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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田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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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4201

《甜園嬌娘》卷一

  • 作者曼央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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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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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過人情冷暖,寧馨才明白顧青山才是始終如一對她好的人,
三年前,她不懂青山哥對自己的心,把他的示好當做兄妹情,
沒想到她的態度卻讓他受了她三嬸好一頓奚落,要他癩蛤蟆別妄想吃天鵝肉,
害他失魂落魄,選擇替人從軍,自此沒有半點音訊……
三年後他衣錦還鄉,一回村就救了她,免去她被人陷害的危機不說,
得知她家道中落,她大哥也因為得罪人,被打成癡兒、半身不遂,
他除了自告奮勇去請神醫來治病,補品、好藥更是毫不手軟地往她家送,
為了報答他的恩情,看他鞋子破了洞,她挑燈夜戰幫他做鞋;
聽聞他要蓋新房,她二話不說跑去幫傭,
可同樣在替他做事,他的態度卻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多了──
見她被同來幫忙的婦人欺負,他威脅加恐嚇,讓人不敢欺負她,
明明是他的家,格局、裝潢和如何佈置,卻通通先問過她,
就連工人的工錢也是透過她的手給出去的……哎,她再不解世事也懂了,
只是當他說出想娶她為妻時她遲疑了,他如今變得這麼好,她怎麼配得上他……
曼央,樂觀豁達的呆萌吃貨,卻天天夢想著窈窕身姿。
愛古典、愛讀者、愛水潤江南、愛一切美好!
在同事眼中是幹練的職場達人,其實心底住著一個溫柔嬌弱的小仙女。
文風甜暖輕鬆,愛寫軟萌妹子、幸福美好的結局,
筆觸細膩溫馨,擅長勾勒高大挺拔、安全感爆棚的男主,
以及玉軟花柔、被捧在手心的女主,
喜歡描繪他們之間甜蜜的心動,
癡纏的愛戀和每一個激情燃燒的時刻。
腦洞很多,業餘時間卻有限,
務求專心寫好一個精彩故事,再開啟下一段旅程,不虐不坑。
願:小天使們看我曼語輕言,靜享淺逸怡然,驀然回首,人生錦繡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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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情懷
寧家莊在野狼山山腳下,淶水河從村東流淌而過,不僅給寧靜的小村莊帶來幾分靈動之氣,也是人們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源。
夏季天亮得早,寧馨左手挎著一個小籃子,右手拎著一只小木桶,腳步輕快地走向自家的菜地,路上遇到早起下地幹活的莊稼人,也都甜甜地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四嬸,您要去鎮上趕集嗎?」
尹老四的媳婦挎著一個大籃子正快步朝著村西頭走,見寧馨打招呼,就回道:「是啊,家裡攢了些雞蛋,捨不得吃,拿去換些油和鹽。」
前幾年,尹老四和顧大磊一起上山採草藥,遇到了野狼。顧大磊打狼受了重傷,尹老四沒有丟下他逃跑,拚了命打狼,把狼趕跑了,兩人互相扶持著下了山,剛到家,尹老四就斷氣了。
顧大磊就跟兒子顧青山說,你四叔是爹的救命恩人,以後你要好好孝敬你四嬸,照顧尹家的弟弟妹妹。
顧大磊受了重傷也沒緩過來,把家裡存的家底都花在了看病上,熬了一年多,卻還是撒手到地下找他媳婦去了,只留下一個獨子顧青山。
顧青山此刻正在瓜鋪上躺著,嘴裡叼著一根甜蘆葦根,悠閒地晃著二郎腿,為了給爹治病,把家裡的幾畝好地都賣了,如今只剩山腳下這一片沙土地,種不得麥子、穀子,卻適合種西瓜。
他從光屁股的時候就跟著爹娘在瓜田裡打著滾長大,自然是會侍弄這東西的。
從西域傳過來的甜西瓜是個稀罕物,今年收成不錯,他昨天去鎮上賣了一車瓜,掙了一千多個銅板,省著點花,夠他一年的吃喝了。
遠遠地,顧青山看見一個俏麗的小姑娘走了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裙子,走起路來裙襬一搖一轉的,像一朵飄在淶水河的花,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寧馨放下籃子,拎著小木桶去河邊打水。
顧青山瞧見了,想都沒想,吐出嘴裡的甜蘆葦,利索地跳下瓜鋪,跑過去搶了她的水桶,「寧馨妹子,我幫妳打水吧。」
「青山哥,不麻煩你了,小浩馬上就來,我們倆抬水就行。」寧馨有點不好意思。
「沒事,妳這小水桶,拎著一點力氣都不費。」顧青山笑呵呵地提了一桶水上來,長腿邁開,眨眼功夫就到了寧家菜地裡。
這塊菜地不大,是寧馨爹開出來的荒地,因為地小不值得種麥子,就種了菜,又剛好在淶水河邊,澆水也方便。
「青山哥,這有一條水靈的黃瓜,我給你洗洗吃吧。」寧馨摘下一根頂花帶刺的碧綠黃瓜,舀出一瓢水來要洗。
顧青山看了一眼鮮嫩的黃瓜,的確有點饞,但他眼神順著黃瓜,不由自主地看到了握著黃瓜柄的小手,白白嫩嫩的,瞧著皮膚又細又滑,無聲地嚥下了一口口水。
「我來洗吧,黃瓜上有刺,小心扎了妳的手。」說著,他拿過黃瓜利索地擼了一把,就把上面的小刺都擼掉了。
寧馨舉高水瓢給他沖著水,把黃瓜洗的水亮。
啪一聲,顧青山一把將黃瓜掰成兩截,把好吃的黃瓜頭遞給寧馨,自己留下瓜尾那一截,放到嘴裡咬了一口。
寧馨笑了笑卻沒有接,「你都吃了吧,我昨天才吃了兩根,今天不想吃了。」人家幫自己幹活兒,卻讓人家只吃個黃瓜尾,她怎麼好意思呢?
顧青山有點莫名的失落,說不清為什麼,其實他希望寧馨吃,可是她不肯,他也沒辦法。
「妹子,妳可真是心靈手巧,這幾棵花是妳種的吧,真水靈,快開花了。」顧青山蹲在含苞欲放的茉莉花前,把頭湊過去聞了聞花香,又怕弄壞了她心愛的茉莉花,沒敢靠太近。
寧馨笑道:「是啊,我最喜歡種花了,可惜不能吃,也不能賣錢,要不然,我真想以種花為生。」
顧青山被她逗樂了,「妳家又不缺妳掙錢,喜歡種就種唄。」
寧家莊有一半的人家姓寧,寧馨爹是村裡的里正,他們家是寧家莊數得上的富戶,家裡有十來畝良田,租出去一半給人種,一年收租子就足夠一家人吃喝。她爹娘也很能幹,從不用寧馨下地,兩口子養著一頭大公驢,親自種著五畝地,也不覺得累。
寧馨也是個勤快的,不讓她去管麥子穀子,她就天天來侍弄這個小菜園,種出來的菜一家人都吃不完,還要送給鄰里親戚一些,餘下的豆角、茄子就曬成菜乾,留著冬天燉肉吃,別提有多香了,對於冬天能吃上大白菜就算不錯的農家人來說,寧家的日子讓人羨慕得流口水。
顧青山就屬於冬天基本吃不上飯的,平日裡就煮點粥湊合湊合,運氣好的時候也能在山坡上打隻野兔子,實在饞了,就去小河溝裡鑿開冰,抓幾條魚嘗嘗鮮。
去年三十晚上,顧青山扛著鐵鎬去鑿冰,正碰上寧馨爹,里正看這孩子可憐,就叫他到自己家吃了頓年夜飯,他才知道原來那才叫過年,現在想想都覺得要流口水。
「青山哥,你想什麼?」寧馨見他一動也不動的盯著自己,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有些想笑。
「沒、沒什麼,我就是想起……去年在妳家吃的年夜飯,妳燉的魚真好吃。我昨天在淶水河裡下了蝦簍子,最近漲水,上游有不少魚蝦被沖下來,說不定今天就能抓到一些。可是我不太會做,妳能不能幫幫忙?」其實她做的排骨燉乾茄子豆角更好吃,可是沒有那些材料,沒法做。
「好啊,那你去看看捉到了沒有?」寧馨把最後一瓢水澆在一棵冬瓜根上,這才站起身來。
「咱們一起去吧。」顧青山黑眸亮晶晶的,充滿期待。
可寧馨有點猶豫,今年她十三歲了,娘囑咐她,說以後不要和年輕的小夥子單獨在一起,免得傳出閒話,影響自己的名聲,雖說寧家莊沒有那麼嚴的規矩,不過注意點總是好的。
青山哥是老熟人了,在她眼裡就是個憨厚的好大哥,不想刻意避著他。菜地裡有豆角、黃瓜的架子擋著,從河的對岸看不清楚這邊,她才無所顧忌地跟他在菜地裡說話,可如果到了河邊,若是對岸正好有人經過,能看得一清二楚的。
「誒,小浩子也來了,這小子肯定也想去。」顧青山嘴上笑著,心裡卻有點彆扭,寧馨沒有像以前那樣痛快的答應,究竟是為什麼呢?
