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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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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0901

《嬌妃養成》卷一

  • 作者攏煙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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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卻終於明白,世上只有先生好,有先生的徒兒像個寶!
不是她在吹噓,她家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雖目不視物,卻不減絲毫風采,
當初多虧這個鎮廣王庶子憑藉好醫術治療她的燒傷,不然她早就完蛋了,
而且他還好心地養大她,收她為徒,教她諸多技藝讓她足以向世家貴女看齊,
此番若不是為了追查兒時遭祝融焚身一事,在外地治療的她才不想離開他呢,
一回家便迎來母親的冷漠以對以及姊妹的諷刺與仇視,這就算了,
連原本的嫡長女身分,都因姨娘養的沈緋被寄到母親名下而遭搶走,
如今的她忙著與她們鬥智鬥勇,一句話繞三個彎是常事,
跟以往在他身邊受盡呵護、天塌下來有他頂著的生活完全不一樣,
好不容易熬到他出現,她變著法子去見他,沒想到會遇上有人要刺殺他,
令她安心的是,面對危險,他總會第一時間將她護在懷裡,不讓她受分毫傷害,
她曾以為自己能永遠待在這個避風港中,可一道賜婚懿旨打破了她的想法,
皇后竟將已有婚約在身的沈緋賜給他,而她則被迫代替那女人嫁給一個紈褲,
不行不行,先生是她的,她才不要讓給別人!
攏煙
筆名取自很喜歡的兩句詞「緩髻輕攏,一朵雲生袖」和「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
喜靜,好古風,愛手工,略固執,還有些微強迫症,文靜的外表下有一顆仗劍江湖的心。
喜歡在午後窩在籐椅裡讀一本好書,喜歡踩著落日的餘暉漫步海邊,
喜歡躲在書房練整日的書法,也喜歡左手拿剪子右手掌縫紉機地做手工。
當然,最喜歡的事情莫過於拉上窗簾隔斷窗外喧囂,於寧靜中把心裡的故事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
世家公子腰間輕晃的玉佩、江湖俠客手中的劍或酒,
還有那一個個從仕女圖中走出來的婀娜美人兒……無不吸引著我,於是獨愛創作古代背景的故事。
願筆下的文字有溫度,願筆下的故事多精彩,願能一直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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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睽違已久的歸來
轎簾被掀開,夏日的陽光照在沈卻的臉上,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識地瞇起眼睛。
「姑娘,該下轎了。老奴是夫人身邊伺候的,特來迎接姑娘。」轎外的老婦人微微彎著腰恭敬地說。她一身灰褐色衣裙,顏色很素淨,料子卻是上等。
「有勞了。」沈卻點頭,扶著小丫頭的手下了轎子,腳尖剛踩到地面就感覺到地上鋪的青磚彷彿燒著一般燙,熱氣撲面而來,立刻蒸得她悶熱異常,她不由蹙眉。
沈卻自小生活在嚴寒的肅北,這次回鄂南趕巧在五黃六月,著實是辛苦了些。
蘇嬤嬤不動聲色地打量沈家這個流落在外多年的正牌嫡女,首先看見的是她繡著青竹的錦緞鞋子,女兒家身上的繡品總歸是花兒、雀兒的,倒是難得見著繡青竹的。她今日穿的也並非她這個年紀的姑娘喜歡的淡粉、鵝黃與藕紫,而是一條月白色的抹胸輕紗襦裙,外邊套著的短襦是顏色很淡的水綠色,袖子很長,十根指頭都沒露全,唯有胸口處的繫帶是亮麗的妃色,在胸前繫了個結,一直垂到裙角。
巴掌大的小臉上還沒有脫去孩子的稚氣,可那一雙黑白分明的雙瞳裡卻沒了孩童的無邪。髮間沒有珠釵簪環相飾,臉上更是粉黛不施。
蘇嬤嬤暗暗稱奇,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倒是從頭到腳透露著一股清冷勁兒。
沈卻抬頭看了一眼,發現轎子落在側門。
蘇嬤嬤自然看見了她的目光,笑道:「府裡來了貴客,前院有外賓在,怕衝撞了姑娘這才走側門。」
沈卻聞聲淺淺一笑,清冷的感覺淡了許多,瞧著乖巧得很。
蘇嬤嬤又笑道:「這日頭可真是足,姑娘還是早些去花廳吧,幾位姑娘可都等著您吶。」她已經看出來沈卻十分怕熱。
從側門進入沈府後,會經過一條花藤簇擁的長廊,不時有花兒從漆紅的圍木間探進來,讓整個長廊芳香四溢。
沈卻吸了一口芬芳,身上也沾染了這屬於鄂南的香氣。
穿過爬滿花藤的灰白月門,就快到達花廳。
還沒走近,便聽見花廳裡悅耳的笑聲。
因是酷熱的夏季,四周的窗都被推了開來,窗邊擺放著一盆盆的花卉,鬱鬱蔥蔥,從外頭望過去只見裡面人影綽綽,看不大清。
「這位就是三姑娘吧?可算把姑娘盼回來了!奴婢紅纓給姑娘問安。」守在花廳外的大丫頭俐落地彎了彎膝給沈卻行了一禮,又朝花廳通報,「三姑娘到啦!」
沈卻抬眼看了紅纓一眼。
花廳裡的笑聲停了,沈卻聽見環佩輕碰的聲響,想來是有人起身。
她鬆開小丫頭囡雪的手進了花廳,一腳跨進門檻,立刻有涼氣撲面而來,頓時覺得身上鬆快了許多。
「三妹這些年在外頭受苦了,姊姊可一直擔心著妳。」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握住沈卻的指尖關切地說。她顏色傾城、滿身氣派,只是一瞬間,狹長勾魂的鳳眼就氤氳了水氣,為她說的話更添幾分真誠。
沈卻知道說話的這個是她的庶長姊沈緋,笑道:「這是緋姊姊吧?阿卻記得緋姊姊還欠了我一盒芙蓉糕呢,可不許賴帳!」她的聲音脆脆的,帶著一點點的軟糯。
「當然記得,咱們姊妹今後有一輩子的時間一起吃芙蓉糕。」沈緋伸出素白的手指去點沈卻的額頭,她眼中的氤氳已經收了起來,無跡可尋。
花廳裡的姑娘們聞言都掩嘴笑了。
沈緋拉著沈卻走了兩步給她介紹,「妳離家近八年,這些姊妹怕是不認得了,這是妳二姊沈琉。」
「二姊好。」沈卻乖巧問好。
「嗯。」沈琉冷冷地應了一聲,就沒別的話了。
沈卻不由好奇地打量了沈琉一眼。
沈琉今年十四了,她冷著臉,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在哪兒受了氣或是針對沈卻,可沈卻卻模糊地記得自家二姊自小就是這個性子,總是離人遠遠的,不笑也不愛說話。
「妳二姊可是有名的冰美人呢,三妹別誤會了。」沈緋淡淡說著,轉瞬又介紹起另一個姊妹,「這個是妳四妹沈薇,妳離家的時候四妹剛剛出生,今兒個倒是妳們第一次見面。」
沈薇甜甜地笑著說:「三姊可真是漂亮,得了空可要多去我那兒坐坐。」
「一定會去的。」沈卻含笑應著。
其實她記得沈薇,當年三歲的她渾身是燒傷,命在旦夕,可有丫頭通報薛姨娘快生了,然後她的父親就急忙從她床邊離開,被疼痛折磨的她最後的印象就是父親離開的身影和母親垂淚的憤恨。
