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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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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4101

《藥香閨秀》卷一

  • 作者鳴風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2/20
  • 瀏覽人次:7603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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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算命的一句話,薛靜姝成為皇后的過程可謂曲折,
十年前,擁有鳳命的她,讓身為太子妃的堂姊逼著送到庵堂「靜養」,
十年後,太子倒臺新帝登基,她又被太皇太后以「未來的皇后」名義請回家,
家裡眾人都上趕著巴結,偏偏堂姊一家看她不順眼,
但她不予理會,閒著沒事就用自學的醫術調香製熏香,打發時間,
偶爾進宮陪伴太皇太后,和面無表情的皇帝夫君共進午餐,
只是說來也巧,當初被他搶走的自製熏香意外治療了他的不寐之症,
他投桃報李,不只回送御用香料,還大方分享他收藏的機巧玩具,
她受寵若驚之餘,更發現他冷峻的臉下其實藏著體貼人的真心──
不想打擾太皇太后養病,讓她想要什麼聘禮自己去拿,
婚後見她食量比麻雀還小,一天照六餐餵,還左哄右哄要她多吃一點,
看她不喜繁複的禮儀,才想要下令改改就被安親王聽見了……
雖是打趣說要告訴祖宗皇帝壞了規矩,充滿暗示性的話卻讓她心頭一凜,
大婚才幾天,難道就有人急著想汙衊她是讓皇帝色令智昏的妖后了?!
鳴風,擁有一顆少女心的大齡宅女,
愛發呆,愛下雨天,也愛曬太陽。
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在下雨天,端著一杯茶,趴在陽臺上看雨。
因有一顆玻璃心,虐點奇低,淚腺發達,
所以每次下筆,雖然都立志要寫有內涵、有深度、有曲折的文,
但為了避免虐到自己,每每寫出來的都是傻白甜。
現在已經放棄治療,認命專注甜寵一百年。
擅長描寫日常甜蜜細節,所寫文章大多以日常為基礎,甜寵為主調。
以後也會源源不斷地為讀者呈現更多的小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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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姑娘回家了
元豐五年,臘月。
大雪數日不停,道上積雪盈尺,又被來往車輛行人踏得結結實實。
都城十里外,一列車隊從山後轉出,馬車輪子咯吱咯吱的響,在來路上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
外頭寒風刮骨,車內也沒多少暖意。
丫鬟柳兒從水囊裡倒出一杯溫熱的薑茶,塞進薛靜姝手中,期間碰到她冰涼的指尖,止不住地心疼道:「小姐,我讓他們慢一點吧,風都從縫隙裡鑽進來了,擋也擋不住,再吹下去,妳會生病的。」
薛靜姝接過薑茶,淺淺呷了一口,輕輕搖頭,「他們也是受人之命,迫不得已。」說著,她又鬆開身上厚實的披風,「柳兒,妳別在風口坐著了,既然擋不住,不如過來和我一起取暖,兩個人在一塊,不比一個人暖和?」
「哎。」柳兒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小姐打小身子不好,雖不至於藥不離口,可看著總比尋常人孱弱幾分,就算是六月暑天,那手伸出來也是冰涼冰涼的,更不要說如今這寒冬臘月了。
兩人居住在城外山上,雖說一應用度都由城內薛府送來,可府裡的下人慣會捧高踩低,頭幾年送來的分例都還是足量的,慢慢地,看小姐似乎回府無望,二老爺二夫人又將心思轉到別的小姐少爺身上,他們便越發輕狂怠慢起來,送來的東西不是缺斤短兩,就是以次充好。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取暖的炭不夠,為了少燒一個炭盆,她和小姐兩個已經在一個被窩裡睡了大半個冬天了,眼下小姐只是讓她過去一塊取暖,她自然不會拒絕。
兩人並排坐在一起,用手捏緊披風兩邊,裹成一個大大的蠶繭。
柳兒吸吸鼻子,道:「小姐,妳身上有股松香味,好像咱們山上的味道。」
「是嗎?」薛靜姝也嗅了嗅,沒嗅出什麼不同,「松香沒聞出,倒是聞見了甜甜的桂花香,柳兒,妳是不是又藏了吃的?」
「哎呀。」柳兒捂起臉,「又被小姐發現啦。」
薛靜姝輕笑,「我又不笑話妳。」
柳兒笑嘻嘻地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攤開來,裡頭整整齊齊地放著十幾塊桂花糕,「這是我昨晚剛做好的,本打算今天和小姐賞雪吃,沒想到府裡會突然來人。」
她說著,臉上笑容漸漸淡去,眉眼間含了些擔憂,「小姐,妳說老太爺突然傳我們回去,是為了什麼?」
十年前老太爺以小姐身子不好,需要靜養為由,將她移到城外庵堂居住。
原本跟來伺候的人有十來個,後來那些人耐不住寂寞,又見前程無望,便都使了手段調回去,只有她不是薛府家生子,又覺得山上比府裡自在,一直留到現在。
她和小姐兩個相伴過了十年,感情不是尋常主僕比得,倒像是姊妹一般了。
