻二人的叩拜禮,那孩子們就老實的尊稱誥命;要是顯貴還不忘鄰里,自然要順竿往上爬攀幾分交情。
「都是乖孩子,來嬸子這裡拿壓歲錢。」顧默默一邊笑吟吟的招手,一邊從桌子上的蒲籃裡拿出幾串早就備好的銅錢。
蛋蛋看看他娘,抿唇走到花大郎夫妻面前彎腰揖手,「花大伯、花大娘大吉大利。」
「哎喲、哎喲這可使不得。」花大郎驚得站起來去扶,完了才想起壓歲錢,滿身上亂摸,還是花大娘從荷包裡拿出一把銅錢。
「去、去、去,蛋蛋也是能給銅錢的!」花大郎推開花大娘的手,總算是從荷包裡摸出一個幾分銀子的裸子,遞給蛋蛋。
「將軍、恭人新年大吉大利。」東鄰胡娘子一家也來了,花家便告辭出來。
「哈哈,以後出去,我也是給四品將軍家的公子發過壓歲錢的人。」花大郎喜不自勝。
「那還不是恭人為人謙和。」花大娘說道。
花大郎連連點頭,「還真是,別看恭人對將軍挺厲害,其實對人最是和氣心善……」
正月裡最是熱鬧忙碌,顧默默還帶著蛋蛋親自去了幾家和牛大壯交好的上官同僚拜年。按理俞將軍、岳紹輝那都該去,可是牛大壯現在是在親衛營,別說去連名刺都不能遞。
新年的雪下了三天,等到積雪都消得差不多,元宵節都過了。正月二十,有驛丞送來了杏花村的家信。年前顧默默給大舅寫了家信去,並附上銀票,托他給各家舅舅都辦上年禮,如今想必是有回音了。
顧默默笑著拆開信,果然先說了年禮的事,不過看到最後她慢慢勾起嘴角。
「娘子、娘子,為夫回來了。」牛大壯抱著一個匣子興沖沖跑進東屋,「娘子,為夫想妳了,妳想為夫沒?」說完又對趴在桌上練字的蛋蛋笑道:「兒子想爹沒?」
顧默默看見牛大壯懷裡的匣子就想揍人。
蛋蛋停下筆認真的說:「娘說她想你了,蛋蛋才想的。」
牛大壯不可置信的慢慢轉頭看向顧默默,「娘子?」語氣裡是小心翼翼的詢問,生怕美夢被驚醒。
顧默默無奈,「那匣子是怎麼回事?」
看到娘子轉移話題,牛大壯就知道兒子說的是真的,娘子真的說想他了!他簡直想仰天大笑,老天爺對他太好了!不過娘子一向臉皮薄,牛大壯就順著顧默默的意思轉開話題。
「為夫年前年後零零碎碎得了四十多兩賞銀,去珍寶坊給娘子和蛋蛋一人買了一把金鎖。」牛大壯獻寶似的打開匣子給顧默默看,「娘子的金鎖上是一隻豬,蛋蛋的是一條龍。」這兩樣是顧默默和蛋蛋的屬相。
顧默默朝裡邊看了看,金燦燦一片,拿起來就能感覺出是實心。這笨蛋真叫人沒辦法,為什麼這麼喜歡置辦首飾?