沈卻的情緒轉瞬即逝,她蹲下來看著花廳裡最後一個小主子—— 一個四、五歲的漂亮小姑娘,笑問道:「這個是五妹沈寧吧?」
沈寧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擰著眉頭,一點都不開心。
沈卻有點尷尬地站起來。
屋裡的四個姊妹,唯獨沈寧與她同母,其他的都是姨娘所生,可是沈寧好像不喜歡她。
其實在場之人沒有誰是真的喜歡她,這麼想著,沈卻倒是釋然了。
她入座,一邊吃著鄂南的特色時令小食,一邊與姊妹幾個說話,一下午的時光就這麼消磨掉了。
眼看著快到了用晚膳的時辰,有丫頭悄聲進來,在蘇嬤嬤耳邊說了句什麼。
蘇嬤嬤臉色微微變了變,而後對幾個姑娘道:「前院的貴客要留下來用膳,夫人吩咐讓姑娘們在花廳裡用晚膳。」她說完不動聲色地看了沈卻一眼,瞧見沈卻一臉平靜,毫無波瀾。
沈緋的臉上有光芒浮現,挺了挺胸。
二十道精緻的菜肴端上來,每一道都用盡了心思,就連盛著菜肴的小碟都是二十種花紋不重複,還沒嘗,光是瞧著色澤、聞著香氣就食慾大振。
「三姊,我聽說肅北人生性豪邁,喜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就連吃飯都不用碟碗,直接用盆,是不是真的呀?」沈薇眨巴著眼睛笑嘻嘻地問沈卻。
沈卻莞爾,放下銀筷道:「先生十分挑剔,一干碗碟茶具都是專人打造的,阿卻也跟著沾了福氣,吃穿用度倒是尚可。」
她說是尚可,可是花廳裡的人打量她身上的衣裳,那料子一看就價值不菲。
也是,那位先生別的沒有,錢財可是不缺。
沈薇有點不甘心,又說:「我還聽說北方又冷又缺水,尤其是冬日的時候,河水都結成冰,連洗澡的水都沒有,只能十天半個月洗一次澡,時間久了,北方的姑娘皮膚就會變乾、龜裂。」
沈卻沒有說話,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的皮膚很好,白如細雪,嫩如玉瓷。
「呵。」沈琉冷笑一聲。
沈薇臉上立刻見了紅,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沈緋看了沈薇一眼,笑著說:「三妹快嘗嘗這陽羨茶,這茶葉可是宮裡送來的,尋常人家不常得。」
沈卻輕輕抿了一口茶,她模樣好看,品茶的時候神情寧靜而專注,瞧著倒是有一股虔誠的味道,竟讓一屋子伺候的下人看癡了一瞬。
「是,是它!」沈卻忽然笑開,精緻的五官霎時像展顏的芍藥。
「是什麼?」沈緋不解。
沈卻認真地說:「姊姊有所不知,在先生那兒的時候日日喝這茶,後來茶葉多了喝不完,我淘氣拿去煮茶葉蛋了,可是這陽羨茶煮蛋的滋味真不怎麼好,先生訓了我一頓,直接將庫房剩下的茶葉扔了,說是扔掉也免得被我胡鬧好。」她說到這的時候,臉上帶了幾分不好意思。
沈緋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很想在這個時候說一句漂亮的話回擊,卻發現腦中空白,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薇小聲嘀咕了一聲,「一個落魄王府公子,還是個殘的,也值得一口一個先生喊著……」
沈卻臉上的笑一點點收起來,帶著絲冷意。
「啪!」
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都是一驚,只見沈琉將筷子摔在桌上,碰撞到碗碟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飯吃著真沒意思,不吃了!」她猛地起身,推開迎上來的丫頭,風風火火地走出花廳。
直到沈琉的背影消失在藤蔓間,沈卻才回過神來。
先生不是教過她皇城的淑女最是表裡不一,就算心裡恨不得將妳千刀萬剮,面上也會帶著笑,還要拉著妳的手深情地一口一個「姊姊、妹妹」嗎?怎麼二姊卻……
花廳裡的氣氛有一點尷尬,不過其他人顯然沒有沈卻那般詫異,想來平日裡沈琉的性子就是這般。
沈緋清了清嗓子才開口,「三妹別介意,妳二姊身子又不舒服了。」
「這樣啊。」沈卻平靜應著,心裡卻想這藉口還真是敷衍。
沈緋的耐心也快耗光了,催促說:「三妹趕了這麼久的路,一定累了,家裡早給妳打掃好了院子,傢俱都是新的,妹妹快去瞧瞧,若有什麼不喜的跟我說就是。」
沈卻望著滿桌幾乎沒有動過的菜肴,夾起一塊菱粉糕,在眾人的注目下,優雅地小口吃了,這才放下筷子起身。


沈家給沈卻準備的折箏院的確是用了心神收拾出來的,採光好,屋子敞亮,屋裡一干傢俱帶著鄂南特有的小巧精緻,又擺了幾件古物鎮著,精緻外帶著點氣派和底蘊。
真是什麼都好,除了離正院遠。
蘇嬤嬤和紅纓忙前忙後,將沈卻安頓好了才走。她們兩個,前者是沈卻的母親何氏身邊的,後者是沈老夫人身邊的。
蘇嬤嬤回了何氏的屋子,給她問安。
何氏倚在床上,臉色十分不好。
她雖上了些年紀,卻仍舊風韻猶存,可以想像她在閨中的時候定是個美人。她眸子很黑,眼神透著一股精光,但是偶爾望著某一處失神時,眼中還是會流露出疲憊之態。
「夫人,三姑娘那邊都安頓好了。」蘇嬤嬤稟道。
「嗯—— 」何氏長長地應了一聲,半天都沒有再說話。
可蘇嬤嬤沒有離開,仍舊垂首站著。伺候了何氏大半輩子,她知道何氏會問的。
「大少爺快回府了吧?」何氏沒有問沈卻的事,而是問起了府裡的大少爺沈休。
沈休和沈卻都是她的孩子,而且是龍鳳胎。
雖然不懂何氏為何這個時候問起沈休,蘇嬤嬤還是照實回答,「回夫人,大少爺再過五日就回府了。」
沈家的幾位少爺都到書院裡去了,平時住在書院裡,每隔十日回家小住三日。
何氏點點頭,又問:「她和大少爺長得像嗎?」
蘇嬤嬤這就懂了何氏問大少爺的意思,便說:「回夫人,三姑娘與大少爺畢竟是雙生子,是極像的,可是氣質倒是大不相同。」
「哦?」何氏有些好奇。
「三姑娘畢竟是女兒身,帶著絲柔美,而且身上帶著一種清冷的氣質。而大少爺則是眉宇之間……英氣十足,並不大一樣。」
蘇嬤嬤尋摸了半天,用了「英氣」這個詞,然而實際上,作為沈家長房嫡長子的沈休,就是個囂張跋扈的二世祖。
何氏何嘗不懂蘇嬤嬤撿了好聽的詞,她那個兒子什麼德行她比誰都清楚。
她沉吟了一下,又問:「那丫頭……可有不高興?」
「沒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性子的緣故,依老奴看,三姑娘倒是個不計較的性子。是個好相處的。」蘇嬤嬤看了一眼何氏緊皺的眉頭,繼續說:「夫人這麼關心三姑娘,不妨去瞧瞧她,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老奴知道這些年,夫人一直想著她。」
「妳不懂啊……」何氏搖搖頭,長長歎息了一聲,「誰知道是真的不計較,還是心思太深。」最後擺擺手,「罷了,歇著吧,明兒就見著了,不急於這一時。」


沈卻繞到梳妝臺前,直接將外衣脫了,只穿著素色裡衣軟綿綿地趴在梳妝臺上。
熱,真熱。
囡雪將濕帕子擰乾,展開鋪在沈卻的背上,絲絲涼意一點點滲進沈卻的皮膚,還有淡淡的藥味。
囡雪弄好後坐在一旁,瞪著眼睛嘟著嘴。
沈卻頓時覺得好笑。
「姑娘您怎麼還能笑呢,他們沈家簡直是欺負人,哪兒有這樣迎接自家小姐的!咱們千里迢迢趕回來,一進沈府,居然把轎子停在側門。什麼叫有外賓在怕衝撞了?偌大的沈府居然連軟轎都沒有嗎?坐在軟轎裡抬進後院,怎麼就衝撞了?再說了,居然連夫人的面都沒見到,就算是忙著招待外賓,哪怕是抽出芝麻點大的功夫望一眼也像個樣子,卻讓大姑娘來接待您。大姑娘如果是您嫡親的姊姊也就罷了,可她只是個庶姊啊!