今日一早府裡管事急急上山,說是奉老太爺的命,請小姐立刻回府,她們兩人早飯都未用完,就匆匆上了馬車。
好在她為了今日賞雪,提前備了薑茶和點心,不然這一路更加難熬。
薛靜姝用帕子拈了塊桂花糕,小心咬了一口,淡淡道:「祖父這麼做,自然有他的緣由,咱們照辦就是。不過……柳兒,府裡不比山上,人多規矩大,我又不能時刻在妳身邊,妳記得,定要謹言慎行,不要多聽、不要多說、不要多看。若實在不巧撞上了誰,也不要逞強,該示弱時先示弱,千萬要等到我去幫妳解圍。」
柳兒斂容正色,「小姐妳放心,我都記得,一定不會惹禍。」
薛靜姝點點頭,「我知道妳有分寸,就怕別人不安好心,故意來挑刺。咱們離府這麼久,府中的情況又不瞭解,萬事小心為上。」
「好。」柳兒乖乖應下,心裡卻有幾分酸澀。
按說小姐是薛府二房嫡出長女,父母雙親俱在,本該受盡萬千寵愛,嫁一個如意郎君才是,可偏偏當年因為老太爺一句話就被發配城外。
一開始二老爺、二夫人還時常派人來探望,慢慢地,許是孩子多了,又或者親緣淡了,派來的人也只是敷衍,走個過場。
親生父母尚且如此,更不說別人,難怪小姐回自己家,都要這樣慎之又慎。

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在午時回到城中。
馬車在鬧市前行許久,轉進一條安靜的街道,沒多久,又拐進一條小巷,巷子裡的雪被清掃乾淨,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耳旁俱是回聲。
柳兒從披風裡鑽出來,輕聲道:「小姐,要到了。」
薛靜姝道:「還未叫我們下車,妳再進來焐一會兒。」
柳兒搓搓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我不冷,妳看,我手熱著呢。」
薛靜姝看了看她身上半舊的襖子,「既然回來了,這次總要讓他們給妳做一身新衣裳。」
柳兒替她將披風重新繫好,頭上的髮髻玉簪也檢查一遍,覺得挑不出錯處了才坐到門邊去,「我的衣服夠穿了,倒是小姐這件披風,穿了五六年了,今年該重新做一件才是。」
兩人正說著,馬車慢慢停了下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車外。
「可把三姑娘盼回來了,您請下車吧。」
柳兒撩起簾子跳下去,外頭站著個四五十歲的婆子,穿金戴銀,打扮富貴,看著有些面熟,她卻一時想不起來此人。
薛靜姝卻有點驚訝,扶著柳兒的手下車,面上不動聲色,「夏嬤嬤,怎敢勞動您出來迎我。」
夏嬤嬤見了她便是一怔,隨即滿臉堆笑,話音仍是急切,「三姑娘莫要折煞老奴,老太爺、老太君都在正廳候著呢,您快隨老奴進去吧。」
說著就把薛靜姝迎上一頂轎子,四個家丁隨之抬起,走得又急又穩,柳兒也只好屏著氣,快步跟上。
薛靜姝聽聞祖父祖母都在等她,心裡更是起了波瀾,她一個放置在外十年,無人問津的孫女,哪裡值得祖父祖母這樣看重?除非……
轎子一路抬進前院才放下,不等柳兒上前,已有兩個穿紅戴綠的丫鬟搶先一步。
薛靜姝扶著她們的手下轎,只來得及給了柳兒一個安撫的眼神,便被眾人簇擁進正廳。
「來了來了!」
「可算是盼到了!」
丫鬟打起錦簾,屋內暖洋洋的熱氣湧出。
薛靜姝踏進去瞧了一眼,只見主座上端坐一位威嚴老人,正是她的祖父。
祖父右手邊坐著一位內監,看其衣著,品階不低,左手邊則是她父親以及叔伯們。
許是聽到動靜,屏風後繞出一群盛裝打扮的婦人,是老太君、各房夫人以及小姐們。
薛靜姝見到這架勢,越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測,她低眸垂首緩步上前,盈盈下拜,「孫女靜姝拜見祖父、祖母……」
不待她一一說完,薛老太爺已遣了夏嬤嬤扶她起來,「事急從權,這些虛禮就不必講究了,快來見過福公公,公公乃是太皇太后宮內的掌宮太監,此次奉了太皇太后之命出宮,已在此等候一個上午了。」
薛靜姝應了聲是,微微轉過身又要行禮。
福公公笑咪咪道:「薛姑娘不必多禮,老奴奉了太皇太后口諭,既然姑娘回來了,那便接旨吧。」
這話一出,屋內叮叮噹噹跪了一片。
「太皇太后口諭,宣承恩公嫡次孫女薛靜姝,即刻入長樂宮覲見!」
果然如此,薛靜姝已有預料,因此並不十分意外,只是心頭不免一沉。
她恭恭敬敬地又行一禮,說道:「臣女薛靜姝領旨,太皇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禮罷起身,就聽福公公道:「薛姑娘這就隨老奴一道進宮吧。」
周老太君扶著丫鬟的手站穩,忙道:「公公且慢,且容我這孫女去後院梳洗一番。」
自方才進門,福公公便看清楚了,這薛家三姑娘的衣著打扮,與滿堂富麗格格不入,也與薛家其他小姐的裝扮相去甚遠,似乎正如傳聞所言,這位小姐在薛家並不受重視,但依她的容貌,恐怕今天進宮之後,一切便要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他心裡轉過許多念頭,面上仍是笑呵呵的,「只怕太皇太后等急了。」
「這……」周老太君擔不起讓太皇太后久候的罪名,只得道:「也罷,芸香,快去將我那件鑲邊銀狐斗篷取來給三姑娘穿上。」
「是。」邊上一個俏麗丫鬟福了一禮,轉到屏風後,取出老太君今天穿的斗篷,給薛靜姝換上。
周老太君又道:「慧香,宮裡的規矩妳知道,妳隨三姑娘進宮,要小心伺候。」
又有一個高䠷的丫鬟應了是,低頭行至薛靜姝身後。
再沒說話的閒暇,薛靜姝跟著福公公出了院子。
柳兒還候在外面,見這架勢,不敢貿然上前。
薛靜姝對夏嬤嬤道:「嬤嬤,勞煩您喚個人帶我這丫頭下去休息。」
見夏嬤嬤應下,她又對柳兒點了點頭,一行人匆匆踏著雪離去。


長樂宮內,太皇太后在宮人的伺候下用過午膳,又讓宮女扶著在殿內走了幾圈,才緩緩靠在軟榻上。
她見伺候了自己幾十年的巧嬤嬤正抹眼淚,笑了笑,道:「阿巧,哭什麼?」