寧馨的弟弟寧浩今年八歲了,總是跟著姊姊來菜地,跟顧青山也熟得很,以前顧青山很喜歡帶著他玩,可是現在……
也不是說不喜歡,只是顧青山私心裡更喜歡單獨跟寧馨在一起。
「小浩子,我在河裡下了蝦簍子,你猜會不會抓到魚?」顧青山笑著迎了上去。
「會呀,肯定會,太好了,青山哥,咱們快去瞧瞧吧。」寧浩開心地跳了起來,跑過去抓住顧青山的袖子就往河邊拉。
顧青山回頭,用自認為最輕鬆的表情看了寧馨一眼,「寧馨妹子,咱們來打個賭吧,看誰猜得對,你們猜能抓到幾條魚?」
寧馨被勾起了好奇心,也追了過來,歪著頭瞧瞧清澈的河水,並沒有見到魚的影子,就低聲道:「我猜是兩條。」
寧浩不滿地噘了噘嘴,「兩條哪夠吃?我猜是五條。青山哥,你猜呢?」
「我啊,我猜是……四條。」其實,清早寧馨沒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蝦簍子拽上來瞧了瞧,當時有三條,這會兒時間應該又增加一條吧。
「誰猜對了,誰就吃最大的一條。」寧浩興高采烈道。
顧青山撿起留記號的石頭,拉住繩子用巧勁往上拽。
這蝦簍子也不是誰都能做好的,要看你做的水準怎麼樣,能不能留住魚。
寧浩做過幾個都不行,魚從這頭進,那頭出,有時候能留住一隻,可拽起來的時候,水波蕩漾,牠又隨著水流出去了,眼睜睜地瞧著魚跑了卻抓不住,氣得寧浩直跳腳。
「上來了、上來了,真的有好幾條魚呀。」寧浩樂得直拍手。
顧青山把蝦簍子平穩地拎上來,放到岸上時,順手摘了兩片大荷葉鋪到地上,打開蝦簍螺旋式的口子,翻翻繞繞的,才把裡面的魚蝦倒在大荷葉上。
收穫不錯,兩條大草魚、一條半大的胖頭魚,還有兩條略小的鯽魚和一堆小蝦。
「我說對了吧,五條,真的是五條。」寧浩高興的咧著嘴大笑。
寧馨噘噘小嘴,有點不服氣,那河水清亮見底,連那幾朵荷花的莖都看得一清二楚,分明就是沒有魚啊。
顧青山看寧馨不太高興,就厚著臉皮道:「其實還是寧馨妹子說的對,只有兩條大草魚,這幾條太小,應該是不作數的。」
這下寧浩可不幹了,揚起小臉喊道:「你偏心,明明是五條,你當我不識數呢?」
顧青山長臂一攬,勾住了寧浩的脖子,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你會燉魚嗎?」
「不會。」寧浩老實答道。
顧青山扁扁嘴,「我也不會,不哄好了你姊,誰給咱們燉魚吃?」
寧浩腦袋瓜轉得快,馬上明白了姊姊的重要性,不情願的點頭道:「嗯,就算兩條吧,讓姊姊吃一條大的好了。」
寧馨忍俊不禁地笑了,說道:「我會燉魚,可是我不敢殺生,青山哥你把魚殺了吧。」
「好咧!」顧青山心情愉悅,用石頭把荷葉上活蹦亂跳的魚砸暈,拿來菜刀剖開肚子,把裡面的內臟掏出來扔了,刮了魚鱗洗淨,才把魚給寧馨端過去,又道:「寧馨,我把小蝦也洗好了,要不然做小蝦烙餅吧,好久沒吃了。」
「好啊,不過我做的烙餅不如我娘的酥脆,不知怎麼回事,總是掌握不好火候。」寧馨已經摘好了一籃子菜,切了大蔥、茄子,打算燉魚時放在裡面。
 
瓜鋪是由四根木樁子撐起來的,睡覺的鋪面懸空,這樣既涼快又不用擔心受潮,四面有草簾子,晴天時就捲起來,下雨天放下來擋風雨,瓜鋪下面就是放雜物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麵缸,和一個稍微大些的米缸,旁邊就是一個簡易的灶臺,平時顧青山就是在這煮點飯湊合著吃。
他不會做饅頭、烙餅,只能買些米,扔幾把進去,煮一些黏稠的大米粥充饑。到了秋天,幾乎每天都是烤地瓜,但有時候也會買些肉,切成小塊煮一鍋,吃頓飽飯。
他惦記著爹爹的遺言,每次賣瓜掙了錢,就會給尹四嬸送些銅板過去,尹四嬸待他也算可以,偶爾會過來幫他蒸一鍋饅頭,夠他吃兩天的。
寧馨仔細地調好了一碗調味料,先把魚醃了一會兒,才用菜籽油把魚煎了,用蔥段爆香了油鍋,才把魚放進去,添上了水。
顧青山蹲在大鍋旁不斷地添著柴,不時偷眼看看寧馨因忙碌有些透紅的小臉,又想起了年夜飯那晚,那時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小襖,像個新媳婦似的,從廚房裡端了一大碗排骨燉豆角出來,小臉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別提多好看了。
當時,他都看傻了,手裡的饅頭掉了下去,被寧馨的大哥寧斌接住,笑話了他幾句。
但還好,寧斌並沒有認為他對自己妹子有了心思,只當是被肉饞的,還說讓他一會兒端一碗帶回去吃。
顧青山有點心虛地瞧瞧在瓜地邊上揮舞著棍子玩耍的寧浩,還好,他年紀小,不像寧斌那麼細心。
「青山哥,你只管用大火燒開,過一會兒我瞧瞧水少了,你再用小火燒,我去和麵。」
寧馨說話輕輕柔柔的,聽得顧青山耳朵裡癢癢的。
他趕忙應了,垂下頭去認真燒火,卻在寧馨低頭和麵的時候,忍不住又偷偷看她。
寧馨真好看呀,水靈靈的大眼睛會說話,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小巧的鼻尖又挺又翹,讓人想咬一口,不過最吸引人的還是那一張小嘴,紅豔豔的,跟花瓣似的,似乎能聞到又香又甜的味道。
「青山哥,你這裡只有一口鍋,我就把餅貼在鍋邊上吧。」寧馨端著面盆過來。
「好、好。」顧青山差點被人逮住偷看的事實,趕忙低頭掩飾。
寧馨掀開鍋蓋,從面盆裡抓一小團麵出來,兩隻小手靈巧地拍成扁片,貼在魚的上邊靠近鍋沿的地方。顧青山這沒有擀麵杖,她只能用刀柄當擀麵杖,把麵片在熱鍋邊上碾開。
畢竟用菜刀需要很小心,寧馨很專注地幹著自己的活兒,全沒有注意到彎著的身子底下,那個十七歲的小夥子在看什麼地方。
其實顧青山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抬頭,正好瞧見她胸前鼓起的兩團,十三歲的姑娘身子開始發育了,雖然還很小,卻也能看出一點形狀,尤其是夏天,穿著這麼單薄的衣衫,又離得這麼近,她還彎著腰……
顧青山的嗓子不禁發乾,眼睛有點冒火,艱難的嚥下一口口水,他再也不敢看了。
不過眼睛雖是不看了,心裡邊卻怎麼也揮不去那一團形狀,撓心撓肺的。
「貼好了,敞著鍋煮吧,青山哥,你的火要小一點,不然餅就要變成糊餅了。」寧馨用袖子抹一把額頭上被蒸氣熏出的薄汗,走到河邊去洗手。
「好。」顧青山輕輕應了,卻下意識地隨著她的身影轉頭。
看她的背影,他心想,寧馨的腰真細啊,走起路來都有點搖晃,不過這一搖讓她越發的好看,及腰的長髮也跟著一搖一擺的,還有飛花一般的裙邊……
顧青山覺得,寧馨哪裡都好看的不得了!
寧浩耍了一會兒棍子,覺得沒意思,把棍子一扔,跑過來看鍋裡的魚熟了沒。
「真香,我最愛吃魚了。」
顧青山笑道:「知道你最愛吃魚,愛吃魚的孩子聰明,不然小浩子怎麼會這麼聰明呢。」
得了誇獎的寧浩美滋滋的,又像小大人一般歎氣道:「哎,可惜咱們村一個會武功的人也沒有,我沒處拜師學藝。」
寧馨洗了手回來,順便把洗好的面盆放回原處,看看鍋裡,對一大一小兩個饞巴巴的人笑道:「可以吃了,青山哥別添柴了。你們倆慢慢吃,別燙著,尤其是你,小浩,別嘴饞被魚刺卡了喉嚨。我回家去給爹娘送菜,一會兒你自己回家吧。」
顧青山一聽寧馨要走,緊張地站了起來,「寧馨妹子,妳不一起吃嗎?」
寧馨微微一笑,「我不吃了,還要回家做飯呢。」
顧青山大步一邁,擋住了她的路,「妳吃了再走吧,時候還早,妳吃了再回去給他們做飯也來得及。」
「我不餓,你們吃吧。」寧馨知道顧青山難得吃上一頓好飯,弟弟是個小饞貓,就讓他跟著吃點,自己就沒必要跟他搶了。
「妹子,妳就吃點吧,忙活了這麼半天,妳不吃就走了,我也吃不下。」顧青山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她,語氣也軟軟的。
著急吃飯的寧浩在一邊嚷道:「姊,妳就別裝了,前兩天妳不是還說想吃魚了嗎。我下了魚簍子卻沒逮到,今天不正好嗎?反正青山哥有本事,明天還能逮到魚的。」
姊姊要是走了,他也不好意思留下吃了,眼看到嘴的美食,他真不明白姊姊在瞎客氣什麼,大不了請青山哥到自己家裡吃頓飯不就行了?
「那好吧,我就和你們一起吃吧。」若是再推讓就太矯情了,寧馨索性拿了碗筷,盛好了魚,三個人圍坐在一塊大青石做成的飯桌邊,吃了起來。
「真好吃。」寧浩這回可解了饞。
「妹子,妳多吃點,說好了妳要吃一條大的呢。」顧青山把最大的一條草魚撥到寧馨跟前,自己吃著胖頭魚的魚頭。
「青山哥,魚是你捉的,你多吃點吧。這麼多魚肉呢,你別光吃魚頭啊。」寧馨停了筷子看著他。
「我愛吃魚頭,妳吃吧。」顧青山笑得很甜。
烙餅脆香,裡面的小蝦味道鮮美,哪怕不和魚一起吃,也是一道美味。
寧馨吃了一個烙餅、半條魚,就放下了筷子;顧青山吃了五個餅,一整條胖頭魚,還把燉得魚香四溢的茄子吃光了;寧浩吃了三個餅,一條大草魚,撐得打了個嗝,自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拎起菜籃子,以回家送菜為由撒腿跑掉了。
「寧馨,妳再吃點吧,吃這麼少怎麼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顧青山關切地說道。
聽見這話,寧馨的小臉騰地一下紅了,她是在長身體不假,可是最近個頭好像不怎麼長了,反倒是胸前那一塊有點漲疼,像是要狠狠漲起來的樣子。她低下頭,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胸口,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們男孩子怎麼會想到這些呢?