「您再想想晚膳時大姑娘和四姑娘說的話,存心給您添堵不是嗎!還有二姑娘飯桌上摔筷子,咱們肅北農家的閨女也幹不出這種事,而五姑娘也皺著眉,瞧著您像看仇人似的,這麼個破地方咱們回來幹啥啊?不如留在肅北逍遙快活!」囡雪倒豆子一樣一口氣說完,氣得漲紅了臉。
囡雪今年和沈卻同歲,她娘是沈卻的奶娘,在肅北的時候規矩沒那麼多,沈卻和囡雪除了主僕身分外,更是相依為命的玩伴。
沈卻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囡雪鼓鼓的腮幫子。
她的手指纖細白嫩,然而手背上有陳年的燒傷,外衫脫了就能瞧見,那疤痕有半個手背大,顏色已經很淡了,可是仍舊可以看出當年的燒傷有多厲害。
「是咱們沈家。」沈卻糾正囡雪的說法,「以後不許再說大姊是庶出的話了,她早就記在母親的名下,名義上算是嫡姊了。」
囡雪頂嘴,「庶出的就是庶出的,不是記在夫人名下就能改變從誰肚子裡鑽出來的事實!」
沈卻「哈」一聲笑出聲來,「妳這模樣和奶娘越來越像了。」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前年的時候沈卻的奶娘就故去了,丟下兩個不過九歲的孤苦女娃。
過了一會兒,沈卻垂了垂眼,輕聲說:「這兒是我的家,我總是要回來的。」
囡雪的氣勢立刻就萎靡下去,她站起來將沈卻背上的帕子拿走,帕子下的肌膚有著一塊塊顏色極暗的疤痕。
她皺眉說:「先生說過了這藥一天不能停,姑娘您今早幹麼不肯塗藥?奴婢知道您是怕藥味兒讓夫人不喜歡,可是連夫人的面兒都沒見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眼睛已經紅了,卻忽然驚覺自己說的有點多了,抬眼看了沈卻一眼,小聲嘟囔,「奴婢……是不是又多嘴了?」
「嗯。」沈卻承認,「也就是我,換個主子早就一棒子攆了妳。」說是這樣說,可她臉上倒是沒有絲毫怪罪的意思。
囡雪吐了吐舌頭,動作熟稔地將帕子放在水裡浸著,然後從檀木箱子裡翻出藥匣擺在一旁,拖了一張玫瑰小椅到沈卻身後,自己跪在小椅上仔細地給沈卻背後的疤痕塗抹藥膏。
從四歲的時候,囡雪就是這樣跪在沈卻身後給她擦藥,那個時候她身前身後都是燒傷,不能躺著也不能趴著,只能站著,囡雪就爬上凳子,跪在她身後仔仔細細給她擦藥,這一跪就是七年。
那個時候囡雪總是一邊擦藥一邊哭,她會哭著說:「不疼了,不疼了,都會好起來的,姊姊以後照顧妳,保護妳,再也不讓別人欺負妳!」
後來漸漸長大,她知道了沈卻是主子,自己是下人,便再也沒有自稱過姊姊了,可是她心裡頭還是把沈卻當親妹妹看。
「又淺了些,先生說再過三五年,您身上的疤痕就能全消了。」囡雪皺著眉又叮囑了一句,「以後得早晚兩遍擦藥,不能停的。」
「嗯,嗯。」沈卻應著,自己給右手手背上的燒傷塗抹藥膏。
八年前,她全身上下燒傷了一半,一個姑娘家身上落了一丁點疤痕都會影響以後的親事,更何況像她這樣徹底毀了的。幸好當時沈老太爺外調在肅北,結識了當地有名的洛神醫,便將她送到洛神醫那兒醫治。
可是變化總是讓人措手不及,沈卻被送到洛神醫那兒不出三個月,沈家人就因牽扯到一件貪汙大案被押回皇城。而沈卻被留在肅北,留下來陪在她身邊的只有奶娘和囡雪。
又過了一年,洛神醫也故去了。
沈卻永遠記得四歲那一年她泡在藥桶裡一整日,洛神醫故去,奶娘病重,沒有人顧得上她,她身上的燒傷有些被水泡開,火辣辣地疼。
望著快要結冰的水,她又冷又餓,這是她第一次知道什麼是絕望。
最後她快要昏過去的時候,戚玨將髒兮兮的她從冰涼的水裡拎出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攀在他的懷裡,一抽一抽地哭。
戚玨解了衣帶,將她小小的身子藏在衣袍裡,然後輕聲說:「乖,以後我養妳。」
沈卻瞬間止住了哭泣,口鼻間都是戚玨身上淡淡的藥味。
當時的她動一下渾身上下的燒傷都會跟著疼痛不已,可是她還是努力側了側身子,仰著脖子去望戚玨的側臉。
沈卻怔住,她覺得戚玨的側臉是天下最漂亮的,當時那般認為,後來長大了見了更多人,她就更加這麼認為。
就算他眼睛看不見。
沈卻趴在梳妝臺上,思緒飛回了肅北,她好像又看見戚玨撫琴焚香,落棋聽雪的景象。
「姑娘?」囡雪輕喚了一聲。
沈卻並沒有應,她氣息綿長,竟是睡過去了。
囡雪踮著腳下了凳子,輕手輕腳地將藥膏收拾好,去將帕子洗了,做完這些回來看見沈卻還沒有醒,算了算時間,就去淨房裝水。
沈薇說肅北寒冷,到了冬日連洗澡水都沒有這話簡直是可笑,沈卻小的時候可是每日一半的時間都泡在浴桶裡。
桶裡的水兌了藥,整個淨房都飄著淡淡的藥味。
「姑娘,醒醒,水好了。」
囡雪輕輕推了一下沈卻,沈卻就醒了。猛一醒來,她還有些不適應,而且眼圈有點紅。
「這是怎麼了?作噩夢了?」囡雪仔細打量沈卻的臉色。
「囡雪,」沈卻握住她的手,「妳說我們都走了,先生一個人留在肅北會不會孤單?」
囡雪皺了皺眉,「應該不會吧……先生那個喜靜的性子,平日最討厭我吵了。」
沈卻沒說話,鬆開囡雪的手,繞過繡著綠翎孔雀的屏風去了淨房。
她要泡了澡早些睡,明日又是一個大陣仗等著她闖呢。
這次回來可不僅是因為這裡是她的家,當年的大火燃得蹊蹺,她可不信那只是意外,一定要查清楚當年的真相,把那個讓她受了這麼多年苦的人揪出來。
先生自小就教她,活得光鮮氣派,站在敵人頭頂上笑著說沒關係,才是真正的鈍刀子磨肉。
她會讓那人嘗到這種滋味的。
第二章 演技大比拚
沈卻翻來覆去一整夜也沒有睡著,薄汗將她的衣裳打濕,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待到天邊剛染上一抹魚肚白,她就迫不及待地起來了。
囡雪伺候她梳洗,問道:「姑娘,今兒塗藥嗎?」她還記得昨日姑娘擔憂藥味讓人不喜,故意沒有塗藥。
「塗,」沈卻頓了一下,「塗三層。」
等到一切弄好後,就得知蘇嬤嬤過來請了。
蘇嬤嬤一進屋就看見沈卻端端正正地坐在花梨木椅上,就著玫瑰茶小口吃著蓑衣餅。
「老奴聽下面的說折箏院一早就要水了,姑娘真是起個大早,昨夜可是睡得不好?」蘇嬤嬤行了一禮,畢恭畢敬地垂手立著。
沈卻不緊不慢地將口中的蓑衣餅細細嚼了,又抿了一口玫瑰茶,這才開口,「蘇嬤嬤快坐。」
「不敢,不敢。」蘇嬤嬤擺擺手推辭。
沈卻就真的沒再讓她坐,而是說:「鄂南的夏季真是難熬,尤其是夜裡,悶得很。」
蘇嬤嬤笑笑,「姑娘畢竟是鄂南人,這是初回來不適應,再過幾日就好了。咱們鄂南可是好地方,比起肅北那樣偏遠的地方,好得可不只一星半點。」她的言語中不自覺沾染了一分自豪,去看沈卻的臉色,只見沈卻垂眼望著桌上的玫瑰茶,心頭就是一沉。
沈卻望著皓白茶碗裡輕輕蕩著的玫瑰花瓣,勾了勾嘴角。
鄂南正是大戚王朝的皇城,鄂南人總是有一種優越感,尤其是面對肅北、牧西那些氣候寒冷的地方,然而在沈卻的眼裡,這天下再也沒有比肅北更好的地方了。
蘇嬤嬤轉了話頭,「夫人讓老奴來請姑娘過去,說是昨兒太忙了沒顧得上,今兒還是趁著其他幾位姑娘請安之前先過去說說體己話,等下還要跟著夫人去老夫人那兒磕個頭。」
「理當如此,只是麻煩蘇嬤嬤跑了一趟,我是想早些過去的,可是……並不知道母親的住處。」沈卻彎了彎眉眼。
這話蘇嬤嬤不敢接。
沈卻拿起小碟裡最後一塊蓑衣餅,小口小口吃了,又讓囡雪伺候擦了手,這才隨蘇嬤嬤往正屋去。