「娘子沒有長命鎖,這個是為夫送娘子的,願娘子歲歲平安,健康長壽。」
顧默默懶得理他,只把蛋蛋的給蛋蛋戴起來。「跟你說個事,楊秋娘他們要來了。」
「什麼?」
顧默默給蛋蛋戴好金鎖,然後轉身把桌子上的匣子拿到櫃子裡收好。
牛大壯思索了一下坐到桌邊,拿起桌上的信,「大舅來信了?」
「嗯。」
牛大壯看完桌上的信,沒什麼表情起身,就著阿蠻打來的熱水梳洗。顧默默走過來先給他倒一杯茶放到桌上,又給蛋蛋收拾收拾,讓阿蠻領著和周和一起到東廂玩。
東廂兩間屋子,靠近正屋的那一間,顧默默給蛋蛋做了書房,蛋蛋和周和常在這玩,將來蛋蛋一人住時,這裡就是他的臥房。另一間則是阿蠻的屋子。
牛大壯梳洗好,自己把殘水潑到院裡後,不慌不忙回屋放好銅盆,整理好盆架上的布巾,他穩穩的走到桌旁坐下,端起顧默默倒的茶水輕呷一口。
弒母殺弟的仇人是自己的父親,顧默默不禁替他難過,她坐在桌子另一邊輕聲說:「要不我替你打發了他們,讓他們此生不敢出現在你面前?」
牛大壯放下茶杯,「他們總歸是長輩,妳和他們對上難免要吃虧,這一次我一人出面即可。」說完又不說話,卻端起剛剛放下的茶杯輕呷一口。「本將軍不在時,他們欺負本將軍的娘子,謀害本將軍的兒子,打發他們實在是太便宜他們,本將軍和他們有著血仇!」
可是也有血緣,顧默默有些擔心牛大壯心裡的煎熬,雖說他早就準備好要報仇,只是事到臨頭怎麼可能沒有一點負罪感。
她起身走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從來火熱的人這會兒手掌冰涼冰涼的,停滯不過一下,她把那隻冰涼的手用自己的雙手包住。
「做事唯問心,不管夫君怎麼決定,妾身都相信你。」相信你能看到貧人、體諒貧人的善,相信你勇而無畏深入敵營的忠,相信你練成神箭比他人更努力的毅。
牛大壯把她抱進懷裡,蹭了蹭她溫暖柔軟的胸腹。「娘子,他給了我命,我不能殺了他替母報仇,那就讓他們活著來贖自己的罪孽。」
聽到娘子沒有任何猶豫,平平淡淡的回聲「好」,牛大壯忽然覺得,壓在自己心上的石頭輕了好多。
他慢慢跟顧默默說了自己的打算,顧默默點頭,「知道了,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第二十五章 厚臉蹭新年禮物
院子裡沒有一絲風,北方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泡桐和龍爪槐還是光溜溜的,沒有一點發芽的意思。倒是綠窗櫺、白窗紙、火紅的窗花和青色的門簾給院子帶來些色彩。
冷氏有眼力的不去問要不要擺飯,安心的在前院忙碌,院裡偶爾有孩子的聲音從東廂傳出來。
東屋裡牛大壯忽然想起一件事,整個計畫需要銀子,雖然不很多,可是……他沒有。
完蛋了,他剛把賞銀買了金鎖,如果這會兒跟娘子要銀子,娘子會不會活剝了他?冷汗直流,有點怕怕。他悄悄放開顧默默,乾笑一下。
顧默默有些疑惑,這憨貨每次把人抱到手就沒有主動放開過,今天怎麼了?等她抬眼去看,就看到一個憨厚的笨蛋在討好的對自己笑。
「娘子,為夫的新年禮物呢?」說完他還有些小羞澀的低頭。
顧默默完全給忘了,家裡這個五大三粗的,有時候特別少女心。她揉著帕子想著家裡有什東西能應付過去,反正她不想再拿自己做禮物來「賠償」了。
「娘子……」等了一下,牛大壯的聲音變成不可置信的失望,「娘子,沒給為夫準備禮物……」太好了,可以要銀子了嘿嘿。其實牛大壯沒那麼多少女心,不過是找各種機會佔自家娘子便宜罷了。
啊!有了,顧默默笑道:「我給你縫了新的綿袍做禮物。」
牛大壯頓時一臉悲痛,「娘子……那是妳去年就縫好的,我都穿過了。」
「我給你縫了一雙新棉襪子。」
「所以我給娘子的是長命金鎖,娘子給我的是襪子……」牛大壯臉上眼裡全是悲痛,那悲痛就一個意思:誰家新年禮物是一雙襪子?娘子太不在乎為夫了,嗚嗚嗚!
