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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心甜寵近水樓臺富帥菁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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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2101

《醫生他居心不良》

  • 出版日期:2017/01/13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4303
  • 定價:NT$ 240
  • 優惠價:NT$ 190
在外人面前他是個不苟言笑的婦產科權威,
代課的學生還給他取了個稱號叫「煞神」,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唯一的軟肋就是她,
兩人多年後再相見,她不記得他很正常,不過他不急著說破,
偶爾看她出個小糗,把她逗得臉紅臉紅,
倒也能替乏味的生活增添一點樂趣,
可是自從發生她替兼職的報社做採訪差點被性侵的意外,
他就知道必須有個理直氣壯的理由將她納入保護傘,
當她的男朋友當然是最直接快速的方法,
幸好他的直覺沒錯,她也是喜歡他的,
不過她似乎天生具有招惹麻煩的體質,
為了幫陷入醫療糾紛的他洗清冤屈,她自己卻捲入危險……

 
蘇薇安
不自由撰稿人,閒暇時碼字揮霍著大好光陰,
希望自己筆下的故事可以溫暖到他人,為此一直努力中。
目前著有《醫生他居心不良》,未來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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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劉悠悠打求救電話過來的時候,林曉微正在學校圖書館裡意興闌珊的啃著《大眾傳播學》。
「曉微,今天的臨床實習課居然是周煞神代課,我現在還在火車站趕不回去,妳能不能過去幫我應個場啊?萬一被他點到名,知道我蹺課,我這門課一定會被當的!」劉悠悠在電話那頭焦急地求救。
「妳的實習課是實戰演練,動手又動刀的,我一個文科生哪冒充得了啊?」林曉微無奈的嘴角一抽。
「沒關係,上這種課我們都會穿手術服戴口罩的,根本看不到長相,妳就只要在一旁做做樣子就好了。」劉悠悠因為心急,說話速度不自覺加快。
「可是……」
「302教室,記得啊!我會叫朱琳在那邊的樓梯口接應妳。」她們都認識彼此系上幾個比較熟的同學。
好友的聲音一驚一乍的,隔著手機,林曉微都能腦補出好友此刻如臨大敵的模樣,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不就是上個課點個名,這麼不淡定,以後進手術室還怎麼得了?
不過基於她和劉悠悠從國中到大學都同校的神奇緣分,這個忙她不幫實在說不過去。
林曉微正要收拾東西,就感覺到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她滑開一看,是劉悠悠傳來的訊息—
周煞神已經在翻點名冊了,親愛的趕緊過去救駕啊啊!
林曉微翻了個白眼,手忙腳亂的一把抱起書本,一陣風似的從圖書館裡衝了出來。
話說生命科學院的教學大樓是距離圖書館最遠的那一棟,劉悠悠還真是高估了她的腳力,林曉微一路狂奔過去,等跑到教室所在的樓層,她都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林曉微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朱琳抓著去刷手消毒換衣服,林曉微覺得洶湧的熱氣四處遊走著,呼吸不順暢,她正想要抱怨,朱琳又快手快腳的拆了口罩幫她戴上。
兩人剛走進教室,上課鈴聲就響了。
劉悠悠這一組分到的手術床位置在教室後方,林曉微抬頭朝前方遙遙一望,只看到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目測身高有一百八以上,完全看不清楚傳說中名聲如雷貫耳的周煞神是長什麼模樣。
上課鈴聲一響,偌大的教室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和林曉微平常那種有些嘈雜、同學們都是哈欠不斷的上課情形完全不同,搞得她一個局外人也莫名緊張起來。
「課前例行點名。」
教室最前面傳來低沉磁性的男聲,林曉微心頭驀然一驚,平常劉悠悠一提到此人就滿口煞神什麼的,卻從來沒有和她說過周煞神的聲音居然這麼好聽。
林曉微豎著耳朵,好不容易聽到劉悠悠的名字,她像搶答似的應了一聲。
方才頂著陽光奔跑,加上全身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又因為幫忙冒名點名有些心虛,林曉微呼吸不順,熱汗冷汗直冒,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快速點完名後,周悅景簡單說明了一下要領,便讓大家開始動手,原本寂靜無聲的教室這才再次響起低低的交談聲,大都是為等等的練習而檢查準備著。
林曉微光顧著出汗和神遊,等到其他組員把手術臺上昏迷的實驗兔子的腿也綁牢後,她這才回過神來。
見陳章拿著手術刀對準兔子的腹部劃下去,林曉微壓低嗓門,有些氣憤的譴責道:「你們也太殘忍了吧,這算是虐待動物!」
她再抬頭環視教室一圈,每張手術臺上都躺著一隻被麻醉、四肢被綑綁的兔子,這種事平常從劉悠悠嘴裡聽到是一回事,而她這遵紀守法的文學院好學生第一次親眼目睹,沒有當場暈過去就不錯了。
「放心,兔子已經被麻醉了,感受不到痛苦的。」陳章刀起刀落,還有空閒回話。
林曉微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太悶熱還是怎樣,覺得有些缺氧,她想著反正她在教室後方,老師也不一定會看到,便偷偷把口罩一邊的繩子拿了下來,打算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後再戴回去。
下一秒,原本一動也不動平躺在手術臺上的兔子突然抽筋,林曉微正好站在最靠近兔子頭部的位置,毫無心理準備下看到理應沉睡的實驗兔突然睜開眼睛,兔腿下意識的掙扎躥動,她嚇得驚叫道:「兔子動了!」整個人也跳到一公尺遠。
「你今天這麻醉的技術也太糟了吧!」陳章也嚇了一跳,沒好氣的對著身旁的同學發了句牢騷。
小組的幾個人手忙腳亂的把兔子按住,又用最快的速度打了一針麻藥,抽筋掙扎的兔子這才逐漸安靜,再次陷入昏迷。
林曉微拍撫著胸口,試圖安撫著受到嚴重驚嚇的小心肝,一抬頭就瞥見周遭同學投射過來的鄙視目光,好在她定力夠好臉皮夠厚,再不濟她還有一半的口罩可以擋著臉,直到兔子再也不動了,她才心有餘悸的走回陳章身邊。
她人一站定,就聽到陳章不太自然的喊聲—
「周老師。」
林曉微剛反應過來,就見身旁多了一道身影,大概是那人身高太高的緣故,就算他沒有說話,她也覺得低沉的氣壓撲面而來,她跟著戰戰兢兢的喊了一聲,之後故作鎮定的看著陳章在兔子的腹部上打著手術結。
剛才應該沒這麼巧被周煞神看見了吧?
「學醫最重要的原則?」周悅景這話說得輕飄飄,完全掩蓋不了苛責。
「心細嚴謹。周老師,我們下次一定會注意的。」陳章戰戰兢兢的回道,被煞神這樣盯著看,他的手也不自覺微微顫抖,無法發揮平常的水準。
林曉微則是努力讓自己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認真看著陳章的動作。
「如果手術臺上的是真的病人,你們不可能會有第二次機會,下不為例。」周悅景不悅的警告完,便轉身往講臺的方向走回去,周身似乎瀰漫著一股生人勿擾的氣場。
林曉微看著周悅景的背影抽搐了下嘴角,心想著劉悠悠的描述的確不算是誇大事實,她剛回神過來,就聽見朱琳低聲提醒—
「趕快把口罩給我戴好!」
聞言,林曉微的心咯噔一下,馬上把口罩戴好。
剛剛被兔子這麼一嚇,她倒是完全忘了口罩的事,煞神應該沒有發現吧?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卸掉一身累贅的裝備,林曉微抱起自己的書,忐忑的問道:「朱琳,剛才那個代課老師應該不會發現我代替悠悠來點名吧?」
「周煞神那對火眼金睛妳就別抱希望了,誰教妳手賤,看來悠悠被當是免不了的。」朱琳睨了她一眼。
「不至於這麼慘吧?」林曉微的心情頓時變得好沉重。
「節哀。」朱琳拍了拍她的肩。
「我得好好想想等一下該怎麼告訴悠悠這個壞消息……」林曉微顯得心事重重,她看了眼不遠處的電梯,問道:「坐電梯吧?」
「才三樓而已,走樓梯就好了。」朱琳一臉不屑。
「放著不用也是浪費。」林曉微的眼角餘光瞄到有人走向電梯,她便搶先一步衝進電梯裡,空出一手按著開門鍵。
原本想走樓梯健身的朱琳只得一臉無奈的跟了進去,隨即她靦覥的喊了一聲,「周老師。」
啥?
林曉微一臉茫然,只得有樣學樣的跟著喊了一聲,接著吶吶的收回手,讓電梯門緩緩關上。
「書挺厚的。」
密閉的電梯裡突然響起低沉的聲線,聽不出是陳述還是感嘆,林曉微頓感大腦一片空白,畢竟書封上大眾傳播學這幾個字實在太明顯了。
完了,被抓個正著!