巧嬤嬤應了一聲,從小宮女手中接過美人拳,「老奴是高興,您的身子越來越好,等開了春,就能去御花園賞花了。」
太皇太后閉著眼養神,聽見這話,只是將嘴角往上勾了勾,「阿福還沒回宮?」
「是,這雪下個不停,許是路上耽誤了,說不準眼下已經到了宮門外。」
太皇太后輕應一聲,又問:「皇上那兒傳午膳了嗎?」
巧嬤嬤輕輕點頭,「傳了,方才崇德殿的德祿來傳話,陛下剛與臣工們商議完政事,等用了午膳,便來給您請安。」
太皇太后歎道:「他是個孝順孩子,妳派個人去叮囑一聲,讓伺候的人都機靈些,外頭天冷,別讓皇上受了寒。」
「是。」巧嬤嬤躬身退到殿外,招來一名內監交代一番,讓他去崇德殿傳話。
外頭寒風刮得急,早上才清掃乾淨的地面,這會兒又積了巴掌厚的雪。
巧嬤嬤瞇著眼往宮門外看,漫天飛舞的雪花,看不清遠處的景物,她正準備轉身進殿,卻見一名小內監急匆匆從朱紅的宮門外跑進來。
巧嬤嬤忙問:「是不是福公公回來了?」
小內監喘了口氣,道:「回嬤嬤的話,公公已經進了西門了。」
巧嬤嬤點點頭,快步走進內殿。
太皇太后靠在軟枕上,膝上披著細毯,手裡捧著小暖爐,似乎睡著了。
巧嬤嬤斟酌一下,正準備退出去,卻聽她道:「我聽到動靜,是不是阿福來了?」
「是,已經進西門了。」巧嬤嬤回轉上前。
太皇太后慢慢睜開眼,「扶我坐起來吧。」

一行人很快到了殿外,福公公進去覆命,薛靜姝候在階下。
他們乘坐軟轎進宮,在宮牆外便下了轎,一路徒步疾行,又有風雪攔路,於薛靜姝的身子而言,是極大的考驗,好在並未讓她在雪中久等,很快便有宮人出來傳喚。
方才進宮路上,慧香已經大致將宮裡的規矩跟她說了,眼下她垂首跟在宮人身後,緩緩步入殿內。
一進門,迎面暖香襲來,驟然間冷暖交替,喉間猛地發癢,她差點就要咳起來,忙強自壓下,一股熱氣從體內漫上臉頰,讓她蒼白的臉色多了幾分紅潤。
她緩了緩,恭敬下拜,「臣女薛靜姝拜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快扶起來,」太皇太后道:「賜座。」
宮女搬了個繡墩來,薛靜姝又要拜下謝恩。
太皇太后道:「不必多禮,孩子,坐到我邊上。」
「是。」薛靜姝緩步輕移,規規矩矩坐在繡墩上。
太皇太后又道:「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薛靜姝依言抬頭,眼睫仍是低垂,不敢四處張望。
她的長相有幾分似她娘,她娘是二十年前都城內出了名的美人,她卻比娘親更加出色,溫婉出塵的容貌,因在雪中凍了許久,身上也帶了幾分清列冷意,越發動人心魄。
太皇太后止不住地讚道:「好一個冰雪水靈的姑娘。」
薛靜姝微微低頭,似有幾分羞意。
太皇太后語氣越發和善,「好孩子,不必拘束,說起來妳還需喊我一聲姑祖母呢,都是一家人。」
太皇太后也姓薛,是承恩公薛老太爺嫡親的姊姊,論輩分,薛靜姝的確該稱她為姑祖母,不過眼下,她倒不認為太皇太后是真的讓她如此稱呼,只輕輕點頭,「是。」
「今年多大了?」
「十七。」薛靜姝道。
一般女子十四歲開始議親,早則十五,晚則十六便要出嫁,如她這般到了十七歲家裡還沒提起的,並非常態。
太皇太后卻只點了點頭,又問:「我聽聞妳這些年離家住在城外,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薛靜姝道:「庵堂內日子清閒,往日只看幾本雜書打發時間。」
尋常女子待字閨中,不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總要有一兩樣會的,女紅針線不要求精湛,但關鍵時候也要拿得出手。
她在山上無人教導,也沒有富餘的錢銀去買那些東西,只看著庵堂內的雜書,懂了點岐黃之術的皮毛,天氣好時跟柳兒兩個去山裡摘點草藥木料,玩一樣自學調香,今天馬車上柳兒說她身上帶著松香,大約就是昨日沾上的。
若是尋常大家閨秀,這個回答肯定不能讓人滿意,太皇太后卻點了點頭,贊同道:「不錯,咱們這樣的人家,不需要像別人一樣,這個要學、那個要沾,還要伺候的人做什麼?看點書明些事理,養養性子最重要。平日裡都看什麼書?」
薛靜姝挑著說了幾本,其中有佛經,也有藥經。
太皇太后笑道:「妳這小姑娘看的書和我這老太婆差不多,也是妳我有緣,日後妳便多進宮來陪陪我,咱們也論論經。」
薛靜姝正要回話,殿外傳話的內監忽然高聲道:「皇上駕到—— 」
她心頭一跳,記起慧香的話,從繡墩上起來,垂首跪在地下。
第二章 態度改變態度
殿內無聲無息跪了一片,只有太皇太后仍坐在上首。
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就跨進殿裡來。
薛靜姝低著頭,只看見一雙繡著金龍的皂靴從她身邊經過,帶來屋外一絲寒意。
「起吧。」皇帝目不斜視越過眾人,來到太皇太后座前行了個禮,「孫兒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今日感覺如何?」
薛靜姝站起來退到一旁,沒有再坐。
太皇太后招招手,讓人給皇帝搬椅子,一邊笑道:「許久沒有這樣有精神過了。」
巧嬤嬤在旁大著膽子插嘴,「太皇太后今日足足用了一碗珍珠米粥,又在殿內走了一盞茶時間,精力看著還很足吶。」
「哦?果真如此,李太醫當賞。」
太皇太后往旁邊看了一眼,「我看和太醫無關,來來去去吃的還是那些藥,沒見哪個真有華佗的本事,我呀,就是心情好,心裡暢快了。」
她為何高興,皇帝心裡一清二楚,此時他才跟著看向站在邊上的薛靜姝。
太皇太后忙道:「皇上可知這位姑娘是誰?」不等皇帝回答,又道:「她就是承恩公嫡次孫女,說起來,還是你的表妹。」
薛靜姝見他們提起她,只得又上前跪下,「臣女薛靜姝拜見皇上。」
太皇太后道:「快坐下,自家人不必多禮。」