「我給你留了紅燒蹄膀。」
「紅燒蹄膀就是我的新年禮物……」他臉上的痛心簡直都能擰出水來了。
他在心裡說:娘子快問,問我要什麼,我要銀子啊!
顧默默帕子揉得更快,不能問他要什麼,一開口問答案保准是:那娘子把自己做禮物來「賠償」。怎麼辦?怎麼辦?她腦子裡飛速的轉著,有了!
「送東西未免俗套,妾身幫你畫一張畫像做新年禮物可好?」
牛大壯眼睛一亮,這個可以。只要想著娘子專心的看著自己,然後一筆筆把自己描繪出來,他就心中美得冒泡。不過那些泡泡很快就碎了,銀子啊!這一次牛大壯是真的後悔了,好想剁自己的手,為什麼這麼喜歡給娘子買首飾。
顧默默看著牛大壯亮起來的眼睛,鬆了口氣。可是不等她安心,就發現牛大壯越發的沮喪難過,全身都被難過傷心籠罩著。
這笨蛋到底要鬧哪樣?非得要自己做「禮物」,王八蛋!顧默默小心臟有些突突的跳,算了,分開將近一個月……她咬唇,臉微紅的問:「那你要什麼?」
「銀子。」
「銀子?」顧默默不可置信的問,不是她嗎?
牛大壯討好的笑說:「是啊,娘子給為夫銀子,為夫自己買喜歡的。」
「多少?」
「嘿嘿,五十兩!」看看顧默默變得難看的臉色,牛大壯又小心的調整了下,「不行的話,四十兩也行。」
顧默默明白了,這混蛋是沒有給人下套的錢,再聯想自己明令禁止過他亂買東西,他雖然把月俸都拿回家,卻把過年的賞銀買了金鎖。王八蛋!亂花錢不說,還給老娘下套,說什麼新年禮物,害我愧疚,還害我……有點小期待。她惱羞成怒,一把擰住牛大壯的耳朵。
「啊!疼、疼、疼,娘子,為夫錯了,再也不敢了。」
「閉嘴!」顧默默擰著牛大壯的耳朵,將人扯到泡桐樹下靠樹站直。「閉嘴站好,好好想想下次還敢不敢亂花錢,給我下套不!」訓斥完轉身欲走。
牛大壯可憐兮兮的說:「娘子為夫餓了。」
「餓著。」顧默默惡聲惡氣道。
娘子這口氣不對,不像是生氣,倒像是羞惱。他回想剛才的情景,忽然暗罵自己一聲笨蛋。他幾步追上顧默默小聲說:「娘子,為夫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娘子要罰,為夫認罰,不如罰為夫伺候娘子?」
「伺候?」顧默默暗自思量,端茶打水?捏肩捶背?
看顧默默沒明白,牛大壯小聲在她耳邊嘀咕一句,「炕上伺候?」
顧默默渾身一僵,這混蛋莫非猜出了她剛才會錯意?「不必。」她抬腳欲走。
牛大壯拉住她的袖子輕搖,「娘子,為夫錯了,妳就讓為夫伺候吧。」
「滾—— 」
「娘子!」牛大壯仍拽著袖子不放。
這混蛋一定是猜到自己會錯意的事,顧默默羞惱不已,直往屋裡去。
牛大壯見了簡直喜從天降,白日就能……哈哈哈,娘子真好,為夫這就來了!