沈家也算是簪纓世家,只不過前幾年因為冤案的事沒落了,如今倒是蒸蒸日上,眼瞅著又要恢復往昔的氣派來。
沈家已經分家,沈老太爺及三個兒子都有自己的院子,都在熙棠街上,有人偶爾會稱熙棠街為「沈街」。沈卻的父親正是沈家的大房。
進了正屋,沈卻終於見到了分離八年的母親。她想過很多種重逢的場面,然而真正見了,她才發現自己出奇的冷靜,也許是昨兒莫名其妙的下馬威將本來就涼薄的親情又沖淡了些吧。
將心緒收起來,她乖巧地走進去,在何氏的身前規規矩矩地跪下,「這些年不能在母親身邊侍奉,女兒不孝。」她的聲音清靈帶脆,聽了就讓人舒心。
「受苦了。」何氏終於將端了一早的茶放下,親自去扶沈卻,不動聲色地打量她一番,而後握著她的指尖拉著她在軟塌上坐下,「來母親這坐。」
沈卻只坐了個邊兒,腰板挺得筆直。
「這些年辛苦了,還好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要不然我這做母親的心裡就像刀割一樣疼。」何氏握著沈卻的手感歎著,聲音裡染了絲悲傷的情緒。
「讓母親擔憂了。」沈卻垂著眉眼,雙肩微微垂著,身上飄著絲藥味,整個人瞧著乖巧得讓人心疼。
何氏覺得自己的心裡被狠狠地扎了一下,轉而摩挲起沈卻的手,碰到了她手背上的燒傷,不動聲色地放開她的手,問道:「給妳收拾的折箏院可還喜歡?聽說妳昨夜睡得不好,可是哪兒不滿意了?」
她說話的尾音總是會微微拔高聲調,帶著主母的威儀。
「哪兒都好,只是初回來覺得有些熱,讓母親擔心了。」沈卻目光閃了閃,收回手,用袖子遮住手背,只露出指尖,兩手交疊放在膝上。
方才帶沈卻過來後便離去的蘇嬤嬤從外頭進來,稟道:「夫人,老奴將人領過來了。」她身後站了七、八個十三、四歲的丫鬟。
何氏點頭,對沈卻道:「妳這次回來身邊只有一個丫鬟,定是不夠用,這幾個下人妳瞧瞧誰順眼,領兩個回去伺候著。」
每個院子裡都有一干掃灑的下人,折箏院那裡早派了兩個粗使婆子、四個二等丫鬟伺候,現在何氏讓沈卻選的是在屋裡伺候的,貼身的丫鬟總是要自己選。
「多謝母親。」沈卻起身輕輕一拜,眼光輕掃那些丫鬟,點了兩個。
「嗯。」何氏囑咐著,「以後妳們兩個就負責伺候三姑娘,可得仔細點,要是一個不妥當,小心挨板子。」
「是。」兩個丫鬟跪下領命。
蘇嬤嬤笑道:「姑娘好眼力,這兩個丫頭是老奴看著長大的,做事穩妥仔細,是這些丫鬟裡頂出色的。」
「母親、母親!」
沈寧的聲音在院裡響起,聽來十分急迫,還伴著丫鬟勸說攔阻的聲音。
她一口氣衝進屋子裡,大口喘氣。
何氏皺眉,「急匆匆的做什麼,沒個規矩。」
沈寧扁了扁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哎喲,五姑娘這是怎麼了,在哪兒受了氣不成?」蘇嬤嬤去把沈寧抱起來,又輕斥她的丫鬟,「怎麼伺候的,這大熱的天兒,讓五姑娘哭成這樣。」
追過來的兩個丫鬟急忙跪下。
「嬤嬤放我下來!」沈寧在蘇嬤嬤懷裡扭了扭,蘇嬤嬤只好將她放到地上。
沈寧才五歲,扭著肉肉的小身子跑到何氏身前,指著沈卻說:「我不喜歡她,妳趕她走,把她趕回肅北那窮鄉僻壤去!」
「沈寧!」何氏冷喝一聲,猛地將茶杯置於桌上,幾滴茶水濺了出來。
沈寧嚇了一跳,然後更大聲地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胸脯一起一落。
何氏心軟了,將沈寧拉到身前擁著,「大熱天的,小心哭傷了身子。」
「母親妳、妳凶我,妳不疼我了,嗚嗚,果然她回來妳就不再疼、疼我了……」沈寧哭喊著,攀在何氏的脖子上,小腦袋搭在她的肩上,在其他人都看不見的角度對沈卻無聲說著什麼。
沈卻看懂了,沈寧說的是—— 我要把妳趕走。
她慢慢低下頭,外人只覺得她像受了委屈,忍著淚,其實她低垂的眼眉裡一片澄澈。
此時沈緋和沈薇一起進了屋子,姊妹倆齊齊道:「給母親請安。」而後問:「五妹這是怎麼了?」
看了一眼不停啼哭的沈寧、面帶心疼的何氏與一旁低眉順眼的沈卻,沈緋盈盈走上前,拍了拍沈寧的背,輕聲哄著,「五妹,大熱天別黏在母親身上,姊姊給妳帶了妳最喜歡的冰糕。」
沈薇也來拉沈寧,「咱們去鯉池玩好不好?」
沈寧一個勁兒地搖頭,悶悶地說:「不要吃冰糕,不要去鯉池,我要是走了,會有人把母親搶走。」
何氏目光閃了閃,看了一眼在一旁靜靜坐著的沈卻,又看向沈寧,「五丫頭,跟母親說實話,這些話是誰教妳的?」她的聲音已經帶了絲薄怒。
沈寧還是怕何氏的,縮了縮脖子,小聲地說:「沒人教我,是我自己這麼想的。三姊回來了,母親就不會再疼我了,那些屬於我的東西都得分一半給她,阿寧不願意!」
何氏將沈寧放在地上,看向沈寧身邊那兩個跪著的丫鬟,怒道:「妳們兩個平時就是這麼伺候主子的嗎?拖出去一人賞十板子!」
沈寧懵了,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何氏,眼裡還有半落未落的眼淚。
沈緋和沈薇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站在一旁。
兩個丫鬟連求饒也不敢就被拖了下去,接著院子裡響起了板子落在身上的聲音,還有她們兩個的哭喊聲。
何氏望了沈卻一眼,原以為沈卻會求情,然而沈卻沒有,由始至終靜靜站在一旁。
她沉吟了一下,便說:「阿卻妳不要介意,妳妹妹還小,這些話也不知道是被誰挑撥的,不是有心的。」
沈卻聞言這才緩緩抬頭。
眾人看見飽滿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從她黑白分明的眼眶裡滾落出來,十分驚愕,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心道:這人哭起來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沈卻的眼睛長得格外好看,眸子很黑,眼白很白,又總是蒙著一層水霧,像朦朦朧朧罩著雲霧的遠山,此時大顆的淚珠在她眼眶裡凝聚後滾落,竟添了幾分驚豔。
眾人這才知,原來有人可以哭得這麼好看。
面對沈寧的撒潑哭鬧,何氏可以淡定處置,可是面對沈卻這個哭法,她只覺得手足無措。
沈緋目光一沉,立刻說:「三妹不要哭了,小心哭壞眼睛,而且妳這一哭,又要惹得母親傷心了。」
「緋姊姊教訓得是。」沈卻勉強地衝著沈緋一笑。
沈緋皺眉,心想自己這哪是教訓啊?這詞用得……
「一大早就讓五妹和母親因為我而不快,著實是我的不是。」沈卻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將一顆要落不落的淚珠擦掉,頓了頓又道:「可是阿卻心裡還是害怕……」
「妳不要多想,妳五妹年紀還小。」何氏歎息一聲。
沈卻走到當中,端端正正地跪下,「若真的是五妹一時想不開倒也罷了,阿卻相信日久見人心的道理,只要我真心待五妹,終有一日會讓五妹改了態度,彌補這幾年的分離,重為真正的姊妹。」
她的眼角仍含著淚,說到一半的時候,又是一顆眼淚順著她白瓷一般的臉頰砸下來,可她聲音清泠平緩,絲毫聽不出在哭,「但是,若真如母親所說是有人在五妹跟前亂嚼舌根,阿卻可不依。好不容易搶回來半條命,又千里迢迢趕回家,阿卻是回來享福的,是回來和父親、母親與兄弟姊妹一家團聚的,可容不得碎嘴的人挑撥離間。」
何氏深深看了沈卻一眼,點頭道:「放心,這件事情一定會徹查。」