薛靜姝再次坐回繡墩,她能感覺有好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的、審視的、評估的,不一而足,這讓她覺得如芒在背,卻又無可奈何,面上只得更加沉靜。
巧嬤嬤見場面沉默,試探道:「老奴方才見太皇太后與薛姑娘說話,說得可投緣了,難得見您這樣開懷。」
太皇太后笑道:「這孩子乖巧,對我胃口。皇上你方才說要賞李太醫,若真要賞,我看該賞你表妹才是!」
兩人這樣唱和,皇帝不想抹了太皇太后的面子,便道:「薛姑娘想要什麼賞賜?」
薛靜姝忙輕聲道:「太皇太后慈愛仁和,萬金之軀自有天佑,臣女不敢居功。」
太皇太后道:「傻姑娘,我給妳掙了個賞妳還不要,須知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啦。」
薛靜姝嘴角噙笑,只是搖頭。
太皇太后便道:「賞賜可以不要,不過皇上,你和你表妹是初見,這見面禮可不能省,是不是?」
皇帝知道太皇太后無非是要他表個態,表明他對面前的女子滿意,並且通過賜禮,讓整個都城的人都知道他對她的滿意。
皇帝對此沒什麼異議,本來這名女子能夠站在這裡,就是他對太皇太后退讓的結果,既然已經退讓,那這表面功夫不妨做到底,權當讓這唯一與他親近的長輩高興。
他衝身後的內監道:「擬旨,賜承恩公嫡次孫女,珍珠一斗,寶石一匣,玉如意十柄,錦緞二十匹,金百兩。」
那內監快速記下,又躬身退了出去,顯然是去開庫準備了。
薛靜姝只好趕緊跪下,「多謝皇上。」
皇帝擺擺手,讓她起來。
這賞賜於皇家來說不算厚重,可單單作為見面禮,又著實不薄。
太皇太后對此心滿意足,她久病未癒,強撐著說了這許多話,眼下精力就有點不足了,又見目的已經達到,便不再掩飾疲態,「好了,我也累了,不留你們,皇上,你替我送送這孩子吧。」說著不等皇帝說什麼,又對巧嬤嬤道:「阿巧,扶我去休息。」
皇帝道:「皇祖母好好休息,孫兒改日再來。」
薛靜姝站起來行了一禮,見太皇太后去了後殿,皇帝又往外走,她想了想,只得低頭跟上。
皇帝身材高大,昂首闊步,一個步子抵得上薛靜姝兩個,轉眼就出了大殿,站在迴廊下。
薛靜姝從後頭看了他一眼,到了現在,她已經可以確定今日被宣進宮的目的—— 太皇太后恐怕要召她入後宮,而皇上本人對此並不樂意。
她雖長年住在城外,可天下易主這樣的大事多少有所耳聞,六年前先帝病重,眾皇子間的鬥爭從暗裡轉至明面,當時最有希望榮登大寶的,是楚貴妃所出的大皇子,和王皇后所出的太子,兩位皇子以及兩家外戚也早已撕破臉皮,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等,等著看誰是最後的贏家,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但誰也沒料到,最終從那場權力傾軋中走出的,是最默默無聞、最無背景的六皇子。
這位皇子一登基就展現出非凡的手段,短短幾年時間便將整個朝堂牢牢掌控在手中,當年那些或驚才絕豔、或出身高貴的皇子,早已在時光的洪流中,慢慢被人拋至腦後。
今上的才能、胸襟與城府無一不讓人誇讚,唯有一點令臣工們憂慮,便是他登基至今,後宮仍空無一人。
在皇帝還是皇子時,因生母地位卑微,外家人丁凋零,他也不曾表現出過人的能力,所以並不受先皇重視。
等到了成親的年紀,生母先一步去世,他請命為其守孝三年,先皇見是個不討喜的兒子,也不多問,由著他去。
三年後孝期剛過,卻又逢先皇駕崩,皇帝召告天下,又要為先皇再守三年,直到兩年前才出孝期,那時皇帝已經二十有一,朝堂上便有人提起封后冊妃之事。
皇帝聽聞,當場並沒有表現出不豫之色,然而數日之後,上書的大臣便因各種事由被人參奏,或徇私、或受賄、或為家人所累,結局無外乎撤職丟官,更有甚者連項上人頭也不保。
幾次之後,大臣們摸清了皇帝脾氣,更愛惜自己一條老命,再也沒人敢去老虎頭上拔毛,廣納後宮之事就一年年耽擱下來,但與此同時,關於皇帝的各種隱晦傳言,也在都城各大家之間暗暗流傳開來。
當然,薛靜姝並不知曉傳聞,她只知今日的事皇帝不樂意,她自己也絲毫不覺得歡喜。
只可惜她的意願,從來都不重要。
尋思間已到了殿外,只見皇帝負手立在殿前,不知是外頭天寒還是什麼,他的背影看起來比方才更加冷肅幾分。
雖然太皇太后說讓皇帝送送她,但薛靜姝並不敢認為是真的要他送,因此福了福身,輕聲道:「皇上,臣女告退。」
皇帝側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薛靜姝微微一僵。
皇帝很快轉開眼,語氣平淡沉穩,「德祿,備轎送薛姑娘出宮。」
「是。」德祿躬身應下,急急往長樂宮外走去。
「多謝皇上。」薛靜姝遲疑了一下,不知是該去宮門外等待,還是傻站在皇帝身後。
她輕輕往慧香那兒瞥了一眼。
慧香微微搖頭,表明她也不知。她小時候跟宮裡出去的嬤嬤學過規矩,嬤嬤曾說過,宮裡除了嬪位以上的主子,別的人是沒資格用轎子代步的,她不清楚如她們三姑娘這般到底是什麼情況。
好在沒有讓薛靜姝為難太久,皇帝從內監手裡接過大氅,率先踏入雪中,「一起走走。」
薛靜姝戴上斗篷寬大的帽子,跟了上去。
連下幾日的大雪,到現在才有停歇的勢頭,天空中飄下一些零零碎碎的雪花,被風一吹,直往人臉上撲。
出了長樂宮,外頭停放著陣仗威嚴的御輦,十幾個宮人垂首立在御駕旁,皇帝並沒有上輦車的意思,薛靜姝只好跟著走在他後頭,那十幾名宮人抬著空御輦跟在最後。

長樂宮內,巧嬤嬤問:「如何?皇上和薛姑娘走了嗎?」
一名小內監道:「走了,奴才聽見皇上命德公公給薛姑娘備轎,還與她在雪裡同行,這會兒已經出長樂宮了。」
巧嬤嬤擺擺手讓他下去,轉頭喜道:「依老奴看,皇上對薛姑娘挺有意哩。」
太皇太后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厚重的被子,臉色不如方才好看,她費力笑了笑,只道:「皇上歷來孝順。」
