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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2103

棄婦不做黃臉婆之《棄婦成新富》

  • 作者簡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5/10/28
  • 瀏覽人次:2780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依照大滿朝習俗,妻子一旦被休就會受人唾棄、悲慘等死。
洛宇嫺:哼,只要她發揮前生長才,財富和男人自然滾滾來!

唉,才穿來就被寵妾滅妻的丈夫趕到破落莊子等死,差點又成了阿飄,
幸好她在現代可是農經方面的一把手,能嫁接出各式稀奇水果,
加上遇見送妹子到隔壁莊休養的富少沈玉瑾灑錢相助,
要不是他認同她的發家理念,明裡暗裡當了不少回的長腿叔叔,
又把五十銀兩當五十銅板送給她當本錢,她也沒那本事這麼快就賺大錢,
一下子從眾人看衰的棄婦搖身一變成為銀錢多到漫出來的新富,
連桃花都開得超大朵──沈小鮮肉要跟她發展感情線呀呼!
他一逮到機會就跑來她家,完全把男女授受不親的教條當放屁,
三姑六婆嘴很賤的說她不守婦道,他立刻上前嗆聲,頗有「潑夫」的架勢,
莊子失火時他不顧安危衝進火場救她,那Man樣讓她心中小鹿撞不停,
媽呀,這種優質好青年她活了兩輩子都沒碰過,當然要趕緊貼上去,
不料就在即將得到幸福時,那無良渣夫竟橫插一腳說要把她給娶回去?!
簡瓔1994年出道,創作逾十年,作品破百。
以遊樂天下為己任,置養老問題於度外;
過去非常輕狂、莽撞,現在安定、平凡。
目前為止仍不脫羅曼史作家的盲點,老是愛情至上,
若有生之年都能在寫作中度過,便不虛此生。
天助自助人助

大家身旁有沒有這種人呢?每次一遇到什麼不順利的事情就怨天怨地怨老母,還不肯自己付出努力補救,一心只想著等別人來救,這樣的人最後往往一事無成,下場淒慘。
相反的,另一種人是把麻煩當挑戰,他們不會想著繞過困難,而是去面對、去解決,就像簡瓔新作《棄婦成新富》裡的洛宇嫺,她就被寵妾滅妻的渣夫趕到破落莊子等死,但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哭求丈夫讓她回去,或是跑回娘家求收留,而是自立自強靠穿越前的農經知識嫁接出各式稀奇水果,一步步從人人唾棄的棄婦變成口袋麥克麥克的新富,讓她的生活有了顯著的改善,再也不需要依靠別人。
而男主角沈玉瑾也是被這她這份特質所吸引,才會三番兩次施以援手,甚至在過程逐漸愛上她,最後兩人擁有幸福一百分的生活,都是洛宇嫺不輕易向命運低頭,拚命力爭上游才有的完美結果。
除了洛宇嫺外,這次花園主題書【棄婦不做黃臉婆】還有兩位雖處逆境卻永不放棄,勇敢活出新生的女子──
簡薰《紅袖添飯香》中,女主角李知茜慘被退婚,原本的婆家和娘家人都不待見她,為了不被送去當尼姑長伴青燈古佛,她包袱款款逃到京城,開設飯館成為女東家,日子過得舒爽舒爽,卻被個色鬼高官看上,想抓她去做妾,幸好有人出手相助,那人竟是她的前未婚夫……
金萱《貴妻入寒門》裡,女主角蘭郁華嫁人後命運淒慘,有幸重生後她堅決不再嫁渣夫,即便名聲盡毀也要跟那傢伙說掰掰,轉而嫁給曾有救命之恩的男主角,沒想到丈夫出外經商後卻下落不明,她無懼於眾人嫌棄她歹命的閒言碎語,努力撐起整個家,等待良人歸來……
想知道三位奇女子如何重新成為婚姻市場的搶手貨,千萬要鎖定花園主題書【棄婦不做黃臉婆】,10/28錢財與愛情當然能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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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後的鄉間道路泥濘不堪,一輛半舊的馬車趕著去投胎似的駛得飛快,車裡的三個人均被顛得七葷八素,車門跟窗子都關得緊緊的,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洛宇嫺深吸了一口氣,不然她快吐了,要是她吐了,那氣味……咳咳,保管另外兩個人也會跟著吐。
「姑娘……姑娘……妳還好吧?」紋娘雖然自顧不暇,還是拚了命的過去扶著洛宇嫺。
洛宇嫺臉色煞白,氣若游絲地道:「不好……」
這情況能好嗎?
她穿來三天,整整三天都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除了有人扶她起來,硬灌她喝湯藥之外什麼也沒吃,這不過才第四天,她就被人拽著塞進馬車裡,說是送她去鄉下的莊子養病。
她覺得自己佔據的這具身軀沒病,就是餓,原主可能一心想死,所以不肯進食,搞得連講話都很困難。
原主是得償所願的死了,但這身子卻害到她,她前生可是一年難得小感冒一次的健康寶寶,穿來成了病貓,真難適應啊!
「姑娘再忍忍,好像快到了。」紋娘雖然這麼說,可是她也沒把握,不知道蔣家要把她們主僕三人送到哪個荒郊野嶺才甘心。
洛宇嫺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忍。」不然還能怎麼樣?
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小丫頭雪盞突然嚎啕大哭了起來。「姑娘……奴婢不想死……」
洛宇嫺點點頭。「大家都不想。」
有求生意志,這小丫頭可比原主好多了,前生她最瞧不起動輒尋死的人了。
人生在世總會遇到難關,設法克服便是,雨過總會天晴,至於去尋死嗎?
可是啊,就怕她前生的家人以為她是過不了情關而自殺,那她可就冤枉了。
說實在的,她老早就想開了,那兩個人一點也不值得她賠上自己的性命,偏偏她是在接到程冠瑤的電話後撞車的。
她實在不解程冠瑤究竟跟她是什麼孽緣?她一直把程冠瑤當成貼心、善解人意的小學妹,幫她申請獎學金、跟她合住,對她照顧有加,程冠瑤卻在她全省跑透透為農民開課時,跟她交往八年的未婚夫章裕宇上床,還懷孕了。
她當然很震驚,章爸章媽向她道歉,說他們很慚愧,程爸程媽也向她道歉,說沒臉見她,結果當然是她這個沒有懷孕的人退出。
當她放手成全他們後,程冠瑤竟然還打電話力邀她去參加他們的婚禮,害她出車禍一腳穿到古代來……
如果說自己上輩子有欠程冠瑤什麼才導致這樣的結果,那麼現在她應該通通還清了吧?離開了現代、離開了她愛的家人、朋友、她愛的農業和她的果樹……這代價真是太高了。
她莫名的想知道她都死了,那兩個人還能開開心心、心安理得的舉行婚禮嗎?會有多少人對他們指指點點啊!
想到他們一定會被她的死給影響,呵呵,她總算有點痛快的感覺,但那點痛快也改變不了此刻她悲摧的命運……
「可是……可是咱們就快死了……」雪盞抽抽噎噎地說。
「妳胡說什麼?」紋娘斥道:「誰說咱們會死了?」
雪盞哭哭啼啼地說:「我聽到兩個婆子在角門那裡說的,說大爺下了令,要把咱們三個綁石塊沉江,就算沒綁石塊,咱們都不會泅水,也活不了……」
「諒他也不敢那麼做!」紋娘氣急敗壞的說:「咱們姑娘是蔣家明媒正娶、八人大轎抬進門的正房嫡妻,地位在那裡擺著,人要就這樣消失不見了,看他們怎麼向洛家交代!」
雪盞吸了吸鼻子,小聲地說:「可……可是誰都知道,老爺太太根本就不管姑娘是死是活……」
這兩句話可說到洛宇嫺的痛處了,不過不是她痛,是原主痛。
她腦子裡有原主的記憶,明白原主雖是蘇淮首富洛家的嫡長女,但生母早死,繼母武氏對她不冷也不熱,雖然沒虐待她,但也沒對她多好,除了繡活,其餘的她什麼也不會,沒讀過書不說,也沒請人教她規矩,明知道和她訂親的是商戶人家,將來是正經的當家主母,卻不教她管家理事,讓她的性格天真到接近蠢,容易讓人拿捏。
她十四歲嫁進蔣家,夫君蔣雲浩是上寧縣大商家蔣家的嫡長子,兩家結親自然是商業上的利益考量,不過嫡長子娶嫡長女,兩家又都是有頭有臉的商家,可以說是門當戶對,人人都誇武氏賢慧,待她這個繼女不薄。
出嫁前,除了請教引嬤嬤教一些為人妻、為人媳的基本道理,武氏沒教過她管家,她對銀錢沒概念,帳本更是看都沒看過,只知道她嫁妝多,但具體多少並不知道,還為了展現新媳婦的誠意,一進門就把嫁妝銀子、鋪子都交給婆母袁氏幫她打理,從不過問盈虧。
婚後三年,她肚皮沒消息,她視若親姊妹的大丫鬟柳媚便暗示她該為蔣雲浩納妾了,而那個最適當的人選就是柳媚本人。
柳媚說的合情合理,她們雖為主僕,但情同姊妹,若是她生出兒子,那麼就跟她生出兒子是一樣的,到時兒子記在她名下,蔣雲浩有了嫡長子,那麼她在蔣家的地位就穩固了。
於是,她便傻傻為柳媚開了臉給蔣雲浩收房,並力排眾議,柳媚還沒生出兒子,她就執意抬柳媚為姨娘,還一心指望柳媚能懷上孩子「為她爭光」,夜裡把丈夫往柳媚的房裡趕。
日子一久,蔣雲浩的心被柳媚抓得牢牢的,他再也不去原主房裡了,而柳媚也爭氣,才兩個月就懷上孩子。
柳媚的肚子漸漸大了之後,人人都說懷的是男胎,她底氣足了,加上蔣雲浩又寵她,她在後宅裡走路有風,對下人頤指氣使不說,又抱怨天氣熱,屋子小,她挺著肚子連轉個身都不方便,還說蔣雲浩定要跟她行房,床小,她挺著肚子實在不方便伺候。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會不是滋味,但傻到無藥可救的原主居然主動提出跟柳媚交換屋子,讓柳媚堂堂正正的住進了正房,她自己卻去住小跨院的偏房,袁氏問她怎麼回事時還滿口她自願的,以為這樣很賢淑。
如此過了七個月相安無事的日子,說是相安無事,實際上是原主一直在讓著柳媚,那柳媚仗著肚子跟蔣雲浩的寵愛,根本已是大房後院裡的當家主母,蔣雲浩對她言聽計從,下人也搶著巴結奉承,而原主的小跨院就形同一座冷宮,根本無人聞問。
出事的那一日,柳媚邀原主去賞花,卻滑了一跤,孩子差點掉了,原主也是飽受驚嚇,但不知道怎麼搞的,就變成了原主要害柳媚,推了她一把,醒來的柳媚更是哭哭啼啼、悲悲切切的說兩人不是情同姊妹嗎,原主為什麼要害她?還說原來原主一直不希望她生下孩子,待她的好全是虛情假意等等,袁氏也指責原主心腸歹毒,竟想加害蔣家第一個孫子,再加上蔣雲浩氣極之下給了原主一耳光,種種原因加在一起,原主就一心求死了。
她不吃不喝,最後沒有換得丈夫對她的憐惜,而是眼不見為淨,直接派人把她送到鄉下莊子上「養病」。
所以雪盞說的沒錯,就算蔣雲浩真的沒良心到把她沉江了,洛家也不會有人為她出頭,武氏從沒當她是女兒,而她爹長年被武氏吹枕頭風,對她這個不討喜又沒存在感的女兒沒有什麼父女之情……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緊閉的車門也終於被打開了。
韓嬤嬤撇了撇嘴。「大奶奶,莊子到了,您下車吧。」
紋娘小心翼翼扶著洛宇嫺下了馬車,雪盞聽到是莊子也趕忙跳下去,生怕沒跟上會被載去江邊綁石塊。
吳嬤嬤過來把三個包袱往雪盞懷裡丟,有一個還掉在泥地上,雪盞忙去撿,她又遞給紋娘一個荷包。「這是二十兩銀子,夠妳們在這莊子生活一年了,柳姨娘交代了,若老實安分的在這莊子上待著,一年後還會有二十兩銀子給妳們送來,若是不老實……哼哼,那就連一兩銀子都沒有,到時要怎麼生活,妳們就自己看著辦吧!」
威脅恐嚇一番,韓嬤嬤、吳嬤嬤便上了馬車,車夫一聲駕,馬車揚長而去,連給洛宇嫺這個正經主子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柳媚那個賤蹄子!」紋娘氣得身子直打顫。「大爺竟也聽她的?太過分了,光是姑娘的嫁妝就不止三萬兩……」
此時的洛宇嫺已非原主那好傻好天真的笨蛋了,自然明白交到袁氏手裡的嫁妝一時半刻是不可能討回來的,而此時站在這裡罵破了嘴也沒用,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而她要吃飯。
「竟然想用二十兩銀子打發咱們,此等屈辱,咱們不受!」紋娘還在忿忿難平,她毅然決然地說:「姑娘,蔣家是沒咱們容身之處了,咱們一起去死吧!」
她相信此時主子的求死之心一定比之前更強烈了,與其受這嗟來食,還不如死一死乾脆。
「為何要死?」洛宇嫺淡淡地道:「進去吧,天無絕人之路,咱們還有二十兩,總會有法子的。」
聞言,紋娘驚訝的看著洛宇嫺,一時也忘了要說什麼。
「姑娘說的對,咱們不死!咱們為何要死?」
雪盞小時候聽說書的講過十八層地獄,因此她向來很怕死這回事,此刻聽到主子說不死,她第一個附和,一馬當先去推開那兩扇搖搖欲墜的院門,就在她推的同時,兩扇門也很配合的倒了。
雪盞傻了。「奴婢真的沒有很用力……」
洛宇嫺點點頭。「不怪妳,是太久無人居住了。」
這也不知道是蔣家廢棄了多久的莊子,以蔣家的財力和地位,要打發她這個嫡妻,大可以撥一處過得去的莊子安置她,顯見那幫人有多無良,竟將她丟到這裡來,存心要讓她自生自滅。
他們不能明著弄死她,但她自己死了就跟他們沒干係了。不過,他們的如意算盤可是打錯了,她已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洛宇嫺,她不但不會死,還會好好的活著,若是有機會的話,她還會替原主報仇,不叫那原主死得太冤枉。
紋娘攙扶著洛宇嫺,雪盞拎著三個包袱,三個人走過荒煙蔓草的院子,打開大門—— 
雪盞又傻了。「姑娘—— 」
洛宇嫺嘆了口氣,雖說天無絕人之路,但是這屋子裡竟什麼都沒有!