牛大壯剛喜孜孜的追上顧默默,就見他家心愛的娘子抓了雞毛撢子要打人,他反應極快轉身就跑,還不忘認錯,「娘子,為夫錯了,再也不敢了。」
顧默默抿唇不語,只追著打。
牛大壯被她追得抱頭鼠竄。「娘子,為夫錯了,再也不敢了。」
「滾—— 」這是惱羞成怒的顧默默的反應。
東廂的阿蠻聳聳肩,語氣輕快地問:「咱們換一本話本看,好不好?」
「好。」蛋蛋冷靜的點點頭。
左鄰右舍就一個反應:哎喲,牛將軍回來了,真熱鬧,這兩口子感情還真好。
「你滾不滾?」顧默默現在絕對不想再看到牛大壯那張毛臉,只是拿繞著魚缸轉圈的牛大壯沒法子。
牛大壯還不知死活的撩撥,「娘子別凶,妳想怎樣為夫都答應,好不好?」看他那扭捏的表情,就差來一句「不要因為我是一朵嬌花而憐惜了」。
顧默默憋著怒氣,好、好、好,讓你給老娘耍賤!
她神情一變,斜睨著牛大壯輕笑,「真的什麼都答應?」
牛大壯謹慎的看了看她手裡的雞毛撢子,顧默默輕笑著,把手裡的雞毛撢子扔到一邊,朝他勾了勾食指。
牛大壯色令智昏的傻笑著走過來,「娘子!」
顧默默笑顏不變慢慢伸出手,擰住他的耳朵一使力。
「哎喲!疼啊娘子,為夫錯了,再也不敢了。」
顧默默冷笑著拽住他的耳朵,將他扔到大門外,「滾,改不了亂花錢的毛病不許回來!」
恰好東鄰的胡娘子出門有事給碰到了,笑咪咪的打招呼,「牛將軍散衙回來了。」
牛大壯站直笑著回道:「是啊,胡嫂子出去?」
「是啊。」胡娘子說完,轉頭笑問顧默默,「恭人,一起去街上走走?」
顧默默笑著回答,「胡嫂子請自便,我還有事就不去了。」
胡娘子笑著對兩夫妻點頭示意,然後才走了。
牛大壯看人走了,立即閃到門邊討好的笑道:「娘子!」
「砰」的一聲,顧默默冷著臉關上院門。
牛大壯急得敲門,「娘子,為夫真的知道錯了!」
院裡傳來顧默默淡淡的吩咐,「冷嫂子擺飯。」
牛大壯急忙喊,「娘子,為夫餓了!」
哼,顧默默不理他徑直回了內院。
聽到娘子進內院的腳步聲,牛大壯笑了,唉,娘子什麼都好,就是臉皮太薄,太害羞,不過害羞的娘子真可愛。
冷氏忙完,悄悄拉開門,「將軍快進來,廚房有熱飯熱菜。」
廚房的案板上有一隻香氣撲鼻的葫蘆雞、一盤熱騰騰的紅燒肉,另外還有半盆潔白的大米飯。冷氏解釋說:「夫人嫌膩味讓撤了,說晚上吃。」
不過兩人心知肚明,顧默默晚上極少吃葷菜,除非夏季日頭長,吃完晚飯不休息才吃。
牛大壯找來托盤,把飯菜都放進去,樂顛顛的腆著臉去找自家心愛的娘子。「娘子,回來第一頓飯,為夫陪娘子和蛋蛋一起吃。」
顧默默白了一眼看起來憨厚老實的某人,把蛋蛋的碗裝好米飯遞給蛋蛋。
牛大壯連忙殷勤的把托盤裡的菜往桌上擺,「蛋蛋吃肉,吃肉長得結實。」
又一次,牛大壯靠著無人能敵的厚臉皮,藉著兒子的光,蹭到顧默默旁邊。
每個人都在自己屋裡吃飯,院裡的泡桐、秋千架、龍爪槐靜悄悄的立著,仔細看龍爪槐的枝條上似長出米粒似的新芽,一晃眼又什麼都沒有,不過只要耐心,小院總會等來春天。