宮女端了湯藥進來,巧嬤嬤伸手接過,舀了一匙吹涼,小心遞到太皇太后嘴邊,「您就放心吧,皇上既然答應了您,就一定會說到做到。」
太皇太后點點頭,歎道:「是啊,他會做到……」
只是,說到底,她拿自己病重的事逼皇帝妥協,娶的還是她娘家的姑娘,以後皇帝對她或許仍會敬重,但那一份親近信任恐怕不會再有了。
她雖不後悔為自己娘家爭取利益,只是想來免不了有些惆悵。
「阿巧,妳看那孩子如何?」
巧嬤嬤知道太皇太后對薛家三小姐極為滿意,不然不會在皇帝面前那樣誇讚,因此也讚道:「老奴見了那麼多大家小姐,倒是頭一次見到薛姑娘這樣出塵的,她打扮得素淨,方才披著銀狐斗篷一進門,老奴還以為是雪仙子下凡了。」
太皇太后讓她逗笑了,「妳呀,一張嘴就是會說道。」她想了想,又道:「既然皇上賜了見面禮,我不妨也送一份,妳去準備一下,差人送去吧。」
今日她和皇帝接連賞賜之後,相信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猜到那孩子日後的地位。
薛家押錯寶,冷落這位三姑娘許多年,希望如今他們能看清楚,趁時機還不算太晚,好歹彌補一些,免得日後她與娘家不親近。

長樂宮外不遠有一處小花園,園內幾株紅梅開得正盛,兩個宮女攀著花枝嬉鬧,眼角瞥見一抹明黃,慌慌張張跪下。
皇帝並未理會,他身後一名內監趕緊衝那兩個宮女擺擺手,讓她們退下。
宮女退至人群外,忍不住偷偷回頭望了一眼,年紀稍小些的那個小聲問另一個,「姊姊,與陛下同行的姑娘是誰?」
年長些的宮女也不過十五六歲,她極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將目光轉到薛靜姝身上,上下打量一眼,又怕被人察覺,很快回過頭來,輕輕搖頭,語氣有些複雜,「不知道,總歸是哪位大臣家的小姐吧。」
「呀。」小宮女突然輕呼,「從未見過陛下與哪位姑娘在一塊,姊姊,妳說宮裡是不是要有娘娘了?」
另一位宮女忙道:「噤聲,這些事情不是我們能夠議論的,快走吧。」
小宮女捂了嘴,不敢再說,兩人低頭匆匆離去。
皇帝在紅梅前停下腳步。
薛靜姝抬頭望去,這園子很小,除了方才那兩名宮女,園中並無他人。
身後的御輦沒有跟來,原本緊隨在後邊的內監和慧香,不知何時也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方圓十幾步內,唯有她與皇帝兩人。
一片雪花落在紅梅上,枝頭嫣紅的花瓣,似雪地裡一抹動人的胭脂。
皇帝始終沒有開口,薛靜姝也不曾說話,只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後。
沒多久花園外傳來一點動靜,是去備轎的德祿回來了。
皇帝轉過身,看向薛靜姝。
即使有了方才的經驗,再次被他看著,薛靜姝還是覺得不自在,她垂著眼睫,輕抿雙唇,斗篷下的手指悄悄揪緊。
一枝紅梅突然被送到眼前,花蕊上的積雪顫顫巍巍,欲落不落。
薛靜姝一驚,第一次忘了規矩,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雖然很快又低下去,但那一眼,足夠讓她看清年輕皇帝的樣貌。
皇帝有一張極其英俊的臉,在他還是個皇子時,曾有人戲稱,一無是處的六皇子只有一張臉還算可取。而自他登基之後,便再也沒有人敢直視他的面孔了,當年取笑過他的人,也再沒了開口說話的機會。
意識到自己失禮,薛靜姝忙福了福身,「皇上恕罪。」
皇帝似乎並不在意,那株紅梅仍遞在她面前。
薛靜姝不知他是何意,遲疑一下,伸手接過,輕聲道:「多謝皇上。」
皇帝點了點頭,負手而立,「德祿,請薛姑娘上轎。」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站在十幾步外的德祿立刻小跑上前,應聲道:「是,請薛姑娘隨奴才上轎。」
薛靜姝輕輕頷首,又行了一禮,「臣女告退。」她握著紅梅,緩緩退出小花園,走向等候的軟轎。
慧香站在轎邊,看著三姑娘向她走來,只見她披著精緻雪白的斗篷,手裡握著嬌豔欲滴的梅花,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如一位掉落凡塵的天女,一步步踏入俗世紅塵之中。
慧香從未如此刻這般清醒地意識到,從前不受重視、被人遺忘在城外,甚至連一件像樣的披風都沒有的三姑娘,從今往後怕是要飛上枝頭,讓所有人都高攀不起了。


回到府裡已是傍晚,眾人仍聚在正廳內還未散去。
薛靜姝準備重新給長輩見禮,可她前腳進門,後腳皇帝和太皇太后的賞賜就到了府上,於是只得先行接旨謝恩。
周老太君本要將她留下問清過程,見宣旨的太監一個接一個的來,心頭一轉,道:「今日妳也該乏了,先回去好好歇歇,晚膳我自讓人送到妳院裡,有什麼事明天再說。芸香,妳送三姑娘回院,讓伺候的人都用心些,不許偷懶。還有妳們姊妹幾人,今晚就不要去打擾姝兒休息了。」後一句話,是對府裡幾位小姐說的。
薛靜姝沒有推託,原本她從城外歸來,與許久不見的親人相見,該是個久別重逢、感人淚下的場景,只是三番兩次被打斷,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此時再要有情深義重的姿態,她也做不出來了,況且今日連番勞頓,著實耗費了她不少精力,眼下已是在強撐。
薛靜姝跟著芸香回房,宮裡的賞賜仍在堂上擺著。
皇帝賞的珍珠圓美瑩潤,顆顆都有拇指指甲蓋大小,饒是國公府裡的小姐們見慣了好東西,此時也不免豔羨,更不要說還有滿匣子珠光璀璨的寶石,十數柄觸手生溫的玉如意以及成堆的錦緞了。
太皇太后的賞賜裡,更有兩件頂好的白狐皮子,上頭雪白的長毛少說也有巴掌厚,整整齊齊擺在朱紅的漆盤內,白晃晃的讓人眼花。
府裡的小姐們打小是泡在蜜罐裡長大的,櫃子裡錦衣成堆,妝盒裡首飾成套,可那些東西全加起來,還不如薛靜姝進一趟宮的賞賜多,怎麼不令人眼紅?