她實在是無多餘的氣力了,虛弱的對紋娘道:「扶我坐下。」
紋娘看著積了厚厚一層灰的地。「可是……」
洛宇嫺不在乎地說:「無妨。」
雪盞很有眼力見兒,趕忙拿袖子拂了拂地上的灰,又把懷裡屬於她自己的那個包袱放在地上。「姑娘坐這裡吧!」
紋娘扶著洛宇嫺小心地坐下來,洛宇嫺又重重吁了口氣,這副身子弱啊,沒法子,走三步路就喘。
「我走不動了,妳們去看看屋子裡有什麼,有沒有吃的。」
紋娘和雪盞忙四處去看,洛宇嫺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緒,胡思亂想沒多久,紋娘和雪盞就回到正屋了,看到兩人手上空空如也,她心裡也有數了,這個廢棄許久的莊子,能有吃的才奇怪。
紋娘道:「屋子倒不小,三間正房,左右抱廈,東西四間廂房,中間有個院子,後頭院子也大,廚房、柴房都頗大,還連著山泉水,廚房裡是有鍋具和碗筷杯盤,但都生了厚厚一層灰,什麼吃食都沒有,看起來許久沒生火了。」
洛宇嫺點點頭,太陽快下山了,當務之急是要去買些吃的和燭火。「紋娘,妳知道這是哪裡嗎?」
「算算路程,這裡應該是白雲村。」
洛宇嫺當然沒聽過。「這白雲村是怎麼樣的一個村落?富庶嗎?人多嗎?」她怕方圓百里只有她們這一戶,走出去除了山還是山,那有銀子等於沒有。
紋娘搖頭。「我也是第一次來……」
三個人正在說話,冷不防一個面色嚴峻、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推開大門走進來,把坐困愁城的三個女人都嚇了一大跳。
紋娘馬上護著洛宇嫺。「你……你是何人?為何擅自闖進別人屋子?」
那男子見有人立即停下,甚至還後退了三步,退到門外去。「幾位姑娘莫慌,在下是隔壁落花莊的管事,姓聶,因兩處莊子乃是相連,聶某長年在此當差,未曾見此處莊門開過,適才經過,發現大門倒塌,怕有山賊宵小藏匿,故進來查探。」
洛宇嫺聽了,示意紋娘不用母雞護小雞似的擋在她面前,人家說的合情合理。
她很客氣地道:「我們是城裡蔣家的家眷,初來乍到,發現屋裡什麼都沒有,正好請教聶管事,這裡可有店鋪可以買吃食?走路多久會到?」
聞言,聶剛心裡已經有譜了,他自然知道這座莊子是蔣家的,一般被打發到莊子上的家眷不是犯了事便是養病,來養病表示還受到重視,不至於這般狼狽,看來是犯了事才被打發來此。
「要走半個時辰才有店鋪。」
半個時辰……三個人面面相覷,一來一回要一個時辰,到時天也黑了,又人生地不熟的,迷路或遇上壞人怎麼辦?
聶剛道:「妳們等等。」說完便離開了。
沒多久,有兩個小丫鬟提著食盒來了。「聶管事讓我們送吃食來。」
洛宇嫺喜道:「有勞二位姑娘跑一趟了。」
「娘子客氣了。」人家看她們家徒四壁的,也沒指望打賞了,擱下食盒便告退了。
雪盞歡呼一聲打開食盒,紋娘見到除了吃的,還有燭火和一壺水,不禁嘖嘖稱奇,「看不出來那高個兒心思還挺細膩的。」她把食盒遞了過去。
洛宇嫺雖然想多吃點,把力氣養回來,但這副身軀絕食了幾日,如今只吃了一個芝麻肉燒餅就吃不下了。「妳們別管我,多吃點,待會才有力氣好收拾地方。」
「奴婢知道!」雪盞往嘴裡塞著窩頭,幾乎是狼吞虎嚥,活像在吃她的最後一餐似的。
紋娘愁眉不展,吃的也不多,洛宇嫺覺得有必要給她精神鼓勵一番,「紋娘,船到橋頭自然直,老天既然安排咱們來這裡,就會給咱們活下去的法子,瞧,剛剛不是還不知道下一餐在哪兒嗎,就有人給咱們送吃的來了,這就證明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紋娘連忙擠出笑容來。「姑娘能想開就好,切莫再做傻事令親者痛仇者快了。」
她嘴角噙著笑。「儘管放心吧,我不會再做傻事了。」
吃完飯,洛宇嫺留守正廳,紋娘帶著雪盞去提了山泉水,又找來兩條抹布,兩人忙著收拾屋裡的蛛網塵土。
暮色降臨,點上燭火,主僕三人將就睡在一間收拾乾淨的正房裡,自然是只有木板床沒有被子,幸好如今是初夏,也不冷,不然這屋子肯定是不能住人的。
隔日一早,洛宇嫺第一個起床,昨夜她沒勞動,讓紋娘和雪盞多睡會兒也是應該的。
她就著水吃完一個昨夜剩下的窩頭,來到後院,發現這園子還不差,放眼望去,園裡有一小塊地生長著帶香植物,另外玫瑰、牡丹、海棠、桃樹、梅樹、杏樹、楊梅等花樹也是長得極好,繁茂至極,一進後院就花香暗湧,還有一大片長著野草的空地,看起來也有些野菜,再種些果樹和蔬菜,如果再種些大豆、玉米……哈,她好像已經看到了滿院瓜果飄香、生機勃勃的田園景象了。
驀然間,她的眼光定住了。
她看到籬笆邊邊有個熟悉的果子在半人高的雜草裡累掛枝頭,顯得特別醒目,她忙提起裙角走過去,心跳都撲通撲通的加快了。
走近了,她目不轉睛的看著那結實累累的暗紅色心型果實,小心的摘下一顆,用袖子擦淨吃了。
果然是櫻桃!
雖然口感不若現代改良後那般酸甜好吃,但確實是櫻桃沒錯。
她實在很意外,這大滿朝竟有櫻桃?
「姑娘在看啥?」後頭傳來雪盞好奇的聲音。
她忙招招手叫雪盞過來,指著櫻桃問:「雪盞,妳可知道這是什麼果子?」
雪盞仔細看了,搖了搖頭。「奴婢不知道。」
洛宇嫺再問:「妳聽過櫻桃嗎?」
雪盞一愣。「姑娘是說櫻樹、桃樹嗎?」
洛宇嫺笑了笑。「沒事,進去吧!」
果然,大滿朝不可能有櫻桃,那這櫻桃是哪裡來的?
或許是有西洋人來此,帶了櫻桃過來吃,吃完隨口將那果核一吐,被風吹到了此處,埋進了土裡,經過歲月流轉長成了櫻桃樹,卻因為莊子荒廢許久而無人知道。
總之,她發現了櫻桃樹,她挖到寶了。
兩人進屋,紋娘也已經起來,還提著一個食盒過來。
「姑娘,我剛出去外頭,發現大門給修好了,還裝了一把鎖,門口還有這個食盒,鑰匙在食盒裡。」
洛宇嫺笑。「聶管事有心了,等咱們吃飽了,一起把食盒連同昨天的拿去還人家,順便道謝,再順便問他借馬車。」
紋娘一臉疑惑。「借馬車?」
洛宇嫺笑道:「是啊,咱們總不能餐餐靠人家接濟,得去店鋪買些日常用品才能過活,而且這二十兩銀子也不夠咱們三人用一年,如今用度短缺,沒有點算計怎麼成。」
紋娘嚇了一跳,自家姑娘竟然說得出這一番實際的話來,臉上半點愁苦之色都沒有,太叫她意外了。
吃過飯,尋了個還食盒的理由,主僕三人到隔壁的落花莊向守門的兩個小廝求見了聶管事。
雖然相鄰,但落花莊自是她們住的破落莊子不能比的,人家的園子裡草木青蔥、花紅柳綠,還有假山流水,看過去步步風景,加上樓閣亭臺、廊榭精巧,丫鬟婆子各司其職,看起來井井有條。
聶剛在敞廳裡見了她們,洛宇嫺只說自己姓洛,分別介紹了紋娘和雪盞,也順利借到了馬車和車夫。
馬車走了一刻便到達店鋪,她們買了梳洗用品、褥子、被子和枕頭,又買了油鹽醬醋和大米、雞蛋、鮮肉等等,洛宇嫺另外買了一些糧食、蔬果種子,讓紋娘和雪盞都好生奇怪,難道主子要自己種菜?


在莊子住了幾日,洛宇嫺餐餐努力吃飯,身子好多了,她等有了力氣打算要開始翻地種菜時,紋娘卻病倒了,這一病非同小可,所謂病來如山倒,一夜之間就去了半條命。
「姑娘……」紋娘眼眶含淚的看著洛宇嫺。「不如咱們去投靠舅老爺吧……要是我死了,有舅老爺照顧姑娘,我也可以安心了。」
洛宇嫺知道紋娘說的是她生母林氏一母同胞的兄長林大富,林家是青陽縣的富商,如今已分家了,林大富是三房嫡子,分到了許多田莊和店鋪,照理過得不錯,要收留她們三人不是問題。
可是,紋娘是傳統的婦人,不可能不知道人死茶涼和「窮在街頭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的道理,她那個舅父,未必肯收留她這個窮親戚。
不過,既然紋娘病了,反正也要進城去找大夫,就姑且一試吧,或許她那舅父過去和她生母兄妹情深,會收留她也不一定。
她們收拾了簡單包袱,把莊子上鎖,又去問聶管事借馬車,也沒說明是紋娘病了要去城裡,聶剛以為她們又要去店鋪買日用,便很乾脆的借了她們馬車。
白雲村是在上寧縣,青陽縣雖然不遠,但洛宇嫺也不好意思請車夫送她們到青陽縣去,出了白雲村,到了山腳下,尋到了雇馬車的地方便打發車夫回去,另外雇了馬車去青陽縣。
到了青陽縣,洛宇嫺並不知道舅家在哪裡,紋娘雖是她生母的陪嫁,可是當時林家還未分家,她們又在城裡打聽了一番才知道舅家在何處。
林大富和妻子張氏在花廳裡喝茶,東街幾間店鋪的總掌櫃才剛把這個月的帳本交上來,見到收入頗豐,兩個人都眉開眼笑,忽然聽到管事來報,聽到過世妹妹唯一的女兒來了,他極是意外,便要管事把人帶進來,卻被張氏攔了。
張氏罵道:「你傻啦?聽說她可是身無分文被趕出蔣家,還讓個陪嫁丫鬟爬到頭上,如今看她連娘家也不敢回,反而跑來咱們這兒,就知道她那個繼母武氏是如何對她的,洛家都不管了,你何必去蹚這渾水,是要養她一輩子,還是要代她出頭?哼,要知道,咱們可得罪不起蔣家。」
林大富頓時不說話了,他默默拿起茶來喝,當沒這回事,而管事也就奉張氏的令去趕人了,張氏還下令要趕得毫不留情。
洛宇嫺對這結果一點都不意外,只不過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那管事拿著掃帚出來趕人時,天公下起了大雷雨。
此時一輛馬車經過,一名男子掀開車簾子查看雨勢,考慮著要不要在城裡宿一宿再去白雲村,便見到了在滂沱大雨中的三名女子,其中一個還在他視線之內癱軟地倒了下去。
「去問問怎麼回事。」沈玉瑾吩咐小廝存安,並讓沈家的馬車先停下來。
存安打起油紙傘下去,很快回來了。
「如何?」
「回爺的話,她們只說是來投靠親戚的,但親戚不方便收留,其他便沒說什麼,倒是問小的哪裡有醫館,她們其中有人病重,要找大夫。」
沈玉瑾沉吟了下。
這棟宅子的主人家是林大富,林大富平時的風評也就一般,雖然沒有做生意的才能,但若是不揮霍,不染上惡習,守著分到的田產跟鋪子也能過得極為滋潤,收留幾個人不算什麼,但此刻這三名女子被拒於門外,可見是窮親戚,也可能是遠親來打秋風,以至於管事還拿掃帚趕人。
沈玉瑾想了想說道:「讓她們上車,一同去劉大夫處。」
「啊?」存安瞪大了眼,很是意外。
他們此行是祕密送二姑娘去診病的,如今讓幾個來路不明的外人隨行,要是走漏了風聲……
沈玉瑾淡淡地道:「照我的話做。」
存安吞回滿腹疑竇,遵從道:「是,爺。」雖覺得不妥,只是沈玉瑾的決定,他又哪裡敢置喙?
他連忙下去打點,隨行的丫鬟婆子箱籠等佔了五輛馬車,擠一擠便空出一輛來。
如果她們怕他們是壞人而不敢上車……嗯哼,那就再好不過了,是她們有眼不識泰山,可不是主子見死不救。
不過存安可想錯了,有人好心伸出援手,洛宇嫺自然不會拒絕,紋娘已經暈過去了,她們來時雇的馬車也走了,而且她們三人都淋成了落湯雞,十分狼狽。
她當然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決定上車,這一溜十來輛馬車透著富貴氣派卻有種低調中的華麗,看著就是殷實人家,來相詢的小廝談吐跟衣著都是看過世面的,說是他們正好也要去尋大夫,她焉有不搭便車之理?
洛宇嫺道了謝,與雪盞合力將紋娘扶上車,關上車門,雪盞打開包袱取出三套乾淨的衣服,兩人手忙腳亂的換了外衣,再一起為紋娘換衣裳,這一折騰,洛宇嫺已是香汗淋漓,雖然下著大雨,可是空氣中還是很悶熱,古人的衣服又是一層一層的,讓她直覺得熱。
約末過了兩刻,馬車在一處二進的院子前停了下來,那小廝又來了,還沒開口呢,雪盞下了馬車就踩到自個兒的裙襬,硬生生的倒向那小廝,那小廝連忙接住她,兩個人莫名其妙鬧了個大紅臉又火速分開。
洛宇嫺看著好笑,這不是活脫脫偶像劇男女主角相遇的情節嗎?