過完年牛大壯有一旬的休沐,趁著日頭晴好,租了馬車領著顧默默和兒子,到京城裡四處遊玩。安國寺、昭明寺拜佛上香,茶肆、戲園聽書看戲,還特意去西大街看了一回「永慶和」的雜耍。永慶和在宮裡表演過,在京城相當有名,立竿、上索、過火圈、頂缸、馬戲加口技。
牛大壯一手抱著兒子,一手領著娘子,一家人過得熱熱鬧鬧,直到正月底牛大壯休沐的最後兩天,夜裡的西屋有一股靡靡之味,炕上,牛大壯精悍的臂膀擁著自家懶懶的娘子。
「能不能放開,熱死了。」顧默默推推他的胸膛。
牛大壯順了順她逶迤在自己臂膀上的青絲,低頭輕嗅自家娘子髮間的清香,說道:「好久了,娘子到今天才肯憐惜為夫,不放。」
這話讓顧默默想起自己前幾日的羞惱,忍不住伸手擰他胳膊,結果她手還沒放,就感覺腿間多了一個熱熱的東西,躍躍欲試。
她尷尬的鬆手,揉揉自己擰過的地方打哈哈,「其實妾身沒使多大力氣,夫君不要太激動。」糟糕,剛才是躍躍欲試,現在是頂天立地,她乾笑著有些僵硬,不知道自己是該抽手還是繼續放胳膊上才安全。
牛大壯無奈的歎口氣,娘子這個時候很乖,從不「你你我我」,卻不知道這樣更讓他慾火難耐。他把懷裡僵硬的娘子抱緊,輕輕撫著她的後背,低頭吻了吻她有點汗濕的髮根。
「娘子不要擔心,為夫知道今晚夠了。」顧默默聽了全身放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牛大壯雖然難受,卻覺得很幸福,他願意就這樣抱著娘子到天荒地老,在顧默默耳邊低語,「娘子睡吧,明天要辛苦妳了。」
「嗯!」顧默默升起了濃濃的睡意,「把你鬍子離我遠點,好癢。」一隻手軟軟的抵住牛大壯的毛臉,話沒說完人已經睡著了。
牛大壯小心把抵著自己臉的香軟玉手放回被窩,確定娘子蓋得嚴嚴實實,才抱著懷裡的娘子笑著合眼睡覺。
第二天快到午時,頂銀胡同的街坊鄰里一家老小來牛宅吃酒,見面都是言笑晏晏。顧默默因為阿蠻和冷氏忙不過來,還到四司六局雇幾個人來幫忙,把院子裡的魚缸挪開,橫橫豎豎擺了二十桌,又在正堂擺了兩桌。
胡娘子笑著和顧默默寒暄,「恭人何必花錢請人來幫忙,咱們鄰里多少閒人。」
顧默默謙和笑道:「夫君說他時常輪值不在家,這一年多虧鄰里照看我們母子,才特意設宴回謝眾位高鄰,怎好勞動諸位,胡嫂子請先坐吧。」旁邊就有雇來的人幫忙引座。
如果遇到家裡老人一起來的,牛大壯就和顧默默一起到二門相迎,以示尊重。頂銀胡同的人無不感動,正四品的官階就算在京城也不低,這夫妻二人卻一向這樣謙和有禮。
開宴時正堂裡兩桌,全是頂銀胡同的長者,牛大壯帶著顧默默先到這裡敬酒。有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婦人,年齡最長,卻眼不花耳不聾。
牛大壯端著酒敬道:「老人家幾世同堂,讓晚輩羨慕不已,敬您一杯酒,願您福壽延綿。」
不過是些米酒,老婦人笑著張開沒牙的嘴飲了,說道:「牛將軍是個有出息的,老身一把年紀有什麼好羨慕的,真羨慕去家鄉接了爹娘來住,不就三世同堂。」