顧青山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馬上就發現那是自己不該看的地方,遂轉過頭去瞧著寧浩的背影,此地無銀般地解釋道:「妳看小浩子,也是長身體的時候,過年的時候好像還沒這麼高,這半年可沒少長個。」
寧馨一聽,稍稍鬆了口氣,他果然只是認為長個子罷了。
「哎喲,好香啊!這是做什麼好吃的了?」身後的山坡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顧青山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匆忙回頭,就見村裡的懶漢吳二狗叼著一根柳枝、扠著腰站在那邊,戲謔地瞧著兩個人。
吳二狗本名叫吳強,跟顧青山一樣,也是個孤兒,爹娘留給他兩畝薄田,他也懶得種,租了出去,湊合混口吃的。平日裡不是懶在自家炕上睡覺,就是到處閒逛,招貓逗狗,所以人們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二狗子,今年都二十了,還娶不上媳婦。
寧馨一看是他,估計後邊也沒什麼好話,趕忙拎起自家的小水桶,「青山哥,我家的菜澆完了,我回家了。」
「嗯,妳慢點。」顧青山悶悶地應了一聲,有點失落,本來他還想切個西瓜,讓寧馨解解渴的,都是討厭的吳二狗!
目送著寧馨的身影走了,顧青山回頭沒好氣地瞪了吳二狗一眼,「你來這裡幹什麼?」
吳二狗從山坡上跳了下來,嘻嘻笑道:「沒幹什麼,玩唄。魚好香啊,剩了這麼多呀。」
看他一臉饞得不行的樣,顧青山拿起鍋蓋把鍋裡的魚遮上,這是寧馨親手燉的魚,他捨不得給外人吃,「給你個瓜,拿回去吃吧,以後少來我這,萬一哪天我沒留神,拿你當偷瓜賊了,一叉子釘在你身上可就不好了。」
別看顧青山長得瘦,手上力氣可不小,看瓜用的一柄鋼叉,一下子就能插死一隻黃鼠狼。其實顧家不小氣,若有過路的人口渴了,吃個西瓜也不算偷,看瓜主要管的是獾豬、刺蝟、猹、黃鼠狼等動物。
因為瓜地靠近大山,一到晚上就可能有各種動物來咬瓜,牠們可不像人們一樣吃完一個再吃一個,牠們隨處亂咬,若是沒有人看著,有時候一晚上就能被毀半塊地。
吳二狗笑咪咪地接過西瓜,走到地邊上才回頭,戲謔地說道:「青山兄弟你放心,這個封口的西瓜我懂,哥絕不會亂說你跟寧馨的事。」
顧青山一聽急了,舉起碩大的拳頭追了過來,「你說什麼?你給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
吳二狗撒腿就跑,懷裡的西瓜抱得緊緊的,臉上一臉賊兮兮的笑。
顧青山若鐵了心追他,自然很快就能追上,偏巧河對岸有人經過,他便停了腳步,若被人看到他打吳二狗,肯定要問問為什麼的,那不就給吳二狗胡言亂語的機會了?
跑到橋中央,吳二狗回過頭來看顧青山站在地頭不動,便停下腳步,冷著一張臉,一副威脅的模樣,大喘著氣笑道:「放心放心,哥說到做到。」
第二章 送豬腿的理由
午後晴暖,顧青山躺在瓜鋪上睡了一覺。傍晚,把剩下的魚和小蝦烙餅熱了熱,痛痛快快地吃光了,到河裡洗了個澡上來,就見天邊悄悄溜過來幾朵烏雲。
起風了,可能是要下雨,地裡的瓜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這點不過是小瓜,他不擔心被沖,可心情卻莫名地有點鬱悶,為什麼?說不上來。
寧馨的茉莉花上一個個嬌嫩的花骨朵已經張開了小小的口,要開了,若是被大雨點子一砸,落一地碎花,寧馨看到一定會心疼的。
顧青山想了想,搬起旁邊放著的葦苞走了過去,圍成一個小山模樣的尖頂棚子,把花藏在了裡面。
半夜裡,果然下雨了,直到第二天上午,雨水一直沒有停。顧青山坐在瓜鋪上,百無聊賴地翹起大腳丫子接著外面的雨水玩,眼睛卻是巴巴地望著通向村裡的那條小路。
寧馨今天不會來了。
一陣涼風裹挾雨水撲打在顧青山臉上,他打了個激靈,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最近,自己好像整日盼著寧馨來,看見她就渾身舒坦,看不見就撓心撓肺的。
這是……喜歡上她了嗎?
顧青山被這個突然而至的念頭驚到了,十七歲了,第一次喜歡一個姑娘,心裡撲通撲通的,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那麼,寧馨喜歡自己嗎?
想起她那雙清澈的眸子,顧青山兀自搖了搖頭,她才十三歲,還沒有動春心呢,只拿他當大哥看待。
但顧青山垂著頭鬱悶了一小會兒就又高興了起來,就算寧馨暫時沒有喜歡他也沒關係,她還小嘛,自己不也是今年才動心的嗎?就讓自己先暗戀她幾年也不錯,只要他盯緊了,不讓別的男人有機可乘,再一如既往地對她好,過兩年,寧馨肯定會動心的。
寧家莊的姑娘一般是過完十五歲的生日就會說媒談對象,挑一家合適的定了親,十六歲的時候就成親。
顧青山看著煙雨中的小村子傻樂呵著,再過兩年,寧馨十五,他十九,剛好合適。作著美夢的小夥子躺在瓜鋪上,摸出褥子底下那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一對銀鐲子,是娘留下的遺物,說是將來要給兒媳婦的。
他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雨過天晴,西邊的落日格外耀眼,還有一道絢麗的彩虹。他心想,天晴了,明天寧馨該來摘菜了吧。
然而,出乎顧青山意料的是,第二天寧馨並沒有來。
他眼巴巴地在地頭等了一天,脖子都快伸長了,卻始終不見人影。他安慰自己,許是剛下過雨,她嫌地滑,今日曬了一天,已經乾得差不多了,明天肯定就會來了。對,肯定是這樣,寧馨是個愛乾淨的姑娘,裙子總是一塵不染的,這種泥巴地,她肯定不樂意踩。
顧青山找好了理由,心裡就踏實了,晚上安靜得很,月明星稀,遙望著小村莊的方向,他在想,寧馨這會兒睡著了嗎?
突然間,瓜地裡響起了沙沙的聲音。他心神一凜,猜測著,是偷瓜賊?他躡手躡腳的起來,手裡握緊了鋼叉,輕輕走到發出聲音的地方,卻看到一隻棕色的小東西在啃瓜。
顧青山歪著腦袋仔細看了看,樂了,竟然是一頭獾豬。個頭不大,看上去有二十來斤的樣子。獾豬肉又嫩又香,雖是沒有野豬好吃,但野狼山裡的大野豬太兇猛,不容易逮到。
好久沒吃肉了,顧青山舔舔唇,手裡握著鋼叉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對這隻獾豬志在必得。
他沒有急於下手,而是先觀察了一下周圍地形。這裡是和菜地的交界處,瓜隴前頭就是寧馨的茉莉花,若是被豬拱了,她肯定不開心。兩側的瓜隴上都有茂盛的瓜苗,若是牠朝著上面跑,肯定會被瓜蔓絆住豬腳,他很輕易的就能刺到;若是牠反身朝著自己胯下鑽過來,離得近了反而不好辦,一不留神就容易叉到自己的腳;若是牠朝著菜地跑,就要緊跑兩步,在牠鑽進茉莉花叢之前把牠刺到。
飛快地打定了主意,顧青山猛地發力,一叉狠狠地朝著豬脖子刺過去。
那獾豬似乎感覺到了危險,嚎叫一聲朝前就跑。後臀上挨了一叉,牠疼得慘叫,更急於鑽進菜地。
顧青山雙手握叉,朝地上一杵,兩腳騰空踹在獾豬頭上,那豬嗷了一嗓子,趴在田壟上,一動也不動了。
「小東西,還敢朝著寧馨的茉莉花跑,不知道她是小爺的心上人嗎?敢欺負寧馨,看我不扒了你的皮。」顧青山笑嘻嘻地拎起獾豬,喲呵!還不輕呢。
拎到瓜鋪邊,把牠用繩子結結實實地綁在搭鋪的木樁子上,怕牠只是暈了,萬一一會兒醒了,跑了怎麼辦?