沈卻展顏而笑,彷彿染了濃霧的山間霎時天晴。
她歡喜地起身,去拉沈寧,「打妳出生開始,每一年的生辰姊姊都會給妳準備一件小禮物,如今終於有機會給妳了,一會兒啊,妳就跟著姊姊去折箏院取。」說完,她背著眾人對沈寧擺嘴型—— 再哭,我掐死妳。
沈寧愣愣地看著沈卻,呆了。
何氏當然不會知道沈卻做的小動作,她只覺得沈卻是真心疼愛妹妹,這些年也是著實受了委屈。
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孩子,之前倒是自己想岔了。
等沈卻和沈寧都停止哭泣,沈琉才姍姍來遲,朝著何氏拜道:「給母親請安。」
「二姊,妳又遲了!」沈薇打趣。
沈琉瞪沈薇一瞪,「明明是有些人故意趕早來瞧熱鬧。」
她的眼睛很小,卻亮得驚人,瞪起人來格外有氣勢。
俄頃,院裡三位姨娘過來給何氏請安。
白姨娘風華正茂,她是沈緋的生母,另外還有個兒子沈器。
她剛進來,沈卻就被她戴的一套厚重的鎏金頭面晃花了眼,不知道的還當是誰家的夫人,絕不像個姨娘。
後面跟著進來的是薛姨娘和房姨娘。
薛姨娘身量嬌小,尤其是腰身之細,走兩步就要折了似的,她只有一個女兒沈薇。
沈卻見了在心裡點頭,這樣才像個姨娘。
至於房姨娘,自打進了屋就沒抬頭,那性子是低到塵土裡的,據說本是茶水房的一個丫頭,不知怎麼得了體面,還一舉得男,生下沈府三少爺沈澤,這才被抬了姨娘。
此番別說光鮮亮麗的白姨娘,就連畏首畏尾的房姨娘也插了支新簪子,顯然都特意打扮了一下。
大半生窩在屋子裡只等男人過來,早上給主母請安的時候,在穿戴不出格的情況下裝扮裝扮也不乏是一種消遣,尤其今兒還有府上正牌的嫡女回家。
三位姨娘跪了何氏,作勢就要跪沈卻。
沈卻口口聲聲說著「使不得、使不得」,可去扶的手不過是臨空虛扶,並不沾她們的衣角。
三位姨娘目光都閃了閃,只好真的跪了。
沈緋面色微沉,沈薇直接紅了眼。
沈卻笑笑,她這人啊,就是心眼小,還喜歡挑刁鑽的法子回擊。
她報復了嗎?沒有啊,她可沒紅臉、沒頂嘴,待沈緋、沈薇禮數有加,姊妹情深。
「都別杵著了,這說了一大早的話,胃都空了。」何氏發了話,丫鬟們魚貫而入,將早膳擺好。
八道素菜,紅燒豆腐、葛仙米、茭白筍、炒松茸、芋羹、煨三筍、清煨蘿蔔絲、冬瓜拌燕窩;四道葷菜,清蒸石班魚、芙蓉蛋、脫沙肉和鹿筋羹,又有七、八種粥和糕點,再加時令瓜果。
沈府的吃食向來精緻,加上今天是沈卻回家後第一次在正屋吃,因此今日的早膳廚房更是費力表現,爭取色香味俱全,想讓這個在窮鄉僻壤中長大的嫡女開開眼。
可惜這些飯菜與糕點並沒有怎麼入沈卻的眼,又因為臨出折箏院前吃了一碟菱粉糕,這一桌子的飯菜她幾乎沒怎麼動過,倒是對那些時令水果喜歡得不得了,不是因為好吃,而是冰鎮的西瓜和冒著涼氣的荔枝嚥下去讓她身上的薄汗消了不少。
「父親什麼時候回來呀?」沈寧放下銀筷,眨巴著眼睛望著何氏,「阿寧想父親了。」
何氏揉了揉她的頭說:「再過幾日就到了,應當是和妳哥哥們一起回來。」
一屋子的人都高興起來,孩子們盼著父親帶回來的小禮物,幾個姨娘則心思流轉,面上又紅潤了不少。
何氏對不知情的沈卻解釋道:「妳父親奉命去鄉里做些差事,過兩日就回來了,還有妳哥哥,如今在書院讀書,當是同一日回府。」
沈卻仰著頭,臉上帶著絲純真的盼望,「嗯,阿卻也很想見父親和哥哥。」
沈寧聽見這話又不高興了,剛想說話就見沈卻含笑的目光掃過來,她眨了眨眼,低下頭大口咬了一塊芋粉團。

用了早膳,何氏打發三個姨娘,準備帶幾個孩子去沈老夫人那兒請安。
因為分了家的緣故,沈老夫人讓幾個媳婦在自己府裡用了早膳再去給她請安。
「夫人,肅北沉蕭府送來了東西。」一個嬤嬤急急忙忙地趕來,欲言又止,「紫檀木的鎏金箱子,一共十八個,說是……說是三姑娘日常使用的物件,才整理好送過來的。」
一屋子人聽了都呆住,正要離開的三個姨娘也都停下,全看向沈卻。
沉蕭府是沈卻在肅北時住的地方,也是戚玦的府邸。
沈卻也愣住,沒想過自家先生會送東西過來。
先生對她素來嚴厲,小時候治燒傷哪次不是剝皮一般的疼,可他從不許她哭,若聽見她一點哭聲就會不悅,輕者蹙眉責罰,重者甩袖子就走,不給她治了,後來她就學會了眼淚一滴滴掉,但是一點聲響都不發出的本事來,反正先生看不見。
「走,出去看看。」何氏看了沈卻一眼,當先出去。
沈卻急忙跟上,幾位姨娘也不走了,都跟去瞧熱鬧。
院裡,十幾個偌大的紫檀箱子擺著,還有家丁在往這邊抬。箱子很大,可以裝下四、五個妙齡丫鬟,有些很沉,兩個家丁險些抬不動,引得一干丫鬟小聲議論,見何氏她們出來才住嘴。
沈薇吐了吐舌頭,小聲嘟囔,「切,這麼大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給三姊下聘禮呢。」
薛姨娘掐了她一把,她才閉嘴。
何氏何嘗不是被這陣勢給驚了驚,她看了一眼沈卻,問道:「這些都是妳的東西?」
「應……應當是吧?我去瞧瞧……」沈卻回答得很猶疑,因為她實在不敢相信先生會這般費心。
當初她離開沉蕭府前去跟戚玦告別,可是他當時只顧著雕小木人,自始至終沒有挽留,甚至連多餘的話都沒說一句,可那紫檀木箱子鎖扣邊雕著的蕭紋又確是沉蕭府的印記。
箱子都上了鎖,沈卻打不開,想要求助,一回頭就看見沉蕭府的王管家。
「王管家!」她臉上帶著笑,像見了親人一般親切,這種親切比見了何氏還要濃些。
「見過姑娘。主子擔心姑娘回鄂南住著不適應,讓老奴把姑娘的東西送來,又加了點小玩意兒聊以解悶。」王管家年近五十,雖瘦弱,瞧著卻精神,望著沈卻,臉上的笑也真切了幾分。
「勞累管家了。」沈卻得知這些東西真的是戚玦的意思,心裡更加開心。
王管家被沈卻引去拜見何氏,將來意說了,又畢恭畢敬地把一份清單呈了上去。
蘇嬤嬤接過清單遞給何氏。
何氏望著清單上的物件,默了半天才道:「倒是有心了。」說著,面色沉了沉,叮囑沈卻,「若有機會再見威六公子,當是要道謝一番。」
「是,女兒記下了。」沈卻乖乖應下。
她哪裡不知道何氏這是不滿意了,可能是覺得戚玨這動作像打沈府的臉,像是明晃晃地擔心沈家會苛待她,可她現在心裡高興得很,已經顧不上何氏心裡的看法了。
從小戚玦給她一塊糖,在她心裡就是天下最甜的;給她一碗水,她也覺得是天下頂好喝的玉泉水。
何氏在心裡輕輕歎息了一聲,她的不滿還有一層是沈卻沒有想到的。當年把沈卻獨自留在肅北乃是情勢所逼,可終究對沈卻名聲有損,雖然沈卻住在沉蕭府的時候與戚玨是師徒的名義,可是……沈卻十一了,正是即將綻放的年紀,男女有別,又男未婚女未嫁,不能再這般親近了。
何氏有點煩躁,這個時候甚至開始埋怨戚玨,作為一個王府公子,還是天下首富唯一的外孫,一大把年紀怎麼還不成婚?
看著沈卻雀躍的目光,她無奈地道:「去看看吧。」算了,好歹回家了,慢慢教導吧。
「謝母親!」說完,沈卻拿著王管家給的鑰匙將第一個箱子打開,只見雪白的錦緞將裡面的大物件層層包著。
囡雪和兩個丫鬟將錦緞扯開,霎時流光將朝陽都比了下去,不知道多少人在這一刻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羊脂白玉雕成的梳妝臺,通體雪白。
沈卻目光漸柔,指尖輕輕劃過,雪白的玉就透出些粉色,玉色受膚色影響,那可是最上等的白玉。
它比普通的梳妝臺稍稍小了些,可那畢竟是白玉所做,整個鄂南所有女兒家的梳妝臺加起來都沒有這個昂貴。
囡雪揚了揚下巴,哼,看這群土包子怎麼再笑話姑娘!