那小廝原先有些倨傲,如今跟雪盞抱了個滿懷,先前的倨傲之色少了一半,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道:「這裡的大夫姓劉,醫術十分高明,一般不看尋常人家,我家主子已跟劉大夫打過招呼,妳們儘管進去,主子說了,不必擔心診金,看完直接走人便是。」
洛宇嫺當然領情,她們只有二十兩,買了日常所需又雇馬車過來已用掉了五兩,如今只剩十五兩了,她們又還不能掙銀子,能省則省,遇上有錢的善心人士,這便宜就且讓她一佔,日後若發達了,她再報答不遲。
她客氣地道:「多謝小哥了,也代我向你家主人道謝,這份恩情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存安只當聽客套話,隨意應了兩句好說,心裡不以為然,嘀咕著她們拿什麼報答啊?怕是下一頓就不知道在哪裡了吧。
下了馬車,入口很窄,種了一整排挺拔的翠竹,洛宇嫺思忖著這劉大夫倒有幾分密醫的味道,而這種密醫有些醫術是很高明的,她也不多問了,扶著紋娘進去,這時另有醫僕前來相引。
雪盞剛才稍微扭到腳,洛宇嫺囑咐她留在原地等,那廊下也剛好能避雨,還擺了幾張石椅給人坐。
雪盞自顧自坐了下來,存安本應該進去聽候主子差遣,這時雙腳卻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定住了。
想到剛剛自個兒跟這個人抱在一起,雪盞臉上訕訕的。「喂,你姓啥名啥?」
存安也是想到一處了,他同樣不自在,過了一會兒才道:「沈存安。」
他被人牙子賣進沈家時還小,根本不知道姓啥,沈是主子賜的姓,他一直跟在沈玉瑾身邊做事,還是第一次遇到直接問他姓名的姑娘,也反問道:「那妳呢?妳又叫什麼名字?」
「我叫雪盞。」
她是洛家的家生子,父母現今還在洛家當差,她從小便伺候著洛家大姑娘洛宇嫺,是洛宇嫺屋裡的一等大丫鬟,而柳媚雖然跟她一樣是洛宇嫺屋裡的一等大丫鬟,卻是洛宇嫺出嫁前一年才由武氏買進來撥到洛宇嫺屋裡的,一來就當了一等大丫鬟,很會說貼心話討好洛宇嫺,使得洛宇嫺對她言聽計從,而她們如今會淪落至此,也都是柳媚那狐媚蹄子害的,她早跟姑娘說過不能太聽柳媚的話,偏偏姑娘聽不進耳裡,把柳媚當親姊妹看待,還開了臉給姑爺為妾,如今好了吧,被趕出蔣家了吧,連舅老爺也把她們當蝗蟲趕……
想到這裡,雪盞眉心都打結了,她問存安道:「你們家主人是誰?適才看到一眼,氣度真是不凡。」
「那是自然。」這毛丫頭還挺有眼光的,存安下巴一抬,與有榮焉地說道:「家主是沈家大爺。」
不是他在說,整個上寧城也找不到一個像他家主子風采如此出眾的爺們,就是京裡許多官家子弟或商家貴公子也比不上,要是主子願意,謀個一官半職那是輕而易舉之事,但主子對仕途沒興趣,這才給旁人得了機會去。
「原來是沈家大爺啊。」雪盞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她隨洛宇嫺嫁到上寧之後,雖然沒出過蔣家大門,但也聽過一些沈家商行的事,沈家原就是家底頗豐的殷實商家,但真正大富起來是現今的主母琴氏進門之後,沈家往海運發展,開拓了利潤驚人又鮮少競爭者的海上生意,經過了二十年,如今與百年蔣家商行是不分軒輊了。
「沈大爺心腸可真好,舅老爺都不管我們了,沈大爺卻肯對我們伸出援手,這樣的人,肯定是好心會有好報的。」
存安自然也知道她們被轟走之處是林大富的宅子,可是她們三人居然是林大爺的外甥女,這可太叫人意外了,他驚訝地問:「妳是說,林大爺是妳們親舅?」
雪盞臉上現出不忿之色,撇了撇嘴道:「是我們姑娘的親舅舅。」
她毫不保留的把自家姑娘待柳媚如何好,又是如何掏心掏肺的待蔣家人,把嫁妝都交到了蔣家太太那裡,如何在病中被用二十兩銀子打發到偏遠農村裡一處廢棄的莊子、蔣家大爺蔣雲浩如何寵妾滅妻的惡行都告訴了萍水相逢的存安。
存安聽得目瞪口呆,蔣家是上寧數一數二的大商家,雖然商家的規矩不若官宦人家大,但這等寵妾滅妻的行徑實在叫人不敢恭維,是要受人指點的。
話說回來,那洛大姑娘怎麼蠢成那樣?讓一個賤婢拿捏到被丈夫發落到莊子上去養病的境地,連女人嫁人後唯一可依靠的嫁妝都雙手奉上交到婆母手裡。
說她可憐嘛,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雪盞也說了,她和另一個叫紋娘的說破了嘴,苦勸了不下數百次,洛大姑娘還是執意把那個叫柳媚的賤婢當姊妹。
他只能說,這等向鬼請藥單的行徑,落到如今這般田地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了。
第二章
醫館裡,劉大夫先為躺在第一間診室裡的紋娘診脈,開了藥方之後才轉往第二間診室為沈家的二姑娘診脈,洛宇嫺知道恩人家金尊玉貴的小姐把先看診的機會讓給紋娘,自是感激非常。
雖然紋娘病來如山倒,但劉大夫說就是風寒入體而已,會病得這麼急,多半與心緒不開有關,讓她無事別多想,想開了,病自然就好了。
「聽到大夫說的了吧?妳自個兒不想開,神仙也難救。」紋娘病懨懨,洛宇嫺還得負責敲打她,她實在不喜歡這份工作,但如今她們是三人一體,紋娘得快點好起來,她們才可以回白雲村過日子。
「叫我怎麼想得開?」紋娘紅了眼圈,面上滿是淒苦之色。「舅老爺竟然連點情分都不顧,見也不見姑娘,小姐泉下有知,不知會有多難受。」她口中的小姐即是洛宇嫺的生母林氏。
洛宇嫺覺得有必要跟紋娘說清楚,免得她一直糾結於此,遂正色道:「紋娘,實話跟妳說,我早知道舅舅會如此,窮人不攀高親,落雨不爬高墩,這是不變的道理,若是舅舅開大門歡迎咱們,那才有鬼哩。」
紋娘很是錯愕。「姑娘?」
洛宇嫺不等紋娘開口便說下去,「我之所以沒有駁了妳這投靠舅舅的心思,便是要讓妳親眼看看舅舅會怎麼做,若不來一趟,妳永遠也不會死心,永遠都想著要我來投靠舅舅。」
紋娘有些驚慌。姑娘早知道舅老爺會趕她們走?這怎麼可能?
洛宇嫺慢悠悠地道:「如今來也來過了,舅舅不待見我這窮外甥女,事實擺在眼前,妳也該死心了,早些將病養好,咱們回莊子上去,那裡至少還有個遮風蔽雨的地方,咱們三人在青陽是無法生活的。」
紋娘有些猶豫。「姑娘……不如咱們回蘇淮,雖然太太那樣,但老爺總是姑娘的親爹,不會見死不救……」
見紋娘還是打著投靠的想法,洛宇嫺失笑道:「紋娘,蘇淮又不是很遠,妳想我的事還沒有傳到蘇淮去嗎?」
紋娘一愣。
不說蘇淮不遠,就說姑娘的陪房好了,陪房裡有大半都是武氏的人,姑娘遭遇的事,那些人肯定早通風報信了。
洛宇嫺淡然地說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蔣雲浩為了一個陪嫁丫鬟把我趕出蔣家,這事能瞞的住嗎?那頭靜悄悄,表示他們不想管我的事,我又何苦回去自找沒臉?再說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還是靠自己最好,任何人與任何力量都不可靠,世態炎涼,還是自求多福。」
紋娘臉上極慌。「可是不回蘇淮,蔣家也回不去,咱們要怎麼活?」
洛宇嫺呵呵一笑,胸有成竹道:「不是還有莊子及那十五兩嗎?莊子裡那塊地可好用了,咱們回去把玉米、大豆種起來,種些果樹蔬菜,再養些雞鴨,到時雞蛋有了,也有雞肉可吃,溪裡總有魚蝦,餓不死的,妳就別自尋煩惱了。」
她盤算的不只有這些,她真正想發揮的是種果樹以及嫁接果樹,尤其她又發現了櫻桃樹,等她種出稀奇水果,還不發家致富嗎?何苦回去受那蔣家或洛家的氣。
「咱們前途茫茫,姑娘當真半點也不怕嗎?」紋娘擔憂的看著她。
「有上不去的天,沒過不去的關,我真的不怕。」洛宇嫺微笑道:「紋娘,要知道天下之大,總有咱們容身之處,何況咱們三個都好手好腳,可以靠自己打拚,有何可怕?不怕百事不利,就怕灰心喪氣,只要自己上進,不怕人家看輕,鳥貴有翼、人貴有志,只要咱們心存志氣,什麼難關都能度過。」
紋娘一臉惶恐,越聽心越慌。「姑娘這是怎麼了?姑娘以前不是這個性子啊。」
「性子也可以轉變,否則怎麼有浪子回頭這句話?」洛宇嫺笑了笑。「不經冬寒,不知春暖,我以前是給豬油蒙了心,才會把柳媚當姊妹,如今這樣更好,吃一回虧,學一回乖,過去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洛宇嫺已經死了,在妳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洛宇嫺,會腳踏實地、認認真真的活著,且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蔣雲浩欠我的,我必會討回來,他最好和柳媚給我和和美美的活著,等我上門去討公道!」
診室外頭,隔著一層布簾,主僕這一席話,坐在外間的沈玉瑾聽得分明。
這個姑娘倒是有志氣,聽她話裡之意,她就是這陣子在上寧城傳得沸沸揚揚的蔣大奶奶洛宇嫺,也是蘇淮首富洛家的嫡大小姐。
聽她話裡話外都十分強韌,半點不像溫室花朵,在林宅前雖只有一瞥,依稀可見她的身形纖細,秀眉水眸,臉蛋小巧,模樣上佳。
這就奇了,如此談吐見識和外貌,在他看來是極好的,為何會令那蔣雲浩棄之如敝屣?