顧青山想得周到,卻壓不住興奮,根本睡不著。
農家人一年能吃肉的時候不多,即便是像寧馨家這樣的富裕戶,也只是過年的時候殺一頭豬,醃些臘肉,能吃到來年春天而已。眼下已經是夏末,想來寧馨應該也是好幾個月沒吃到肉了吧。
 
 
天剛濛濛亮,顧青山就起來解下獾豬,拎到河邊宰殺。先剝好了皮掛在樹枝上晾曬,瞧著那油亮亮的灰色緞子一般的皮毛,他輕輕一笑,等曬乾了就送給寧馨,讓她自己做一個皮帽子或者皮手套,冬天就不怕冷了。
他把四條豬腿割下來放在一邊,把背上的條脊弄下來留著炒菜,其他腰腹上的肉切成了小塊,打算等寧馨來了讓她燉肉吃。
顧青山自己也會燉肉,不過他的燉法就是把肉、水、鹽一起扔進鍋裡煮,比起寧馨做的肉來,味道差太遠了。
只是他左等右等,仍舊不見她的身影,眼見著太陽到了藍天正中,顧青山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無奈地轉過身去做飯。按照往常的法子煮熟了半鍋肉,吃起來也挺香的,畢竟那是半年沒怎麼吃過的肉,可因為心裡惦記著寧馨,所以他吃的並不踏實,吃完之後,就蹲在地頭上,眼巴巴地看著村子的方向。
傍晚時分,依然沒有見到那個纖細的身影,顧青山坐不住了,用荷葉包了一條豬腿打算給尹家送去,進村的時候卻特意繞了遠路,只因為那條路經過寧馨家門口。
寧馨家是高大的五間瓦房、一間堂屋、一間廚房,寧斌和寧浩睡在靠近父母的一間,最西頭的房子是寧馨的臥房。
她家的門樓也不小,兩扇紅漆大門虛掩著,除了影壁,看不見別的。
顧青山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也聽不見什麼動靜,有心進去又覺得沒有合適的藉口。怕被旁人瞧見自己在里正家門口張望,他只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去了尹四嬸家。
「青山來了,吃飯了嗎?小霞正做飯呢,一會兒一塊吃吧。」尹四嬸正在院子裡剁野菜餵雞,見他進門便熱情的招呼道。
顧青山覺得尹四嬸這人不壞,還挺關心人的,就是她總愛把自家男人因為救人才丟了命的事掛在嘴上,生怕別人忘了似的。
「我吃過了,嬸子,昨天晚上我捉了一頭獾豬,給妳送來一條豬腿,給弟弟妹妹們炒個肉菜吃吧。」顧青山把荷葉包往前一遞,尹四嬸的眼睛就亮了。
「喲!這是一條大豬腿呀,天哪,小霞快來,把東西拿進去。」尹四嬸手髒不敢接,趕忙叫女兒出來。
小霞比寧馨小半年,十二了,身量卻跟寧馨差不多。正在屋裡燒火的時候,聽到外面的對話,見有肉吃,高興得眉開眼笑,跑出來歡喜地叫了一聲青山哥,而後接過沉甸甸的豬腿,拎到屋裡去。
顧青山平淡地看了她一眼,把豬腿交到她手上,又回過頭來跟尹四嬸說話,心裡卻越發肯定自己的想法,他就是喜歡上寧馨了!看到寧馨的時候,他滿身熱血沸騰,眼睛總是想看她又不敢看的,心裡也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但剛剛看到小霞,他什麼感覺都沒有,跟看見她哥哥尹小栓是一樣的。
閒話了幾句,顧青山告辭,尹四嬸笑著送了出來,嘴上不停地誇讚著,「青山你真是個好孩子,不光是知恩圖報,關鍵是咱們兩家的情誼啊,從你娘還在世那會兒就好得跟一家似的。年三十晚上,我本來想叫你一起來過年的,誰知被里正搶了先,當然了,他也是好意,就像你送我家豬腿,或者送他家豬腿,都是一番情誼啊。」
尹四嬸囉囉嗦嗦地,無非是想說自己不是厚臉皮,白要人家東西,而是禮尚往來,給自己足夠的理由受人家這麼重的禮。
但顧青山聽了卻眉梢一挑,心裡忽地亮了一下。對呀,他也可以給里正家送豬腿,畢竟人家管了他一頓年夜飯呢,平時寧馨和寧浩也常帶些吃的給他,他也不過是給了人家幾個西瓜而已。
莫不是因為心裡有了寧馨,才做賊心虛不敢去寧家了?想到這,他猛地一拍自己腦門,快步走了。
回到瓜地,用荷葉包了兩條豬腿,大步走向寧馨家。
 
 
遠遠地瞧見了寧馨家的紅漆大門,顧青山一顆心歡喜地跳了起來,哪怕只是離她近了一點,他的心情也舒暢得很,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平復了一下心情才邁步進去。
「寧伯、大娘……」顧青山喊了兩嗓子,拎著東西到了堂屋門口。
寧浩聽到動靜,打開堂屋的門跑了出來,「青山哥,真的是你,聽著就是你的聲音。」
顧青山呵呵一笑,問道:「這幾天你怎麼沒來菜地?」
「今天我娘帶我去鎮上趕集了,青山哥,你快進屋坐吧。」寧浩懂事地迎他進來。
「哦。」顧青山本來是希望他能說說寧馨為啥不來菜地,但他沒提,估計是娘仨一起去趕集了。
剛進屋,寧馨娘就從廚房走了出來,「青山來啦,你這孩子,讓阿馨、小浩叫你來吃飯,你總是不肯,何必這麼見外呢。」
顧青山笑了笑,把兩個荷葉包遞了上去,「大娘,我昨晚捉了一隻獾豬,給您送了兩條豬腿過來。給小浩燉肉吃吧。」
寧馨娘一愣,「哎喲,這麼大的豬腿呀,青山啊,你留著自己吃吧,或者拿到鎮上去賣,能賣不少錢呢。」
「大娘,您還說我見外呢,您這就更見外了不是?您要是不肯收,我以後可不敢來這裡吃飯了。」顧青山笑著把豬腿放在桌子上。
寧馨娘本來還想推辭,又覺著孩子是一片心意,若是拒了他,只怕他以後都不敢到家裡來了,現在收了東西也無妨,以後有機會再補償他就是了。
想到這,寧馨娘就沒有再推讓,笑道:「好孩子,你有心了,晚上一塊吃飯吧,夏天肉也放不住,剛好今天從鎮上買來的紅糖、冰糖多,就做個冰糖肘子給你們解解饞,也讓阿馨補補身子。」
提到寧馨的名字,顧青山眉頭一跳,儘量穩住自己的情緒,平和問道:「寧馨妹子怎麼了?這幾天都沒見她去菜地,是不是生病了?」
寧馨娘赧然一笑,「沒事,就是身子有點不舒坦,過幾日就好了。阿浩,你陪青山坐會兒,我去廚房做飯。」
顧青山目送著寧馨娘進了西屋,順勢往裡頭瞧了瞧,他知道最裡頭那一間就是寧馨的臥房,看來她是在裡面休息呢,既要給她補身子,又說她沒事,她到底是怎麼了呢?
顧青山坐不住,心裡懸著不踏實,掃了一眼坐不住的寧浩,笑道:「小浩,前兩天下了雨,上游肯定又來魚了,咱們倆去河邊把蝦簍子拿來吧。」
「好哇,好哇。」閒得無聊的寧浩正愁沒有好玩的事情,一聽這話馬上跳起來,拉著顧青山的大手就往外跑。
「大娘,我們去看看河裡的蝦簍子抓到魚蝦了沒。」顧青山被他拽著往外走,不忘朝廚房裡說了一聲。
寧馨娘透過窗戶看向了院子裡邊,「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瞧著小夥子筆直的背影,寧馨娘默默歎氣,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可惜命苦了點。
 
只見寧浩撒開腿跑得飛快,到了沒人的地方,顧青山就特意放慢了腳步,說道:「小浩,你還記得那天你姊燉的魚不?真好吃,想起來都流口水。」
「對呀,我最愛吃魚了,比肘子都好吃,咱們快去瞧瞧,說不定又捉了五條大魚呢。」寧浩眉飛色舞地道。
「對了,寧馨究竟怎麼了,病了嗎?有沒有找大夫瞧過?」顧青山貌似不經意的問道。
寧浩看看四下沒人,就湊到他身前,神祕兮兮地說道:「青山哥,我娘說不能告訴外人。你不是外人,我偷偷告訴你。我姊出事了,就吃完魚的那天晚上,她的裙子上有一片血,嚇死我了。」
顧青山一驚,定定地站住腳步,雙手抓住寧浩肩膀,眉頭擰了起來,「寧馨受傷了?要不要緊?怎麼傷的?」
寧浩疼得齜牙咧嘴,「青山哥,你快放開我,哎呀,疼死了。」
顧青山這才回過神來,趕忙鬆了手,「我一時著急,對不起。」
寧浩並不是個嬌氣孩子,不但沒生氣,反而羨慕地說道:「青山哥你力氣真大,我要是有你這麼大力氣就好了。」
「你還小呢,等你長到十七歲,力氣肯定比我大。你快說說,寧馨到底怎麼了?」
寧浩又看了一下周圍,低聲道:「這是我娘跟我姊在屋裡說的,我偷聽來的。她說女人長大了都會流血,不要緊的,這叫……好像叫小日子。每個月都會有這麼幾天,說是這樣就可以生小娃娃了。不過我不明白,生小娃娃跟流血有什麼關係,青山哥你明白嗎?」
寧浩清澈的眼神看了過來,顧青山略瘦的俊臉有點泛紅,掩飾地咳了一聲道:「我也不知道,女人家的事我怎麼會知道?但既然大娘說不要緊,那就不用擔心了,咱們去看魚吧。打賭,你猜幾條?」
這話成功地轉移了寧浩的注意力,顧青山默默鬆了一口氣,心裡卻有點竊喜,寧馨長大了,成大姑娘了,過兩年成了親,就會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出來。
女人的小日子他知道一點點,他娘在世的時候身子骨不好,每個月都會有兩三天臥床不起。有一次,他看到老爹在洗一條帶血的裙子,他嚇壞了,以為娘親快要不行了。那時他爹笑著跟他說,沒事兒,女人長大以後,每個月都會有幾天這樣的日子,若不這樣,就生不了娃娃了。還說等他以後娶了媳婦,千萬不能讓媳婦在那幾天幹活兒,還要給她做些好吃的補補身子。
那天老爹還賊兮兮地說,將來把你媳婦的身子養好了,享福的還是你。