周老太君也多看了兩眼,讓人全都送去薛靜姝院中。
皇上和太皇太后的意思她已經領會,以後這個孫女,或許會成為繼太皇太后之後,薛府的另一個依靠,眼下該如何對待她便需要重新考量了。
第三章 母女相見的尷尬
薛靜姝回到院裡時,柳兒已經在那等著了,一見到她便欣喜地迎上來,「小姐,妳總算回來了。」
從前薛靜姝在府裡,隨她母親住在一塊,而眼下這迎春院,是周老太君今日剛命人收拾出來的,是個獨立的小院子。
不必跟別的人住在一起,倒也合了她的意。
柳兒倒了杯薑茶給她,「茶一直在小爐子上熱著呢,小姐快喝一點去去寒氣。」
薛靜姝接過,將紅梅遞給她,讓她找個花瓶插上,又對芸香道:「多謝姊姊送我回來。」
芸香忙搖頭,「三姑娘客氣了,老太君讓我暫且跟在三姑娘身邊伺候,姑娘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奴婢。」
「以後便要辛苦姊姊了。」
芸香只道不敢,又說:「我去讓她們把院子裡的雪再掃一掃,姑娘有事喚我一聲就是。」
芸香出去後,又有人把宮裡的賞賜搬進來,等人都走了,柳兒趕緊把門關上,回身看著滿屋子的東西,瞪圓了眼睛,「小姐,這些東西是誰的?」
薛靜姝輕笑,「都是咱們的。」
柳兒眼睛瞪得更大,見薛靜姝眉間有幾分疲態,顧不得追問,忙先扶著她坐下,又把炭盆燒得更旺,再往香爐裡挑了一些香料,等屋子暖和起來,才將薛靜姝的斗篷解下,拿了一條軟毯蓋在她腿上。
薛靜姝靠在軟榻上,感覺到身子慢慢回暖,鼻尖彌漫著熟悉的香味,舒適地吁了口氣。
柳兒蹲在地上替她捏腿,心疼道:「一會兒我再熬點驅寒湯,妳喝了再睡,別受寒了。」
「好。」薛靜姝聽話應下,又伸手把她拉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輕聲道:「柳兒,我們大概不能回山上了。」
柳兒一驚,「以後都住在府裡嗎?」
薛靜姝輕輕搖頭,「也不住在府裡,恐怕要進宮。」
柳兒忙問:「小姐今天入宮就是因為這件事?這些東西都是宮裡賜下的嗎?」
「是。柳兒,若我真的進宮,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
柳兒聽了,不高興地皺起眉頭,「小姐說的是什麼話?我不陪著妳還能去哪兒?」
薛靜姝笑道:「是是,是我說錯話了。」
柳兒輕輕哼了一聲,幫她將毯子拉好,又問:「咱們什麼時候進宮?」
薛靜姝道:「我也不清楚,不過總要過完年才下旨,正日子起碼要開春之後了。」
柳兒在心裡算了算,現在是臘月,過幾天就喝臘八粥了,說起來也沒多少日子。她輕輕捏著薛靜姝的手,道:「小姐,不管去哪裡,我都陪妳一起。」
「好。」薛靜姝笑著點頭,似想起什麼,又說:「上午還說讓他們給妳做身新衣裳,現在咱們自己有銀錢了,想要多少就做多少,再也不必去求別人。」
柳兒一聽,饒有興致地湊到那堆賞賜前面去,看看這個,摸摸那個,看得眼花繚亂,喜不自勝地道:「小姐,好多東西!」
薛靜姝只是笑,「妳看看有什麼喜歡的,先收起來,剩下的明天備禮送給別人。」
柳兒看了看,滿臉為難,「小姐,我都好喜歡。」
她是被買進府裡來的,小時候家窮,連銀子都沒見過,進了府裡才正經吃上幾頓飽飯,沒多久跟著薛靜姝去了庵堂,雖衣食無缺,但好東西一樣都沒見過,眼下見了這麼多御賜之物,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薛靜姝無奈地搖搖頭,起身看了看。太皇太后賜的是燕窩、阿膠之類的補品,還有一套紅寶石、一套鑲珍珠的頭面首飾,並幾張上好的皮子。
她指了幾樣,道:「那些珍珠和玉石,要分一些給家裡的姊妹,錦緞補品送給長輩們,其餘的就收到箱子裡去。」
柳兒煞有其事地道:「我得做個帳本,這麼多東西不記起來,丟了都不知道。」
薛靜姝調笑道:「等我有了私庫,讓妳混個管事當當。」
柳兒喜道:「好,我最愛數錢了!」
薛靜姝點了點她的額頭,「傻丫頭,快挑些喜歡的收起來,不然就被別人挑走了。」
柳兒不敢再耽誤,在一堆物品裡挑挑揀揀,連兩顆珍珠都要拿起來比一比,把更大更圓的留下,品相次一點的放回匣子裡。
這分明是小家子氣的模樣,在她做來卻顯得真誠可愛。
柳兒把最大的一顆珍珠放在手心看了又看,喜孜孜道:「小姐,妳說這麼大的珠子,一顆能賣多少銀子?」
薛靜姝道:「我又不曾買過,哪裡知道?不過小時候聽府裡管事報帳,一顆五六分重的珠子,品相色澤完好的,需要近百兩銀子,這些怕是只高不低。」
柳兒目瞪口呆,看著手邊近百顆珠子,吸了吸口水,小心翼翼道:「咱、咱們發財了?」
她記得當年被人牙子賣進府裡,只賣了八兩銀子,進府後的月錢一個月五百文,就連小姐的月銀也不過二三兩銀子,眼下一顆珠子就值上百兩,抵得上十幾個她了!