正在不解,存安進來了。「爺。」
沈玉瑾抬起頭。「你去哪裡了?」
存在有些不自在地道:「在外頭和小丫鬟說話,就是爺讓上馬車一道來的那三個姑娘其中一個,她扭了腳,在外頭坐著,小的便和她聊了幾句。」
沈玉瑾只是點點頭,並未接話。
存安忍不住說道:「爺知道那三位姑娘是什麼人嗎?其中一個便是蔣家的大奶奶,原來傳聞不假,蔣家大爺寵妾滅妻,真把嫡妻趕出去,打發到鄉野的破落莊子去,只給二十兩銀子讓她們自生自滅,蔣大奶奶手頭上一點積蓄都沒有,她把嫁妝都交到蔣家太太手上了,還把陷害她的賤婢當姊妹看待,真是傻得可以,笨得可悲,到底長不長腦子啊?」
存安一口氣說完,沈玉瑾皺眉。「不要說了。」
簾內,洛宇嫺正扶著紋娘要出去,聽到有人大剌剌的在議論她,頓時不知道要不要走出去。
她不在意旁人對她的評價,反正她並非原主,她是怕對方尷尬,試想,當你在說長道短時,主人公忽然出現了,這有多尷尬啊。
但不出去也不成啊,紋娘來時照大夫的吩咐喝了一大碗溫水,此時內急了,總不能解在診室裡,最後洛宇嫺仍是打起簾子。
存安沒想到洛宇嫺和紋娘會在第一間診室裡,他以為她們定然在別的診室,因為他家二姑娘向來是用第一間診室的。
雙方打了照面,存安頓時臉上發熱,只想尋了地洞鑽進去。
洛宇嫺若無其事地叫住一個經過的醫僕,詢問茅房在哪裡之後便扶著紋娘去了。
存安懊惱。「爺怎麼不說她們在裡頭?」
沈玉瑾神色淡淡的。「給你個教訓,以後莫在背後道人長短。」
他心裡倒是意外,那個蔣大奶奶明明聽到存安在說她,還說得極難聽,她臉上卻毫無怒容,連半點壓抑的痕跡都沒有,顯見她並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
不一會兒,洛宇嫺和紋娘回來了,她先扶紋娘進去躺著,後又打了簾子出來。
那小廝她之前見過了,跟那小廝在一起的男子身材頎長、玉樹臨風,年紀約末二十出頭,容貌俊秀文雅,目色深邃如海,穿著一襲玉色長袍,倒是讓她驚豔了一下,大帥哥一枚啊。
她泰若自然地對大帥哥盈盈一福。「這位一定就是我等三人的救命恩人了,請教恩人尊姓大名?」
沈玉瑾拱手還禮,直接了當地道:「在下沈玉瑾,舉手之勞,洛娘子無須客氣。」
適才聽她一番話,肯定不想再與蔣家有所瓜葛,他便也不稱她蔣大奶奶了,就當她是個尋常的婦人家。
洛宇嫺是有原主的記憶,但原主顯然不知道沈玉瑾是誰,所以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一點準沒錯,那就是沈家是大戶人家,那領她們去茅房的醫僕說,劉大夫以前是宮裡的太醫,年紀大了才告老還鄉,不輕易看診,是因為沈大爺帶她們來才讓進門的。
如今她又多知道了一點,眼前這位沈玉瑾便是沈家大爺,也不知道是官家公子還是商家少爺,他氣質風采實在不俗,又肯伸手助人,尤其是助她們這等落難之人,更是難得了。
洛宇嫺又行了個禮。「沈大爺的恩情,洛宇嫺記下了,如今我等尚落魄著,不敢說一定報答大爺的大話,但我們會好好活著,絕不辜負沈大爺雪中送炭的心意。」
沈玉瑾淡淡一笑。「從來好事需多磨,沈某祝洛娘子想什麼得什麼,心想事成。」
他行商已久,大江南北看過的人不在少數,洛宇嫺這番言論不卑不亢,識趣知機又深知自身處境,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怨自艾,頓時叫他生起了相助之心。
走前,他又交代存安留下五十兩銀子讓醫僕轉交給洛宇嫺。
五十兩銀子於他不算什麼,卻可能是她們三人的救命錢,雖然洛宇嫺已有自力更生的腹案,但三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要在這以男人為天的大滿朝生活著實不易,他能幫的也就這麼多了,希望她們好自為之。


紋娘在醫館躺了六日,一日三次湯藥,風寒盡散,身子已無大礙,而雪盞扭到的腳也沒什麼事了,第七日,三人收拾包袱,雇了馬車回到白雲村,天色也晚了。
這一趟下山雖然沒投靠成任何人,卻得到沈玉瑾相助的五十兩銀子,洛宇嫺也更有底氣了。
回到莊子,雪盞去張羅晚飯,幾個路上買的窩頭,一碟醃蘿蔔,一碟豆子,一碗白菜,一大碗雞蛋菜湯,三人將就著吃了。
吃完飯,洛宇嫺馬上去看她的寶貝櫻桃樹。
多日不見,櫻桃樹依然長得很好,她見了便眉開眼笑,紋娘與雪盞跟在她後頭,見她對著一棵野果子樹笑得燦爛,還不時喜愛的摸摸果子,都有些擔心。
雪盞想到初來時洛宇嫺就特別問過她知不知道這野果是什麼,忍不住道:「姑娘是不是特別喜歡這野果?」
「它不是野果,它叫做櫻桃。」洛宇嫺回身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我何止特別喜歡,我是愛極它了,所以妳要好生照料著,天天都要來看一看,絕不可讓它死了。」
雪盞雖然難以理解還是應道:「奴婢知道了。」
洛宇嫺笑道:「一路回來也累了,紋娘大病初癒,先去歇著,雪盞帶上我在城裡買的那盒餅去給聶管事,跟他說咱們回來了。」
她這是敦親睦鄰,她們三個弱女子,要有什麼事還是得男人出頭,在她看來,聶管事只是面冷了點,骨子裡絕對是個大好人,下山之時是跟他借的馬車和車夫,想來她們多日不在,他也會掛心,如今回來了,又要長久住下去,告知他一聲也是應當的。
雪盞拎著餅去了,沒多久就嚇得魂飛魄散回來。「姑娘!」
「怎麼了?」洛宇嫺問道,連要躺下的紋娘都起來了。
雪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那個—— 沈大爺他們好像在隔壁!」
她拎著餅跟落花莊的守門小廝打了招呼便走進去,卻跟從裡面跑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餅散了一地,她額頭也撞得疼,定了定神,抬頭見到眼前的人竟然是存安,也不知怎麼搞的,她就尖叫一聲,扔下餅跑回來了。
洛宇嫺聽得好笑。「他是人又不是鬼,妳叫什麼、跑什麼?」
雪盞臉上燙紅。「奴婢也不知道。」
紋娘忙問:「妳見到沈大爺了?」那是救命恩人,那時她病著沒能好好道謝,如果來了,她當然要過去表達謝意,而且人家還無條件給了她們五十兩,這份恩情實在太大了。
雪盞越想越臊,低著頭,小聲地說:「沒有,就見到那個叫存安的,想說他是大爺的小廝,沈大爺應該是在……」
三個人在房裡說話,就聽到外間傳來聶管事的聲音,「雪盞姑娘……有沒有人在?」
洛宇嫺忙理理衣裳迎出去,雪盞與紋娘跟在她後頭。
聶剛見到她們三人完好無缺的出來,明顯鬆了口氣。「妳們沒事就好,我還以為妳們出了什麼事,連續幾日都鎖著大門,也不見蹤影。」
洛宇嫺一笑。「勞聶管事掛心了,是紋娘病了,所以我們下山找大夫。」
「紋娘病了?」聶剛眼光馬上落在紋娘身上,急切問道:「哪裡不適?可醫好了?」
紋娘迴避著聶剛的視線,聲如蚊蚋地說:「就是染了風寒,無事了。」
打第一次見面開始,洛宇嫺就發現聶剛似乎對紋娘很是上心,之後幾次過來也總會偷瞄紋娘,任由他視線灼灼地看著紋娘,逕自笑道:「聶管事有何事?」她猜想是存安把雪盞去過一事告知聶管事,聶管事這才過來的。
果然,聶剛一聽,忙收回視線,正色地看著洛宇嫺道:「我家主人過來了,主人隨行的小廝說有個姑娘撞到他,掉了餅,我問了守門小廝才知道是雪盞姑娘過來了,便過來看看。」
既然存安沒說認識她們,洛宇嫺自然也不會說,只淡淡笑道:「原來是府上主人家來了,不知府上主人是?」
聶剛雖不知洛宇嫺是蔣家什麼人,但知道她是三人之中做主的,便詳細回道:「家主是上寧城的沈家,府裡二姑娘身子不好,要留下養病,我們大爺送二姑娘過來。」
洛宇嫺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她笑著又道:「我們也沒什麼事,您平常這麼照顧我們,就是跟您說一聲我們回來了,既然府上主人家來了,聶管事定然還有事要忙,您還是快些回去吧!」
她覺得沈玉瑾會留下五十兩給她們便是認為以後不會再見,人家是施恩不言謝,若是她們再過去道謝便顯得叨擾了。
聶剛走後,雪盞不解地問:「姑娘怎麼不說咱們認識沈大爺?」
洛宇嫺笑了笑。「要是咱們發達了,我自然會說。」
雪盞聽懂了。「姑娘是不想給人說咱們半路認有錢親戚?」
洛宇嫺點頭。「正是這個理,所以沈大爺走前,咱們都不要出去,免得被他發現咱們在這裡,若是他看咱們可憐,又給咱們銀子,那就像在強迫中獎了。」
「強迫中獎?」雪盞、紋娘一臉不解。
「呃……就是強迫他施捨。」洛宇嫺也不細說了,只強調她們暫時不要出門就是了。
所謂家無主心骨,掃帚顛倒豎,如今她們已回到莊子上,要長長久久住下去,得為往後的日子做一番籌謀了。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洛宇嫺主僕三個人相依為命的生活已經有模有樣。
三人花了多日,將莊子裡裡外外都打掃出來,也要感謝聶管事派了兩個粗壯的家丁來幫她們,將廢棄不能用的東西都清走,漏水的屋簷給補好,傾倒的圍籬都給架好,廚房裡兩只水缸也給盛得滿滿的,還幫她們撿了許多柴禾來,知道她們沒有小廝可以守門,便在後門也做了一道鎖,不然憑她們三個弱女子還真無法做到。
房間都收拾出來了,有三間正房,洛宇嫺壓根沒有主僕觀念,紋娘是原主生母的陪嫁,她便當紋娘是阿姨輩,雪盞小她一歲,她當雪盞是妹妹,依她的意思,三間正房,一人一間,但紋娘和雪盞卻直搖手,說什麼都不肯跟她平起平坐,執意要去睡抱廈,雪盞甚至說睡正房外間的小榻就好,要給她守夜,讓她實在無言,堅持她們若不肯睡正房,那就睡廂房,她們這才妥協。
不得不說,古代人的主僕觀念真是很重,就像同桌吃飯這件事也是她百般要求,她們才敢坐下來跟她一道吃,她們之前都堅持伺候著她吃完飯才輪她們吃,而且還一定要端去廚房吃,讓她很無力啊。
總之,三人一同生活,雖然偶有摩擦,但都能慢慢磨合,也漸入佳境了。
後院的地已翻過,洛宇嫺種了許多東西,紋娘與雪盞都不知道她種的是什麼,想破了頭也不理解她怎麼會種東西,但如今她們都以洛宇嫺馬首是瞻,她說什麼,她們照做就是了,不需要問那麼多。
在她們看來,她們家姑娘雖然像變了個人,但這改變卻是好的,以前姑娘時不時就在感懷心事,動不動就傷春悲秋,被姑爺打了一巴掌之後更是一心求死,而現在,姑娘每天都朝氣蓬勃,看見後院的田地就眼睛發亮,對於要怎麼過日子也很有定見,她們便也不糾結那偌大的改變從何而來了。
匆匆又過了半個月,這天吃完早飯,洛宇嫺說要進城,紋娘還好,雪盞立即歡呼了一聲,神情很是雀躍。
她真的快悶壞了,雖然以前在洛家和蔣家也沒出過門,可是大宅裡人多,她可以跟別的丫鬟聊天,看看別人買的胭脂水粉,還時不時可以聽到別人說些城裡的熱門話題,哪像現在,紋娘本來就話少,整天都在做繡活,她家姑娘又只對菜園裡的菜苗果苗說話,把她悶死了。
飯後收拾了一下,紋娘禁不起顛,看家,洛宇嫺照例去向聶管事借馬車和車夫,一個時辰後她和雪盞已經在縣城裡了。
洛宇嫺從荷包裡拿了一個銀角子給車夫,請他去喝茶,兩個時辰後原地會合,那車夫也樂得涼快去。
她站在東大街上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雪盞忍不住問道:「姑娘在看什麼?是要買什麼嗎?」
洛宇嫺看著前方來客絡繹不絕的茶樓,面露喜色地道:「走,咱們也喝茶去!」
「啊?」雪盞臉上一愣一愣的。
喝茶?大老遠下山來喝茶?
洛宇嫺相中的茶樓是縣城裡最高檔的茶樓—— 一品香。
一品香坐落在麗水河畔,是上寧縣的文人雅士最喜歡聚集在一塊兒品詩論文、附庸風雅的地方。
雪盞拉住洛宇嫺。「姑娘,這裡很貴!」
洛宇嫺一笑。「就是要貴,越貴越好。」
雪盞糊塗了,平時姑娘十分節儉,連塊肉都捨不得買,她們很久都沒嚐過肉味了,卻要來喝最貴的茶?
兩人進了茶樓,店小二前來招呼,洛宇嫺要了一般桌子,臨窗的都是雅間,用屏風隔著。
洛宇嫺點了一壺菜牌上的招牌茶—— 清香絕倫,又點了四碟最貴的點心。
那茶送上來了,洛宇嫺品了一口,不禁失笑,還以為清香絕倫是什麼呢,不就是綠茶嗎。
這是她穿來之後第一次喝茶,這才知道原來大滿朝如此進步,平常百姓都在喝炒茶了,她以為這裡的人還在喝團茶呢。
茶點上來之後,洛宇嫺把隨身拎著的小食盒打開,掀開蓋在上面的方巾帕子,小心取出一碗櫻桃果來,雪盞這才知道洛宇嫺竟是把櫻桃果給帶出來了,頓時嚇了一跳。
打從回到莊子之後,她家姑娘在園子裡種東種西的樂此不疲,尤其對那櫻桃樹特別上心,經常在翻挖櫻桃樹的土壤,問她在做什麼,她只說在改良土質。
如今她實在不解了。「姑娘,櫻桃果在咱們莊子裡吃就好,為什麼要大老遠帶出來吃?」
洛宇嫺淡笑道:「不是帶出來吃的,是帶出來賣的。」
前生她是農經專家,把土質改良成較適合櫻桃生長的土質對她是輕而易舉的事,而且她發現那山泉水彷彿是靈泉一般,除了清澈甘甜外,也能讓植物長得又快又好,甚至縮短了生長期限。如今櫻桃樹結出的果實甜度跟硬度都極佳,很接近她的要求了,也到了要全部採收的時候,她此番進城便是來尋找識貨人,若是到街上叫賣倒也可以,但櫻桃稀有,不可能給人試吃,對不識貨的人來說,不過是野果罷了,所以她才挑了縣城最高檔的茶樓,要讓識貨人自己找上門來。
「賣?姑娘是說要賣櫻桃果?」雪盞瞪大了眼睛,她一直把櫻桃當野果,不認為有人會傻到花銀子買野果。
一個時辰過去,茶都叫第二壺了,茶點也被雪盞一個人吃光了,洛宇嫺還在那裡慢悠悠的品茶。
雪盞開始坐不住了,她想上街去逛逛,看看胭脂水粉。「老實說,姑娘這算盤是打錯了,哪會有人要買野果……」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驚喜的聲音傳來—— 
「這不是櫻桃果嗎?」
與此同時,屏風後的臨窗雅座上,沈玉瑾也因櫻桃果這三個字而心裡一動。
他聽母親說過櫻桃果,是一種酸甜多汁的果子,但他至今尚未見過,也沒聽聞大滿朝何處有人栽種,連負責宮廷貢奉的程家商行都沒有櫻桃果這品項,而果品利潤高,周圍大蕭、大周近來又因連年暴雨,水果產量極少,每年向大滿朝進口數不清的果品,因此果品向來是商行的必爭之地,若是沈家商行能取得櫻桃果,定能引起轟動。
「確實是櫻桃果沒錯。」洛宇嫺看到來人渾身富貴,凱子上勾無誤,她很開心的微微一笑。「大爺怎麼稱呼?」
旁邊的小廝忙道:「我家主子姓方。」
「原來是方大爺。」洛宇嫺深知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她笑道:「方大爺好眼力,一眼認出這櫻桃果,可是曾品嚐過?」
方大爺對馬屁很受用,得意的點了點頭。「方某曾在大梁國宴上品嚐過一次,當時大梁國主賞賜眾人一人一碟,不過一碟子也只有五顆果子而已,甚為稀罕,姑娘這櫻桃果是哪裡來的?可是從大梁國帶回來的?」
洛宇嫺實在厭惡原主的已婚婦人身分,所以平日裡都不做婦人打扮,還是梳了姑娘髻,別人只道她是姑娘家,因此方大爺才會稱她姑娘。
聽到方大爺的詢問,她便輕描淡寫地笑道:「不是從任何地方帶回來的,這是我自己種的。」
第三章
「妳自己種的?」
此話一出,不只方大爺驚訝,沈玉瑾更是驚訝。
上寧縣竟有會種櫻桃果的能人?而且是個姑娘家?
存安小聲道:「爺,小的覺得這姑娘的聲音有些耳熟……」
沈玉瑾也這麼認為,只是他專注於櫻桃果的來歷上,沒有去細想。
存安又壓低了聲音,「好像是那個蔣大奶奶的聲音……」
其實他是先認出了雪盞的聲音,那個方大爺還沒喊出櫻桃果之前,他就隱隱覺得聽到了雪盞的聲音,只是不肯定。
那日他與雪盞在落花莊門口撞了滿懷,她竟然當他是會吃人的灰狼似的一溜煙逃走,叫他莫名其妙,也很是介意這件事。
他們在莊子停留了幾日,他總盼著雪盞會再次出現,從聶管事口中得知她們就住在隔壁之後,他幾次在外面徘徊,就希望能與雪盞不期而遇,但那破莊子的門始終緊緊閉著,叫他好生失望。
因此在這裡聽到雪盞的聲音讓他覺得自己是在作夢,雪盞怎麼可能在縣城出現,她們主僕生活清苦,又怎麼可能上這麼貴的茶樓來喝茶?