老爹一向憨厚老實,只有那天的笑容是賊兮兮的,顧青山現在想起來都想笑。
寧浩把蝦簍子提了起來,今天捉到了三條魚,一條肥美的大鯉魚,還有兩條白鰱魚,以及一堆小蝦。
「青山哥,有一隻螃蟹!」
寧浩雙眸發亮,小心翼翼地捏著蟹腿把牠拎了起來,那螃蟹卻不甘心被人捏在手裡,揮舞著大鉗子去夾他的手指。寧浩卻突然鬆了手,把牠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在一旁哈哈大笑。
顧青山嘴角含笑,看一眼頑皮的小少年,收拾好魚蝦,帶著他回寧家去。
寧馨需要補身子,他就剛好捉了獾豬又逮到魚,心裡美滋滋地,就像幹了一件特別了不起的大事。
寧馨娘是個利索人,很快做好了冰糖肘子、清蒸白鰱、燉鯉魚,還有雞蛋炒絲瓜、魚香茄子。這在農家來說,已經是一頓上好的飯菜了,顧青山一年都吃不上幾回。
「青山吶,快坐,多吃點。」寧馨爹也回了家,熱情地招呼著客人。
寧浩覺著一家人裡面,自己才是和顧青山最熟的那一個,不甘落後地拉著他坐在自己旁邊,「青山哥,你別見外,就跟自己家一樣。」
顧青山心裡熱乎乎地,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能和他們成為一家人。手上接過寧馨爹遞過來的筷子,卻沒有急著吃,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寧馨臥房的方向。
「阿馨,娘把每樣菜都給妳留了點,妳就在炕桌上吃吧。」寧馨娘推開她的房門,端著盤子走了進去。
「娘,我也不能天天躺著吧,我出去吃就行了。」
寧馨的語氣軟軟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聽到顧青山耳朵裡,像一隻毛茸茸的小蟲子,一路爬到了心尖上。
「不是跟妳說了嗎?不能著涼,不能受累。妳這閒不住的性子,讓妳下了地,肯定就要自己找活兒幹,頭一回要注意些,否則落下病根就不好了。快吃飯吧,多吃點。」寧馨娘心疼地看看閨女,低聲說道。
寧馨一看堆得小山一樣高的盤子,憂愁地扯住了她娘的袖子,「這可真是親娘,只嫌我吃得少,我哪裡能吃這麼多呢,少吃點行不行?」
平日裡寧馨說話也是溫溫柔柔的,卻沒有今日這般撒嬌的語氣,顧青山聽得都要醉了。
他咬了一口饅頭,心中默默地想,等以後娶了寧馨,也不讓她在小日子的時候幹活,也給她做一堆好吃的飯菜逼她吃,然後聽她撒嬌懇求,說他是親相公。
顧青山想得太美好,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惹得寧馨爹和寧浩都莫名其妙的看了過來。
顧青山麥色的俊臉上微微有些泛紅,趕忙掩飾道:「大娘做的菜真好吃,我都好久沒有這麼解饞了。」
「好吃就多吃點,今天阿斌不在家,這一大桌菜咱們都敞開了吃,別剩下。這麼熱的天,放到明天就餿了。」寧馨爹看顧青山實在是太瘦了,眼窩都是凹陷進去的,雖說看上去挺精神,不過還是壯一些會更好。
「寧斌哥是在鎮上住下嗎?」顧青山問道。
「是啊,現在家裡沒什麼農活,他就住在同福客棧裡,既當帳房也幹些零活。」寧斌十來歲時去鎮上的私塾裡讀過兩年書,學會了寫字和算帳,這在寧家莊裡可是頭一份。於是他擺脫終日種地的命運,去鎮上的同福客棧當了帳房先生,只在農忙的時候回家忙活幾天。
一邊嘮嗑,一邊吃了飯,氣氛溫馨和美。
顧青山吃了兩個饅頭就不好意思再吃了,他這個年紀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時候,寧馨爹娘又怎麼會不明白?硬逼著他又吃了一張大餅,把桌子上的菜一掃而光,這才滿意地放他回去。
月明星稀,顧青山躺在瓜鋪上悠哉地晃著二郎腿,肆意暢想著今後的美好生活。等娶了寧馨,就讓她侍弄她喜歡的花和菜就行了,其他的農活都不用她幹,他有力氣,一個人就能把瓜田料理好。
成親以後,寧馨再生一個胖娃娃,他們小倆口就看著他長大,從搖搖晃晃的學走路,到長成寧浩這樣的頑皮小子……不夠不夠,還要生個小閨女,像寧馨一樣美,他就天天抱著丫頭去採荷花、揪蓮蓬,給她當大馬騎。
第三章 如夢初醒
接連幾天,顧青山都沉浸在自己美妙的幻想中不能自拔,寧馨沒有來菜地,他就每天瞧著那些黃瓜、豆角傻呵呵地笑。
這天清早,顧青山早早起來把瓜地檢查了一遍,就到河邊洗漱,順手摘了一個蓮蓬,坐在青草地上慢慢剝著吃。
一個穿著碎花衣褲的姑娘挎著籃子從小村子裡走了出來,顧青山眼前一亮,但是很快又黯淡下去,那不是寧馨,是尹小霞。
「青山哥,這麼早你就起來啦。」尹小霞走過小橋,朝著這邊過來。
「嗯,妳怎麼來了?有事嗎?」顧青山疑惑道。
「今天我娘要去鎮上賣雞蛋,我想採幾個蓮蓬跟她一起去賣,說不定也能賣幾個錢。」靠近淶水河的村子都有野生的蓮蓬吃,所以賣不出去,不過到鎮上趕集的也有那些不靠近水源的村子,還有外地人,運氣好的時候也能賣出去幾個。
「岸邊的蓮蓬都被人摘光了,得到水裡去採。妳別下去了,我去給妳摘了扔上岸,妳在邊上撿吧。」清早的河水有些涼,但顧青山不在乎,捲起褲管下了水,揪下蓮蓬就朝著岸上拋。
在一片碩大的荷葉下面藏著一個大蓮蓬,一看就十分飽滿,顧青山一喜,伸手握住莖稈要折,忽地又放棄了,心想道:說不定今天寧馨就會來菜地了,這個給她留著吧。
「小霞,差不多了吧,剩下的個頭太小,還不能吃,過幾天再採吧。」顧青山朝著河邊走,很快上了岸。
「夠了,青山哥,已經半籃子了,讓你受累了,嘿嘿!」小霞咧嘴一笑,挎著籃子大步走開了。
顧青山瞧著她的背影出神,個頭和年紀都和寧馨差不多,性情卻是差遠了。寧馨就像是那雨後嬌豔的白茉莉,既清爽又香甜。小霞呢,像那大朵的冬瓜花,性子也跟她的身板一樣寬厚,說話聲音也憨憨的。
小霞的腰比寧馨的腰足足粗了一倍,大屁股一扭一扭的,村裡人說這樣的身材好,壯實、好生養,可他還是覺得寧馨好看,十里八村的姑娘都沒有寧馨好看。
「青山哥,看什麼呢?」寧馨拎著小木桶走到了他身後,笑吟吟地打招呼。
突然聽到心上人的聲音,顧青山又驚又喜,猛然轉過頭,見到了那張朝思暮想的小臉兒,他激動地手都有些抖了。她幾時到了菜地的?難道是他忙著採蓮蓬的時候?
可是……她剛剛說什麼來著?問他看啥呢?他在看……小霞。可是他看的雖然是小霞,心裡想的卻是她呀。
他想跟她解釋清楚,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被心上人抓包的感覺……簡直沒法形容。
顧青山瞬間急得滿頭大汗,一把搶過寧馨手裡的小木桶,撲通一下跳到了河裡。打好一桶水要上岸,又忽然瞧見荷葉傘下面藏著的大蓮蓬,一把揪了下來。
「寧馨妹子,這個大蓮蓬是我特意給妳留的。」他大手一揚,把蓮蓬扔向了岸上。
寧馨伸出雙手一接,剛好捧在了手心。
寧浩從小橋上顛顛地跑了過來,邊跑邊喊,「青山哥,我看到一大波魚從上游過來了,你快抓魚啊。」
顧青山一聽有大顯身手的機會,頓時來了精神,跑到岸上把水桶放好,在地頭撿起鋼叉,飛快地跳進河邊淺水裡,果然看到黑乎乎的一片魚順流而下,游了過來。
「嘿!」他握緊鋼叉猛然發力,朝著一條碩大的黑魚插了過去,竟是把魚戳在了河底。
「寧馨,拿著。」顧青山從鋼叉上取了魚下來,歡喜地拋到寧馨腳邊。
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黑魚,足有她的小臂那麼長,雖然魚身上被穿了一個洞,卻還在頑強地扭動著。寧馨伸著一雙白白嫩嫩的小手去抓,可牠扭了幾扭,竟從手心裡滑落了。
顧青山又扔了幾條上岸,寧浩歡呼雀躍著撿了扔進木桶裡。
魚群游了過去,河水恢復了清澈,顧青山跳上岸邊,把鋼叉往地上一插,長腿邁開,兩三步就到了寧馨身邊。
「我來幫妳。」他看寧馨手上的魚仍舊不老實地扭來扭去,就伸出一雙大手捂在她的小手上面,兩個人合力把魚捉到木桶裡。
寧馨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的汗,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貝齒,兩個淺淺的酒窩。顧青山垂手站在一旁,默默回想著剛才摸她小手的感覺。
寧浩瞧著幾條大魚,笑得手舞足蹈,「姊,過幾天妳生辰的時候,如果也能捉到大魚就好了。青山哥,我姊八月初一生辰,你能提前做好一個蝦簍子抓魚嗎?我娘肯定會做一大桌子菜,你也來我家吃飯吧。」
「好啊。」顧青山趕忙答應下來,悄悄瞄一眼寧馨,果然看到她在用眼神暗示寧浩不要亂講話。
對於姊姊的警告,寧浩卻不買帳,梗著脖子道:「怎麼了?青山哥又不是外人,來咱們家吃頓飯算什麼,看妳小氣巴拉的。」
寧馨無奈地皺皺鼻子,轉頭對顧青山笑道:「青山哥,你別多想,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青山憨厚的笑了笑,擺擺手說沒關係。嘴上說的輕鬆,心裡卻開始默默地盤算起來。地裡還剩拔園的半車瓜,剛好過幾天要拉到鎮上賣了,順道給寧馨買點小禮物,只是送她什麼好呢?