她挺了挺胸脯,去開第二個箱子,裡頭是一架鑲著寶石的瑪瑙屏風。
收拾折箏院的時候,何氏特地讓蘇嬤嬤開了庫房,選了個繡著綠翎孔雀的屏風,那是前朝宮裡賞下來的古物,可是和眼前的瑪瑙屏風一比就遜色多了。
囡雪正要開第三個箱子,沈卻叫住她,對她搖了搖頭。
沈卻將心裡層層疊疊的歡喜小心收好,對著何氏盈盈笑道:「這些東西回來再收拾不遲,不要因為女兒耽誤了給祖母請安的時間。」


肅北。
這裡的夏天幾乎一場雨也看不見,可是今日倒是劈頭蓋臉就是一場暴雨。
戚玨側坐在簷下,合著眼,聽著雨聲微微出神。
雨水從屋簷落下,又在地上濺起,濺髒了他一身皓白的衣袍前襬。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稜角分明的側臉像蒙了塵的璞玉,眉峰如劍,唇薄似刃。
「先生。」一個十二、三歲的男童撐著傘走到簷下。
戚玨睜開眼,他的眸子是溫潤的黑玉,有流光緩緩流淌,若是不說,誰也不會相信這樣的一雙眼睛是瞎的。
「走吧。」戚玨的唇盼露出一抹笑,他起身扶著男童的肩走進雨裡。
這不是夢,他是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二十一歲這一年。
她還沒有嫁給那個人,還好,還好。


沈卻跟著何氏去了沈老夫人那兒,著實感受到了一番氣氛不同的認親場面。
「我的孩子,這些年讓妳受苦了!」沈老夫人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將沈卻一把摟在懷裡,開始哭起來。
沈緋、沈薇和沈寧都不太高興,只不過沈緋的不高興放在心裡,沈薇的不高興藏在眼睛裡,而沈寧的不高興則是擺在臉上。
至於沈琉嘛,她找了個角落站著,昏昏欲睡。
沈卻有點懵,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伸出手去拍沈老夫人的背,安撫說:「祖母,阿卻好好的,不苦、不苦……」
一大堆人跟著過來勸,這才將沈老夫人安撫住。
「母親小心哭傷了眼睛,卻丫頭好好的回來了,咱們啊,一起疼她。」一位衣著華麗的婦人坐在沈老夫人身側,給沈老夫人擦眼淚。
瞧著這一幕,何氏心裡有些發酸。
等沈老夫人止了淚,何氏便親自拉著沈卻給她介紹家裡的這些親戚。
原來剛剛那個衣著華麗的婦人是二房夫人劉氏。二房比大房、三房熱鬧多了,沈卻的二叔沈信有五個兒子、七個女兒,最了不得的地方在於這十二個孩子全部是庶出。
由於沈家的少爺都在書院讀書,沈卻今日見不到,不過那七個女兒倒像是七仙女一樣花花綠綠地站了一屋子。
三房的人口比較單薄,三老爺沈義和夫人米氏舉案齊眉,有一兒一女,屋裡頭連個通房都沒有,更別說姨娘了。
沈卻被拉著將親戚認了個遍,心中犯糊塗,尤其是二房那「七仙女」,她使勁兒記卻還是沒分清誰是誰。
「當年啊,瞧著卻丫頭那模樣,我這心都碎了。」沈老夫人說到這險些又要掉眼淚。
沈卻急忙說:「阿卻知道祖母最關心我,孫女這些年過得不苦,這不就好好的回來孝敬您了嘛!」她說著站起來,輕輕轉了個圈,層層疊疊的裙襬飄起來,像一朵緩緩綻開的花朵,「祖母瞧,孫女好好的呢。」
沈老夫人破涕為笑,「妳這孩子……妳那院子住得可還適應?我讓紅纓去瞧過了,都還好,妳有哪兒不喜歡的,就讓妳母親改。」
「哎喲,我的老祖宗!」何氏繞過來給沈老夫人捶肩,「阿卻可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疼著呢,哪兒能讓她缺了什麼。」
沈老夫人點頭,「對啊,是妳身上掉下的肉。」
何氏的動作一頓,但她很快就恢復如常,繼續給沈老夫人捶肩。
沈卻微微驚訝地看了沈老夫人一眼,何氏的一僵並沒有逃開她的眼。
「來來來,到祖母這兒坐。」沈老夫人朝著沈卻招手。
沈卻乖巧地坐到她身側。
她問:「這些年可有讀書?」
沈卻不好意思地小聲說:「只粗略識得幾個字,讀的書不多……」
她說的這是大實話,這些年她懂醫術,會下棋,知樂理,善歌舞,烹茶煮酒、下廚剪枝,無一不知,無一不精,就連兵法謀術也能說出個一二,可是書與畫卻是她的死穴。
說來奇怪,凡是戚玨教過她的東西,都一點就透,過目不忘,然而識字和作畫戚玨教不了她,因此前幾年戚玨請來肅北名師教她識字作畫,可她怎麼都聽不進去,要不是後來戚玨說「妳以後每日晚上念一冊書給我聽」,沈卻一定不認識幾個字。
她為了給戚玨念書,認識的字越來越多,可真要下筆,那字跡還不如一個三歲娃娃,每每都讓教她識字的先生扶額長歎,最終無奈請辭。
那時候奶娘還在,每次訓她,她就吐吐舌頭,小聲嘟囔,「反正先生看不見。」
沈老夫人聞言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沒關係,過兩日和妳姊妹們一起讀書,咱們家的女兒可不能信『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歪理,雖說不用像兒子那般去書院讀書,可也請了先生來府裡教,妳要是不好好學,把這幾年欠下的補上,祖母可不同意。」
「孫女一定頭懸梁、錐刺股,做個勤學的好孩子!」沈卻連連點頭,顯得乖巧又機靈。
「嗯。」沈老夫人笑著點頭,「好好準備,下個月和妳姊妹們一起去參加香爐宴。」
「香爐宴?」二房夫人劉氏臉色變了變,「卻丫頭年紀還小吧?」
何氏沉吟片刻,看了看懵懂的沈卻,也點頭說:「阿卻年紀還小,不若再等三年—— 」
「妳們知道什麼!」沈老夫人打斷她們,「這些年卻丫頭留在肅北,對鄂南生疏著,得早些讓她適應,也好讓別人知道咱們沈家還有這麼個嫡女!」她故意將「嫡女」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何氏、劉氏都不接話了。
沈卻眨眨眼,有些好奇地問:「祖母,香爐宴是什麼?」怎麼聽著不像是平常的宴席?
沈老夫人前一刻還瞪著劉氏和何氏,這一刻望著沈卻,目光就柔了許多,「這香爐宴是先帝在的時候留下的規矩,當初旨在為帝王、皇子、世子選妃,為群臣子女賜婚,是個頂考驗女兒家容貌、禮數、品性、學識的地方。最後拔得頭籌的,哪一個不是閨秀中的才女,才女中的西施?後來這香爐宴就成了世家女兒互相較量、比試才華的地方了,也是各世家挑選兒媳的機會。」
沈卻摸了摸鼻子,小聲說:「我還小吧……就算去了也會給祖母丟臉的……」
這種考驗,自己有幾斤幾兩,她心裡頭清楚著呢。
沈老夫人一笑,「又不是讓妳去拿第一,不過是讓妳跟著姊姊們去見見世面罷了。當然了,妳可得好好學規矩,不能丟咱沈家的臉,要不然我要讓妳母親打妳板子。」
沈卻一縮脖子,繼而尚未長開的小臉忽的笑開,「孫女一定不挨這頓板子。」

回去後,何氏給了沈卻三天假,讓她先歇著以及收拾自己的小院,三天後則要跟其他的姊妹一起去上課。
沈卻應下,就回了自己的折箏院。
在沈老夫人那兒的時候,沈卻的心早就飄了回來—— 先生帶給她的東西,她還沒有一件件看過呢!
院門一關,沈卻的臉上就流露出笑容來,催促道:「囡雪、囡雪,快,快開箱子!」
何氏送給沈卻的兩個丫鬟也急忙跟去幫忙。
一會兒的功夫,十八個箱子盡數打開,其中不乏有著比前兩個箱子更名貴的東西,看得那兩個丫鬟呆了又呆,不過她們到底是自小就練出來的,臉上的驚愕僅一瞬就掩了下去,只不過從兩人小心翼翼的動作裡仍舊能看出她們心裡的震撼。
震撼不要緊,關鍵是沈卻在她們臉上並沒有看見貪婪。
沈卻很滿意,問道:「妳們兩個叫什麼?」
兩個丫鬟停下手頭的活兒,垂著手回話。
「奴婢二喜。」
「奴婢招弟。」
沈卻皺眉。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說:「奴婢們名字粗俗,還請姑娘賜名。」
沈卻想了想,說:「鵝蛋臉的就叫綠蟻,鴨蛋臉的就叫紅泥吧!」
「謝姑娘賜名。」綠蟻和紅泥齊齊跪下道謝,在沈卻轉身之後大眼瞪小眼,想著究竟誰是鵝蛋臉,誰是鴨蛋臉?