林曉微感覺到對方意味深長的視線,她骨子裡的奴性潛質馬上發揮出來,不由自主的解釋道:「老師,這、這是我借的課外書……」
叮一聲,電梯到了一樓。
周悅景本來想邁步離開的,聽她這麼一解釋,倒是補了一句,「興趣還挺廣泛的。」他很有紳士風度的按著開門鍵,讓她們先出去。
朱琳瞄了一眼林曉微抱在懷裡的書,在心裡再次為劉悠悠默哀。
「嗯。」林曉微也不知道該接什麼,含糊的應了一聲,下意識扯出了訕訕的笑意。
「周老師再見。」朱琳出了電梯還不忘和周悅景說再見,林曉微也只得有樣學樣的出聲告別。
「有這點精力建議先花在主課上。」
身後忽然傳來周悅景的聲音,走在前面的林曉微再次膽顫了下,一臉受教的點點頭,隨即和朱琳不約而同的扯開步伐快步跑開。
周煞神,果然實至名歸。
這堂課上得煎熬不已,林曉微飽受驚嚇的後遺症就是中午也沒什麼胃口,和朱琳去販賣部各買了一支雪糕就當是午飯了。
「對了,周煞神長得怎麼樣啊?」林曉微咬了一口雪糕,口齒不清的問道。
「這麼大個人都走到妳眼前了,妳難道沒看見嗎?」朱琳受不了的道。
「我看你們一個個在他面前都畏畏縮縮的樣子,我哪敢直視他啊!」
「只可遠觀不可褻玩。」朱琳說完,狠狠咬了一口雪糕。
「在文學院學生面前居然還敢賣弄文采?」
「周煞神長得很不賴啊,我敢打包票,我們這一屆的校草都沒有他養眼,不過就他那樣的冷氣場,誰敢接近他啊?他是李教授的得意門生,年紀輕輕就和李教授合作進行研究,這陣子經常跑來借用學校的實驗室,偶爾幫李教授代代課。每次只要周煞神來代課,系上的女生為了讓周煞神多看自己一眼,根本是拿命來拚了。」
「有那麼誇張嗎?」林曉微一臉不信的聳聳肩,不過一想到下午是她和室友葉賽賽約好的游泳時間,這些事兒隨即就被她拋到腦後去了。
林曉微雖然到現在還沒學會換氣,不過這完全不影響她對游泳的狂熱,當然,能順便減個肥就更好了。
一個半小時下來,林曉微一直在游著蹩腳的蛙式,等練習結束洗好了澡,她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妳該不會是大姨媽要造訪了吧?」全寢室都知道林曉微誇張的痛經史,葉賽賽關切的問道。
「好像提前了。」林曉微哀怨的點點頭,隨即一臉無奈的往宿舍走去。
果然,林曉微痛得一夜無眠,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葉賽賽拉去了醫院。
到醫院後,葉賽賽提議道:「這次乾脆找一個好一點的醫師掛號,好好檢查一下吧?」
「也好。」一個晚上沒睡加上沒吃早餐,腹部絞痛得難以忍受,林曉微奄奄一息的應了一聲,就把自己的錢包往葉賽賽手裡一塞,然後佝僂著身子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來。
幸好她們來得早,也沒有排隊,葉賽賽幫林曉微掛號好後,扶著她上樓梯,左拐右拐的尋找診間,一邊說明道:「我幫妳掛的醫師是留學歸來的,他的簡介頭銜一大堆。」話落的同時,兩人剛好在診間前站定。
「等看了有用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厲害。」林曉微虛弱的應了一聲,聽到跟診護士喊自己的名字,她走進診間,沒想到是個年輕挺拔的男醫師。
林曉微痛得直冒冷汗,這會兒也不管是男醫師還是女醫師了,捂著腹部坐了下來。
周悅景正好查房完畢,他前腳剛回到診間,身後就跟進來一個病人。
「哪裡不舒服?」他拿過林曉微的健保卡,插進讀卡機裡。
「醫師,我那個來,肚子痛。」林曉微說得有氣無力的。
「經期第幾天?」周悅景看了一眼林曉微,放在滑鼠上的右手有一瞬間的僵頓,不過他很快又恢復鎮定。
「算是第二天……」林曉微無精打采的回道,視線卻不由得落到他的手上,骨節分明,手指修長,一旁紙上的字跡若是他的,那還真是矯若驚龍,頗有顏筋柳骨之風。
「經期前吃過什麼?或是有做過什麼劇烈運動嗎?」
「昨天下午吃了雪糕,啊,還去游泳了。」林曉微囁嚅著應道。
「嫌痛經不夠嚴重,是嗎?」原本盯著電腦螢幕的周悅景忽然轉過頭看向她,輕飄飄的拋出一句。
「咳,主要是沒想到會提前來。」林曉微無端被嗆了一句,忍不住反駁回去,但不曉得是不是對方的氣場實在太強,她說著說著,聲音不由自主的越變越輕。
「我先幫妳開點藥,等一下就先吃兩顆,連吃三天,等經期結束了再來複診。」周悅景說完後,開始快速打字,等藥方列印出來後,連同健保卡一起遞給了她。
「嗯。」林曉微接過東西。
「妳還是學生?」周悅景突然問道。
「嗯。」她隨口應了一聲。
「什麼科系?」他回想起昨天看到的紅通通的兩頰,原本緊抿的唇線不由自主的放鬆了一點。
林曉微腦海裡想著的是傳播學,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臨床醫學。」
周悅景沒想到她對自己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上課努力點,以後就可以自醫了。先去拿藥吧。」
「喔。」她有些困惑的微挑起眉,通常醫師不是會吩咐什麼少吃點冰的、多休息,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特別的醫囑,不過她實在沒力氣多想,彎著身子晃出了診間。
「這麼快就好了?」在外頭等待的葉賽賽,椅子都還沒坐熱呢!
「嗯,這可是妳挑的好醫師。」林曉微連吐槽都顯得氣虛,由於腹部不斷絞痛,她走路時身子略彎,只差沒有整個人靠在葉賽賽身上。
批完價,領了藥,她馬上吃了兩顆。
回到宿舍後,葉賽賽突然問道:「妳怎麼不喊痛了?」
「是嗎?」林曉微也是一臉驚奇,「被妳這麼一提醒,好像真的好多了。」
「看來名醫還是有點用的。」葉賽賽有些得意的笑道。
「也許吧。」林曉微點點頭,喝了杯紅糖水便躺下補眠。
葉賽賽則是到圖書館用功去了。
傍晚,在寢室裡睡得正香的林曉微被敲門聲吵醒,她本來還不打算起來,反正其他室友會去開門,怎料敲門聲始終響個不停,她只好無比艱難的從被窩裡鑽出來,下床去開門。
劉悠悠見林曉微穿著睡衣,頭髮亂成一團,眼睛半瞇,像在夢遊似的,她不解的問道:「怎麼了?」
林曉微這才稍微清醒了一點,猛然想起自己昨天幫了倒忙,生怕劉悠悠會興師問罪,她快速的醞釀了一下情緒,可憐兮兮的道:「大姨媽造訪,痛得一夜沒睡。」
果然,劉悠悠馬上把好友拉坐回床上,關心的道:「妳瞧妳,平常壯得跟頭牛似的,大姨媽一來就成了嬌弱的林黛玉,這樣下去可不行。」
林曉微心虛的探問道:「朱琳有和妳說什麼嗎?」她想知道昨天她冒名點名後,有沒有什麼後續發展。
「沒啊,妳現在終於可以感受到臨床醫學可不像妳唸的那個華而不實的科系,隨便瞎混都能拿到畢業證書了吧。」劉悠悠說得一臉得意。
林曉微見狀,更加堅定不要告訴她昨天那點小插曲的念頭,不過她還是忍不住期待的道:「妳給我好好的唸,我這痛經還指望妳學成了幫我治好呢!」
「別了吧,就我這樣的資質,能順利畢業就謝天謝地了,不過妳也別灰心,有我這個學醫的好朋友在,妳這點小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劉悠悠豪氣的拍了拍胸脯。
劉悠悠還真是說到做到,第二天就神祕兮兮的把林曉微喊到她們學院那邊去了。
劉悠悠帶著林曉微走到一樓最中間的實驗室門前忽然停了下來,她賊頭賊腦的往裡面探看了下,確定看到周悅景的背影後,她深呼吸一口氣道:「妳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間。」說完,她就往盡頭處的洗手間方向跑去,留下林曉微一個人傻愣愣的杵在原地。
劉悠悠是第一次下課時間來找周悅景,也不知道他這個人私下好不好說話,她表面上力持鎮定,心裡卻難掩緊張,忍不住就想跑洗手間了。
等林曉微回過神來,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著自己應該和好友待在一起比較妥當,畢竟醫學院和文學院的風格相差甚遠,她一進來就覺得走廊上陰風陣陣,加上空氣裡瀰漫著不知道是不是傳說中的福馬林的味道還是什麼的,她總覺得有點毛毛的……
她正想著要走向廁所,可是腳步還沒邁出去,就看到有個人從實驗室裡走出來,這人身穿白袍、戴著口罩,看不出模樣,倒是身材挺高挑的。
「妳找誰?」
被口罩掩住,讓這人的聲音更顯低沉,不知怎地,林曉微瞬間聯想到周煞神,再加上她眼角瞥到實驗室門口閒人勿進的牌子明晃晃的立在那裡,她一急之下脫口道:「老師,我是臨床醫學系的學生。」
「哦,是嗎?」周悅景怔了一下,繼而奇怪的瞅著她。
「嗯。」她此時才發現自己的回答根本是牛頭不對馬嘴,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但表面上還是無比恭敬的點點頭。
「哪一屆的?」他看著她浮誇又拙劣的演技,莫名想到了什麼,原本沉悶的心情倒是舒緩了不少。
「十三屆的。」林曉微一抬頭,不經意對上他隱隱帶有笑意的眸光,讓她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
怪了,剛剛她明明看到他眸光深沉,似乎心情不太好,還被她無端打擾到,怎麼才幾秒鐘的時間,他的眼神就變了?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周悅景就親眼目睹林曉微的雙頰漲得紅紅的。
他記得她昨天剛去醫院看過生理痛,難不成還伴有心跳過快、血壓偏高的癥狀?不過這個年紀會有這些病症的倒是不多,早知如此,那天他應該替她量一下血壓、測一下心率的。
「所以,妳到底找誰?」
林曉微正緊張著,陡然聽到他又開口了,心跟著用力跳了一下,暈乎乎的問道:「對不起,你剛才說什麼?」察覺到他眸光裡的笑意更甚,周遭又是安靜得嚇人,她甚至都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她不等他應聲,又欲蓋彌彰的補了一句,「我是十三屆的劉悠悠。」
「是嗎?」周悅景腦海裡迅速閃過昨天他看到的病歷表上的名字,不置可否的應了一句。
「嗯,老師您先忙,我先去找同學了。」
林曉微恨不得當場挖了個洞把自己給埋了,怎料她就要落跑時,前方卻響起劉悠悠熱情的招呼聲—
「周老師!」
林曉微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站在她面前的真的是周煞神,她在心裡咆哮著,悠悠妳可千萬別來亂啊!