摸了小手的這一整天,顧青山都覺得手心癢癢的,心裡也癢癢的,晚上睡覺的時候,甚至覺得一雙手無處安放。
她的手軟軟的、滑滑的……
 
 
接下來的幾天,顧青山都賣力地編著一個大個兒的蝦簍子,這玩意兒要用木棍支撐,用麻繩綁牢,然後把麻繩分成細細的麻線,經緯交織,密密的綁成一張網,還要留下一個能進魚的洞,洞口要巧妙的設計成迴旋的形狀,這樣進去的魚才能被困在裡面出不來。所以說,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功抓到魚的。
顧青山既聰明又手巧,還能靜下心來做事,所以他做的蝦簍子能抓到魚蝦。只是麻繩泡在水裡,壽命有限,過不了十來天就會腐爛,又得耐心地做一只新的。
終於到了寧馨生辰的前一天,顧青山按捺不住歡喜的心情,一大早就將老得掉毛的老牛從瓜地旁邊的牛棚裡牽了出來,套了牛車,把地裡還能拿得出手的瓜都摘了放到車上。想了想,又挑出兩個大的放在瓜鋪裡,用被子蓋上,這才趕了牛車去鎮上趕集。
剛走到村口,就碰到吳大力和他娘要去趕集。大力娘個子高高的,膀大腰圓,嗓門也洪亮,見了顧青山就大喊道:「青山,你也去趕集呀,我們娘倆搭個車成不成?」
顧青山笑道:「嬸子快上車吧,這有啥不成的。」
大力娘坐在了車前頭的車轅上,吳大力坐到車尾去。
大力娘是個健談的,又是個愛保媒的,看了看顧青山英俊的側臉,笑嘻嘻問道:「青山,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比大力大兩歲,今年十七了吧?」
「嬸子好記性,我確實十七了。」
「哎呀,該說親了呢,寧斌也是十七,只比你大了一個月吧。我記得好像是他過滿月的時候你出生,張婆子還在他家滿月席面上被你爹叫走呢。寧斌剛剛相了親,姑娘是鄰村侯里正家的閨女。嘖嘖,你瞧瞧,誰說村子裡就不講究門當戶對了?我們家大力他爹要是當了里正啊,我也要娶個里正的閨女當兒媳婦。」大力娘滿臉不忿。
顧青山笑了笑沒有多想,他只想要自己喜歡的姑娘,不在乎她是誰的女兒。
只是,如果那一天沒有碰上那件讓他耳熱心跳的事,顧青山就不會從自己的美夢中醒來,更一心認為自己能娶心愛的姑娘。
 
 
「又甜又起沙的大西瓜,拔園啦,以後吃不著了,快來嘗嘗吧。」顧青山一邊叫賣,一邊剖開一個熟得剛剛好、又紅又甜十分誘人的西瓜,在街邊讓大家免費嘗。這也是顧家的西瓜一直賣得好的原因,他們不像別的小販那麼小氣,不捨得讓人占一點便宜。
顧青山年年賣瓜,又總是在豆腐店門口,鎮上的富戶大多認識他了,知道他家的瓜,汁水又多又甜,多數人不用嘗就直接買了,因此臨近晌午,一車瓜就全都賣完了,他仔細地數了數,一共五百三十個銅板。
顧青山把牛車託付給賣豆腐的王大哥照管,把留下的兩個瓜送給他家孩子吃,便興沖沖地提了錢袋子就走。
豆腐王瞧著小夥子筆直的背影,笑著對自己媳婦說:「妳說青山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喜事了?今天他一直嘴角帶笑,就沒合上過。」
人稱豆腐西施的王嫂子嘴角有一顆美人痣,笑起來十分勾人,「我看呀,八成是有人給他說媳婦了,他對那姑娘還十分中意,當初你來我家提親的時候不就是這副德行?」
「嘿嘿!那會兒分明是妳先瞧上我的,每次見了都朝著我笑,故意勾我上套。」豆腐王洋洋得意的笑了起來。
「呸!你胡說,誰瞧上你了?」王嫂子一下子就怒了,轉過身去收拾豆腐花,不搭理她男人了。
顧青山腿長腳快,已經走遠了,並沒有聽到他們的談話。他一心著急去給寧馨買生辰的禮物,走得虎虎生風,很快就到了鎮上唯一一家首飾鋪子—— 董記。
瞧著櫃檯裡琳琅滿目的髮釵和鐲子、耳墜等物,顧青山的眼睛都快要花了。
胖胖的掌櫃看看這個身穿短褲短褂、鞋上滿是泥巴的高瘦少年,不屑地撇了撇嘴。
「店家,這支珠釵怎麼賣?」顧青山瞧上了一支銀釵,上面的蝴蝶翩然欲飛,粉色珍珠晶瑩潤澤,戴在寧馨烏亮的秀髮上,一定很美。
「你還挺識貨,這是省城裡最新流行的樣式,二兩銀子。」董掌櫃耐著性子答道。
「這麼貴?」從來沒買過首飾的小夥子嚇呆了。
「切,買不起就別看這麼好的東西,這珠釵一共來了一對。前兩天夏家布莊的少掌櫃買了一支送給貌美如花的未婚妻,你又不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就別癡心妄想了。喏,那邊有便宜的,給村裡的小媳婦買一個吧。」董掌櫃說著,隨手一指旮旯裡的舊櫃檯。
顧青山心中不忿卻也沒有辦法,自己確實沒有那麼多錢,只好訕訕地溜到角落裡,仔細挑選了好久才選了一對珍珠耳墜,付了兩百文錢,用一塊細棉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錢袋裡。
掂掂手裡的錢袋,果然輕了許多,但顧青山沒覺著心疼,給寧馨花錢,他一點都不心疼,只是覺得有點可惜,那麼美的一支珠釵他買不起。
不過沒關係,等以後有錢了,一定給寧馨買最好的。他在心裡默默地安慰著自己,接著快步走到了五味齋糕點鋪門口,這裡的糕點甜的鹹的都有,又香又酥特別好吃。
以前他娘生病的時候,他爹咬著牙買過半斤,青山娘心疼兒子,給了他一塊嘗嘗,他不知道那叫什麼名,反正甜得很,又軟又糯,吃到嘴裡就化了。
他也想給寧馨買半斤,不論多貴都買,可畢竟是好幾年以前吃過的東西了,他已經記不清究竟是什麼樣子了,只記得白白的、圓圓的、中間有個紅點。
在店裡轉了一圈之後,顧青山停住腳步,站在一盤長得相似的糕點前邊問:「這叫什麼名兒?多少錢一斤?」
店裡的少東家夏琪二十多歲,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這個叫芙蓉糕,又甜又軟,入口即化,四十文一斤,你要稱多少?」
四十文,真是挺貴的呢,夠他半個月的嚼用了。
「我怕不好吃,我想先稱一塊嘗嘗,若是好吃,再買半斤。」顧青山小心翼翼地說道。
一聽這話,夏琪的臉色就不好看了,「我們這還真沒賣過一塊,要買最少就是半斤。我們家是老字號,吃過的都知道手藝怎麼樣,你甭擔心,要買就買,不買甭占著地兒。」
顧青山微微歎了口氣,抿抿唇,下了決心,「好吧,那就來半斤。」
夏琪麻利地稱好了半斤芙蓉糕,用草紙包了起來,正要捆草繩的時候,卻被顧青山打斷了。
「怎麼,又捨不得買了?」掌櫃的挑眉道。
「不是,我先嘗半塊看好不好吃,如果這一種不好吃,就再買別的。」顧青山伸手捏下一個小角放進嘴裡,甜滋滋的,果然又細又軟,入口即化。他憨憨地笑了,連連點頭,「好吃,她一定喜歡。」
夏琪被他憨厚的模樣逗樂了,「小夥子,是買給你媳婦吃的吧,是不是她懷孕了想吃點好的?你就放心吧,我們五味齋的東西,嘴最刁的孕婦都沒嫌棄過,瞧你這樣,雖然沒什麼錢,倒也是個疼媳婦的,替媳婦嘗嘗都捨不得吃一塊,都給她留著。」
顧青山一張俊臉有點不好意思的紅了,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思路隨著夏琪的話想到了寧馨將來成了自己的小媳婦、懷了孕……他不敢想了,只嗤嗤的笑了,接過糕點,「嘿嘿!借您吉言,等我將來有了兒子,就請您喝喜酒。」
夏琪也是個豪爽的性子,大笑道:「好啊,那我就送你兩包最好吃的糕點做賀禮,保管你媳婦吃了高興,晚上怎麼也得多親你兩口,哈哈……」
顧青山沒聽人說過這種葷段子,紅著臉落荒而逃。
一口氣跑出去半條街,抬頭一瞧竟然到了鎮上最大的酒樓香滿樓門口,裡面飄出來的香味讓顧青山不由自主的嚥下一口口水,但這裡的飯菜他吃不起,沒有留戀,抬腳就要走,卻忽然發現一道粉衫白裙的俏麗身影。
「寧馨?」他吃驚地叫出了聲。
寧馨回頭看了過來,見到門口張望的身影,就快步走了過來,「青山哥,你怎麼來了?有事嗎?」
「沒、沒事,我到鎮上趕集賣瓜,妳……妳在這吃飯啊?」寧馨今天真好看,尤其是那桃粉色的衫子,光滑細軟,竟不像是細棉布做的,上面還有雲朵的暗紋,領襟上繡著桃花,這是上等的綾羅綢緞吧?
「今天是我堂姊訂親的日子,夏家好氣派,把我們寧家的本家都請了來,還有鎮上的好多掌櫃的,夏家的一大家子人,連鄉正都來了呢,你要不要進來喝杯喜酒。」寧馨歡喜的笑著。
「哦,不,我還要回去牽牛車呢,就不進去了,妳……」顧青山把手上牢牢捧著的糕點包遞了過去,「這是我剛買的糕點,給妳吃吧。」
寧馨搖搖頭,把一雙小手背到身後,嬌笑著說道:「青山哥,你留著自己吃吧,五味齋的老闆就是我未來姊夫的二叔,今天每個桌子上都擺了八碟最好吃的糕點呢。」
這時有兩個婦人走了過來,其中一個是寧家莊的,顧青山認識,是寧馨的三嬸,另一個瞧著穿得挺好,許是鎮上的人吧。
「阿馨,跟誰說話呢?快上樓去吧,洗個手洗這麼半天,妳娘都著急了。」
寧馨回頭應道:「哎,三嬸我知道了。」又轉頭對顧青山道:「青山哥,我要上樓去了,你要是不進來吃飯,就早點回去吧,別餓著了。」
小姑娘轉身走上樓梯,翻飛的裙襬旋出一路的飛花,顧青山雙手捧著紙包,癡癡地瞧著她的背影,卻被一個尖酸的聲音打斷—— 
「喲,我當是誰呢?顧青山呀,你這是什麼眼神兒?難不成看上我們家阿馨了?臭小子,別作白日夢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們家阿娟都定給夏家布莊的少東家了,以後阿馨自然也差不了,再讓老娘瞧見你這副嘴臉,別怪我們寧家不客氣。」
寧家的姑娘都長得美,寧娟就是去布莊買布的時候被少東家夏禹瞧上的。夏禹是個癡心的,自見了寧娟就得了相思病,後來找人幫忙說項,找了寧三嬸做媒人,說成了這樁親事。村裡一般的謝媒金也就是一百文錢、幾尺細布。但夏家闊綽,寧三嬸得的謝媒金是二兩銀子、兩匹細棉布、兩個被面,把她樂得心花怒放。
嘗到了甜頭,自然就惦記著下一次,可是寧家閨女少,就剩寧馨一個,她也就暗暗地盯牢了。
顧青山滿腔熱忱被兜頭潑下一盆涼水,驚得無所適從,呆愣愣的看著她,不知說什麼好。
旁邊的婦人李嫂是鎮上開油鹽鋪子的,跟寧三嬸是熟人,這保媒的差事就是她給牽線的。此時好奇地湊了過來,問道:「這是誰呀?怎麼把大媒人給惹怒了。」
寧三嬸不屑地瞪了顧青山一眼,哼聲道:「妳瞧他這窮樣兒,連件正經衣服都穿不上,還惦記著給我們家阿馨買糕點呢,分明是沒安好心。我二哥一家敦厚,時常照顧他,這小子卻恩將仇報。李嫂子,剛才那小姑娘妳也瞧見了吧,現在是沒長開,等再過兩年絕對是美人胚子,她爹又是里正,哥哥識文斷字,將來還愁找不著一戶好人家嗎?」
李嫂了然的點點頭,笑道:「是啊,咱們鎮上的富戶不少,一定能找個數一數二的人家。剛才我瞧著有兩個老掌櫃的媳婦就偷偷看她呢。」