「咦?這個是什麼?」囡雪忽然出聲。
沈卻回頭看了一眼,平靜地說:「不就是那把琴嗎,小時候先生給我做的那把琴。」
「不是。」囡雪搖頭,將琴旁邊的一個長長的盒子拿出來。
沈卻走過去讓囡雪將盒子打開,見裡面有個小木人,頓時「咦」了一聲,把小木人拿了出來。
她記得這個小木人,在她快要離開肅北的那段時日裡,先生總是在雕這個小木人。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見,還非要親自雕木人,總讓她擔心那刀子劃破他的手,不過說來也是奇怪,他雖然看不見,可是他診脈下針、煮茶烹酒、撫琴下棋從未出過錯,就連修剪花枝和雕刻這種事也比能看見的人做得更好。
沈卻臨走之前戚玨手中的木人只雕了身子,沒有雕刻容貌,沒想到今日在這裡見到雕好的木人。而讓沈卻驚訝的是,這個小木人的容貌分明就是她自己!
「太、太神奇了!」囡雪睜大了眼睛,有些結巴地說:「先、先生……是、是怎麼知道您長……長什麼樣的?」
沈卻回過神來,將小木人捧在懷裡,轉身對囡雪、綠蟻和紅泥說:「這個小木人不是先生雕的,是我自己閒著無事雕來玩的,可記下了?」
「啊?可、可是……」囡雪睜大了眼睛沒有反應過來。
綠蟻和紅泥同時說:「是!是姑娘自己雕的。」
第三章 流氓哥哥
鄂南真的太熱了,還沒天亮,沈卻就坐起來,使勁兒喘了兩口氣。
外頭守夜的綠蟻聽見了急忙起身問:「姑娘怎麼了?可是要什麼東西?」
「歇著吧,不用管我。」沈卻應了一聲,自己踩了鞋子走到窗邊,將小軒窗推開,「怎麼一點風都沒有……」她嘟囔一聲,無奈地在窗邊坐下。
綠蟻畢竟不像囡雪是自小伺候沈卻的,她聽見沈卻下了床,哪裡還敢躺著,輕聲走進屋,瞧見沈卻神情懨懨地坐在窗邊搖著團扇,想了想,悄悄退下。
過了片刻,她捧著一碗冰瓜進來,放在沈卻身前,「姑娘又犯熱了吧?用些冰瓜降降暑。」
紅透了的西瓜舀在白瓷小碗裡,去了籽,又放了些細碎的冰塊,瞧著就涼爽。
沈卻眼睛一亮,連連誇獎綠蟻,隨手在妝奩裡拿了個純金的簪子賞她,然後大口將一碗冰瓜全吃了,就連那些細碎的冰塊也嚼了,綠蟻想攔都攔不住。
天亮的時候,沈卻竟上吐下瀉,加上兩個晚上都沒睡好,小臉一片蒼白,才回來兩日,居然就瘦了一圈,這下綠蟻可嚇壞了。
「慌什麼,又死不了。」沈卻隨意道。
綠蟻急忙說:「哎呀我的姑娘,怎能說這麼不吉利的字眼,呸呸!」
沈卻心想,我一個差點被火燒死的人,還怕什麼不吉利?不過這話她沒說出來,而是說:「服侍我更衣吧,別誤了請安的時辰,挑件顏色豔麗的。」
「這件?」綠蟻拿出一條石榴紅的輕紗裙。
沈卻皺眉。
「那這件?」綠蟻又拿出一條洋紅的對襟褙子。
沈卻翻了個白眼。
正巧紅泥和囡雪端水進來,綠蟻求助似的請教囡雪。
明明囡雪比她小三、四歲,此時卻像個長輩一樣拍了拍她的肩,從衣櫥裡翻出條妃色的罩紗裙和牙色的廣袖短衣。
看著沈卻滿意地穿了,綠蟻不解地心道:這也是豔色?
沈卻剛剛洗漱穿戴好,又吐了一回。
綠蟻和紅泥慌得步子都亂了,想去請大夫,最後被沈卻攔下。
她說:「吃壞了肚子還要請大夫,簡直嬌氣,再說了……大夫要開什麼藥我都能猜到,不吃!」
囡雪拿起胭脂往沈卻臉上狠狠拍了兩下,憤聲道:「哼,先生不在跟前妳就胡作非為,看我不跟先生告狀。」她氣呼呼地跟綠蟻和紅泥說:「以後不要處處依著她,她再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就告訴我,我去給先生寫信。」
綠蟻和紅泥只覺得囡雪這樣的行為簡直是刁奴,是要被打斷腿趕出去的,三姑娘不發火才怪!可她們兩個抬頭去看沈卻,驚訝地發現沈卻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一般目光躲閃,倒是有趣。
「喂,有沒有人,來個活的出來!」沈寧在外頭喊。
綠蟻和紅泥急忙出去把她迎進來。
沈寧一進屋子就趾高氣昂地說:「妳說的那些給我準備的生辰禮物呢?母親讓我來拿。」
何氏是想讓兩姊妹感情好一些,拿禮物做藉口讓沈寧過來,兩姊妹好多親近親近。
沈卻坐在那兒,屁股都沒抬,瞟了她一眼,輕飄飄地說:「沒有。」
「妳!」沈寧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沈卻。
沈卻忍著胃裡的不舒服,扶著桌子站起來,走到沈寧面前蹲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妳不喜歡我,我也同樣不喜歡妳,但是妳若不想鬧一個不懂事的名聲,最好做做樣子,要不然啊,到最後別人只會認為妳不懂事,討厭妳。」
沈寧眨眨眼,一時鬧不懂沈卻說的對不對,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沈卻伸出手,捏了捏她肉肉的臉,說:「如果我是妳,偏要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一副特別喜歡姊姊的樣子來,還要把自己的好東西分給姊姊,這樣所有人都會覺得妳懂事,覺得是姊姊搶了妳的東西,會更加疼愛妳。」
「妳……妳說的是真的?」沈寧狐疑地問。
「妳可以試試,若按我說的去做,母親是不是會更疼妳,對妳更好。」沈卻嘴角噙笑。
沈寧猛地搖頭,「不是問妳這個,妳是不是真的也不喜歡我?」
沈卻一愣,沒想到沈寧糾結的是這個,頓時失笑,若她是真的討厭沈寧,就不會對沈寧說這些了。
她沒有接話,站起來的時候感到一陣眩暈。
「姑娘!」三個丫鬟都急忙來扶她,讓她在玫瑰小椅上坐好。
沈寧皺著眉,歪著脖子看著她,問道:「妳怎麼了?是不是要死了?」
囡雪狠狠瞪了她一眼,忍住揪她耳朵的衝動,耐著性子說:「五姑娘,您三姊姊好得很,會長命百歲的!」
沈寧有些洩氣地說:「其實我也不是特別討厭妳,我知道四姊姊是故意說那些話的。」
沈卻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可是我看見妳這張臉就來氣!」沈寧氣鼓鼓的,臉蛋像兩個肉包子,雙手扠著腰說:「哥哥他總是掐我的臉欺負我,妳跟他長得一樣,妳也一樣壞,也會欺負我!」
「妳說誰壞?!」一聲厲喝驚雷一樣地響起。
聽見這個聲音,沈寧「哇」的一聲就哭了。
沈卻怔怔地看著出現在門口的少年,那少年簡直就是另一個自己。
前兩年她淘氣的時候曾換上男孩子的衣服學著戲本女扮男裝,那模樣和站在門口的俊俏少年有何區別?
綠蟻和紅泥反應過來,急忙迎上去行禮,「大少爺。」
沈休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像揪小雞一樣把沈寧抓起來,反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腳步,像丟一塊抹布一樣將沈寧丟在地上。
沈寧一屁股坐在地上,傻乎乎地望著沈休,連哭都忘了。
沈卻心想這下壞了,趕緊讓紅泥去沈寧的院子裡找人過來,自己則是快步走過去將沈寧拉起來,暗中捏了捏她的腿骨,知道沒摔壞才鬆了口氣。
沈寧看了看凶神一樣站在門口的沈休,再看了看給自己撲打身上灰塵的沈卻,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重疊在一起,她哭得更凶了。
沈寧的眼淚洪水一樣地流淌,她人小嗓門卻大,哭起來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別、別哭了……」沈卻也才十一歲,哪裡哄過人?她只能一邊笨拙地勸著,一邊拍著沈寧的背。
可是沈寧完全不理她,自己哭自己的。
早就不耐煩的沈休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說:「妳再哭,我就割了妳的舌頭!」
沈寧正上揚的哭聲戛然而止,也不知以前沈休都對她做了什麼事,讓她怕成這樣。
沈卻在心裡暗暗驚歎,這才是收放自如啊,這本事實在是厲害!