而且這麼多錢,能買多少吃的?
她嚥著口水道:「小姐,咱們把這顆珠子賣了,去買百味居的奶香玫瑰糕吧!」她都饞了好幾年了,自小時候和小姐吃過一次,一直到今天都還念念不忘。
薛靜姝無奈道:「妳看那個盒子,不是有幾個元寶?何必拿這個去賣。」
柳兒忙捧起另一個盒子,打開來一瞧,眼裡都快溢出光來了,「是金子!小姐,好大的元寶!」
薛靜姝探頭看了一眼,盒子裡整整齊齊放著十個金元寶,一個應該是十兩。
柳兒把一個元寶拿出來,愛不釋手地把玩,一面苦惱道:「這麼大的元寶,怎麼拿出去花呀?」
薛靜姝道:「拿到錢莊去兌成銀子就成了,再不行就拿剪子剪碎。」
柳兒想了想,抱緊元寶搖頭道:「算了算了,還是不吃玫瑰糕了,這麼大的元寶,我捨不得給別人。」
「妳呀,一會兒一齣的。」薛靜姝失笑,「我記得咱們是不是還有些餘錢?雖然不多,拿來買吃的總夠了,咱們如今也算有了些家底,不用再省吃儉用了。」
柳兒趕緊點頭,把元寶放回盒子裡,看著身邊一圈值錢的東西,高興得不行,「小姐,這些都是皇上賞的嗎?」
薛靜姝道:「這些是皇上賞的,那些是太皇太后賜的。」
柳兒忍不住感歎,「皇上和太皇太后可真大方!」
薛靜姝看著花瓶裡的紅梅,輕聲道:「是啊。」
沒多久廚房送來晚飯,薛靜姝讓柳兒跟她一起用過,又洗漱一番,將東西收進箱子裡,方才歇下。
兩人仍睡在一個屋裡,柳兒歇在榻上,兩個炭盆紅旺旺地燒著,即使只蓋一床被子也覺得暖融融的。
柳兒翻來覆去沒睡著,想了想,小聲問:「小姐,妳睡了嗎?」
「還沒。」薛靜姝道。
柳兒側過身面對床榻,「妳也睡不著嗎?」
薛靜姝也轉過來,「夜裡聽不到風聲,不大習慣。」
「是呀,以前在山上,聽風從林子裡吹過,覺得又吵又可怕,現在聽不到反倒不習慣了,而且屋裡好暖和啊,我總覺得像在作夢。」
薛靜姝聽著,輕輕笑了笑。
柳兒又道:「早上出來得太匆忙了,我的糯米糕還沒吃完,衣服只收拾了幾件,小姐妳的書都沒帶來,架子上的香料也漏了,昨天剛採的柏樹葉還在廚房陰乾,哎呀,突然好想回去把那些東西通通搬過來。」
薛靜姝安撫道:「明天一早我寫封信,讓靜慈師姊先幫我們收起來,等過一陣穩定下來了,咱們再去搬。」
「嗯,只能這樣了。」柳兒安靜了一會兒,又輕聲道:「小姐,皇宮是個怎樣的地方?皇上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皇宮……」薛靜姝想了想,道:「地方很大,屋子很漂亮,人不怎麼多。皇上……是個好皇帝。」
「他以後要做小姐的姑爺呢。」
薛靜姝忙道:「柳兒,這話不能說,皇上就是皇上,不是別的什麼人。」
柳兒趕緊捂住嘴,點點頭。
薛靜姝又道:「過幾日祖母大概會請人來教我宮裡的規矩,到時候妳和我一起學吧。」
「好,小姐妳放心,我一定好好學。」
薛靜姝應了一聲,「睡吧,明日還得早起給祖母請安。」

次日一早起來,雪已經停了,芸香讓人去廚房端了熱水,柳兒伺候著薛靜姝洗漱。
薛靜姝問芸香,「老太君起了嗎?」
芸香道:「奴婢方才問過那院裡的人,老太君昨晚睡遲了,眼下還沒起,不過昨夜老太君讓人連夜給小姐趕製了冬衣,已經送來了。」
薛靜姝點點頭,「讓祖母費心了。二夫人院裡有動靜了嗎?」
二夫人便是她的母親,娘家姓秦。
秦氏膝下有兩女一子,長女便是薛靜姝,在府裡幾位姑娘裡排行第三,府裡人都稱作三姑娘;次女薛靜婉,排行第五;幼子薛鈺,在薛府少爺中行四。此外還有一位姨娘生的庶女六姑娘。
芸香道:「二老爺要去衙門辦公,二夫人已經起了。」
薛靜姝道:「那咱們先去向母親請安。」
她讓柳兒幫她梳了個簡單的髮式,頭上戴了根玉簪子,想了想,又從昨日太皇太后賞賜的珍珠頭面中拿了一支蝶戀花珍珠釵戴在髮髻上。
芸香將周老太君遣人送來的冬衣捧上來,是十分豔麗的玫紅色,還配一件同色緞面滾邊的披風。
薛靜姝微微皺眉,卻沒說什麼。
芸香看見她穿戴好的模樣,忍不住讚道:「三姑娘的樣貌,整個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了。」
薛靜姝只微微一笑,「姊姊這話只在咱們院裡說說便罷,讓別人聽見,可是要笑掉大牙的。」
芸香忙道:「奴婢說的都是真心話,姑娘不信問問柳兒妹妹。」
柳兒也看著薛靜姝,說實話,看慣了小姐從前的裝扮,突然見她穿著這麼鮮豔,她有點不適應。至於小姐的容貌她自小看到大,只覺得看著順眼舒服,倒沒別的感覺。
薛靜姝搖頭淡笑。
趁著芸香去倒水,柳兒拿了一塊桂花糕塞進薛靜姝嘴裡,「小姐,我打聽過了,早膳得請安後才端來,妳先墊墊肚子。」
薛靜姝用帕子掩著嘴小心咀嚼,等吞下了,道:「我不餓,妳也吃一些。」
柳兒點點頭,又往薛靜姝嘴裡塞了一塊。她小時候餓慣了,空著肚子不覺得有什麼,倒是小姐,早上起來血氣比常人差一些,若不趕緊吃點東西,還會頭暈目眩,連路都走不動。
薛靜姝費力嚥下,怕她又塞,捂著嘴道:「好了好了,真的不餓,妳快自己吃吧。」