寧三嬸甩給顧青山一個白眼,「聽見了嗎?臭小子,快滾吧,敢惦記我們家阿馨,打斷你的腿。」
店小二看明白了情形,也上來趕人,用力一推,差點把顧青山推倒在地。
顧青山踉蹌了幾步,如夢初醒,攥緊了手上的紙包,狼狽跑開。
第四章 為夢搏一把
渾渾噩噩的走回豆腐店,顧青山解開韁繩,牽了牛就走。
豆腐王慌忙追了出來,扯住了他的衣襟,「青山,你怎麼了?這才一會兒功夫,怎麼就跟丟了魂似的?」
顧青山木然地搖搖頭,牽著牛車要走,豆腐王實在不放心,就按照自己的理解,熱情地開解道:「兄弟,是不是跟心上人吵架了?沒事,你看你嫂子,剛才也生氣了,我就說是她先看上我的,她就不高興了,晚上哄哄就行了,女人嘛,咱們做男人的就得大度點不是?」
顧青山雖然心碎成一片一片的,腦子卻還沒傻,知道人家是為了自己好,便點點頭,習慣性地坐在車轅上走了。
老牛認得回家的路,不用他驅趕就踏踏實實的往回走。顧青山想著豆腐王的話,嘴角一撇,有點委屈。他怎麼會和心上人吵架呢?若是她真的嫁給他,自然是她說怎樣就怎樣,他絕不會跟她吵,也不會惹她生氣,他一定會承認是自己先喜歡她的……
顧青山就那樣呆呆的坐著,手裡緊緊捏著錢袋子和糕點包,沒有注意到老牛走錯了路。
這條路上野草多,老牛走得慢,一邊走一邊吃,不知不覺竟到了野狼山山腳下的林子裡。這裡距離寧家莊不遠,有時候閒著沒事,顧青山會帶著老牛來吃草,所以牠認得這條路。
山高林密,荒草過膝,其實這裡景色不錯,但是失意的小夥子無心欣賞。
「唔……唔……」女人奮力掙扎著,細細的聲音從被捂住的嘴逸了出來。
「別叫,快好了!」男人舒爽的聲音掩蓋過掙扎聲,從草叢那一頭傳了過來。
老牛在林子裡專心吃草,不往前走了,半天沒吃東西,牠餓了。
若在平時,敏捷的顧青山早就發現這裡的異樣了,可今日他失魂落魄,並沒有聽到那不太明顯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旁邊草叢裡劇烈的晃動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回過神來,把錢袋子拴在腰帶上,糕點包放在牛車裡,走過去一探究竟。
首先看到的是一個起伏不定的屁股,四條光溜溜的大腿,往上看是一個男人赤著的黝黑後背,上面被抓了幾條血印子。他身下是一個白花花的身子,一個頭髮蓬亂的女人被他壓住雙手,捂住嘴巴,正在做著最羞人的事。
突然看到不該看的,顧青山趕忙轉過身去要走,可他剛邁了一步就覺得不對勁。這不是有人偷情,而是強暴,那女人很明顯是不樂意的。
草叢裡的兩個人也後知後覺的發現了他,男人停止了動作,女人拚著最後的力氣使勁喊了一聲「救命」。
顧青山忙轉回身來,正對上男人惶惑的臉,怒道:「吳二狗,竟然是你!你個混蛋,居然幹這種事!」
沒有得到滿足的男人此刻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娘,嚷道:「沒你的事,滾開。」
趁他說話的空檔,女人掙脫了雙手,拉下他捂在嘴上的左手狠狠咬了一口,哭喊道:「青山哥,救救我。」
顧青山吃驚地看向女人的臉,滿臉泥濘,雖不好認但聲音很耳熟,竟然是同村的姑娘袁春芽。「春芽,妳……」
「我是被他騙到這來的,青山哥救我……」袁春芽大哭起來。
顧青山氣得攥緊了拳,大步上前揪著吳二狗的頭髮就把他拎到了一邊,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他臉上,半邊臉立時又紅又腫。
吳二狗捂著臉罵了一句,揮拳招架。顧青山雖瘦,可是常年幹活,手上有勁,吳二狗比他胖點,但是一身軟肉,拳頭遠比不上他的硬。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袁春芽趁機穿好了衣服,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怯怯地說道:「青山哥,今天的事情你能不能別說出去?不然,我就……沒活路了。」
顧青山聽見了卻沒有回頭,他不知道袁春芽穿好衣服沒有,雖說剛才他是不小心看到她的身子,卻覺得很對不起寧馨。其實寧馨跟自己也沒什麼關係,不過,他不想看別的女人。
「妳放心,我不會亂說的。」他按著吳二狗不讓他跑,一邊沉聲說道。
誰知吳二狗卻揚聲說道:「春芽,我是真心喜歡妳。妳已經是我的女人了,回去跟妳娘商量一下,明天我就去妳家提親,最好是應了我,要不然,我就把這事說出去,再說了,我都把種子撒在妳裡面了,過一陣子妳就懷孕了,還是趕緊成親得好。」
袁春芽氣得渾身發抖,轉身跑開了。
顧青山看他做了壞事還這麼威脅人家,心裡更氣,揮起鐵拳又打了幾下子,打得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顧青山,別打了,你要得到寧馨也只能這樣。」吳二狗猛地推開他,起身去穿褲子。
提到寧馨,顧青山身子一僵,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蔫了。
吳二狗吐掉嘴裡的草沫子,一邊慢悠悠地穿著褲子,一邊說道:「你以為我樂意這樣?這不也是被逼得沒法嗎?我看上春芽了,可她娘肯定不會答應,不得已,我只能先辦事後提親。青山,我知道你看上寧馨了,可是你也不想想,寧馨爹是里正,她哥定了親,也是別的村子里正的閨女。她堂姊也定了親,是鎮上的大戶夏家。你跟我一樣是個孤兒,家裡又窮得叮噹響,除非寧馨爹娘瞎了眼,才會把閨女嫁給你。」
顧青山呆呆地坐著,吳二狗的話像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著他的心,每一道傷口都深得透骨。
吳二狗穿好了衣裳,不敢靠近他,只倚在樹上苦笑,「活了這麼大,才知道女人的滋味,真爽,只可惜沒到最爽的時候就被你小子攪了。青山兄弟,哥不怪你,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而且我還好心提醒你,等再過兩年,寧馨十五了,你就用我這法子,把她按在瓜地裡睡了,生米煮成熟飯,她還敢不跟你嗎?等著瞧吧,明天春芽她娘肯定同意我的提親。」
「滾,我喜不喜歡寧馨跟你沒關係,就算我喜歡她,也絕不會用你這樣卑鄙的手段。你給我滾!」顧青山怒吼著罵走了他,失魂落魄的趕著牛車回去。
瓜地裡已經沒有瓜了,半黃的葉子破敗蕭索,往常到這個時候,他就會搬回村裡自家的三間土坯房裡去住,可現在他捨不得走,離開這,還怎麼天天見到寧馨呢?
他把藏在鋪蓋裡的兩個瓜抱下來,又去自己埋東西的地裡把放錢的罈子挖出來。這是他最近幾年的積蓄,攢下錢就放進罈子裡,埋起來。
他撥開土,小心地抱出罈子到瓜鋪上,接著把簾子放下來,一枚一枚地數著銅錢,一共是三千六百八十一個銅錢,換成銀子也就三兩多。
家裡的三間土坯房快要塌了,要娶媳婦就要蓋新房子。在寧家莊,蓋四間像樣的磚瓦房需要十幾兩銀子,他這幾年才攢了三兩多。
寧家莊的姑娘一般十五歲訂親,十六歲成親,還有兩年寧馨就要訂親了,他就算豁出命去幹活,也賺不了十幾兩銀子。連新房子都蓋不了,怎麼給她好的生活呢?就算他不吃不喝,把好的都省下來給她也沒用。
吳二狗雖然混帳不是人,但是有句話他說得對,除非寧馨爹娘瞎了眼,否則絕不會把閨女嫁給他。
他作了這麼久的美夢,在這一刻徹底醒了。他心愛的姑娘,將來是要嫁給別人的,除了眼睜睜的看著她出嫁,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絕不會像吳二狗那樣,為了得到一個姑娘去毀了人家。他心尖尖上的寧馨,他怎麼捨得去傷害她?
顧青山跪在瓜鋪上,雙手抱著頭,無力地倒了下去。
天塌了,心也碎了,活著似乎都沒什麼意思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不讓滿眼的淚流出來,人生的第一次心動,還沒有品嘗初戀的美好,就這樣痛苦的夭折了。
渾渾噩噩間,不知過了多久,當天邊剩下最後一抹殘陽的時候,顧青山猛地坐了起來,他忽然想起其實還有一條路,雖然危險一點,但對他來說,命都可以不要了,還有什麼不能做的?
寧家莊依山傍水,土地肥沃,但掙錢最快的法子不是種地,而是打獵。野狼山裡有很多野獸,野狼、野豬、麅子、獾豬、熊瞎子,只要能獵些像樣的東西回來,拿到鎮上去賣,一回就能賣得十來兩銀子。
為了這讓人眼紅的收入,前兩年有不少農家漢子成群結隊的去山裡打獵,可是人多並不頂多大用,遇上猛獸照樣沒法子,接連死了幾個人以後,人們再也不敢去了。種地收入雖少,但是安全啊,上有老、下有小的,若是男人死了,這家的日子簡直就沒法過了。
春芽的爹就是打獵死的,留下老實巴交的媳婦守了這麼多年寡,只有春芽一個閨女,如今還受了吳二狗的欺負……
顧青山雖然膽子大,可平時也不敢進山裡去,因為他爹就是在山裡遇到野狼才丟了命,他對高高的野狼山有了一種發自心底的恐懼感,但現在不一樣了,除了打獵,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顧青山跳下瓜鋪,去鍋裡拿了兩個涼涼的高粱麵餅子吃,到河邊喝了幾口水。
七月底的大山裡已經很冷了,他把身上的短褲短褂脫下來,換上一套洗得發白的長袖衣褲,腰上別了一根短木棒,手裡握緊了鋼叉。
遠遠地望了一眼炊煙裊裊的小村莊,這裡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村裡有他喜歡的姑娘,此刻或許她正坐在灶前燒火煮飯,他多麼希望能和她成個小家,能每天吃上她做的飯菜。
「寧馨,希望老天爺保佑,讓我活著回來,獵些值錢的東西,蓋上新房子,娶妳回家。」顧青山用力握了握鋼叉,留戀地看了一眼村子,腦海中又浮現出姑娘巧笑倩兮的身影,毅然決然的轉過身,鑽進深山了。
 
山腳這一帶是沒有野獸的,從半山腰開始有些野雞、兔子之類的小動物,但是他想獵的是猛獸,那就得去高處密林之中才行。
一般人打獵都會選擇白天,因為人的眼睛晚上視力不好,而很多野獸卻是可以夜視的。但顧青山不同,他從小就有一個天賦,晚上能視物,看得和白天差不多清楚。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弦月已經升得老高,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並沒有什麼動靜。
野狼山是太行山脈之中的一座,與其他山峰相連,莫非野獸們跑到其他山頭上去了?