劉悠悠顯然沒有感應到林曉微的內心活動,快步來到周悅景面前,鼓起勇氣畢恭畢敬的說道:「周老師,聽說你有在醫院看診,我想請問你都是星期幾看診,我朋友想去掛你的號。」
「除了星期一和星期六,我都有看診。」周悅景簡單回道,順道用帶著考究的目光打量著已經呈現石化狀態的林曉微。
「嗯,曉微,這是周老師,妳到時候去掛他的號就好了。」劉悠悠仗義的替林曉微介紹起來。
「咳,我其實沒事,不用去醫院的……」林曉微自動忽略劉悠悠喊出自己的名字,很努力的想要結束這個話題。
「妳每個月痛成這樣,怎麼會沒事?周老師是這方面的權威,妳讓他檢查一下比較好。」劉悠悠壓低聲音道。
她為了找周悅景「關說」,都緊張得拉肚子了,沒想到林曉微還不懂事的一口回絕,她真會被她給氣得吐血。
「我真的沒事,妳別瞎操心了,我們快走吧!」林曉微生怕再多說下去,就要暴露自己幫劉悠悠代點名的光榮歷史。
「妳不是常常抱怨很多醫師都看不好妳的毛病嗎?難得幫妳約了個真正的權威,妳這是什麼反應?」劉悠悠一臉受不了。
周悅景無奈的看著兩人暗暗較勁,似乎還是林曉微的力氣占上風,已經把劉悠悠拉動了幾小步,他覺得有趣的道:「等看了有用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厲害。」
「周老師,你真幽默……」劉悠悠忙著抵抗林曉微之餘,還不忘抽空奉承周悅景。
「是嗎?」周悅景一邊說,一邊慢條斯理的把口罩拿了下來。
跟實驗室裡的恆溫環境相比,外頭確實有點熱。
林曉微聽到他那句似曾相識的話就已經心頭直打鼓了,這會兒見到他的模樣,她不由得狠狠倒抽了一口氣。
這、這不就是昨天替她看病的醫師嗎?虧她還在他面前大言不慚的說謊。
一想到這兒,她頓時覺得一千萬頭草泥馬在內心呼嘯而過。
再一對上他眸光裡的狹促笑意,她越發覺得心裡發毛。
「周、周老師,你真幽默……呵呵……」林曉微也結結巴巴的附和起來,之後暗用內力,硬是把劉悠悠給拖了出去。
「周老師再見。」劉悠悠受制於林曉微如牛的蠻力,不得不跟著走,但還是沒忘了禮貌。
兩人一走出教學大樓,劉悠悠用力甩開林曉微的手,氣呼呼的問道:「妳知道我為了治好妳那個老毛病,下了多大的決心才過來找周煞神,好不容易跟他說了幾句話,居然被妳這個不識相的給毀了,妳知不知道他可是李教授的得意門生,只要他幫忙說幾句話,李教授那邊……」
林曉微馬上聽出了關鍵,打斷道:「所以妳想當李教授的研究生是真的,拉著我間接求醫只是幌子吧?」
「咳……兩者皆有,妳也知道這個專業本來就很熱門,考李教授的研究生我也就想想而已,哈……」劉悠悠沒想到一激動就把自己的那點小盤算也說了出來,討好的陪笑道。
「我就知道妳動機不純!」林曉微本來還想把自己捅的婁子給老實招了,不過現在看來不用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說完,她還不太厚道的拍了拍劉悠悠的肩膀。
「努力當然是需要的,不過妳剛才為什麼對周煞神笑得那麼猥瑣諂媚?」劉悠悠忽然一臉警惕的追問道。
「有嗎?肯定是你的錯覺。」林曉微想也不想一口否決。
「我可沒看錯,妳的表情不但猥瑣,而且還色瞇瞇的,說!妳是不是對周煞神起了色心?」劉悠悠張牙舞爪的逼問。
「我有嗎?」既然好友會錯意,林曉微也順著話道:「我會這樣也是被妳每天碎碎唸薰陶出來的,我對周煞神的崇仰之情猶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自從上了他的課之後,我就開始輾轉反側夜不能眠望穿秋水……」
劉悠悠翻了一個大白眼,「妳可以再噁心一點!」她抬起手正想拍林曉微的肩,視線一頓,忽然留意到兩人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她的手一轉,改掐向林曉微的腰側。
「怎麼又拿我練手……」林曉微還沒發完牢騷,也留意到不知何時出現的周悅景,一想到剛才自己亂七八糟說了那麼多,她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周、周老師……」
「沒想到我還挺受歡迎的。」周悅景調笑道。
他從教學大樓出來,正打算要回家,剛好聽到林曉微和劉悠悠站在臺階前情緒亢奮的交談,尤其在聽到林曉微那一長串的「恭維」後,饒是向來淡定的他,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他無心多聽,正想快步走過去,沒想到被劉悠悠看到了,他只好停下腳步。
林曉微一抬頭,就看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顯然聽到了她的胡言亂語,算了,反正縮頭一刀,伸頭也是一刀,她乾脆眼睛一閉,繼續胡言亂語,「是、是啊!我們全寢室都很仰慕周老師。」
「仰慕我不介意,不過如果方便的話,麻煩換個外號。」周悅景身姿筆挺的站在林曉微面前,戲謔的提醒道。
林曉微只想著快點溜之大吉,劉悠悠倒是命好,正好有同學打電話給她,她早就沒義氣的邊講電話邊快步往附近的香樟樹後方走去。
「呃……外號……」林曉微支支吾吾的應了一聲,裝失憶。
話說這外號明明是劉悠悠他們替周悅景取的,又不關她的事,周大人,她是無辜的!
周悅景見她咬著下唇,顯然是在苦思該怎麼接話,他覺得有趣,故意說道:「煞神是傳說中的一種凶神,我這麼平易近人,應該和凶神沾不上邊吧?」
「周老師,我以後一定改!」林曉微語無倫次的應道,同時感覺到雙頰上早已不受控制的滾燙起來。
「還等到以後?」某人似乎不太滿意她的回答,眉毛微挑。
她的心被他這樣的模樣攪得心亂如麻,打從她有記憶以來,就沒有這樣嘴笨過,她這是怎麼了?
他和文學院的教授完全不是一種風格,沒見過什麼大場面的林曉微冷汗狂飆,狂點著頭修正說法,「周老師,我立刻改、立刻改!」
「周老師?」某人明顯狐疑的重複了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哪裡又惹到他了,有前車之鑑,他這一出聲,她渾身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我也是李教授教出來的學生,只是比妳大了幾屆,而且我的職業也不是老師,平常是在醫院看診,嚴格說來,應該是醫師才對,以後不要喊我周老師了,改叫我周學長吧!」
林曉微只希望他能快點放過自己,壓根沒有仔細思考就應道:「好的,周、周學長……」
周悅景這才勉強滿意的點點頭。
她深吸了口氣,想要把自己從缺氧狀態中搶救回來。
沒想到他突然上前一步,兩人的距離不到一尺之遙,為了遷就她的身高,他微微傾下身。
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彷彿將她從頭到腳籠罩住,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柔柔的掃過她的臉頰,被那股暖意包圍著,她的心再也克制不住的快速狂跳。
空氣裡瀰漫著夕陽的餘溫,還有點香樟樹發散出來的獨特清香,和他身上的氣息混合在一起,便成了秋日裡最動人的溫度。
耳邊有風,也許是他的氣息,也許是她自己的心在躁動。
「不過,妳對我的仰慕之情,可以不用改。」
他低沉的聲線在她耳邊適時響起,她剛回過神來,他已無事人般的邁開長腿往停車場走去。
秋高氣爽,果然是個身心愉悅的季節。
林曉微的臉色則是直接由粉紅變成了豬肝色。
話說她純粹是順勢才會說出那一聽就知道是胡說的言論,以周悅景的智商水準,應該不會當真吧?
周悅景前腳剛走,劉悠悠就溜回來了,無比關切的問道:「妳的臉怎麼這麼紅?他對妳做了什麼?」
林曉微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周悅景意味深長的叮囑中回過神來,只不過他都走得看不見人影了,她怎麼還是覺得腦門涼颼颼的?
接下來好幾天,林曉微都和劉悠悠保持安全距離,她總覺得最近和劉悠悠太接近就容易出狀況。
不過以她無與倫比膽小且熱愛生命的個性,每次只要一想起劉悠悠時不時提到的病變疑難雜症宿疾什麼的,她還是有些擔心,所以大姨媽結束後,她又乖乖的去醫院報到。
只是這一次借她十個膽她也不敢去掛周悅景的號。
她記得周悅景說過他星期一和星期六不看診,於是她特意星期六去醫院,隨便找了個女醫師掛號。
女醫師年約四十,戴著厚厚的眼鏡,問過林曉微的情況,便替她做超音波檢查。
「小小年紀怎麼會有卵巢囊腫?」女醫師推了下厚厚的眼鏡,有些狐疑的低喃道。
「醫師,我得了很嚴重的病嗎?」林曉微本來是想做個檢查讓自己心安而已,一看到醫師頗為凝重的神色,她的心不由得跟著一沉。
「有家人陪同嗎?」
「沒有。」林曉微一聽,大腦隨即聯想到晚期什麼的關鍵字,聲音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去做個腫瘤標記再說,也不一定是惡性腫瘤。」女醫師說完,又對著電腦快速打字,隨即開了張檢查的單子交給林曉微。
林曉微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和惡性腫瘤這種可怕的字眼連在一起,她甚至連自己是怎麼從診間走出來的都沒有印象。
她走到走廊上,看著醫院裡匆匆來去的人,心頭茫茫然的,她甚至不敢打電話告訴家人這個可怕的檢查結果。
直到聽到身後似乎有人在喊著自己的名字,她才緩緩的轉過身,就見穿著白袍的周悅景站在面前。
「怎麼了?」他走上前,抽走她手中的檢查報告。
「周學長,我是不是得了癌症?」林曉微沒想到自己一開口就哽咽了。
「經期結束幾天了?」周悅景很快的看完報告,遞回給她。
「剛、剛結束……」她越想越害怕,一個控制不住,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沒想到她說哭就哭,愁眉苦臉得活像是世界末日似的,難得好言安慰道:「報告顯示妳的囊腫很小,有可能是經期還沒有完全結束的緣故,過幾天再來做一次超音波檢查,放心吧,沒事的。」
「可是那個醫師還要我去做什麼腫瘤標記,那證明我還是有可能……」林曉微說不下去了。
「這個檢查只是聽起來可怕了點,但其實和量體溫確定有沒有發燒沒有太大的區別,醫師只是想確保妳沒有罹患癌症的可能而已。」周悅景見她依舊悲傷得無法自拔,只得繼續笨拙的安慰她,甚至不惜撒了點小謊。
「真的嗎?」她一聽,馬上就不哭了,她抹去臉上的淚珠,口氣稍微有力氣一點了,「那就好,剛才我嚇得都傻了。」
她方才的眼淚,還有她現在仍驚惶未定的模樣,不知為何讓他看了有點不舒服,於是他說道:「我先帶妳去做檢查吧。」
「嗯,謝謝周學長。」林曉微忙不迭的道謝。
好奇怪,有他在身邊,她似乎不像剛剛那麼害怕了。
突地,她想到了什麼,說道:「周學長,我還沒去批價。」
「嗯。」周悅景陪著她走向批價櫃臺。
可是當林曉微拿出錢包要付錢時,才發現錢包空空如也,她困窘的看向周悅景,問道:「周學長,醫院裡有提款機嗎?」她怎麼這麼笨啊,明明就提了錢,偏偏出門前換了條褲子,把錢也給忘了。
「要多少?」周悅景從口袋裡掏出皮夾,問道。
「借我五百好了,周學長,等我回學校領了錢就還你。」她不想欠他人情,趕緊表明立場。
他沒多說什麼,等她付完了錢,便領著她來到二樓的檢驗科。
林曉微依照護士指示坐到椅子上,接著看到護士拿來一支比一般要大的針筒,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推,緊接著就感覺到橡皮帶緊緊箍著自己的右手。
周悅景在一旁看著,她不想表現得太差勁,乾脆閉眼扭過頭去,下意識的緊咬著牙。
「妳別這麼緊張,妳的手太用力了,針頭不好刺進去。」護士輕輕拍了下林曉微的手背。
林曉微的精神高度緊張,猛然感覺到手背被拍了一下,她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沒見過膽小成這樣的。」護士輕笑一聲,也像是在向周悅景解釋並非是她技術太差。
「只是抽血而已,妳要放輕鬆,這樣才能把痛覺降到最低。」周悅景走到林曉微面前,忽然伸出一隻大手握住她的左手。
才這麼一下下,她的手心居然就滿是手汗了。
「嗯。」林曉微硬著頭皮應了一聲,根本無暇多想兩人正握著手,她一心想著不能在他面前丟臉,她努力深呼吸,死盯著他白袍領口下的幾顆鈕扣,好轉移注意力,突地,一陣痛覺緊接而來,而且持續的時間有點長。
「好了。」護士一邊在試管上貼標籤,一邊說道:「兩天後來看檢查結果。」
「喔。」林曉微正要站起身時,不經意瞥見試管裡滿滿的血,頓感雙腿痠軟,臉色發青。
周悅景才剛放開的手馬上又攙住了她的手臂。「怎麼了?」
「學長,不好意思我暈血。」林曉微連頭都開始發暈了。
打從她有記憶以來就有暈血問題,而且情況似乎隨著年紀漸長越來越嚴重。
「我帶妳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周悅景扶著暈乎乎的林曉微往醫師休息室走去。
看她平常活蹦亂跳的,沒想到居然會暈血,而且瞧她這模樣,程度似乎有點嚴重,剛才被護士抽了一大管血,想必已經到了她能夠承受的極限了。
「妳坐一下,我去泡杯糖水給妳喝。」周悅景扶著林曉微在休息室裡的凳子上坐下,順手拿了個紙杯,到飲水機前幫她泡糖水。
林曉微覺得心頭好像被什麼重物給壓著,看什麼東西都是天旋地轉的,就算閉上眼睛整個人好像也一直在轉圈圈,直到一陣痛感傳來,她這才好一點。
「好一點了嗎?」他說話時正大力按捏著她右手的虎口。
「嗯,我已經好多了。」就連她自己也感到奇怪,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神速的從暈血恢復過來,是因為他替她按摩嗎?還是是因為他溫熱又帶著微微粗糙的大手……
「喝點糖水。」周悅景停下替她按摩的動作,把放在一旁茶几上的水杯遞給她。
「謝謝學長。」林曉微接過水杯,乖乖的小口喝著,把糖水喝完,她覺得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道:「周學長,今天謝謝你,那我先回學校了。」
他陪著她這麼久,她挺過意不去的。
「正好我也要去學校一趟,我載妳吧。」說完,他也不給她反應的機會,脫了白袍,拿了包包,便率先走了出去。
林曉微只好跟著走了出去,他腿長步伐又大,她得微微小跑步才跟得上他。
兩人來到地下停車場,走在前面的周悅景用遙控器解開了汽車的中控鎖,隨手幫林曉微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等著她上車。
林曉微生平第一次享受到這種無微不至的待遇,坐上車後整個人直挺挺的。
憑他們的交情,實在還沒有好到讓他送她一程的地步,雖然他說了是順路,不過這個順路也讓她煎熬得坐立不安。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道中年婦人帶著訝異的招呼聲—
「小周,你怎麼還沒走啊?」
「正準備回去。」周悅景回道。
「你從昨天早上到今天下午做了八臺手術,我敢打包票這樣的紀錄這幾年都沒人能破的,都兩天一夜沒休息了,趕緊回家去好好休息吧!」中年婦人關切的交代完,就坐上停在附近她自己的車,隨即駛離了停車場。
周悅景坐上駕駛座,將車子開出停車場後,隨即停到路邊,從置物盒裡拿了包菸,他似乎感受到她狐疑的目光,說道:「不好意思,我下去抽根菸再走。」
林曉微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腦袋,就算他要抽個一包菸她也絕對不敢攔著他啊!