柳兒給她倒了杯茶,又仔細看過她的唇色,見血色充沛才真正放心,把剩下兩塊糕點吃了,邊吃邊苦惱道:「咱們院裡連個廚房都沒有,想吃點什麼不能自己做,還得托人去買。」
薛靜姝道:「一會兒把銀子給芸香,請她托人去辦,妳想要什麼,寫個條子出來。」
柳兒點點頭,腦中浮現十幾種糕點名稱。


等芸香收拾好,幾人便出了院子。
她們住的迎春院靠南邊,而秦氏的院子在西邊,幾乎跨了大半個薛府後院。
現在時候還早,道上只有幾個下人在清理積雪。
一路到了秦氏的西院,因二老爺要去衙門辦公,伺候的人都已經起了,此處便比別地熱鬧一些。
三人進了院門,有個丫鬟正端著茶要進屋,見到前頭帶路的芸香,奇道:「芸香姊姊怎麼來了?」
芸香朝她示意看向身後的薛靜姝,道:「念夏妹妹早呀,我帶三姑娘來向二夫人請安,夫人在屋裡嗎?」
名喚念夏的丫鬟昨日告假回自己家,不在前面伺候,沒見過這位三姑娘,此時好奇地打量幾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忙回話道:「在呢,我去傳個話。」
芸香將薛靜姝引上迴廊,幾人等在廊下。
雪雖然停了,天卻彷彿比昨日更冷一些,從鼻子裡呼出去的氣都成了一團白霧。
柳兒道:「小姐,妳冷不冷?」
薛靜姝搖搖頭,把手從暖手筒裡伸出來,「妳摸摸看,熱的。」
柳兒握了一下,忙又把她的手塞回去,「別被風吹涼了。」
芸香見到兩人動作,羨慕道:「三姑娘和柳兒妹妹感情真好。」
柳兒揚揚眉,本要炫耀一番她和小姐親如姊妹,可猛地回想起來這裡不是山上,到處都有規矩,怕別人聽了她的話拿去做文章,忙又憋進肚子裡。
恰好念夏出來請薛靜姝進去,兩人不再說話,低頭跟在後面。
屋內,秦氏端坐在堂上,她大約三十來歲,面容婉約柔美,薛靜姝與她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氣質清冷幾分。
昨日回府,母女兩個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此時才能好好看看對方。
看著面前多年不見的女兒,秦氏眼眶盈淚。
薛靜姝眼角也泛著紅,到底忍下眼淚,行了個大禮,「女兒見過母親。」
「快扶姑娘起來。」秦氏忙道,本要自己去扶她,身體起了一半,卻又坐了回去,低頭輕拭眼角。
薛靜姝握著柳兒的手站起來。
秦氏抬起頭來,眼中淚花已擦拭乾淨,柔聲道:「坐下吧,在娘這裡,不必拘束。」
「是。」薛靜姝坐到下首,柳兒與芸香站在她身後。坐定後,她問道:「父親不在家中?」
秦氏道:「妳父親去衙門了,晚間才回來。」
薛靜姝道:「女兒不孝,未曾侍奉雙親膝下,不知爹娘身體是否安好?」
秦氏點點頭,「我和妳爹都好著呢,妳不用掛念我們,倒是妳……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
薛靜姝輕聲道:「女兒很好,母親不必擔憂。」
幾句話後,便無話可說。
秦氏欲言又止,輕輕歎了口氣。
當年老太爺將她的女兒送去城外,她心裡是一百個捨不得,卻也無可奈何。
當時她在府中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因進府多年只生育了兩個女兒,膝下無子,老太君要給夫君納妾。
也就是在那會兒,她意識到,她和丈夫的感情並不如想像中美滿,什麼山盟海誓、情深意濃,都不如一個兒子重要。
她哭過幾場,心裡酸楚至極,面上卻只能強自歡笑,故作大方地將人納進來。
那段時間是她最為艱難的時候,長女不在身邊,丈夫的心也離她遠去,唯有一個小女兒陪著她,聊以慰藉心中的痛楚。
好在新進門的姨娘也只生下一個姑娘,而她則在不久後生下小兒子,情況方才好轉起來。
她心裡對丈夫失望,把全部精力花在身邊的一兒一女身上,後來才發現已經疏忽另一個孩子太久了。
那個孩子在不知不覺中,已亭亭玉立,此時坐在她面前,她心裡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都沒再說話,一時間屋內甚至有幾分尷尬,正在這時,屋外傳來一串環佩相擊的聲響,一個輕快的腳步聲從外頭傳來。
薛靜姝見到秦氏眉眼一動,面上露出幾絲笑意,心裡便有了猜測。
只見簾子一掀,還未見來人從屏風後轉出來,就有一個聲音撒嬌道:「娘,您怎麼又這麼早讓人喊我起來,外頭冷死了。」
來人風風火火跑進來,徑直撲倒秦氏懷裡,嬌聲道:「我不管,我要在娘這裡再睡一覺。」
秦氏滿臉含笑,點了點她的鼻頭,嗔道:「小懶貓,太陽曬屁股了還要睡。」
來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姑娘,穿一身鵝黃的襦裙,面容嬌俏可愛,是秦氏的小女兒,薛靜姝的親妹妹,五姑娘薛靜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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