牛大壯的笑臉一瞬變成傷痛,很快強笑道:「我八歲時娘就過世了。」
「那你爹光棍養你也不容易……」老婦人慢慢停下嘴,因為她看到顧默默在牛大壯身後輕輕搖頭示意。
這桌上的哪個沒經過世事,見狀立刻就有人笑著打哈哈,「老夫再沒見過將軍、恭人這般細心敬老的人,看這些吃食,和外邊的全然不同,都是軟糯易克的東西。」
牛大壯強打起精神,給諸老敬酒。雖然強撐笑顏,卻也沒能支撐到最後,院裡好些沒敬就藉口不勝酒力躲回東屋。人們免不了有些訕訕,顧默默則努力調和氣氛,只是仍然差了些熱鬧的感覺,屋裡那位老婦人領著兒子媳婦悄悄給顧默默道歉。
「老婆子說話沒有顧忌,給你們敗興了。」說完便要屈膝。
顧默默連忙拉住,「關老人家什麼事,您什麼都不知道。」
「那到底怎麼回事?難不成他爹娶了後娘薄待?」老婦人問道。
顧默默苦笑,「要是這樣也就好了……」她頓了頓說:「都是些家事,老人家還是別問了,不管怎樣都不是您的錯。」
這話說一半留一半,反倒讓人連翩猜測,忍不住各種詢問打探,最後顧默默實在是「沒辦法」才東一點、西一點的說起往事。比方給東家纏住,只好說陳寶珠的死。給西家打聽的,只能說蛋蛋被謀害。又給另一家纏住,無奈說牛大壯被陷害……事情過後街坊們閒聊時發現知道的都不一樣,免不了帶著幾分自己比四品將軍命還好的心態,交換彼此知道的事。
不過三五日,頂銀胡同裡議論的都是牛三旺一家子有多缺德。這一日正午,幾個閒人又坐在朝南的門口邊曬太陽邊閒聊—— 
「唉!怪不得我看將軍每次看著別人家老老少少都很羨慕,原來有個這樣黑心的爹。」
「他那爹叫黑心嗎?認真論起來,失手害了髮妻的性命是要挨板子坐牢的!」
「沒證據不是白搭。」
「你們說會不會是將軍和恭人不孝,故意敷衍咱們才這樣說的?」有個年輕人懷疑。
一位老者啐他,「呸!老頭子看了一輩子人會上當?將軍多麼忠心的人,自古忠孝一體懂不?」
「就是,將軍和恭人多高的品階,你看他們行事從來都是謙和有禮,待咱們街坊可從沒失過禮數。」
「嘻嘻,說起這個我倒想起來恭人可是夠凶的。」
「哈哈哈,」想起將軍時常被恭人趕出門,幾個人都發出大笑。
「唉!」還是先前的老者笑著歎息,「多少年沒見過這麼疼娘子的相公了。」
「將軍疼恭人?」
老者摸著鬍鬚笑道:「這還不疼,那要怎麼才算疼?不僅月俸全交任打任罵,還有你去看看只要恭人在,將軍那眼睛都捨不得挪開一下。」
此時頂銀胡同牛宅裡,顧默默半靠在炕桌上,閒閒的看書,她怕冷因此哪怕大白天,炕也燒得暖和,牛大壯跪坐在她後邊幫她捏肩敲腿。
一聲翻過一頁,顧默默漫不經心的說:「別捏了,去院子裡練石鎖,或去自己書房看書,實在不行,領蛋蛋出去逛街也好。」
牛大壯還是不緊不慢的揉捏,「今天要看的書早起看了,石鎖也練完了。」
顧默默明白了,一定是他比平常早起,把該做的都做了。她放下書,拉住他忙碌的手。
「放心吧,他們還沒到京城,就是到了,因為我手裡的誥書,也不敢直接上門找我鬧事,多半要等你在家才上門。」