正猶豫間,顧青山忽然看到一顆碩大的頭鑽出了灌木叢,竟然是一頭野豬。他興奮得兩眼放光,瞧著牠走出灌木叢,目測著足有二百斤的樣子,若是獵到牠,就不用愁蓋房子。
他暗暗握緊鋼叉,趁野豬還沒有發現有人的時候,雙手使上全身的勁兒把木柄攥得牢牢地,腿上猛然用力跑了過去,一身衝勁,加上兩臂的力氣有如千鈞強弩。
那畜生也十分靈敏,大耳朵一動,覺得有危險,便毫不猶豫地往前一躥,只是鋼叉雖刺破了牠背上的皮肉,卻因為牠這一閃,直直地戳進了兩人合抱的老松樹裡。
沒能戳到野豬的脖子,顧青山急了,想趕緊把鋼叉拽出來,卻發現它牢牢的釘在樹幹裡,根本就拽不動。
那野豬背上受了傷,並沒有急著逃走,而是掉頭回來了。
受了傷的野獸像瘋了一般衝了過來,顧青山拚命地往下拽鋼叉,卻因用力過猛,木質的叉柄斷成兩截。與此同時,野豬尖尖的獠牙劃過了手臂,衣衫破裂,鮮血流了出來,鑽心的疼。
顧青山只得棄了鋼叉,抽出腰間別著的短木棒,狠狠一下打在野豬頭上。那傢伙似乎被打得有點暈,趁牠愣神的功夫,他撒腿就跑。野豬嚎叫著追了一陣就不知跑到哪去了,顧青山倚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這算是撿回了一條命嗎?可是打獵蓋房子的願望卻是不能實現了。他沮喪得想哭,剛才狂奔的時候,手腕腳腕都被荊棘劃傷也沒感覺到,只沉浸在無法圓夢的悲傷之中,踉踉蹌蹌的下了山。
 
 
當顧青山無力地趴到瓜鋪上的時候,東方已經發白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再睜開眼,天光已經大亮,眼前正對著的是寧馨潔白如玉的小臉和一雙關切的眸子。
「青山哥,你是不是生病了?從沒見你睡到這個時候的。」寧馨關切問道。
顧青山扯著嘴角勉強一笑,「寧馨,我沒事。」
他的目光太熱烈,讓寧馨下意識地垂下了頭,卻驀地發現他手臂上的血跡,「青山哥,你受傷了?快去村裡找胡郎中瞧瞧吧,傷口好像還挺深的呢。」
胡郎中是村子裡的赤腳郎中,醫術不咋樣,但包紮個傷口、治個風寒之類的還是可以的。
不過顧青山此刻心如死灰,哪還有心思去瞧病,連說自己沒事。
寧馨拗不過他,就跑到自家菜地裡,摘了一把三七葉子,用菜刀的木柄搗爛,小心翼翼地給他敷在傷口上,又從袖子裡掏出自己的細棉布小手絹給他包紮好。
顧青山呆呆的瞧著她忙活,他傾心的小姑娘,溫柔又善良,卻娶不上,唉……
「你們幹麼呢?」寧浩以為有什麼好玩的東西,顛顛地跑了過來。
小手絹上帶著寧馨清新溫熱的體香,雖不濃烈,卻足以縈繞在顧青山心頭,其他的血腥味和三七的草藥味都聞不見了。他笑著說道:「昨天晚上,我想去山上打獵,誰知遇到一頭兇猛的野豬,被牠的獠牙劃傷了。」
「野豬啊。」寧浩雙眼亮晶晶的,「青山哥,下次你去打獵叫上我吧,我也想去。」
寧馨瞪他一眼,訓斥道:「瞎說,你才八歲,怎麼能去打獵呢,還要不要你的小命?青山哥,你也別去了,咱們村裡已經好幾個人丟了命,你今年的西瓜收成不是挺好的嗎,幹麼還要去拚命?」
幹麼還要去拚命?顧青山咀嚼著這句話苦笑,看向寧馨的眼光既癡纏,又似乎凝結了千言萬語。
寧馨正專注地看著他,他一直蔫蔫地躺在瓜鋪上,忽然抬起頭來用這樣的眼神望進她眼底,讓寧馨有點不自在。
顧青山忽然想起昨天特意給她買的糕點,就用沒受傷的右手摸出包得整整齊齊的芙蓉糕,抿了抿唇,朝寧馨推了過去,「寧馨,這是我昨日特意為妳生辰買的,就吃一口吧。哪怕……只吃一口,也算我沒白買。」
他修長的手指觸在油紙包上,微微顫抖著打開草繩,滿目祈求地看了寧馨一眼就趕忙低下頭去,臉色慘白。
寧馨默默地看著他,又掃了一眼芙蓉糕,雙手絞在了一起,卻沒有動手去拿的意思。
寧浩在一旁卻看不下去了,不就是一塊糕點嗎?家裡經常有的,吃就吃唄,真不明白這兩人在磨嘰什麼。只是他剛把小黑手伸到紙包邊上,就被寧馨白嫩的小手拍了手背—— 
「青山哥受傷了,就該吃點好吃的,你搶什麼?」
「哎呀,誰搶吃搶喝啦?人家青山哥都說了,是為了妳生辰才買給妳吃的,妳就吃一塊唄,妳們女人真費勁!」寧浩沒耐心了,不再理他們倆,跑到菜地裡摘菜去了。
「寧馨,妳就吃一塊吧。」顧青山鼓起勇氣抬頭看她。
「嗯。」寧馨輕輕應了,伸出小白手捏起一小塊,緩緩放在嘴邊。
顧青山看著她紅唇微張,用瑩白的貝齒咬下一塊,粉紅色的舌尖一捲,在嘴裡化了,他的心好似也快要化了。
大手不由自主的摸到了枕頭底下,摩挲著那一對珍珠耳墜,卻不敢拿出來。
顧青山顫抖著嘴唇,想說句什麼,卻突然聽到村子裡傳來急促的銅鑼聲。
一般都是有大事發生的時候,才會這樣沿街跑著敲鑼,要大家到里正家集合。
顧青山驚得一下子坐了起來。
寧馨也望著村子的方向喃喃自語,「出什麼事了?」
三個人急急忙忙地跑回村裡,發現寧馨家偌大的庭院裡已經站滿了人,村裡的幾位老人家都在,和寧馨爹一起站在臺階下。
「鄉親們,西北方的突厥人來攻打咱們國家了,朝廷要派大軍去打仗,聽說聖上要御駕親征呢。上頭分給了咱們村十個兵役的名額,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後生們都在徵兵的範圍內,今天當著大家的面,咱們抓鬮來決定誰去服兵役,沒寫字的就是不去,寫了去的必須去。我家阿斌沒在家,就讓小浩替他哥抓吧。」寧馨爹說完話,就把盛著紙球的大碗公端在了手裡。
人群中一片譁然,人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都盼著自家的孩子抽不上,年輕的小夥子們紛紛伸手到碗裡抓起一個紙團。
顧青山也抓了一個,打開一看,上面什麼字都沒有,那就是不用去了。
寧浩替寧斌抓了一個,打開了,也沒有字。寧馨和寧浩都歡喜的笑了,寧馨爹娘瞧見他們倆的表情也都放了心。
「我的娃呀,你怎麼命這麼苦,早早的沒了爹,現在又要去服兵役,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啊……尹老四,你個死鬼,你為了救別人死了就罷了,還不保佑你的兒子。就這麼一個兒子,你讓我怎麼活?」尹四嬸突然大哭著拉住兒子尹小栓的胳膊,一頭栽在地上,差點背過氣去。
吳大力也抽到了去,但吳大力的娘知道哭也沒用,抹著淚叮囑兒子,「大力呀,你這一去不知啥年月才能回來,你可千萬要活著呀……」
吳大力十五歲了,長得膀大腰圓,看著比顧青山和尹小栓他們壯實多了,他也沒怎麼傷心,豪氣地拍拍他娘的肩膀,大剌剌地說道:「娘,妳別怕。我走了,家裡不是還有小力嗎?妳放心吧,我這兩膀子力氣正愁沒地方使呢,當了兵,興許還能混個小官做做,也不白活一回了。」
尹四嬸看著自己兒子單薄瘦弱的樣子,拍著地大哭,「尹老四你個死鬼呀,沒了小栓,我可怎麼活?」
「四嬸,別哭了,我替小栓去。」
輕輕的一句話,卻令騷動的人群立時安靜下來。
尹四嬸使勁擦擦眼睛,看清站在眼前的少年,「青山吶,這可不是說著玩的,你、你們家也就你一根獨苗,我……」
顧家幾代單傳,連個本家都沒有,顧大磊兩口子在村裡人緣不錯,僅留下這麼一根獨苗,卻要去戰場送死,別說是旁人看不下去,就是尹四嬸也不忍心。
「青山,你別去。這種事誰抓上就是誰,雖然當年小栓他爹救了你爹,可你也沒必要替他去戰場呀。」旁邊有人說話了。
「是啊青山,大家都知道你是個仁義孩子,可也不能為了心疼別人就把自己豁出去呀。」
尹四嬸從地上站了起來,囁嚅道:「你、你別替他了,這就是他的命,要是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將來到了地底下,也沒臉見你爹娘。」
顧青山回頭不經意地掃了寧馨一眼,苦笑道:「沒關係,四嬸,是我自己樂意的。」反正他也娶不了心愛的姑娘,與其留在村子裡眼睜睜地瞧著她嫁給別人,還不如躲出去算了。
顧青山執意要去,眾人苦勸無果,紛紛豎起大拇指讚歎,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膽子小的碰上這種事都能嚇尿了,他卻主動要求去,這份膽色十分難得。
眾人散了,被抽上的十個人各自回家準備東西,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去鎮上集合。
顧青山回到瓜鋪,看一眼蕭索的西瓜地,默默收拾了被褥,裹起自己存銅錢的罐子,走出幾步,又回去寧馨的菜地裡,摘了一朵茉莉花才慢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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