直到他下了車,關上車門,她這才微微扭頭過去看向站在車外的他。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只看到他隨意倚著車門,抽菸的右手微抬,隱約可見修長的手指。
瞧這嫻熟的動作和姿勢,他的菸癮似乎不小。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手賤打開了置物盒,果然不出所料,裡面還放著好幾包菸。
他自己就是醫師,難道不知道抽菸傷身嗎?
沒多久,林曉微看到周悅景轉過身來開車門,她直覺反應馬上閉上眼睛裝睡。
奇怪了,怎麼沒有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身邊的人也沒有任何動作呢?
她又再等了一會兒,車內依舊寂靜,她這才偷偷睜開眼睛望去,原來他睡著了啊……
兩人相識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著他。
她今天只顧著自己的心情,完全沒有留意到他的臉色有點憔悴,鬍碴都冒出來了,顯得有些邋遢,和她在學校看到他時那俊朗的模樣完全不同,而且他的睫毛長得離譜,說不定比她的還長。
車裡寂靜,又是密閉空間,她甚至可以聽到他微弱規律的呼吸聲,聞到他身上清冽又帶了點菸草的味道,這樣的他,柔柔的掃過她的心頭,隨即沒有緣由的烙在了那裡。
他都兩天一夜沒睡了,居然還陪著她這麼久。
林曉微見他就算睡著了眉頭還是緊鎖著,似乎是有什麼煩心事,她看著看著,不自覺抬起手,想要替他抹平眉間的摺痕。
就在她的右手快要碰到他的眉心時,一陣響亮的鬧鐘聲響起,下一秒他便醒了過來。
變化之快,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見他掏出手機關了鬧鐘後,不解的望著自己,她一邊收回手,一邊訕訕的道:「那個……車裡有蚊子,我趕蚊子……」
「我設了十分鐘的鬧鐘,沒睡過頭吧?」周悅景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他坐直身子,抹了抹臉,稍微清醒一下後,發動車子開上車道。
回學校的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輕音樂一首接著一首播放。
快開到學校時,林曉微想了想,為了劉悠悠的期末成績著想,她還是鼓起勇氣坦白道:「周學長,我要老實告訴你一件事。」
「妳是要說妳幫劉悠悠代點名的事?」周悅景一邊開著車,毫不意外的應道。
「嗯,悠悠平常上課都挺認真的,那天是剛好有意外情況才讓我幫她代點名。」她見他聽了卻沒什麼反應,不免有些忐忑,接著又道:「她一直很崇拜李教授,現在打算要考李教授的研究生呢!」
他淡淡的回道:「那妳告訴她,從現在開始,每學期的成績都要保持在系上前幾名。」
「嗯,我會告訴她的。」林曉微點點頭。
沒多久,周悅景就將車子開到宿舍大門前。
「學長,今天真的太麻煩你了。你等我一下,我上樓去拿錢還你。」
「不用了,我趕時間。」說完,他就把車開走了,留下一臉錯愕的林曉微呆站在原地。
到了傍晚,林曉微去找了劉悠悠,把周悅景的話轉告給她聽。
本來就不怎麼上進的劉悠悠嘆了口氣,自怨自艾的說道:「妳也知道現在想要進大醫院可難了,本來我還想拚一把,讀個研究所什麼的,沒想到李教授的要求這麼高,唉,我還是趁早斷了這個念頭,求個順利畢業就行了。」
原本還醞釀怎麼激勵劉悠悠奮發圖強挑燈夜戰的林曉微,考慮了一下劉悠悠的現實情況,默默閉嘴了。
過了一會兒,她想起正事,從錢包裡拿了五百塊要給劉悠悠。「我今天去醫院做檢查,向他借了五百,妳幫我把錢還給他吧。」
「還是妳自己拿去還吧,要是被不知情的同學看到,還以為我為了期末成績要賄賂周煞神呢!」
「就這麼點小錢,誰會想歪啊!」林曉微沒想到劉悠悠居然破天荒的拒絕,難得有些激動的反駁。
「難說喔,我可不能為了這麼點小錢毀了我的一世英名,反正妳這學期的課少得可憐,下次我要是還有機會上周煞神的課,我會通知妳一聲,妳再拿錢去還他好了。」劉悠悠的腦子倒是轉得快。
「那……好吧。」林曉微見著劉悠悠的態度堅決得很,倒也沒有勉強。
第二章
好不容易等到星期一,林曉微又去了趟醫院找那位女醫師看檢查結果,報告上面一長串英文和數字,她完全看不懂,等待醫師說明的時候,她的一顆心都快蹦出胸口了。
幸好醫師看了檢查結果,馬上就否定了惡性腫瘤的可能,接著替她開了一堆藥,囑咐她一個星期後再來做一下超音波檢查。
林曉微拿著一大袋藥正要離開醫院,突然想到還是問一下醫師吃藥期間飲食方面有沒有什麼禁忌的,便又原路返回去找醫師。
在婦科那層樓的走廊上,她又意外的看到了周悅景。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醫院裡看到他沒穿白袍的樣子,上身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下身搭著一條黑色休閒褲,他本來就是天生的衣架子,如今穿著休閒服,又是另一種渾然天成的養眼。
「周學長,你怎麼今天也在醫院啊?」林曉微還是牢記著他的看診時間,有些意外的問道,而且劉悠悠也提醒過她,今天下午有他的課,照理來說這個時間點他不太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過來檢查一下病人的術後恢復情況。」周悅景言簡意賅的回道。
她點點頭,接著忍不住想跟他分享檢查結果,隨即開心的道:「周學長,醫師說我不是惡性腫瘤,要我吃了藥,過一個星期再來檢查。」
「嗯,妳這種情況挺常見的,不用太擔心。」他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感到訝異。
「啊,對了,周學長,我要還你錢。」林曉微急著要從隨身包包裡把錢包拿出來。
「不用了。」他適時阻止了她拿錢的動作,一對上她不解的眸光,他輕咳一聲,補充道:「在醫院裡患者拿錢給醫師,容易引起誤會。」
「哦,我明白了。」她腦袋一轉,馬上聯想到醫師收賄的敏感話題。
周悅景在國外求學時,也經歷過窮困的時候,很能理解學生時代的經濟狀況,乾脆隨便扯了個理由搪塞道:「妳要是真的覺得過意不去,有空的時候請我吃頓飯好了。」省得日後她每次一看到他就急著要還錢。
林曉微想了想,妥協了。「好吧。」
後來林曉微謹遵醫囑按時吃藥,一個星期後回醫院複診,醫師確定她的身體完全沒事,她的心情才重回豔陽天。
已經大四了,林曉微的室友對於未來的方向各有安排,有的要考研究所,有的畢業後就要去工作,林曉微自己嘛,對於繼續唸書沒什麼興趣,便想著投履歷找個兼職工作做做,提早適應一下職場生活。
等了幾天,一間報社打電話通知她去面試。
在她印象裡,報社應該要有氣派的辦公室,所有人都像精英一樣,可是這間報社的辦公室小小的,員工也懶懶散散的十幾個人,不過替她面試的主管說她這種實習生的工作就是幫忙打打雜,上班時間還可以配合她上課的時間。
林曉微想了想,這份工作倒是挺輕鬆的,她也懶得再去找其他工作,便答應了。
這一天,林曉微正在辦公室裡閒得無聊,就接到劉悠悠的電話—
「曉微,今天陳章生日,他打算晚上在小劇場那邊辦個生日Party,他拜託我一定要叫妳一起去。」
林曉微之前就接到陳章的電話,不過她覺得兩人的交情不算太深,頂多只能算認識而已,所以並沒有馬上答應,沒想到他竟然找了劉悠悠來當說客。
「我已經向他保證妳一定會去的,親愛的,妳可別讓我失信啊!晚上六點在校門口等妳,拜!」劉悠悠察覺到林曉微的遲疑,快速把該說的話說完,不給林曉微拒絕的機會,馬上結束通話。
林曉微這陣子上課加工作,其實也有一段時間沒看到劉悠悠了,這麼一想,她便改了主意,反正她手邊也沒有事情要做了,她和帶她的同事俞芳說了一聲,提前下班了。
這陣子李教授生病住院,周悅景幫忙代了好幾堂課,這天剛下課,陳章特意來請他出席晚上的生日Party。
「我晚上還有事,你們自己玩吧。」周悅景不假思索的拒絕了。
陳章頓時鬆了口氣,他會約周悅景純粹是迫於班上女同學的淫威,也不認為周悅景會答應,再說了,周悅景要是出席,他的生日會一定會變得無聊透頂,大家可能彬彬有禮的唱首生日快樂歌,把蛋糕吃一吃就各自回家了。
周悅景話音剛落,就聽到不遠處的劉悠悠夾在人潮中的高分貝說電話嗓音,他隨即改變了主意,「地點在哪裡?」
陳章的心一沉,吶吶的回道:「就在學校的小劇場,晚上六點開始。」不會吧,周悅景真的要來?那他的生日會要怎麼High?