可是,洛宇嫺跟那個方大爺開始說話之後,他就肯定自己不是在作夢,真是她們主僕下山來了。
「姑娘種了多少櫻桃果?怎麼賣?」方大爺也不拐彎抹角,直接了當的問。
洛宇嫺不談價錢,只微微一笑。「方大爺不如品嚐品嚐,看看是否與您之前吃的櫻桃果味道相同。」
她這是有信心自己種的櫻桃更好吃,要拉高價錢,才要對方試吃。
「那方某就不客氣了。」方大爺也很爽快,撿一顆吃了,頓時驚豔不已。「酸甜多汁,更勝在大梁嚐過的櫻桃果數倍啊!」
洛宇嫺很滿意他這反應,又加碼道:「方大爺真是識貨之人,這櫻桃樹總共只有一棵,結的果實也不多,一共只有兩百顆果實而已。」
事實上當然不止兩百顆果實,但很多就不值錢了,物以稀為貴嘛,她刻意講少一些。
旁邊方大爺身邊的小廝獻計道:「爺,老祖宗當時吃了櫻桃果也是讚不絕口,如果買回去孝敬她老人家,她老人家肯定會很歡喜。」
方家就快分家了,主掌分家的人正是老祖宗……方大爺思索了一下,討好老祖宗是必要的,自己若獻上這櫻桃果,肯定能贏過大房、三房,讓老祖宗眉開眼笑。
「姑娘開個價吧,妳那兩百顆櫻桃,方某全要了。」
洛宇嫺粲笑道:「方大爺也知道這櫻桃果是稀罕之物,產量又少,價格上自然不會太便宜。」
方大爺挑了挑眉,有些不悅地問:「姑娘這是認為方某買不起嗎?」
「怎麼會呢?」洛宇嫺陪笑,心中很滿意這個方大爺完全照著她的劇本走,她就是要他覺得自己被看扁。
方大爺的小廝幫腔道:「姑娘快開價吧,要是我們老祖宗吃了喜歡,往後妳的櫻桃果產多少,保不定我們爺全要了呢!」
洛宇嫺笑吟吟地道:「其實也不多,一顆五兩銀子就好。」
「五兩?!」
不只方大爺和他的小廝嚇到,雪盞也嚇得目瞪口呆。
姑娘這是在說什麼啊?兩百顆櫻桃果,一顆要賣五兩,那不就是一千兩了嗎?
姑娘這是想銀子想瘋了吧,誰會花五兩買一顆野果。
那小廝破口罵道:「妳這姑娘年紀小小卻做人不老實,當我們大爺是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由得妳糊弄嗎?一顆小小的果子要賣五兩銀子,是鑲金包銀了嗎?真是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洛宇嫺一笑,也不生氣。「做生意講求的是心甘情願和你情我願,既然方大爺覺得不值,買賣不成仁義在,當沒提過便是,小女子也沒非要方大爺買下不可,無須動氣不是嗎?」
此時沈玉瑾起身由屏風後轉了出去,清朗地揚聲道:「姑娘有多少櫻桃果,沈某全部買下。」
也不知道主子會突然行動,存安忙跟上去。
雪盞看到存安,剛才已經目瞪口呆,現在更呆了,滿腦子只有幾個字在飛舞:他怎麼會在這裡?
洛宇嫺見到沈玉瑾也很意外,他開口要買櫻桃,又是從屏風後的雅座現身的,肯定是將他們適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了。
他這不是真的要買,是要幫她。
很快想明白了,她遂笑道:「我的櫻桃果一顆要賣五兩銀子,有兩百顆果子,總共是一千兩,公子可想清楚了?」
沈玉瑾很像回事的說道:「不必想,這價格太便宜了,若是此刻不買,過兩日姑娘肯定又要加價了,沈某還是全買下來的好。」
方大爺有些不確定的看著沈玉瑾。「閣下是沈家商行的沈大爺吧?」
沈玉瑾朝方大爺微微頷首。「正是在下。」
方大爺頓時急了。那沈大爺是什麼人?可是經商的一把手啊!他說便宜,那肯定是便宜了,不然也不會一口價就要買下。
他急切的對洛宇嫺道:「這位姑娘,做生意講求先來後到,是我先到的,得先賣我!」
洛宇嫺氣定神閒的道:「可是方大爺沒有說要買,您嫌貴。」
方大爺喊冤,「方某哪裡有嫌貴?是我這沒見過世面的小廝在胡說,不貴,一點都不貴,姑娘可不能不守道義,是我先來的,定要將妳的櫻桃果全部賣給我!」
沈玉瑾道:「這樣吧,我出一顆六兩銀子跟姑娘買。」
「六兩?!」方大爺眼珠子快掉下來了,才沒喝兩口茶的工夫就加價了一兩?
洛宇嫺眼珠子轉了轉,不置可否道:「六兩啊……」
方大爺更急了。「姑娘,做人不能這樣,咱們已談定了價錢,不能因為旁人加價就動搖,這樣做生意叫沒有誠信!」
「自然是先付銀子的人先贏。」沈玉瑾朗聲道:「存安,取一千二百兩的銀票給這位姑娘。」
方大爺吼他的小廝,「你在做什麼?還不快取一千兩的銀票給姑娘!」
那小廝和存安同時取了銀票遞到洛宇嫺面前,洛宇嫺看了看,咬著唇,像在天人交戰似的。
方大爺眼巴巴的看著她。「姑娘,妳就收下方某的銀票吧。」
又佯裝掙扎了一會兒,她終於「無奈」的收下了方大爺的銀票,對沈玉瑾歉然道:「對不住了這位大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做生意講究前來後到,是方大爺先說要買櫻桃果的,我的櫻桃果得賣給方大爺。」
沈玉瑾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飲恨」二字,看得方大爺是樂不可支,他搶贏了沈家商行的沈大爺,夠他說嘴三天三夜了。
沈玉瑾對洛宇嫺遺憾地道:「既然姑娘有如此原則,那沈某也不好強人所難,就當沈某與這批櫻桃果沒有緣分,來年若是姑娘還有櫻桃果,定要上沈家商行找沈某,沈某要全部收購。不打擾姑娘了,後會有期。」說完便轉回屏風後。
洛宇嫺與方大爺約定好交貨方式,她又將一千兩銀票還給了方大爺,另外要了十兩銀子當訂金,向小二借了筆墨,寫了買賣契約書,餘款等交貨時再付,可是這樣方大爺反而不放心,怕她又反悔,一定要她收下一千兩銀票,只要清楚把「已付清」註記在買賣書上即可,既然人家這麼想把銀子往她懷裡送,洛宇嫺也只好從善如流,方大爺才滿意的走了。
「一千兩銀子耶……」雪盞怎麼也不能相信她心中的野果能賣得這高價。
她待過的洛家、蔣家都是大戶人家,親眼看過洛宇嫺的嫁妝就有三萬兩銀子,眼前這區區的一千兩實在不算什麼,但到白雲村後,苦日子過久了,現在就是看到一錠銀子她眼睛也會發光。
洛宇嫺收好銀票,想著一再出手幫她的沈玉瑾,知恩圖報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於是她把那碟櫻桃果擱回食盒裡,悄聲吩咐雪盞,「妳把食盒悄悄拿去給沈大爺,就說我請他吃果子,請他千萬不要嫌棄才好。」
雪盞提著食盒去了,不一會兒回來了。「姑娘,沈大爺說他一定會好好吃,還說一顆五兩的果子他吃著高興都來不及,怎麼會嫌棄?」
洛宇嫺噗哧一笑,這個沈大帥哥倒也有趣。
回莊子之前,她們又去了市集,雪盞是有看沒有懂,洛宇嫺是逛得津津有味,而距離她們不遠處,存安也十分不解。
「爺,咱們為什麼要跟著她們?」
「不為什麼。」沈玉瑾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給了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對洛宇嫺上了心,她那怡然自得逛市集的模樣看得他舒心,每個小攤前都細細停留,顯見她是打從心裡喜歡那些蔬果。
醫館裡,她那番自立自強、自力更生的言論已讓他留下深刻印象,今日在茶樓一見,她果真做到了,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再有,他送博珊到落花莊靜養的那一日,已從存安口裡知道洛宇嫺主僕三人就住在落花莊旁邊的破莊子裡,叫雪盞的小丫鬟撞到了存安,回去肯定會說,洛宇嫺知道他這個恩人在落花莊裡,卻沒有巴巴的跑來為那五十兩銀子道謝,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對她的好感又添了幾分。
說起來他會一時興起跟著她,一是因為她送的那碟櫻桃果,若是她就這麼走了,他也不會跟著她,但她讓丫鬟送了櫻桃果給他吃,這舉動令他覺得有趣,這表示她知道他在幫她,並不是當真要與那方大爺爭買櫻桃果。
其二,那碟櫻桃果也有三十來顆,若是當場出售給方大爺,又是一百五十兩銀子入袋,她卻送給了他,這證明了她有做生意的腦子,但絕不是個死要銀子的人,而是個知恩圖報的。
洛宇嫺並不知道有人跟著她們,也不知道沈玉瑾對她的評價,她買了一些農作物的種子,又買了一些花草種子,正看得高興,忽然旁邊的雪盞嚇得不敢動,手裡剛買的新鮮蔬菜還啪的掉在地上,一副見鬼的模樣。
「怎麼了?」
雪盞結巴道:「姑、姑娘……是、是韓嬤嬤和吳嬤嬤……」
洛宇嫺定睛看去,果真是那兩個老貨。
迎面而來的韓嬤嬤與吳嬤嬤也看到洛宇嫺了,兩個人跟雪盞一樣,都嚇了一大跳,人是她們親自送到莊子上去的,怎麼會在縣城出現,那時明明奄奄一息,如今竟能大搖大擺的逛市集,看起來還好得很,實在匪夷所思。
兩人快步迎了上去,氣急敗壞地問:「大奶奶怎麼在這裡?」
要是柳姨娘知道大奶奶離了莊子還進縣城來了,那可不得了。
柳姨娘另外拿了二十兩銀子要她們雇個人守著莊子,不得讓大奶奶主僕三人離開,是她們兩人認為大奶奶主僕三人根本沒謀生能力,而且大奶奶一副快死的樣子,可能隔天就又尋死了,是絕對不可能離開莊子的,所以便吞了那二十兩銀子。
現在要是大奶奶這會兒在縣城市集出現的事傳到柳姨娘耳裡,她們可就完蛋了。
「原來是韓嬤嬤、吳嬤嬤啊。」洛宇嫺一笑,見雪盞怕成那樣,可見原主在蔣府有多沒地位,連粗使婆子都欺負到她頭上來了。
「大奶奶不好好待在莊子上養病,進城來做什麼?」韓嬤嬤首先發難,語氣不善。
洛宇嫺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本大奶奶要做什麼,難道還輪得到妳們兩個奴才問嗎?」
韓嬤嬤一愣。洛宇嫺向來是麵團似的軟弱可欺,是以沒想到洛宇嫺會反問她,更沒想到她開口就用身分壓她們。
吳嬤嬤見韓嬤嬤被洛宇嫺的氣勢壓住,忙道:「大奶奶要做什麼雖然不必向婆子們說,但大爺讓大奶奶在莊子裡養病,大奶奶卻隨意亂走,如果讓大爺知道了……」
洛宇嫺截了吳嬤嬤的話,慢悠悠地道:「是啊,大爺是讓我在莊子裡養病,如今我病好了不成嗎?還是妳們兩個奴才希望我一直病著?」
吳嬤嬤、韓嬤嬤一聽,腦門上立時出了一層細汗,這希望主子一直病著的大帽子扣下來可不得了。
韓嬤嬤漲紅著臉,吶吶道:「婆子們沒有那麼說,大奶奶可千萬別冤枉了婆子們。」
「沒有存心盼望我病著就好。」洛宇嫺見好就收,她懶得跟兩個下人廢話,倒是見了這兩個婆子,讓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妳們在這裡正好,是坐府裡的馬車來的嗎?我隨妳們一起回去,我有事要找大爺。」
「啊?」兩個婆子面上齊齊變色。「大奶奶為何、為何要回府?」
洛宇嫺又板起了臉,哼了一聲道:「難不成本大奶奶還不能坐府裡的馬車回府嗎?還是妳們真的不知道奴才的本分,奴大欺主這回事兒,怕是到哪兒去說都是罪該萬死的吧?要不,就在這裡請大家評評理!」
又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兩個婆子不敢再推託,要是在這裡鬧出事來,引得眾人知道蔣家打發了明媒正娶的大奶奶到鄉下莊子去,蔣家的面子更掛不住。
兩個婆子無計可施,只得引了洛宇嫺到蔣府馬車處上車,雪盞完全不知道自家主子要做什麼,她著實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糊塗了,趕忙跟上去。
近處,沈玉瑾將她們的對話聽得分明。
「爺,她們上馬車走了,咱們……」
沈玉瑾想也不想的道:「跟過去。」


蔣雲浩正在柳媚的房裡吃她親手做的點心,聽聞洛宇嫺在大門口吵著要見他,心裡有說不出的驚訝。
她不是在鄉下莊子嗎?怎麼會回來了?
「妳說誰回來了?」柳媚瞪著來稟話的小丫鬟。
「大奶奶回來了……」她一雙眼睛像要吃人似的,小丫鬟害怕得不敢再說下去。
柳媚心裡也十分驚訝,被送出府時,洛宇嫺絕食幾天都快死了,怎麼這會兒不但回來了,還有力氣在門口吵?