牛大壯把她攬進懷裡,悶悶的說:「這胡同裡的人都向著咱們,為夫也讓程光守著,他們鬧不到娘子。」
顧默默頭疼,「那你又怎麼啦?」
「明天就要去親衛營訓練,為夫捨不得娘子。」牛大壯抱著她蹭,真捨不得。
顧默默無奈,她發現這個大塊頭竟然比蛋蛋還會撒嬌。
「娘子,要不妳畫個自己的畫像讓為夫帶著。」說到這裡牛大壯忽然眼睛一亮來了精神,他興沖沖的轉到顧默默前面,「娘子,妳答應過為夫畫一幅像做新年的節禮。」
提起那次丟臉的事,她就沒好氣,重新撿起桌上的書,「節禮不是五十兩銀子嗎?」
牛大壯輕輕推開她擋著自己的書,討好的笑道:「可以要兩份節禮嗎?」
顧默默冷睇他一眼,又把書擋在自己面前,「不行。」
「那……」牛大壯撓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那銀子算是為夫借的,以後還娘子。」
顧默默這次冷笑出聲,她拿開書問:「你掙得每一分銀子都是我的,你拿什麼還?」
牛大壯愣了一下,臉上浮現出失望傷心的表情,可憐兮兮的好像顧默默拋棄了他。
她捲起書朝他的腦門砸一下,「收起這副可憐巴巴的表情,以為老娘每次都會吃?」
牛大壯捂著被砸的地方痛心的控訴,「娘子,妳都不溫柔了。」
「哈!」顧默默仰天冷笑,「你什麼時候見我溫柔了?」
牛大壯可憐兮兮的表情忽然變成壞笑,他一下撲倒顧默默,壞壞的問:「娘子,要不為夫替妳回憶一下,娘子什麼時候溫柔了?」
「滾!門開著,一會兒有人進來。」
牛大壯作勢要起,「為夫這就去關門。」
「回來。」顧默默連忙拉住,大白天關門還要臉不?
牛大壯順勢又撲倒顧默默,「娘子一會兒要這樣,一會兒要那樣,真難伺候。」
顧默默氣結,這浪蕩公子的模樣到底哪裡學的?不是一向都是憨厚老實和賤兮兮的嗎?她只知道牛大壯做過斥候,善於偽裝,卻不知道他學過各種人,她才見過幾種。
牛大壯也是仗著自己厚臉皮,一點點上躥下跳擠進了顧默默的心,才有膽子調笑。否則打死他,他也不敢這樣,因為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真的惹顧默默討厭。隨著他對娘子越來越瞭解就越來越愛,現在的他絕對無法忍受失去顧默默。
牛大壯用自己的毛臉在她身上一陣亂蹭,「幫我畫,幫我畫!」
顧默默被癢得忍不住哈哈笑,讓她想起曾經養過的金毛,「好啦好啦,我幫你畫。」
牛大壯特意換上盔甲站好,一手扶著佩刀,一手扠腰,下巴微揚,很是神氣。
顧默默認真的看了一會兒,開始動筆。
娘子眼裡只有自己,牛大壯開心的每根鬍子都精神抖擻,喜孜孜的一動也不動,等著顧默默一筆一筆畫出自己。
「好了。」過了一會兒,顧默默滿意的放下毛筆。
怎麼感覺有點太快了?牛大壯疑惑的走過去看畫,然後眼睛越睜越大,這是什麼?
畫上的人確實身穿盔甲,確實一手扠腰一手扶刀,下巴微仰,可只有巴掌大也就算了,為什麼還短胳膊短腿挺個小圓肚子,抬著下巴笑得傻兮兮且一副得意的模樣,哪裡有一點威武的樣子?