「我知道了。」周悅景說完,大步走出教室,留下身後的陳章無語凝噎。
一回到學校,林曉微就看到劉悠悠在校門口等她,兩人走到小劇場時,意外看到周悅景也往這邊走來,林曉微莫名有種心虛感,連忙低下頭假裝沒看到他。
進到小劇場,林曉微和劉悠悠馬上被現場熱鬧的氣氛感染,各自拿了飲料到角落聊天。
聊著聊著,林曉微就把話題轉到周悅景身上去了,「沒想到周煞神一大把年紀了居然也會屈尊來參加這種學生Party,悠悠妳說,周煞神是不是還單身?可是憑他的條件,都一把年紀了應該不太可能還單身……」
她遲遲沒等到劉悠悠的回應,狐疑地轉過頭,就發現原本在一旁喝著可樂的劉悠悠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躍入視線的居然是她處心積慮要避開的周悅景。
「周、周學長……」她暗自反省,果然不能在人家背後亂嚼舌根。
「我還不到三十,用一把年紀來形容似乎不太對,不過我可以滿足妳的好奇心,我的確還單身。」周悅景無事人般的應道。
「呃,學長條件這麼好,應該不會單身太久的……」林曉微緊張心虛得都有些胡言亂語了。
幸好這時陳章開始點蠟燭了,現場只剩蛋糕上的燭光,一大票同學高聲唱起生日快樂歌,趁著這大好時機,林曉微重新在人群中找到了情緒亢奮的劉悠悠,隨即無比艱難的挨了過去。
好不容易等陳章吹完蠟燭逐個分生日蛋糕,林曉微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說了聲謝謝後就大快朵頤起來。
不過她還沒吃完手上的蛋糕,忽然聽到吉他樂聲,她沒有留意到自己的唇上還沾著奶油,一臉好奇的看著正前方開始彈著吉他的陳章。
沒想到他的花招還挺多的。
林曉微默默在心裡感慨了一句,就見陳章竟朝著她和劉悠悠的方向走了過來,她激動的用手肘碰了下還在埋頭專心吃蛋糕的劉悠悠,「別吃了,陳章這架勢好像是要來向妳表白啊!」
「什麼?」劉悠悠抬起頭,口齒不清的問道,可是當她定睛一看,也覺得不得了了。「天哪!這實在太刺激了。」
「在一起!在一起!」其他同學大聲起鬨。
劉悠悠這下子也顧不得吃了,隨手把蛋糕放到一旁,不客氣的把林曉微往前推。「沒聽到人家陳章唱的是什麼歌嗎?」
被這麼一提醒,林曉微這才把歌詞給聽進耳裡—
「有一個美麗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作小『微』……」
什麼跟什麼啊!她和陳章壓根沒有熟到那種程度啊!頂多就是以前跟著劉悠悠混時沒節操的去蹭了幾頓飯而已……
林曉微還沒來得及多加思考,陳章就已經走到她面前,音樂聲戛然而止,眾同學高聲鼓譟,不時穿插著口哨聲和鼓掌聲。
這種場景林曉微從小到大只有在電視劇或電影裡看過,如今親身經歷,她卻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唯一無比明確的念頭就是—她好想去洗手間。
醉心於眼下這浪漫場景的陳章沒有察覺林曉微的異狀,他深情款款的開口,「林曉微……」
可是他接下來的「我喜歡妳,當我女朋友好嗎」還沒說出口,周遭突然詭異的安靜下來,他表面上佯裝淡定,其實早已緊張得出了手汗,他下意識的看向四周,隨即看到周悅景不知何時大煞風景的來到他身邊。
陳章當然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求愛現場被打斷,此時也顧不得周悅景平常有多威嚴,硬著頭皮道:「周老師,我想請你……」
他那句「請你替我和林曉微做個見證」一樣還沒來得及出口,周悅景倒是自動接了話—
「點評?」說完也不等陳章有所回應,又逕自續道:「那我就簡單指點一下吧。」
所有同學很有默契的一起倒抽口冷氣,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這可是場求愛大戲啊,周煞神怎麼會選在這種重要時候亂入?
「曲風懷舊,歌選得還可以,不過剛開唱就搶快一拍,其實你音域挺寬的,建議你以後除了這些抒情慢歌,還可以嘗試一些快節奏的歌路。」周悅景不愧是周煞神,三言兩語就把前一刻歡樂的氣氛帶到嚴肅的歌唱技巧點評環節。
陳章完全呆住了,更何況表白這種事也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就算只被耽擱了不到一分鐘,但也足夠讓他把好不容易積聚的勇氣全給洩光了,更慘的是,為了不讓場面太過尷尬,他還得裝模作樣的附和個幾句。
劉悠悠完全不理會陳章悲憤的模樣,帶頭吹捧道:「沒想到周老師對音樂方面也有研究,真是太厲害了!」
「沒什麼,有興趣而已。」周悅景微微頷首,深邃的眸光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一大幫女同學完全忽略前一刻陳章告白計劃擱淺的現實,也跟著花癡的用力點頭。
周悅景突地從林曉微身旁的桌子上隨手拿了杯雞尾酒,「Cheers!」隨即一飲而盡。
他的聲線本就低沉,又加上標準的英式發音,短短的一個單字,優雅、成熟、自持,把他這個年紀的魅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本就花癡的女學生的腎上腺素再度爆表,紛紛跟著舉杯,把悲催的陳章給拋到腦後去了。
林曉微看著大家開心舉杯,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看來想吃免費的蛋糕是要付出代價的,她覺得再待下去實在尷尬,可是看到劉悠悠和班上其他同學聊得興致正濃,不想打攪好友的好興致,她便自己一個人偷偷摸摸的溜了出去。
直到離開了小劇場,林曉微憋著的一口氣才吐了出來。
剛剛真是嚇死她了……
她一抬頭,就看到前方一道身影頗為熟悉,這不是周悅景還會是誰?
月色將周悅景的身材映襯得更為修長挺拔,林曉微沒想到除了模特兒之外,一般人居然也能把這種長版風衣穿得這麼好看,她突然覺得陳章今晚帶給她的小驚嚇,也算是抵消了。
她在心裡暗暗點評完,之後就轉身準備低調的原路返回,譬如在小劇場的廁所裡消磨一下時光,等周悅景離開了她再出來。
林曉微剛轉身,周悅景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正好今晚沒吃飯,請我吃晚飯吧。」
正想遁走的她腳步一頓,只得又轉回身,畢竟就在半個小時前她還熱情的八卦周悅景的戀愛狀況,她這人就是臉皮薄,此時還是沒有消化掉那點小尷尬,便訕訕的應道:「我今晚吃太飽了,要不改天再請你吃飯吧?」
「都說了是請我吃飯,妳看著我吃就可以。」他不介意的應道。
「呃……」林曉微知道她還欠他一頓飯,可是莫名的直覺又告訴她,他的動機似乎不單純,可是想想又覺得不對,她一無傲人的美貌二無傲人的胸圍三無傲人的智商,屬於三無產品的她也實在想像不出三高佼佼者的他會對自己有何不良動機,但是這股詭異的不安又是為了什麼?
「身為一大把年紀依然單身的不幸人士,我現在只想吃點東西填飽肚子,不行嗎?」周悅景優雅的嘆了口氣,一臉無辜的道。
算了,反正這頓飯遲早都要請的,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那你想吃什麼?」
「有什麼推薦的?」他用右手輕撫著下巴,饒富興味的瞅著她。
「你喜歡口味重一點的還是清淡一點的?」林曉微問道。
唔,他學醫乃至工作後這麼枯燥而又漫長的時光裡,她的確是第一個堂而皇之並且一本正經和他探討口味問題的人。
周悅景想了想,淡淡的回道:「有時清淡,有時重口味。」
她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那……你今晚的口味偏好是屬於重口味還是清淡點的?」
「兩者兼有。」他不負責任的回道。
林曉微帶著周悅景來到學校附近的火鍋店,隔著店家的玻璃落地窗,指著某一桌點的鴛鴦火鍋解釋道:「周學長,你要是喜歡吃清淡的,就把料放在白湯那一半,要是想吃點重口味的,就放在辣湯裡,這樣兩種口味都可以吃到了。」
她沒料到自己的腦袋這麼好,居然能想到這麼棒的點子,終於讓她在他面前表現了一次。
「不好意思,忘了告訴妳,我不吃火鍋。」周悅景馬上澆了她一大桶冷水。
「啥?你不知道吃火鍋多方便,葷素不忌。」林曉微用一副看到外星人的驚愕模樣盯著他。
「葷素不忌?」他的眸光隱隱閃現笑意。
「對啊!」她點點頭,可是當她一抬頭對上他忍著笑的模樣,猛然想起不久前看過的好幾本不良羅曼史,忽然自動腦補代入了他的不良劇情,不過她也才剛想了個開頭,就被自己雷得狂咳起來,隨即生怕被他看出自己小邪惡的內心活動,欲蓋彌彰的補充道:「周學長,我指的葷素不忌是指你既可以吃菜又可以吃肉,你不要理解錯了……」
「我本來就是這麼理解的,還是妳的想法跟我不一樣?」周悅景一臉無辜的反問,說完,他抬起右手虛虛的掩著嘴,順帶遮住了越發明顯的笑意。
「我、我、我……的理解和你完全一致!」林曉微覺得舌頭都要打結了。
她真的覺得好嘔,怎麼她這個信手拈來就是一篇文章的文院學生,居然還講不過一個生活枯燥的醫學男,這是什麼道理?!