她在蔣雲浩面前一向是柔弱的,此時也不例外,聲音立時顫了起來,帶著哭腔道:「大爺,這可怎麼辦才好?奶奶一定是回來找我算帳的,我肚子裡的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蔣雲浩還沒聽完就來氣,茶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妳放心!我不會讓那個妒婦碰妳一根寒毛!」接著吩咐那小丫鬟。「去告訴喬管事,派人把大奶奶押回莊子上,另外再派人守著,把門戶給看緊了,絕不許她再離開莊子!」
小丫鬟才說了聲是,柳媚屋裡的大丫鬟丁香就匆匆來了。「大爺,喬管事來了,要見您。」
蔣雲浩皺眉。「來得正好,叫他進來!」
喬管事進了房,一臉的事態嚴重。「大爺恐怕要親自出去看看了,大奶奶吆喝了許多街坊鄰居聚集在大門口,揚言大爺若不出去,她便不走。」
蔣雲浩氣得一拍桌子。「豈有此理!」
「這可怎麼辦才好?奶奶這是動怒了……」柳媚臉色蒼白如紙,幾乎快癱到地上,丁香見狀馬上去扶住她。
「動怒?」蔣雲浩重重一哼。「我們蔣家還沒有那個妒婦動怒的分兒!」
蔣家大宅外,洛宇嫺氣定神閒的等著蔣雲浩出來,雪盞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了,不明白她家姑娘怎麼可以那麼沉著?
蔣雲浩氣沖沖的來了,看見閒雜人等果真圍了一圈,怒不可遏。「洛宇嫺,妳想怎麼樣?」
洛宇嫺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身量頗高,長得五官端正,倒是人模人樣,要說帥哥卻是談不上,至少她看不上眼。
她大大方方上了臺階,走到蔣雲浩面前。「大爺總算敢出來了,咱們夫妻許久不見,給大爺請安了。」
蔣雲浩馬上被那個「敢」字給激怒了。「我為何不敢見妳?妳這妒婦,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洛宇嫺淡笑一記。「大爺寵妾滅妻,把生病的正妻送到鄉下的破落莊子自生自滅,做出如此豬狗不如的行為都有臉面出來行走了,我為何沒臉出現?」
蔣雲浩的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妳、妳在胡說什麼?」
「有沒有胡說,街坊鄰居看得分明,若是大爺沒有寵妾滅妻,我是蔣家的大奶奶,為何守門的小廝會阻擋我,不讓我進家門?」
蔣雲浩氣得漲紅了臉。「那是因為妳是個妒婦!自己生不出孩子,就容不下別人給我生孩子,妳心腸歹毒,想讓我絕子絕孫!」
他祕而不宣的把洛宇嫺送到莊子上去,就是不想人知道,沒想到一向隨人搓圓揉扁的她竟會回來,還有膽量召集了街坊鄰居,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家醜全說了出來,他真想衝過去掐死她!
雪盞早嚇得魂飛魄散,姑娘討好大爺都來不及,竟然把大爺的醜事全揭了,這樣她們還如何回府啊?
她正想暗示主子別說了,沒想到洛宇嫺反而更大聲,「既然我是如此心腸歹毒的妒婦,犯了七出的無子和善妒,大爺不把我休了實在說不過去,我今日就是來與大爺做個了結的,只要大爺把休書寫給我,我馬上就走,從此咱們路歸路、橋歸橋,在任何地方遇著了,都當不認識。」
蔣雲浩一愣,他萬萬沒想到洛宇嫺是來討休書的,在他的想法裡,洛宇嫺不是應該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讓她回到蔣家,並立誓再也不敢作亂才對嗎?
可是,她竟然來討休書?難道她不知道女人被休的下場嗎?
在大滿朝,被休的婦女就是棄婦,地位比寡婦還要低下,寡婦還能二嫁,棄婦要二嫁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而洛宇嫺娘家的繼母又不是能給她依靠的,她絕不可能回去投靠娘家,既是如此,她要如何過活?她憑什麼口氣這麼大,膽敢上門來討休書?
思及此,他的眼睛瞇了起來。「妳說妳要休書?」
柳媚也火急火燎的趕過來了,聽到洛宇嫺要討休書,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奶奶說的只是氣話,大爺千萬不可把奶奶休了……」
洛宇嫺不等她說完就嫌惡道:「閉上妳的嘴!我跟大爺說話,有妳這個婢妾插嘴的縫兒嗎?」
她就是不想讓柳媚好過才回來討休書的,如今柳媚在大房的後宅裡一人獨大,儼然正主兒似的,只要她一直被擺在莊子上,柳媚就會是大房後宅的當家主母,可若她被休了,柳媚也不能扶正,雖然商戶人家沒官家的規矩多,但蔣家是數一數二的大商家,蔣雲浩又是嫡長子,將來要接掌家業的,蔣家絕不可能讓一個丫鬟出身的姨娘扶正來成為笑柄。
既然不會扶正柳媚,那就一定會抬進一個新奶奶,到時不管柳媚生的是兒子女兒都是庶出,要是進門的新奶奶手段厲害,靠山又給力,進門後直接打得她落胎再把她發賣都是可能的,就算手段沒這麼狠,新奶奶進門,她也沒好日子過,這就是柳媚雖然陷害她,把她趕到了莊子上,卻不能讓她被蔣雲浩休了的理由。
另一方面,她不是古代人,對於委屈自己要從一而終這種事完全不認同,她要過自己的生活,也有了發家計劃,她可不想再與蔣家有什麼干係,也不想頂著蔣家大奶奶的頭銜來讓自己噁心。
「我是為奶奶好……」柳媚委屈萬狀地說。
洛宇嫺冷笑。「為了我好,所以故意跌倒來誣陷我推妳一把,要害妳落胎是嗎?也怪我自個兒傻,竟把妳這等背主的奴婢當親姊妺看待,不過我會睜大眼睛等著看,看妳日後能有多風光!」
她這也是在說蔣家定會有新奶奶進門,到時她就沒好日子過了,柳媚聽出她的意思,臉色頓時灰敗不已。
旁邊蔣雲浩的小廝田貴小聲提醒道:「爺,老爺太太還沒回來,要是休了大奶奶,恐怕老爺太太那關不好過。」
蔣雲浩也是怕這個,蔣洛兩家有生意往來,洛宇嫺是他三書六禮迎進門的,要休了她,怎麼也得得到父母和宗族的同意,更何況洛宇嫺才進門三年,又不是三十年,也不能就此斷定她生不出孩子,用無子的名義休她出門,怎麼也說不過去。
洛宇嫺知道他這個媽寶的顧慮,才不會給他猶豫不決的機會,讓自己再背著已婚婦人的累贅身分。
她揚聲道:「老爺是金商會的會長,這可是朝廷認可的身分,老爺為了這層身分費了多少心思,大爺很清楚,如果大爺今日將休書寫給我,與我好聚好散,我絕不會再出現在大爺眼前,大爺他日再娶一房媳婦兒,我的事很快便會被淡忘,但如果大爺今日不肯給我休書,我鬧到官府裡去,可就沒這麼容易善了,朝廷要是知道蔣家出了一個寵妾滅妻的大爺,這金商會會長的頭銜可就不保了。」
大滿朝與其他朝代一樣,士農工商,商人是最下階層,就只是比平頭百姓有地位,再有錢、再成功的商人都一樣,有錢不能改變其下九流的社會地位,且嚴格規定官商不能通婚,連商家的小姐給官家為妾那都是不行的。
但是,在這之中有一個特例,那就是金商會。
金商會是一個朝廷認可的身分,每一次招募會員,朝廷都會派官員監督,凡是加入了金商會的商人,便可提高其社會階層,也可以考功名,像蔣老爺這樣不但是會員,還是會長的身分,那是得來大大不易,不知道運作了多少年的結果。
因此,聽到她的威脅,蔣雲浩頓時臉色大變。
柳媚一臉焦急地道:「奶奶不要再說了,千錯萬錯都是婢妾的錯……」
她現在可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她不該鬧那齣把洛宇嫺送走,在那之前,洛宇嫺都隨便她拿捏,後宅是她的天下,怎麼都沒想到洛宇嫺會起了要離開蔣家的心,在洛宇嫺身邊伺候多年,她怎麼都沒看出洛宇嫺有這等膽量?
第四章
「好了,不必為她求情了,既然她要休書,給她便是。」蔣雲浩粗聲粗氣的說,他是真怕了洛宇嫺的威脅,要是他害爹丟了金商會會長的頭銜,估計把他打出家門都會。
洛宇嫺等的就是他這一句,立時笑道:「大爺真是明白人,一點就通,既然休離了,那我的嫁妝該當還給我才是。」
大滿朝的律法,不論是和離或休離,女方的嫁妝都要發還,可以自由帶走分配,也可以寄靠在自己名下。
蔣雲浩臉色一變。「嫁妝?什麼嫁妝?妳的嫁妝都在妳自己手上,妳嫁進來三年,我從沒碰過妳的嫁妝,妳也沒交給我。」
他知道洛宇嫺的嫁妝在他母親手上,但他母親娘家的外公與舅舅這些年生意生敗,並不好過,他估計母親幫了娘家不少,但不好向管家甚嚴的父親開口,用的就是洛宇嫺的嫁妝。
「我是沒交給你,我交給了太太。」洛宇嫺始終維持著讓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布匹首飾、傢俱、古董玩器和陪嫁莊子、鋪子不說,銀子就足有三萬兩。」
旁邊聽的人無不倒抽了一口氣。
三萬兩啊,果然是蘇淮首富的嫡女!
其實當初武氏也不甘願給她這麼多嫁妝,但那是林氏的遺言,林氏把自己的嫁妝給女兒,是請了洛、林兩家的宗族族長見證的,還請了官府當公證人,她想吞也吞不來。
「口說無憑,那是妳與太太私下的事,得妳們當面對質。」蔣雲浩臉色陰沉,撇得乾淨。
「說的不錯。」洛宇嫺點點頭。「那麼便請太太出來吧。」
蔣雲浩傲然道:「我娘隨我爹到大梁國做客,一年半載也不會回來,妳待如何?到時再來討休書論嫁妝嗎?」
洛宇嫺冷笑一記,不鹹不淡地說道:「如今你既然推說太太不在,往後我再來,你一樣可以推說太太不在,就算太太在,當日我將嫁妝交給她打理時也沒立字條,太太一樣可以抵死不認。」
街坊鄰居開始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顯然都不信做人家丈夫的會不知道妻子把嫁妝交到自己母親手上。
聽到眾人議論,蔣雲浩又惱了,他大聲反駁,「洛宇嫺!妳少含血噴人,我娘什麼身分地位,我們蔣家什麼人家,會去吞妳區區三萬兩嫁妝銀子,不要笑掉人家大牙了。」
洛宇嫺看著蔣雲浩,微笑道:「既然你們蔣家家大業大,看不上區區三萬兩嫁妝銀子,那麼就還給我,我可稀罕了,將來還要靠那三萬兩銀子過活哩。」
蔣雲浩不耐煩地道:「我說了,口說無憑,誰知道是真是假,此事需等太太回來才能定奪。」
「也罷。」洛宇嫺裝出一臉的心灰意冷。「今日我洛宇嫺因你蔣雲浩寵妾滅妻而遭休離,嫁妝銀子也半分不要了,我現在住的破落莊子,只要你把房契過給我,讓我有個棲身之所,就當咱們銀貨兩訖,再無瓜葛!」
莊子裡有她的寶貝櫻桃樹,現在可以結果賣高價,將來可以嫁接,隨便遷移有可能導致櫻桃樹死掉,比起那些個死的嫁妝,她更看重活的櫻桃樹,所以她寧可要破莊子。
然而眾人不知她的想法,聽到她的話又再度抽了口氣。
什麼?放著幾萬兩銀子和田莊鋪子不要,竟然只要一處破落莊子?再不給簡直就不是人啊!
蔣雲浩受不了周圍的嚼舌根壓力,雖然對洛宇嫺說的內容多不認同,但他巴不得事情就此了結,在這裡站得越久,臉上越是無光。
「一座莊子罷了,妳要就拿去吧!」
他命人去取筆墨紙硯和房契來,寫了休書和買賣文書,寫好了給洛宇嫺看,又想到她根本不識字,覺得自己此舉根本是多餘的,只是沒想到洛宇嫺還看得煞有介事,就像她識字似的,那裝模作樣的姿態實在可笑。
洛宇嫺看了一遍,基本上沒錯,莊子是寫她以市價買下,銀貨兩訖,只差在被休棄的理由,她主張是寵妾滅妻,他自然不會那樣寫,寫了她無所出和善妒。
蔣雲浩差人速去衙門把房契過戶,洛宇嫺就在那裡等著,左右無事,乾脆拉著雪盞一起在臺階坐下,拿出在市集買的水果來吃。
「姑娘還吃得下啊?」雪盞想到自家主子已經被休就愁,大大的棄婦標籤貼在身上,還把豐厚的嫁妝換了一座破莊子,幸好紋娘沒跟來,不然準嚇暈過去。
「為什麼吃不下?吃來特別香甜呢。」洛宇嫺大口咬了一口甜瓜,吃得津津有味。
她很慶幸大滿朝雖然在道德上對女子很嚴苛,但其他方面對女子很是寬容,房產與田地、鋪子都有戶主權,就是說將來她不管是經商或是買房買鋪買田莊都可以上戶。
原本穿到古代,最愁的應該是古代女子十五、六歲就得論及婚嫁,而且婚姻大事的掌控權是在父母手上,父母讓她嫁給誰,她就得嫁給誰,十之八九還是沒見過面的。
她很慶幸自己穿來便遇上了蔣雲浩這個渣男,現在被休了,再也不必煩惱結婚這關,如今命運重新掌握在自己手裡,她想怎麼過都行。
洛宇嫺拿著甜瓜吃得正歡,柳媚見大勢已去,搖搖欲墜的讓丁香扶她回房。
她真的要好好想想怎麼樣可以讓蔣雲浩不迎新奶奶進門,又或者,怎麼樣可以讓蔣雲浩把她扶正……
沈家的馬車就停在樹下,沈玉瑾看著拿到休書和房契的洛宇嫺,怎麼也沒想到她是來向蔣雲浩拿休書的。
想到蔣雲浩被她威脅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的嘴角不由得揚高了。
存安忍不住說道:「爺,這蔣大奶奶好厲害……」
沈玉瑾綻出淡淡的笑意。「不是蔣大奶奶了,是洛姑娘。」
存安一愣,改口道:「是,這洛姑娘好灑脫,竟能視金錢如糞土,那麼大一筆嫁妝換了座破莊子,說捨就捨。」
沈玉瑾置之一笑。「有捨才有得,要是捨不得,就得與蔣家長久糾纏,也是噁心了自己。」
這個彷似涅盤重生、浴火鳳凰的洛宇嫺就在這一刻闖進了他的心裡,他今年也二十有二了,長久以來上門說親的媒人快把沈家門檻踏破了,家裡自然也是一直在催婚。
他說不出來自己想找什麼樣的女子,他只知道媒人提的那些姑娘他都沒感覺,要他說,或許他在找一個與他娘有幾分相似的女子吧,眉宇間帶著自信,談吐間帶著從容,行事作風投他眼緣的女子,他不覺得自己眼界特別高,他只是不想娶一個單純為他生養子嗣和管家理事的妻子。
如今,那個讓他心動嚮往的女子出現了……但怎麼就無法兩全其美?洛宇嫺此時的棄婦身分實在叫他為難,在大滿朝,棄婦幾乎沒有再嫁的可能,就算她是與蔣雲浩和離也是一樣,和離與被休,在大滿朝沒有什麼不同。
自然了,他也不必急著往自己臉上貼金,她能棄蔣雲浩,也未必看得上他,他有沒有那個為難的資格,要先得到她的芳心再說。
「爺,洛姑娘她們要走了,那咱們……」
沈玉瑾沉吟了下道:「繼續跟。」
她那樣威脅蔣雲浩,若是蔣雲浩怕醜事曝光,將她們滅口也不是不可能,他是想將她們護送回莊,但那樣太過唐突,暗中保護倒是可行的。
沈家的馬車一路慢慢地跟著洛宇嫺主僕,就見她們安步當車的先去點心鋪子買了些點心,又到書鋪買了幾本書才到了雇馬車的地方,與東家講定了價錢,雇了一輛馬車往白雲村去。
在大滿朝,女子被休離是極為恥辱之事,一些女子甚至在被休的當口便自我了斷,但他在洛宇嫺臉上看不見一絲陰霾,要他說,她根本巴不得被休,她何以不害怕迷霧般的前路?