沈寧的丫頭接到了紅泥的通知,迅速跑了過來,一把將沈寧抱在懷裡,跟沈休、沈卻打了招呼,急忙抱著懷裡嚇壞了的沈寧離開。
沈卻這才轉身上上下下打量沈休,沈休也在打量她,彼此頗有大眼瞪小眼的架勢,只不過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眼睛自然也是一般大。
綠蟻和紅泥悄悄對視一眼,心裡直犯嘀咕,大少爺平時的名聲實在是不好,五姑娘是他親妹妹都那麼欺負,可千萬別欺負自家姑娘才好……
忽然,沈休向前跨了一步,拉住沈卻的手腕,一使勁就把她拽進屋,然後猛地將房門甩上。
門被從裡頭上了鎖的聲音把三個丫頭嚇得一激靈。
「這……怎、怎麼辦?」綠蟻望著緊閉的屋門兩眼呆滯。
「要不然……咱們去找夫人吧?」囡雪也是真的嚇著了,她比綠蟻和紅泥更擔心沈卻。
紅泥眼珠子一轉,說:「囡雪妳守在這裡,綠蟻姊妳去請夫人,我去找二姑娘。這府上不怕大少爺的主子只有二姑娘了。」
三個丫頭在外頭想著對策,屋子裡的兩個人卻安安靜靜的,互相瞪著,誰也不先說話。
沈休忽然開口,「把衣服脫了!」他顯然正在變聲,嗓音很粗,難聽得很。
沈卻向後退了一步,古怪地瞪了沈休一眼,「沒想到我有個流氓哥哥。」
「哥哥」這詞一入沈休的耳,彷彿有一股暖流經過心口,可是那「流氓」兩個字實在是刺耳。他冷哼一聲,「動作快點,要不然我揍妳!」
沈卻學著他的樣子也冷哼了一聲,「我保證能在你揍我之前,把它捅進你的肚子。」
一把小巧的匕首出現在她的小手裡,精緻的匕首上有一道很深的紋路,是當初戚玨親自刻上的。
沈休盯著沈卻手中的匕首,一動不動,連話都不說了。
沈卻就這麼盯著他,天人交戰。
好半天,沈休忽然出乎意料地長歎一聲,望著沈卻,有些猶疑地問:「都好了嗎?妳……身上那些疤。」
沈卻錯愕地望著他,竟然是為了這個……
沈休別開眼,悶聲說:「我知道妳大了,可是……可是我想抱抱妳。」
沈卻將匕首收起來,走近沈休,將自己的袖子拉起來,露出手背上的疤痕,遞到他面前,「喏,這是最重的一處疤了,背上還有一些,可是很淺,再過幾年就會消了,而腿上、腳背和腰上的那些疤痕已經全消了。頭一年洛神醫親自給我醫治,後來這些年都是先生給我調理的,先生可是洛神醫的關門弟子呢。」
沈休的目光凝在沈卻手背的疤痕上,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一定很疼,這些疤本來應該落在我身上的。」他的聲音悶悶的,親自將沈卻的袖子放下,又輕輕把她攬進懷裡,彷彿呵護珍寶一樣圈在懷裡。
「不疼,不疼……」經過這些年,沈卻早就不知道疼了,可是瞧著沈休這樣,她有些不安,反倒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
沈休忽然低頭,在沈卻的肩頭咬了一口,疼得沈卻想一巴掌拍過去,卻聽見沈休粗粗的嗓子低聲說—— 
「我再也不會丟下妳了,再也不會了……」
沈卻在心裡重重歎息一聲,她算是發現了,這家裡的人都有病。

何氏帶著兩個丫鬟急匆匆地趕到折箏院,捏著帕子指向關著的房門,氣得發抖,「你個渾小子,趕緊從你妹妹閨房裡出來!」
沈卻明顯看到沈休在聽見何氏的聲音後,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冷哼一聲,臉上竟帶著絲讓人心驚的仇恨。
沈卻一驚,輕輕搖了搖沈休的手腕,他的臉色才好了些。
「母親也是關心我,不是故意指責你的,我去開門。」沈卻繞過沈休把門打開,拉著他走出去。
看著兄妹倆拉在一起的手,何氏僵了僵。她壓下心裡的火氣,看著沈休,質問道:「明日才是歸家的日子,你怎麼今天就回來了,是不是又偷跑回來的?再說了,你為何一回來就不安生!你知不知道你把阿寧嚇成什麼樣了,她才五歲,你有沒有個哥哥的樣子!」
沈休翻了個白眼,假裝沒聽見,兩眼望著天。
沈琉也趕了過來,瞧見何氏已經來了,她臉色稍緩,將手裡的鞭子扔給丫鬟收著。
沒錯,她趕過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條九節鞭。
「母親—— 」沈卻想勸。
「妳給我住口!」何氏一聲厲喝打斷沈卻的話。
沈休轉過來瞪她一眼,沒好氣地說:「吼什麼吼,妳就有母親的樣子了?」
沈卻驚愕地抬頭看向沈休,怎麼也沒想到沈休的跋扈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更沒有想到他會幫自己說話。按理說,他連母親都頂撞,為何又幫她?僅僅是因為雙生的緣故?
「你!」何氏氣得險些背過氣,「我就不該生你!」
沈休冷笑道:「要是不生我,妳可就當不成沈家主母了。」
何氏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沈琉過去扶住何氏,轉頭瞪著沈休,「你瞧瞧你那樣子,像什麼話,怎麼能這麼跟母親說話!」
沈琉的母親在生她的時候就因難產故去了,她自打出生就養在何氏的身邊。
這一場訓斥和頂嘴早就讓所有伺候的下人跪了一地,大氣也不敢喘。
沈卻也陷入震驚當中久久不能緩過神來。
過了片刻,雙方依舊僵持,她瞇起眼睛抬頭望了望東邊,朝陽已經升起來了,不過是初升的太陽就這麼曬,她伸出手抹了一下額角的汗。
這一細小的動作沒有逃過沈休的眼,他看她一眼,問道:「妳很怕熱?」
「我……」沈卻想說一句「我沒事」,可是剛剛說了一個「我」字就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向後栽去。
「沈卻!」沈休瞳孔猛地放大,牢牢接住沈卻小小的身子,急忙衝跪了一地的下人喊,「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去請大夫!」


其實沈卻不是生病,而是中暑了。
大夫問:「三姑娘是不是這幾夜都睡得不好?」
「這……」何氏答不上來。
大夫又問:「三姑娘最近是不是不怎麼用主食,只吃水果,還是冰過的?」
何氏沉默。
大夫再問:「三姑娘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何氏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她答不上來,因為她什麼都不知道。
給沈卻準備院子時,她可謂花盡了心思,樣樣東西都是頂體面的,好吃好喝地供著沈卻,可是她的確不關心沈卻,甚至連拉著她多說幾句母女的體己話都沒有。
沈休重重地冷哼一聲。
沈卻在迷糊中作了很多夢,夢裡是令她魂牽夢縈的肅北。
她夢見過往的時日,那些總是伴著藥草味的回憶全部摻雜著眼淚和苦澀,同樣的,每一場夢裡都是戚玨的身影。
她是怕他的,這幾年還好一些,小一點的時候,在他面前乖得像隻兔子,連走路都是踮著腳尖,生怕他有一絲一毫的皺眉。
這七年,她的世界裡只有一個戚玨,他是她唯一的親人。
沈卻一邊迷迷糊糊地作夢,一邊也能聽見耳邊的人說話。
她聽見囡雪那張嘴不停地念叨,想著等她好起來一定要好好賞囡雪一頓板子。
她知道何氏來過幾次,每次站在床邊好半天,最後歎口氣就離開,連她的手都沒有碰過。
沈休每次過來都會摔東西罵人,之後也不知道是誰說他再這樣會吵到沈卻,他才安靜下來。
後來沈卻又睡了一覺,才想起來那個訓斥沈休的人是沈琉。
沈卻也不總是睡著,她醒著的時候整個人呆呆地望著床幔,好像四肢百骸只有悶熱這種感覺,讓她選擇繼續睡下去。
伺候的丫鬟們問要吃些什麼,她總是說:「冰……」
可是沒人再給她冰。
沈卻病倒的第二日,她父親沈仁就來看過她,站在床邊跟她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沈仁這個人,一副風流倜儻的容貌,就算孩子都這麼大了,仍舊俊俏不減。沈卻眉眼的輪廓就頗有他的味道,可是他眉宇之間總是罩著一層愁緒,像是有散不去的心事。
就連沈老夫人都過來看望過沈卻,她一看見沈卻消瘦的模樣眼淚就掉下來了,家裡的人之後沒敢再讓她過來。
沈卻這一病就是大半個月,所有的請安和上學皆被免了,整個鄂南的大夫都被請了個遍,就連宮裡頭的太醫也來看過,這下整個鄂南都知道沈家有個自小養在外邊的嫡女回鄂南了,並且一病不起,瞧著沈家這動靜,都知道這個女兒是被沈家看重的。
折箏院浸在一股濃稠的藥味裡,在這炎熱的夏日格外刺鼻,下人經過折箏院的時候都要加快步子,可沈卻卻在這種親切的藥味裡靜下心來。
她心裡頭清楚,自己不能這樣病下去,她若死了,不知道能賺來誰流的幾滴廉價的眼淚。
日子是自己的,她得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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