最後,林曉微去便利商店買了兩個飯糰請周悅景吃,臨走前,她還假意的客套一下,「周學長,請你吃的飯糰這麼便宜,真是挺不好意思的。」心裡想的卻是,好險她預計中的大出血沒發生,又順便還了他的人情。
「既然妳良心不安,那下次方便的時候再補請我吃一頓好了。」周悅景一本正經的接話。
林曉微一陣無言。
「給我妳的手機號碼。」
「喔。」沒什麼骨氣的林曉微不解歸不解,還是百依百順的報上手機號碼。
「方便妳下次補請我一頓。」說完,他回撥了她的手機號碼,這才轉身離開。
好不容易送了這尊大佛,林曉微長長的吁了口氣,順帶看了眼手機螢幕顯示的未接來電,她站在寒風中略一思索,存了他的號碼,這才往宿舍走去。
林曉微在小報社裡過了個把月的安逸生活,老同事終於逐漸把任務交給她。
這家報社位在市中心,巧的是走到之前看診的醫院只要十幾分鐘,可是距離學校坐公車卻要一個小時,她決定等畢業後轉了正職要到近一點的地方租房子,要不然每天這樣通勤也挺累的。
明天學校有課不能來上班,可是快要到年底了,公司有不少專題都要求及時到位,她新人一個自然是兢兢業業的想著要先把手邊的公事處理好,於是她先跟主管報備過可能要留下來加班,主管下班前便把一副公司備鑰交給她。
上次加班沒趕上末班公車,她只好坐計程車回學校,無端多花了不少錢,幸好她今天早上出門前有先見之明,預先準備了毯子和洗漱用品帶到公司,打算就在辦公室住一晚好了,明天早上再回學校。
林曉微又打了幾個哈欠,看了下時間,距離對方答應的交稿時間還有兩個小時,臨近深夜,辦公室裡又只有她一個人,她覺得無聊,肚子又餓得不行,便想著出去走一走順便覓食。
於是她拿了錢包,鎖好辦公室的門,走出大樓,往醫院對面的肯德基走去。
雖然是市中心,不過現在是冬天,又是晚上,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憐。
她到肯德基裡喝了杯熱飲吃了個漢堡後,出來時又看了下時間,居然只過去半個小時,反正回去也沒事幹,她就在附近瞎晃。
等她走到醫院門前倒是窘了一下,她怎麼會晃到這裡來?
林曉微正打算轉身往公司的方向走,就看到一輛車在她身邊停了下來,隨即車窗被降了下來。
「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我送妳回去。」周悅景的聲音明顯有些沙啞,說話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林曉微也嚇到了,這樣都能遇到他,這種緣分太可怕,「周學長,不用了……」她話還沒說完,手機就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裡一陣高興,救星來了!
「小林,我已經把稿子寄過去了,妳收一下信,看看有沒有問題,等妳回覆。」
太好了,向來很會拖稿的專欄作家居然破天荒的提前把稿子寄給她!
「好,我馬上確認,盡快回電給您。」林曉微馬上應道,結束通話後,她急著就要回公司。
「怎麼不用手機收信就好?」周悅景問道。
「是公司的信箱,我不知道帳號密碼,從外面連不上。」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
「上車,我送妳回公司。」周悅景已經下車到副駕駛座替她開車門了。
「學長,我的辦公室離這裡挺近的,跑過去就好了。」
「妳覺得妳的雙腿會比我的四個輪子要快嗎?」他冷冷的看著她道。
林曉微不再說話,乖乖的坐上車。
林曉微一回到辦公室,把燈打開,便狂奔到自己的位子上,一目十行的流覽了下對方寄過來的稿子,確定沒有什麼問題,馬上回撥電話告知一聲。
幾分鐘內搞定了正事,直到放鬆下來,她才察覺到自己居然熱出一身汗。
「學長,我還要再整理一下資料,你先回去吧?」林曉微勉力裝作無事人般的問道。
「這麼晚了,妳還有車可以回學校嗎?」周悅景看了眼手錶,不置可否的問道。
「我坐計程車回去就可以了。」
「哦,你們公司還規定要帶毛巾牙刷毯子來上班嗎?」他盯著她坐位旁邊一袋洗漱用品問道。
「我只是為了應付不時之需而已。」林曉微訕訕的應道。
「我家就在附近,妳將就一晚吧。」說完,周悅景邁開長腿就要離開,沒聽到身後傳來動靜,他腳步一頓,轉過身,不解的看著她,「怎麼了?」
「學長,我睡覺會夢遊磨牙打呼,我怕嚇到你,還是不要去打擾你了。」她絞盡腦汁想理由拒絕。
兩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怎麼可以?!
「正好以上陋習我全都有,妳不用擔心。」他輕飄飄的應了一句,轉回身走了幾步後,又催促道:「快點把東西收一收,走了。」
林曉微無言以對又下意識不敢反抗,只能照他說的快速把東西收拾一下,拿起包包和那袋洗漱用品跟了上去。
林曉微跟著周悅景走進電梯時,心裡還是直打鼓,話說這年代媒體上動不動報導衣冠禽獸之類的可怕新聞,雖然他看著儀表堂堂,也難保他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怪癖。
要不然怎麼會如此好心的主動表示要收留她一晚,她和他非親非故的……
「還不進來?」
突然聽到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神思遠遊的林曉微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可是等走進他家,她受到了更大的驚嚇。
「哇—」
周悅景的住處大得驚人,根據她的目測,起碼是她老家的好幾倍,裝潢一概是冷色系,更顯得空曠。
難道這就是醫學男的品味?
這麼大一間房子,一個人住不覺得寂寞空虛無聊嗎?
話說回來,他的學歷是很好沒錯,但他學成畢業工作也沒幾年吧,怎麼有辦法買得起這麼大的房子?她又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坐著吧。吃過晚餐了嗎?」
耳邊再一次響起周悅景的聲音,林曉微一轉頭,就見他泡了兩杯牛奶過來,且沙發前的矮几上不知何時放著一碟麵包。
「我吃過了。」她慌忙點頭,坐到單人沙發上。
「那就喝杯牛奶吧。」他把其中一杯牛奶放到她面前,人則坐到一旁的三人沙發上,拿了片麵包吃起來。
「睡前吃東西不好,容易……」林曉微本來想好心的提醒他睡前吃東西容易發胖,不過以他這偏瘦的身材,還是多吃一點好了,於是她把最後兩個字給默默嚥了回去。
「沒吃晚餐,我會餓得睡不著。」周悅景隨口應道。
「啊,這麼晚了你還沒吃晚飯啊?」她瞄了眼手錶,都已經凌晨十二點半了,這麼晚才吃晚餐,身為一個醫師,他的作息還真是「健康」極了。
「嗯,今天有台手術臨時出了點狀況。」
「當醫師好辛苦啊……」林曉微不禁感慨道。
「牛奶有助於睡眠,妳也喝一點吧。」周悅景只花了幾分鐘就解決了晚餐,起身時隨口提醒了一句。
「好的。」她客套的微微一笑,端起牛奶小口的喝著。
幾分鐘後,周悅景拿了件他自己的T恤給她,說道:「喝完了妳先去洗澡吧,浴室在那邊。」他微抬起下巴,朝浴室的方向努了努。
「嗯。」林曉微起身把空杯子洗乾淨後,拿起她帶來的洗漱用品就朝浴室走去。
一進浴室,她馬上關門落鎖,轉身看到盥洗臺上只放著一個漱口杯和一支牙刷,唔,難道他真的還單身?
漱口杯旁邊立著一把刮鬍刀,她一想到他鬍碴微冒的模樣,心頭莫名一陣小鹿亂撞。
林曉微再看向刮鬍刀旁有一瓶像乳液的東西,瓶身有兩個比較大的英文字母CK,下方還有一排英文小字,她隨意瞥了一眼,湊上前聞了一下。
她記得這個味道。
那天他送她回學校時,她就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淡淡香味,和這個瓶子裡的香味一模一樣,混合著植物的清香味,淡雅中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禁慾氣息。
沒想到他的品味還真不錯,就連用的乳液也深得她心。
倏地,林曉微拉回思緒,小臉也不由得紅了。
真是的,她到底在想什麼,她現在這個樣子真像個變態。
她打開水龍頭,掏了點冷水潑了潑臉,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才脫了衣服開始洗澡。
等林曉微洗好澡,彆扭的換上周悅景據說沒穿過的T恤,又套上自己的針織外套,這才從浴室走了出來。
回到客廳,她看到周悅景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她躡手躡腳的走到他身邊,他果然睡著了。
他很少會笑,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就算睡著了也老是緊鎖著眉,看著看著,她不自覺也跟著微微皺起眉頭。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時,他自己醒來了。
周悅景其實並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休息而已,可是一閉上眼睛,他還是忍不住想到今天那場歷時近十小時的手術,幸好病人最終脫離了危險。
很多醫師其實都很寡言,並非單純的職業病,而是時常在手術室裡經手各種命懸一線的病症,有時一場手術要耗時大半天,全程都要保持高度警戒,下班後自然無法快速調整回來。
周悅景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微啞著嗓音問道:「洗好了?」
「嗯,你快點去洗吧。」林曉微看得出來他相當疲憊,有些不捨的催促道。
「這麼著急?」他瞅著她,調笑道。
她沒想到他前一秒神色還有些沉鬱,這時眸光卻突然漾開一絲淡淡的暖意,似笑非笑的,讓她有些不自在,急忙移開視線,胡亂應了一聲,「嗯。」
周悅景站了起來,頎長的身軀站在她面前,將她羞窘臉紅的模樣盡收眼底,莫名覺得整個人放鬆了不少。
說也奇怪,每次遇到她,都能讓他覺得很輕鬆自在。
兩人靠得這麼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又驟然充斥到她全部的感官和心神,她的大腦空白了數秒,之後她才欲蓋彌彰的問道:「周學長,你買的乳液真好聞,是CK的什麼系列,我也要買一瓶。」
「妳確定?」周悅景往後退開一些,促狹的問道,眸間笑意更深。
「對啊,我很喜歡這個味道。」林曉微無比慶幸自己居然輕而易舉的轉移了他的注意力,狂點著頭。
「那是我的鬍後乳,難得有女性願意把它當作乳液來用,我倍感榮幸。」某人輕飄飄的接道。
林曉微覺得內心有一千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誰能告訴她為什麼鬍後乳的瓶子長得那麼像身體乳液啊!
「呃,我還以為是……」
「妳要是喜歡的話可以帶一瓶回去。」
「不用了,而且我要是拿走了,你要用什麼?」林曉微不假思索的連連搖手。
「我買了一打。」
她嘴角一抽,雙頰的紅暈都要蔓延到脖頸了。沒關係,她可以再丟臉一點啊!
周悅景好笑的瞅著她,但是倒也沒再繼續調侃她,話鋒一轉道:「妳就睡客房吧。」他走在前面帶路。
「喔……」林曉微跟在他身後,此時此刻她非常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他把人帶到後,便轉身離開了。
她立即關門落鎖,脫鞋蹦到床上,一把拉過被子蓋住滾燙的臉。
為什麼每次在他面前她總會做出這麼丟臉的事啊?!