見沈玉瑾的舉動與以往不同,存安心裡實在懷疑,大著膽子問道:「爺是不是對洛姑娘……」
還未說完,沈玉瑾便斥道:「休得胡說,若是被有心人聽去,還以為我與洛姑娘有什麼苟且之事,有損她的清譽。」
存安閉嘴了,他家主子素來好商量,但說一不二,做生意的手段剛柔並濟,頗有一些不能惹的地方,他向來是知道分寸的,也才能跟著伺候了這麼久。
往白雲村的路都是鄉間小路,過了小半個時辰,前方的馬車停了下來,沈家的馬車也跟著停下來。
沈玉瑾道:「快讓車夫去看看怎麼回事。」他和存安都是洛宇嫺知道的熟面孔,不便出面。
車夫手腳俐落,快去快回,稟道:「有隻大貓癱在雜草石邊,車裡的姑娘救了回去。」
沈玉瑾為之失笑。
她才被休,應是自顧不暇之際,竟有心情搭救路邊的野貓?
馬車裡的洛宇嫺輕撫著貓兒,前生她養過貓,依她判斷,這隻大貓沒病,只是餓了,帶回去好好餵個幾頓,肯定就能生龍活虎。
雪盞見鬼似的看著她。「姑娘不是素來怕極了貓狗嗎?」
洛宇嫺一愣。對啊,原主怕貓狗,她一時忘了這點。
她笑咪咪的撫著貓道:「我現在不怕了,看著還覺得挺逗趣的,咱們人少,養著牠也熱鬧些。」
雪盞還是不可置信。「姑娘自小怕貓狗,如今竟不怕了,難怪也不怕姑爺,敢登堂入室的去要休書……」想到這裡,她很是感傷的長嘆了一口氣。
棄婦是見不得人、也不待見於世人的,主子如今已成棄婦,想來往後她們主僕三人就要老死在莊子上了,且在死前還要過著省吃儉用的日子才能熬到老死,不然死期還沒到,她們恐怕就先餓死了。
「小小年紀嘆什麼氣?」雪盞的煩惱看在洛宇嫺眼裡都不是個事,對於未來,她早有全盤計劃。「妳放心,少不了妳的吃穿,富貴日子在前面呢,等我把妳養得白白胖胖,再尋個如意郎君把妳嫁掉。」
說到嫁人,雪盞臉紅了,她嗔怪道:「姑娘說什麼呢,奴婢幾時說要嫁人了?奴婢才不要嫁,奴婢要一輩子在姑娘身邊伺候。」
不知道怎麼搞的,洛宇嫺說到嫁人二字時,她眼前莫名出現了那個存安的面孔,一顆心竟怦怦跳了起來。
她拿櫻桃果去給沈大爺時,那個存安就一直盯著她看,看得她兩隻手都不知道放哪裡好,若不是沈大爺在,她真想啐他一口,問他看什麼看!
「不說這了,姑娘可有發現,打從咱們離了茶樓,沈大爺就一直跟著咱們,難道是要跟咱們回莊子上,向姑娘買櫻桃果?」
自家姑娘一直泰然自若,不當進縣城有什麼大不了,所以沒發現,她是進了縣城就一直很緊張,很怕被蔣家的人看到,時不時就東張西望,因此才看到了沈家馬車,她們在逛市集時,她也知道沈大爺和存安一直跟在她們身後不遠處。
洛宇嫺很是意外。「妳說沈大爺跟著咱們?」
雪盞努努嘴。「喏,現在後頭那輛馬車就是沈家的,咱們到蔣家時也跟著去了,估計姑娘去蔣家做什麼,沈大爺都知道了。」
洛宇嫺沉吟起來。
沈玉瑾跟著她們肯定不是要買櫻桃,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一時也想不明白,要是日後有機會和他說上話,到時再問他吧!


兩人回到莊子上,紋娘得知洛宇嫺上蔣家要了休書,原本病都好了,又被打擊得躺了兩天,整天躺在床上長吁短嘆。
自家姑娘被送來莊子上養病,總有回蔣家的一天,不說別的,等蔣家老爺、太太從大梁回來,肯定會問起媳婦兒的下落,到時姑娘就能回去了。
可如今要了休書,還去官府辦了手續,那是萬不可能復合了,姑娘年紀輕輕就成了棄婦,這可怎麼過日子?外人又會怎麼看姑娘,以為她是犯了多大的事才會被休離?
「紋娘,妳別想太多。」洛宇嫺不免又要當起開導老師。「蔣雲浩一門心思都在柳媚身上,對我無情無義,我回去也是活受罪,如今多好,一拍兩散,我不必再受蔣家的約束,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
紋娘拉著洛宇嫺的衣袖,眼淚不由自主的滑下來。「可是小姐留給姑娘的嫁妝……」
洛宇嫺語氣無比真誠地說道:「我知道很可惜,不過錢財乃身外之物,再賺就有,自由卻是無價的,如今我以嫁妝換來自由之身,很值。」
紋娘顫聲道:「姑娘到底在說什麼?」
洛宇嫺嘆了口氣。「罷了。」
那些現代獨立自主的思維怎麼也解釋不清,她知道還要給紋娘一些時間,讓她自己去想通,此時說再多也是白搭,浪費口舌。
過了幾日,紋娘精神總算好多了,聽了雪盞轉述當日的情形,似乎也明白不放下亦是無用,便也不再提起要洛宇嫺回去求蔣雲浩了。
日子飛快過去,主僕三人把閒置無用的後院土地拔了雜草,翻過地後,種上洛宇嫺在縣城市集買的蔬果種子,另外又買了二十來隻小雞小鴨,一心要等雞鴨下蛋。
過了幾日,雪盞在莊子裡灑掃時發現一處閒置無用的地窖,這種地窖並不稀奇,稍微有點規模的人家幾乎都會有一個,主要用來儲藏夏日裡的青菜,因為在冬日無青菜時可吃,以及存放吃不完的醃製肉品,相當於現代裡冷藏室的功能。
三個人花了兩個時辰把廢棄的地窖收拾乾淨,左看右看,洛宇嫺對這大大的地窖可是滿意極了,揚高了嘴角直笑。
紋娘實在不解。「姑娘就這麼喜歡這地窖啊?」
洛府、蔣府的地窖都比這處大多了,從來也不見她家姑娘在意過,如今卻為了一個小小的地窖喜不自勝,她怎麼也無法理解。
洛宇嫺笑逐顏開地說:「自然喜歡,用處可大了。」
櫻桃都成熟了,賣給方大爺那兩百顆早已送去,樹上約末還有兩百顆,她正愁要放在哪,正好摘下來存放在這地窖裡,至於如何銷售,她打算再去縣城裡的高檔茶樓找識貨人,接下來她就要著手種櫻桃了。
她與雪盞取了竹簍筐去採櫻桃,紋娘則去做飯。
雪盞有幾分心不在焉地說:「姑娘,沈大爺又來了,來看沈姑娘。」
洛宇嫺一笑。「妳倒是挺關心『沈大爺』的嘛。」明明就是想見存安。
雪盞拔著雜草,彆扭地說:「也沒有,就是昨天紋娘做了豆子煎餅,讓我給聶管事送些去,看到了幾輛沈家的馬車,聶管事順口說的,說沈姑娘不肯吃東西,也不肯喝藥,所以沈大爺來看她,還帶了那劉大夫來。」
洛宇嫺又怎麼會不明白雪盞的女兒家心思,她笑問:「那妳瞧見『沈大爺』沒有?」
雪盞悶悶地說:「沒有。」
洛宇嫺覺得好笑,指點迷津道:「那妳就勤勞點,讓紋娘多做點好吃的給聶管事送去,多跑幾趟,肯定就能見著『沈大爺』了。」


擬定了發家計劃後,洛宇嫺每日都晨起去跑步,翻地種菜、除草挑水做的是體力活,一定要有強健的體魄才行。
她前生本來就有慢跑的習慣,現在她自己一個人跑,以後要把紋娘、雪盞都拉來一起跑,這輩子要跟她們相依為命,自然也希望她們健健康康、無病無痛,而古代人還沒有運動保健的觀念,她會慢慢教她們。
天還沒大亮,洛宇嫺如往常一般沿著村裡的翠湖跑,但好死不死,竟然讓她目睹一個女子往湖裡一跳—— 
洛宇嫺前生會游泳,此時見到有人尋短,便想也不想跟著跳下去。
水花飛濺而起,那女子已經快沉下去了,洛宇嫺急了,她使盡吃奶的力氣往前游、再往前游,總算游到那女子處,一把抓住那女子往岸上帶,明明清晨的湖水極冷,但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想著要救人,也不覺得冷了。
終於,她把人拖到湖岸上了,可那女子動也不動,像死了一般。
「姑娘!」一個丫鬟手裡拿著披風奔過來,見到眼前的情景,登時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
她家姑娘支開她回去取披風,竟然投湖自盡了!
「姑娘,妳還好嗎?聽得到我的聲音嗎?」洛宇嫺拍那女子的兩頰,見女子毫無反應,她忙給那女子做人工呼吸,瞬間看得那丫鬟目瞪口呆。
這姑娘是在親、親她家姑娘嗎?她是不是走神看錯了?這……這是怎麼回事?!
洛宇嫺專心做人工呼吸,不一會兒,那女子吐出了水,咳了幾聲,醒來了。
洛宇嫺鬆了口氣的同時,瞬間像被抽乾了力氣似的,人跟著往後倒下,閉上了眼睛,大口喘著氣。
「姑娘!」那丫鬟忙把披風給那女子披上,顫聲道:「嚇死奴婢了,真的嚇死奴婢了……」
沒想到那女子一手揮開披風,哭道:「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救我?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洛宇嫺筋疲力竭,繼續倒在草地上喘,她渾身發冷,但沒人理她,耳朵自有意識的聽那主僕兩人的對話。
那丫鬟難過的勸道:「好姑娘啊,妳可千萬不要再說死這個字了,要是老爺太太聽到該有多傷心。」
那女子哭道:「我還有何面目活著?我還有何面目活著?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發現那女子挺愛同樣的話說兩遍,倒有幾分羅曼史女主角的味道,洛宇嫺坐了起來,實在沒力氣走了,她拖著一身濕衣裳爬過去,頭髮濕淋淋的還滴著水,水鬼模樣嚇了那女子一大跳。
「妳……妳是什麼人?」那女子也是倒在草地上,硬是用屁股移動,挪退了兩步。
「我叫洛宇嫺,姑娘妳呢?」洛宇嫺看著那女子清秀的眉目、精緻的五官,模樣生得這樣好,還要尋死?
那女子呆呆的,滿眼苦澀。「我姓沈,沈博珊。」
洛宇嫺漫聲道:「沈姑娘,我辛辛苦苦,不顧自己安危跳下去救妳上來,妳醒來沒一個謝字還口口聲聲要尋死,妳這樣對得起我嗎?」
沈博珊一愣。「原來是洛姑娘救我的。」
「是啊,是我救妳的,都看見了,怎麼能見死不救?」洛宇嫺撿起旁邊的披風,重新披在沈博珊身上。「沈姑娘,妳想想,那湖水有多冰,妳我素昧平生,我還救妳,自己冷得直打哆嗦,不覺得很感動嗎?」
沈博珊眼裡有了幾分內疚,雖然還是一臉的淒絕,卻是沒再揮開披風。「洛姑娘,妳不救我多好,我都不想活了還連累妳跳下湖救我,要是妳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妳家人?」
「什麼理由?」洛宇嫺幫她把披風繫好,一邊問道:「究竟什麼理由讓妳厭世?我是妳的救命恩人,總有資格知道吧。」
沈博珊眼裡頓時又湧起濃濃悲傷,名叫翠兒的丫鬟見狀說道:「洛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姑娘會如此,實在是情有可原。」
她嘆口氣繼續道:「有個姓程的窮書生,受我家老爺賞識,不但收留他,供吃供住,後又受我家姑娘垂青,不在乎他一窮二白,與他訂了親,他上京趕考的花銷也都是我家老爺資助,沒想到,他中舉後竟另娶了六品京官的小姐,說是不與我家姑娘退親也行,但要我家姑娘為妾,還說他可是個舉人,肯納商家女為妾,我們就要感恩戴德了,嫁妝絕不能少於兩萬兩銀子,不然婚事就當沒說過,真真是個負心漢、白眼狼,害得我家姑娘極是自責,怪自己識人不清,錯把狼人當良人,一心求死。」
洛宇嫺對沈博珊瞪大了眼。「恕我直言,沈姑娘,妳就為了那樣一個薄情寡義的混球尋死?妳腦子是被門夾過嗎?無恥的是他,不是妳,妳為何要死?他為何不去死?」
沈博珊一愣。
腦子被門夾過?