顧默默對這個Q版牛大壯滿意極了,牛大壯則有點失望,自己在娘子眼裡就是這麼個軟綿綿的包子樣?不過看到她眼裡的喜愛,他又開心了,只要娘子喜歡,什麼樣都行。
「娘子,把妳也畫上去陪為夫,好不好?」牛大壯一邊說,一邊想著怎麼纏顧默默答應,但不等他想好,就聽到顧默默乾脆的說—— 
「好。」她想到一個好玩的。不一會兒畫上出現了一個正常大小少女裝扮的顧默默,蹲在地上,一支胳膊抱著雙膝,伸出另一隻手正打算去戳地上那個得意傻笑的小人兒。
牛大壯看著畫上的顧默默,不知為什麼眼睛有些濕潤。因為紙有限,只畫出了顧默默的前半部分。那個少女眼裡含笑,幾縷長髮滑下來搭在身側,伸出的那根纖纖食指離畫裡的小人兒腦袋不足半寸。
畫中的少女猛一看就是顧默默,可仔細看卻又似乎是不同的人。牛大壯伸出食指,和畫中少女食指相抵,他眼裡似悲似喜的看向顧默默。「娘子。」
顧默默這時才發現,她無意中把前世的自己融進了畫裡,可畫了就收不回來了。


從寶雞府到京城的路上,楊秋娘和程氏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彼此各有打算。
楊秋娘從程氏嘴裡知道了顧默默善妒,不許牛大壯親近侍妾,知道牛大壯的侍妾是正五品的官家小姐,楊秋娘更覺得來京城來對了,怎麼著也能沾光給牛承祖娶房好媳婦。
程氏從楊秋娘嘴裡知道了顧默默潑辣剽悍,不孝父母,越發覺得自己請人請對了。只要有兩位長輩在,多少都能勾起將軍的情意,到時候小姐再溫婉體貼……
等到了京城,看到那樣秀麗的官家小姐朝自己屈膝口稱老太爺、老夫人,牛三旺和楊秋娘簡直樂得找不到北。
張婉兒不知為什麼,直覺不喜歡這一家三口,牛三旺看似樸實卻不夠厚道,楊秋娘一臉熱情卻像黃鼠狼給雞拜年,那個少年更是目光閃爍、鬼鬼祟祟。
是的,幾年前顧默默的那頓收拾,和這幾年家裡處處不如人的光景,讓牛承祖從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王,變成敏感多疑的陰晦性子。
張婉兒已經十七,為了自己的前程,她不得不忍下性子,和這幾個人虛與委蛇。好在有程氏招呼,她只要在院裡碰到時禮節到位就行,因此她現在極少出屋。倒是讓楊秋娘羨慕,官家小姐就是不一樣,她一定要給牛承祖找個一樣溫婉賢慧的媳婦。
二月十二,花朝節是百花生日,這一天牛大壯恰好在家,他讓程光去租馬車,準備帶顧默默和蛋蛋去郊外踏青遊玩挖薺菜。
屋裡顧默默給蛋蛋換上細布的薄棉衣棉褲,為了方便牛大壯也換上農人愛穿的夾衣夾褲,用布巾裹頭,顧默默則是家常豆綠色柿蒂紋上襦,綠色下裙,頰邊晃著一對小小的銀耳墜,頭髮用撒花布巾紮成墜馬髻。
牛大壯抱起蛋蛋,笑著說:「娘子這樣真好看。」
「娘最好看。」蛋蛋也認真的點頭。
顧默默笑著親了一口兒子,「蛋蛋也好看。」
牛大壯看了羨慕正打算耍賴,屋外傳來冷氏的聲音,「將軍、夫人,外邊來了幾個人自稱是將軍的侍妾和爹娘。」
屋裡氣氛一滯,牛大壯渾身立即散發出冷氣。
顧默默拍拍他,「嚇到孩子了。」
牛大壯斂氣歉然一笑,看向懷裡的孩子,「兒子不怕。」
蛋蛋淡定的擺擺屁股,示意自己要下來,「不怕。」
顧默默拉著蛋蛋,開始檢查出門要帶的東西,「夫君去吧,妾身和孩子等你回來。」
牛大壯卻轉身坐下喝茶,氣定神閒的道:「不急,稍等一會兒,今天出門踏青人多,讓門口聚些愛看熱鬧的鄰里才好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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