周悅景洗好澡正要往主臥室走去,聽到沙發那邊傳來陌生的手機鈴聲,他循著聲音走去,就看到林曉微的手機放在沙發上,螢幕顯示劉悠悠來電,他剛拿起手機,劉悠悠就掛了電話。
他看著鎖屏變暗的手機螢幕,微挑了下眉,往客房走去。
林曉微一聽到敲門聲,馬上渾身戒備,她用棉被捂著嘴,假裝睡意惺忪的道:「學長,有什麼事嗎?我已經睡了。」
「妳的手機剛才響了,那妳明天早上再回吧。」周悅景說完,就要回房間。
我的手機!怪不得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要是老媽或者劉悠悠打來被周悅景接到……嚇!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八卦風浪。
她自己作賊心虛,隨即從床上彈起身,快速衝到門前打開了門,幸好周悅景還沒走遠。
「學長,我的手機呢?」林曉微微喘著氣問道。
「喏。」周悅景轉身的同時,順手把手機遞給她。
她毫無心理準備,他穿著睡袍的樣子忽然躍入她的視線,腰間的帶子被他隨意繫著,領口微微敞開,隱隱露出性感的鎖骨,頭髮也沒擦乾,還有幾顆瑩亮的水珠滑到他的臉上,她一陣害羞,連忙低下頭,怎料卻看到他修長結實的小腿。
這世上果然會有一種人,光是站著不吭一聲,就會散發著讓人動彈不得的壓迫感,更甚者是像他這樣,還會讓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意識到自己開始心術不正的林曉微乾脆就直接看地去了。
周悅景見她低垂著腦袋,呼吸急促面色緋紅,鼻翼上則是亮晶晶的,似乎在出汗?
這大冬天的,他就算剛洗完熱水澡,還是覺得涼颼颼的,怎麼她會熱成這樣?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妳沒事吧?」
「沒事沒事。」林曉微胡亂應道,接過手機後,馬上滑開一看,幸好只有一通劉悠悠的未接來電。
看這樣子,周悅景應該沒有幫她接了劉悠悠的電話。
「周學長,晚安。」她低聲說完,便馬上躲回房間裡躺上床。
這一天她也夠累的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林曉微是被手機鬧鐘給叫醒的,她睜開眼睛看了下時間,已經早上八點了,她連忙掀開被子,火速直奔浴室。
沒想到剛刷完牙洗好臉的周悅景正從裡面出來。
大概是還未出門的緣故,他只穿著一件貼身的淺米色針織衫,林曉微甚至可以看到他隱隱起伏的胸肌和腹肌,她還以為他的身材是屬於偏瘦那一型,現在她終於可以體會到小說裡常形容的穿衣顯瘦脫衣有料是什麼意思了。
一大清早的,她感覺到自己又開始心跳加快。
完了完了!她以後還是堅決避免和他近距離接觸,免得自己時時刻刻看起來都像在犯蠢似的。
「早。」周悅景適時打斷了林曉微的神遊。
「周學長早。」林曉微回了一句就飛快衝進浴室。
洗漱完畢,坐立難安的陪著周悅景吃了依舊是牛奶加麵包的早餐,她就歸心似箭的要回學校了,據他說他也要去學校處理事情,她只得又恭敬不如從命的搭了他的便車。
經過這一夜,林曉微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和周悅景聯絡,也很巧的兩人都沒再碰到面。
過完年後,報社分配給她的工作也變多了,她白天有時要跟著記者在外面跑新聞,晚上經常都是坐末班車回學校,每天早出晚歸的,近一個月後她就有點受不了了,剛好劉悠悠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給她,說她接下來要在報社對面那間醫院實習,想和她一起在市區合租房子。
兩人一拍即合,而且說行動就行動,各自請了一天假,上午風風火火的找房子,下午就風風火火的搬家了。
好不容易搞定了,兩人累得倒頭就睡。
搬到新住處的第一個週末,林曉微想要犒勞一下自己,下午去超市買了食材準備燉雞湯。
到了傍晚,雞湯燉好了,她傳了一通Line訊息給劉悠悠—
幾點回來吃飯?
劉悠悠半個小時後才回電話,「忙了一整天,我的屁股連椅子的邊都沒碰到過,我想可能要忙到凌晨了,唉……」
林曉微已經適應了劉悠悠忙碌的實習生活,見怪不怪的道:「我燉了雞湯,本來想等妳一起吃晚餐的,既然妳要忙到這麼晚,那我就先吃了。」
「親愛的,妳都在家養精蓄銳一天了,就不能可憐可憐我,送個愛心雞湯來給我補補身體嗎?」
林曉微果然受不了劉悠悠這可憐巴巴的語氣。「好吧,我們約哪裡碰面?」
「在婦科五樓,妳在護理站那邊等我就好了。」電話那端的劉悠悠一秒滿血。
林曉微結束通話後,動作快速的把雞湯和飯菜裝好,出門了。
外面寒風凜冽,幸好她和劉悠悠當初找房子本著就近原則,騎腳踏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醫院。
好歹她也來這裡看過幾次病,熟門熟路的就找到了劉悠悠說的地方。
她才剛走到護理站附近,迎面忽然急匆匆的推來一張病床,前後左右圍著醫師護士,有的推著病床,有的高舉著點滴瓶,還有的則是看著儀器即時彙報。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醫師穿著手術服、戴著手術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沉肅凜然的眸子,但她一眼就認出來是周悅景。
林曉微趕緊往旁邊退了幾步要讓路,不過幾秒間,一行人已經從她面前疾步走過,還帶起一陣涼風刮過她的臉。
「昨晚做手術的病人出事了。」護理站的小護士心有餘悸的竊竊私語著。
林曉微回過神來,才察覺到自己出了一手的冷汗,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麼。
等她的情緒稍微平復下來,她才打電話給劉悠悠,一如她所預料的,劉悠悠並沒有接電話。
這時,護理站裡的兩個小護士接了電話,也急急忙忙的離開了。
林曉微站在那裡等著劉悠悠過來,幸好沒多久劉悠悠就跑來了。
劉悠悠拉著人到一旁的座位區,林曉微馬上把裝著飯菜的保溫盒和裝了湯的保溫罐打開放到桌上。
「居然還帶飯過來,曉微,妳真是太貼心了!」劉悠悠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活像剛從難民營出來似的。
「悠悠,我剛剛看到有個病人被十萬火急的推進手術室,是不是出什麼意外了?」林曉微問道。
「周老師昨晚做了個腺肌瘤孕婦的剖腹產手術,還是個三胞胎,送過來的時候胎兒都已經宮內缺氧了,幸好還是有驚無險的出生了,可是剛剛聽說那個孕婦又有心衰和宮縮乏力的現象。」劉悠悠大口啃著雞肉,一臉無感的轉述道。
大概是在醫院裡實習了一段時間的緣故,劉悠悠提到周悅景時,不知何時起已經恭恭敬敬的稱他為周老師了。
「這麼嚴重?病人會不會有生命危險?」林曉微對這些醫學術語陌生得很,不過直覺告訴她都是很棘手的病症。
「產婦的身體條件這麼差,昨天能保住她的三胞胎已經算幸運的了。」劉悠悠說完又埋頭吃飯。
林曉微聽劉悠悠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說著命懸一線的病例,又想起之前那兩個飛跑出去的護士的議論聲,也不知道手術室裡的周悅景此刻會是怎樣的光景,或者該說,他能不能有驚無險的把病人搶救回來……
劉悠悠吃完,嘴巴一抹就準備要回到樓下的兒科。
「我回去也沒事,我在這裡等妳一起下班吧。」林曉微邊說邊整理著桌上的東西。
「那妳坐在這裡等我,護士姊姊要是問起,妳就報我指導教授李琴的大名,我會盡量早點下班的。」劉悠悠交代完,便快跑著離開了。
劉悠悠一走,林曉微一個人乾等著也的確無聊,可是潛意識裡又隱隱希望劉悠悠今天不要太早下班,至少等周悅景順利的完成手術。
患者的家屬來了,正吵吵嚷嚷的往手術室的方向走去,似乎提到患者會出狀況都是主治醫師的醫術不夠好之類的,走在前面的護士想解釋,嗓門卻壓不過情緒激動的家屬,很快的她就默默的走回到護理站這裡,向另一名護士抱怨了幾句後,又打量了林曉微一眼。
林曉微想起劉悠悠的叮囑,解釋道:「我等李琴老師。」
那名護士點點頭,算是知道了。
林曉微生平最害怕這種滋事預兆的場景,可是潛意識裡又有點擔心周悅景,對方家屬人多勢眾,剛才和護士爭執時就已經粗聲粗氣的了,她甚至不敢想像萬一手術失敗的下場。
她越等越心焦,更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她有些沉不住氣,剛站起來打算走一走,沒想到不遠處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最先走出來的果然是無比熟悉的身影。
家屬立刻圍了上去,毫無意外的就是一陣指責。
周悅景依舊一臉淡定,不過講了幾句話,家屬倒是收斂了不少。
「醫師護士也是人啊,又不是神!」護士沒好氣的嘀咕了一聲。
看這樣子,搶救應該還算順利吧?林曉微一直提著的一口氣終於可以放鬆下來。
她怕周悅景會發現到自己,便假裝低頭玩手機。
值班護士見周悅景往護理站這邊走來,憤憤不平的道:「周醫師,這一家人真是太過分了!」
「等一下把病人送到ICU觀察。」不知道是累了還是隔著口罩的關係,周悅景的嗓音又低沉了幾分。
「知道了。」護士馬上應道。
「跟我去更衣室。」
耳邊繼續傳來周悅景沙啞的聲線,林曉微心頭一震,沒想到他居然和值班護士曖昧到這種地步了,她心頭莫名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在這裡乾等幾個小時簡直蠢得要命,乾脆就繼續低頭佯裝玩著手機。
周悅景見她毫無反應,只好喊她的名字,「林曉微!」
林曉微這才猛地回神抬起頭,正好看到他隨手把口罩摘了下來,露出清瘦的面容。
他是在叫她?
護士不可思議的看著兩人,自從周悅景來到這間醫院,雖然明著暗著為他心動的女醫師、女護士乃至女病患多到都數不清了,不過忌於他天生那股生人勿擾的冷氣場,這麼多暗戀者居然沒一個有勇氣主動向他表白,當然,院長的寶貝千金除外。
沒想到……原來他已經名草有主啦!
「走吧。」周悅景見著林曉微還杵在那裡不動,又催促了一聲。
「喔。」護士那充滿八卦激動訝異的目光扎得林曉微好不自在,她馬上提起裝有保溫罐的袋子,亦步亦趨的跟在周悅景身後。
跟著他來到更衣室門口,她便止住了腳步。
周悅景也沒有說什麼,逕自進去換下手術服,很快就穿著白袍出來了。
「找我什麼事?」他邊坐到走廊上的椅子上,邊問道。
林曉微一聽就明白了,可能是他剛才從手術室出來看到她,以為她是特地來等他的。
「我送雞湯來給悠悠,多盛了一些,你要不要也喝一點?」她坐到他旁邊,鼓起勇氣問道。
「嗯。」周悅景無比自然的接過她遞來的保溫瓶。
她帶來的湯匙劉悠悠沒有用上,她便飛快的又遞湯匙過去。
算起來她和周悅景也近兩個月沒見了,此時他的臉色有點泛白,神情疲憊,似乎比上次看到的時候又更瘦了一些,她不免關心的問道:「周學長,你的臉色不是很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有點低燒而已。」周悅景拿著湯匙喝起湯,長睫毛微微下斂,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道淺淺的陰影,也有可能是黑眼圈的緣故。
「都發燒了,那還是不要喝雞湯了吧。」雞湯比較油,身體若是不舒服,飲食還是要清淡一點比較好。
「雞湯是最天然的青黴素,沒關係的。」他淡淡的說道。
「喔。」林曉微似信非信的應了一聲,接著又問:「周學長,你今年還會經常回學校嗎?」
「太忙了沒時間。」周悅景的神情難掩疲憊。
「學長,你有沒有遇過手術失敗的病例?」她想起那些脾氣暴躁的病人家屬,好奇的問道。
他有些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暫時沒有,不過並不代表將來不會碰到。」
他沙啞的聲線落在耳裡,似乎帶了點沉鬱的氣息。
「你的工作好像時常要跟死神拔河。」林曉微頗有感觸的說道。
周悅景沉默了幾秒,才幽幽的道:「生老病死,習慣就好。」他的唇角似乎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還有淡淡的無奈。
是啊,有些事的確是掌控不了的,但不知為何,她覺得今天的他情緒特別低落。
第三章
看著走廊上來去匆匆的醫師,林曉微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周悅景心情不好,她卻什麼忙都幫不上,這種實實在在的無力感讓她很挫敗。
她甚至有那麼一點點羨慕劉悠悠,要是自己也學醫,也許就能跟隨他的步伐,感受他的喜怒哀樂。
「學長,你可以下班了嗎?」林曉微希望他能回家好好睡一覺。
「病人剛做完手術,我要確定她的情況沒有問題才能回去。」周悅景揉了揉額際說道。
「不是還有其他醫師嗎?你身體不舒服,還是先回家休息吧。」
「這個病人的併發症太多,她的情況我最熟悉,其他醫師驟然接手會有一定的風險。」看她的表情隱隱出現擔憂,他莫名湧上一抹淡淡的暖意,心裡最深處被那股柔和的暖意包圍著,頭痛的不適似乎也緩解了不少。
「嗯。」林曉微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時間不早了,妳快點回家吧。」周悅景開口催促道。
「好,那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她擔心再和他說下去,他會沒有辦法休息,便起身離開了。
她一直走到轉角處才偷偷轉身望了一眼,看著他閉上眼睛,頭向後靠著牆,她莫名覺得鼻頭一酸。她忍著這種古怪的情緒,回到了五樓。
護理站一個護士也沒有,可能都去忙了,她就坐在座位區一個人乾等著。
幸虧劉悠悠沒多久就上來找她了,哈欠連天的道:「終於收工了,我得趕緊回家補眠。」
大冷天的,又已是凌晨,路上難得見著經過的行人。
回去的路上,林曉微想了想還是問道:「悠悠,你們工作這麼累,醫院難道不會想要再多招聘一些醫師嗎?要不然長期下來,醫師的身體怎麼吃得消?」
「妳也太天真了,這間醫院有最好的設備、最頂級的醫務人員,但凡小醫院治不好的,都往這裡送,怎麼可能不忙?」劉悠悠才實習沒多久就深受其害。
「這樣啊……怪不得我看周學長一直挺忙的。」林曉微點點頭,一臉受教。
「對啊,他可是婦產科的鎮科之寶,人稱周一刀,而且他那刀工著實出神入化,很多患者都慕名而來要他主刀。」
「刀工?」林曉微一臉困惑。
「我只看過周老師的手術影片,他的縫補技術簡直稱得上是藝術。能者多勞嘛,估計上頭恨不得周老師能夠二十四小時都守在醫院。」
「這麼誇張?」林曉微難掩錯愕。
「這哪裡誇張了,如果是那種比較嚴重的,一臺手術下來可能要十幾個小時,幸好他是個男的,體力好一點,要是讓我去當助手,光是肚子餓都能讓我生不如死。」劉悠悠說得直接。
林曉微聽著,心思轉啊轉,並沒有多說什麼。
劉悠悠實在太累了,一回到家,火速洗了個澡就睡了。
林曉微卻是時隔多年,難得失眠了,上一次失眠,是她為了大學聯考衝刺,一閉上眼睛就是各個科目的內容在腦海中流竄,根本無法入睡。
那時的她,每天都聽父親說他朋友的兒子從小聰慧過人,如何連跳幾級考到國外名校,乃至一路攻讀博士學位。
也許父母只是純粹想替她打氣,殊不知卻帶給她不小的心理壓力。
對她這樣從小就資質平平,要靠死記硬背才能保持好名次的人來說,那個被父母形容成超級優秀的天才榜樣,根本就像個不存在的幻影。
她也曾經在失眠的漫漫長夜裡想像過那個獨自在異國他鄉求學的榜樣,可是那所有的所有之於她都只是個遙遠的想像罷了。
然而這次,她一閉上眼睛,都是周悅景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長凳上的模樣。
如此清晰的情景在她腦海中慢鏡頭重播,彷彿她還在轉角處偷偷望著他,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孤寂。
她想,他應該真的很累了。
良久後,她才遲鈍的明白過來,她這是在心疼他。
林曉微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後才稍有睡意,等她醒來時,劉悠悠已經去醫院了,她一看時間,只剩下十幾分鐘上班就要遲到了,她火速刷牙洗臉換衣服就出門了。
週一例行開會,員工就那麼幾個人,主管照慣例傳達老闆指示的大方向,聽得每個人都昏昏欲睡的,唯有以新人自居的林曉微無比認真的做筆記。
她工作的這間報社沒什麼名氣,根本無法和那種位在招搖辦公大樓的大報社相比,反正大家都不期望做出什麼成績,畢竟再爛也就這樣了,只要公司沒有收起來,每個人都是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態。
「曉微,妳手上的這個專題快結束了,妳有空的話可以構思一下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專題。」會議結束後,俞芳忽然提了一句。
「俞姊,我想做一個醫務人員的專題報導,妳覺得怎麼樣?」
「這個不太好,醫病關係日益緊張,我們要幫哪一邊,醫院還是病患?而且涉及的層面又廣,咱們還是不要挑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了。」俞芳不假思索就否定了林曉微的提議。
「這樣啊……」林曉微有些失落的應了一聲。
「主要是現在時機還不夠成熟,等之後有合適的機會再看看情況吧。」林曉微是她帶過最上進也最有想法的後輩,她不想太打擊她,便安慰道。
「嗯,謝謝俞姊。」雖然知道俞芳多半是敷衍,但至少還有一點渺茫的希望,林曉微在心裡默默替自己打氣。
林曉微沒想到劉悠悠這天居然破天荒的沒加班,她才剛下班回家,就見到劉悠悠在廚房大展身手。
「小微,妳今天有口福了,我燉了湯,還特意放了幾片妳媽寄來的鹿茸,今晚咱們倆好好補補身子。」劉悠悠指著剛出爐的雞湯,得意的道。
「妳今天怎麼沒加班?」
「誰規定我天天都要加班的?說也奇怪,今天周老師居然沒來上班,手機也打不通,他從來沒有這樣過。」劉悠悠隨口提了一句。
「他會不會是生病了?」林曉微馬上想起他昨天說身體不舒服。
「不知道。來,趕緊嚐嚐我的手藝。」劉悠悠用湯匙盛了點湯送到林曉微嘴邊。
林曉微喝了一口,不解的問道:「妳煮這麼一大鍋,我們兩個人又吃不完。」
「那就留著明天煮麵吃啊!」吃貨一枚的劉悠悠腦袋瓜一轉,就想好了明天的午餐。
半個小時後,劉悠悠吃完了飯就回房間去了,林曉微則是把剩下的半鍋雞湯盛到保溫瓶裡,想著明天下班去買食材再煮一鍋養生湯彌補劉悠悠,便急著出門了。
一聽劉悠悠說周悅景一整天聯絡不到人,她便有些魂不守舍的,一頓飯也吃得心不在焉,只想親眼看看他的情況。
她記得周悅景說過雞湯是最好的青黴素,也幸好她去過他的住處,離她現在住的地方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而已。
林曉微騎著腳踏車來到周悅景住的社區樓下,她把腳踏車停好,跟管理員說了一聲,幸好對方還記得她,便讓她直接上樓了。
坐電梯來到周悅景住的那層樓,林曉微按了門鈴,等了一會兒,沒有人來開門。
他是不是不在家?
她忽然想到這個可能性,又按了幾下門鈴,還是沒聽到什麼動靜。
好歹他也是學醫的,總不會出什麼大意外吧?也用不著她特地送雞湯過來。
想到這裡,她便轉身打算回家去了,就在這時,大門突然被打開來—
「妳怎麼來了?」周悅景的聲音果然比之前又沙啞了一些,還帶著一絲狐疑。
林曉微被嚇了一大跳,轉過身時,用空著的右手重重拍撫著胸口。「周學長,原來你在家啊?」
「嗯。」他輕輕點了點頭。
「悠悠幫你燉了雞湯,她現在有事走不開,我正好有空,就幫你送過來了。」她不由得感到窘迫起來,只好把劉悠悠給拖下水了。
「先進來吧。」周悅景並沒有求證她的說法可信度有多高,側過身讓出通道。
「嗯。」林曉微表面上故作鎮定,心裡頭還是有點不自在,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才走了進去。
他忽然開口問道:「出門怎麼穿這麼少?」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啊?」被他這麼一提醒,她低頭看了下自己,這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一件薄長袖。
剛才回到家她把羽絨外套脫了隨手掛在椅背上,後來又急著出門,就忘了要加衣服,不過還真神奇,她一路上都不覺得冷,現在被他這麼一說,反倒忍不住打起哆嗦。
「湯還熱著,你先喝一點吧。」林曉微把保溫瓶放到餐桌上,邊說邊把蓋子轉開。
一回身,卻沒看到他的人,她以為他是去廚房拿餐具,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就見他拿了件外套出來。
「先將就著穿吧,免得感冒了。」
林曉微現在真的覺得挺冷的,說了聲謝謝後就接過外套穿上,接著看著他問道:「你怎麼不多加件外套?」他只穿著居家休閒服,不過可能是在發燒,他的雙頰有點紅紅的。
「我沒事。」周悅景去廚房拿了餐具,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安靜的喝著湯。
也許是他感冒發燒的緣故,他的體溫似有若無的噴拂到她身上,讓她渾身神經也跟著緊繃起來。
好不容易等他喝完了湯,林曉微默默長吁了口氣。「那你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她把保溫瓶收好,起身要回家。
「時間不早了,我送妳回去吧。」周悅景也站起身。
「你身體不舒服,不用了。」她連連搖手。他這個樣子開車多危險啊,還不如她自己騎腳踏車回去來得安全。
「我只是發燒,又不是酒駕,而且我吃的藥也不會讓我想睡覺。」他一針見血的點出她的顧慮。
林曉微只得訕訕的同意了。
「妳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周悅景說完,就朝主臥室走去。
林曉微才剛坐下來,就聽到門鈴響了,她不知道是誰來了,但她是客人,總不好代替主人去開門,她有些不安的望著主臥室的門,希望他能快點換好衣服出來。
不過驚悚的是,沒幾秒她就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
林曉微有些驚惶的站起身,不知怎地,她有種即將被他的正牌女友抓包的不安,她很擔心會替他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下一秒,大門果然被打開了,不過來人是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家,滿頭銀髮,看起來保養得挺不錯的,更神奇的是,老人家的手裡也拿著一個保溫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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