從來沒有人這樣罵過她,程紹另行娶妻後,家中從上到下都生怕她再受刺激,對她說話無一不是小心翼翼,連大聲點都沒有,遑論是罵她了,而現在這個才剛剛認識的洛姑娘竟然開門見山的罵她……
「洛姑娘,雖然我沒有錯,但人人都知道我被那人拋棄了,要再議樁親事已是難中之難,我不死還能如何?」對於洛宇嫺的指責,她沒有半分不悅,只是想為自己說說話。
「還能如何?」洛宇嫺慷慨激昂地說:「自然是好好的活著!活給那渣男看,妳沒有他也好的很,妳死不了,他一點都不重要,失去妳是他的損失,娶了六品京官的女兒,是那女子可憐,攤上這麼一個忘恩負義的夫君,將來有她哭的時候,妳該慶幸自己沒嫁給他,不然將來哭的就是妳!所以妳要慶幸、要歡喜才是!」
沈博珊眨巴著眼睛,覺得自己一定聽錯了。「什……什麼?妳、妳說我要歡喜嗎?」
「是啊,沈姑娘,妳該歡喜!」洛宇嫺用力點頭,繼續說道:「所謂見微知著,姓程的見利忘義,取得了功名就忘了自己是誰,顯見他人品低下,若妳嫁給他,將來妳與他的利益衝突時,他也會棄妳不顧,這種下三濫的貨色配不上沈姑娘,姑娘妳是上輩子燒高香了才沒嫁給他,妳值得更好的男人。」
沈博珊結巴道:「可、可是……」一直以來,她都只怪自己有眼無珠,看錯了人,從沒想過她還可以找到更好的歸宿,她的心早就死了,死在程紹另行娶妻的那一刻。
洛宇嫺穿來也有些日子了,很明白古代女子的思維,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絕不是男人的錯,她這具身軀的原主也是如此,被逼到了都寧可自己去死,實在是又笨又傻。
眼前這個沈姑娘是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絕不可以再讓她去死第二次,別人可不會做人工呼吸,到時必死無疑。
她臉色一凝,正色道:「沈姑娘,實不相瞞,我的遭遇比妳淒慘百倍千倍,如今還被休離了,我都沒想過尋死了,妳的悽慘還能越過我去嗎?」
為了鼓舞沈博珊,她遂把自己如何被蔣雲浩對待加油添醋的詳述了一遍,直聽得沈博珊和翠兒瞠目結舌,久久說不出話來。


沈博珊回到了落花莊,她一早就不見人影,如今渾身濕透、一身狼狽的回來,自然瞞不過去,幸好劉大夫還在,立即給她診脈,開了祛寒方子。
沈玉瑾臉色難看,叫了翠兒來問話。「怎麼回事?丫鬟婆子們都在做什麼,竟然讓二姑娘自己跑了出去?」
翠兒跪了下去。「大爺恕罪!都是奴婢的錯!姑娘說想散散心,不想太多人跟著,奴婢便自己一人跟著伺候,到了湖畔,姑娘說冷,打發奴婢回來取披風,誰知道姑娘竟然趁奴婢不在時輕生,幸好洛姑娘經過,跳下去救了姑娘……」
沈玉瑾聽到了重點。「妳說誰救了姑娘?」
「回大爺,是一位姓洛的姑娘,她說她過去是城裡蔣家的大奶奶。」說著,翠兒臉上難掩佩服之色。「大爺,洛姑娘不僅救了姑娘,還說了許多話開解姑娘,雖然句句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但都切中要害,姑娘像是全聽進心裡了。」
「起來吧。」沈玉瑾面色緩和了一些。「妳詳細說說,那位洛姑娘是怎麼救二姑娘的,又是怎麼開解她的?」
「謝大爺!」翠兒忙起身,她非常詳細的把她看到的和聽到的都敘述了一遍,最後道:「我們同路回來,洛姑娘就住在咱們莊院隔壁的莊子裡,不過奴婢瞧著那莊子似乎十分破爛,唉,堂堂蔣家的大奶奶竟淪落至此,也真是叫人唏噓。」
沈玉瑾倒是覺得洛宇嫺淪落的好,若她不淪落來此,他又怎麼能接近她?如今她不顧自身安危救了他妹妹,他更有理由去見她了。
「存安,備厚禮,你與劉大夫過去看看洛姑娘。」
存安臉上有幾分不自在。「是,爺。」
又會見到雪盞那丫頭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罪她,那丫頭每每見他都沒好臉色。
哼,不過是個丫鬟,擺什麼小姐架子?若不是主子吩咐,他才不想見她哩。
第五章
診脈無事,洛宇嫺客氣的送走了劉大夫和存安。
外人一走,她便喊餓,紋娘和雪盞趕忙擺午飯。
「姑娘也真是的,劉大夫說要開方子備著,怎麼就說不用?」紋娘責怪。「掉進湖裡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夜裡燒起來該如何是好?」
洛宇嫺一笑。「沒事,我身子好,就當進湖裡洗個澡。」
雪盞笑了起來。「姑娘又在胡說了。」
紋娘卻很嚴肅。「姑娘怎麼會游水?」
稍早,當她看到洛宇嫺渾身濕透的回來,得知她是掉進湖裡去了,簡直嚇得不行,洛宇嫺不識水性,掉進湖裡還能爬上來只能歸功於小姐在天之靈的保佑。
然而,劉大夫和存安來了之後,她才知道洛宇嫺是為了救沈二姑娘才跳進湖裡,令她難以置信。
一個根本不識水性的人,又怎麼會跳進湖裡去救人?就算她家姑娘會游水好了,也沒那個膽子往湖裡跳啊!
「是啊,姑娘怎麼會游水啊?」雪盞這才想到。
洛宇嫺也是這時才知道原主不會游泳,雖然心中暗叫不妙,但她口中輕描淡寫的說:「救人要緊,當時又只有我一個,也就沒想那麼多了,跳進湖裡之後才發現自個兒原來會游水,我在書上看過,說每個人打在娘胎裡就會游水,游水是種本能,根本不必特意學。」
聞言,紋娘和雪盞面面相覷,似乎比聽到她會游水還驚嚇。「姑娘看書?!」
洛宇嫺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她這才又想到原主是大字不識一個,真是說多錯多啊。
面對紋娘和雪盞質疑的眼光,洛宇嫺硬著頭皮笑了笑。「其實嫁進蔣家後,我發現要管家理事還是得要識字,所以我便一直暗中在學認字,當時是想給蔣雲浩那混球一個驚喜。」
紋娘和雪盞還是很難相信,她們天天跟在洛宇嫺身邊,從來也沒見她學字過,雪盞倒是想起上回進縣城時,洛宇嫺買了幾本書,當時她不以為意,姑娘家的閨房擺幾本書來增添氣質也是有的,如今想來,難道真是她家姑娘要看的?
雖然她不信,但洛宇嫺都說得煞有介事了,她們也不好追問下去。
紋娘轉了話題,「我剛才看過了,沈大爺送了燕窩、人蔘和茶葉來,都是極好的,尤其那茶葉,極為稀少,有銀子也買不到。」
洛宇嫺說笑道:「要是送塊豬肉來更好,咱們許久未吃到豬肉了吧?跟豆腐一起燉,滋味不知道多好。」
「姑娘!」紋娘與雪盞都是哭笑不得。
主僕三人說說笑笑,忽聽到外面有動靜,有男子的聲音。
雪盞耳尖。「好像是聶管事的聲音。」
洛宇嫺吩咐,「去看看。」
雪盞擱下飯碗去了,不一會兒回來了,聲音異常的緊張。「姑娘、姑娘,沈大爺來了!」
雪盞聲音才落,洛宇嫺已經看到沈玉瑾大帥哥出現在視線裡了,不免一愣。
怎麼說來就來?這便是人帥就是任性嗎?
適才存安偕同劉大夫過來,是紋娘出去應門的,不過紋娘也是先進來稟告她一聲才出去迎人進來,這會兒沈玉瑾卻是不由分說的跟雪盞一同進來,而且喊門的聶管事並沒有陪著,難怪雪盞緊張到聲音都走調了。
「沈、沈大爺好……」紋娘也很緊張,馬上就起身施禮。
洛宇嫺雖然沒她們兩人緊張,但有貴客臨門,又是受過人家恩惠的,她這個主人家總是要起身相迎。
她起身盈盈一福,從容道:「沈大爺已經讓劉大夫來了,怎麼還親自過來?」
沈玉瑾笑道:「洛姑娘救了舍妹,沈某已是感激萬分,洛姑娘還苦口婆心的給她當頭棒喝,她似乎也聽進去了,乖乖的吃飯喝藥,沈某自當要親自過來表達謝意。」
洛宇嫺聽到沈博珊不再尋死覓活也是深感安慰,自己總算沒有白費唇舌。「那就好,本來就不必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沈姑娘能想通比什麼都重要。」
說完,她看著眼前的沈玉瑾。
這樣一個美男子,光是擺在那裡就叫人心動。
他身材頎長,一襲月色錦袍相當適合他,烏黑的髮只以一柄玉簪別住,面上露著一抹淡淡笑意,劍眉斜飛,有幾分瀟灑恣意,玉樹臨風四字當之無愧,美男子三字更是名符其實。
可能是家世背景和年紀都相當吧,她腦中不由自主的將沈玉瑾和蔣雲浩做比較,一比之下,高下立見。
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正是這個理,沈玉瑾哪是蔣雲浩那俗物比得上的?
而她之所以對沈玉瑾的身家背景有進一步的瞭解,是閒暇時聽紋娘和雪盞說的。
沈家世代從商,家底殷實,但上寧是商家的聚集之地,沈家在上寧的商家裡實在排不上邊。
可是,打從如今的家主沈坤豐娶了如今的主母琴氏後,沈家就做起了海運生意,還做得風生水起,一直到如今,沈家與蔣家已是旗鼓相當了。
說起沈家主母琴氏,她的出身來歷至今仍是個謎,有一說是沈坤豐在行商的路上救了她,愛上了她,後來執意迎娶她。
也有一說是琴氏乃是青樓出身的清倌人,沈坤豐替她贖了身,這樣卑賤的身分,讓她為妾就不得了了,偏偏沈坤豐還執意迎她為妻,跟家裡也鬧騰了好一陣子,搞得風風雨雨、轟轟烈烈。
不管如何,琴氏沒有娘家靠山、沒有背景來頭是事實,她能坐穩沈家主母之位,憑著「旺夫興宅」四個字讓婆母從原本的瞧不起到閉上嘴巴,讓沈坤豐除了她之外沒有納妾,也稱得上是個傳奇了。
如果說沈家的第一個傳奇是主母琴氏,第二個便是她眼前的沈玉瑾了。
沈家是金商會的會員,所以沈玉瑾是可以考功名的,蔣雲浩自然也有這個資格,但是,雖然經過金商會認可的商人可以考功名,但打從朝廷給了這項恩典之後,還沒有人考上過。
然而,三年前的科舉,沈玉瑾便破了這個例。
大滿朝的科舉制度與其他朝代大同小異,進士分為三甲,頭甲就是她這個魂穿而來的現代人也知道的狀元、榜眼、探花,其他七名列入二甲,稱為「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名,稱「賜同進士出身」,多少人都想著一舉成名天下知,因為功名等於身價,大滿朝奉行的真理仍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對於有心要走仕途的人來說,沒有功名就沒有跳板,就連封侯封爵的名門世族,若是幾代裡都沒有出一個有功名的子弟,那麼這個世族也會漸漸走向沒落。
三年前的科舉,沈玉瑾便是第四名的傳臚,他與當年的狀元、如今的五品御史中丞林致安同科,兩人也是至交好友,林致安是寒門子弟,成為狀元公之後自然是走向了仕途,而沈玉瑾卻婉拒了入仕,說官場傾軋權謀實在太煩,他無心仕途,考功名不過是為了提升沈家的地位,他也確實提升了沈家,讓數不清的商家眼紅不已,只盼家中子弟也能有出息,考上功名,不讓沈家專美於前。
如今,沈玉瑾可是上寧縣城裡的香餑餑,多少大戶人家託媒人說親,甚至京城的大戶人家吳家也有意將嫡女嫁給他,他都沒接受。
於是,傳言又來了,說沈玉瑾好男風,和清秀的林致安是一對,偏偏人在京中為官的林致安也一直未娶,兩人的關係就成了上寧長盛不衰的八卦。
如今這樣面對面好好的端詳沈玉瑾,她倒覺得不像,前生她的朋友裡也有幾對同志,所以她對是不是還是有幾分感覺的。
不過,就算人家不愛男人,這樣的極品美男也輪不到她,即便她這副身軀的原主長得很好看,但模樣再怎麼好也是枉然,她若是未婚的姑娘都未必配得上了,何況她棄婦的身分在那裡擺著,她明白他會紆尊降貴的過來,不過是因為她救了沈博珊,其他的可能她想都不必想,自己都覺得沒門。
「洛姑娘,飯香誘人,在下也還沒用午飯,能一起用嗎?」沈玉瑾笑著問道,他自然知道自己在睜眼說瞎話。
洛宇嫺淺淺一笑。「都是粗鄙的東西,沈大爺不嫌棄的話,當然可以。」
哪來的飯香?都是粗茶淡飯,他找理由不走才對吧,不過他為什麼要找理由不走,她一時也想不明白。
紋娘和雪盞頓時手足無措加手忙腳亂,一個挪位子,一個添碗筷,倒是洛宇嫺泰若自然地請沈玉瑾坐下,自己也落坐。
桌上的飯菜實在寒磣,一小鍋白菜蘿蔔湯,一大碗苦丁菜蘸醬生吃,一碟腐乳,一大碗芝麻拌野菜,一盤芩麻菜包的菜餃子,連點肉渣子也看不到,唯一比較像樣的一道菜是洛宇嫺發揮前世手藝煎的雞蛋捲。
雖然她們還有賣櫻桃得到的一千兩銀子,但洛宇嫺前生在務農的四代同堂家庭長大,身為長女,在精打細算的母親調教下,她很懂得未雨綢繆、近思遠慮的道理,那一千兩銀子是救命錢,也是未來發家的基金,不能輕易拿出來,而且她們才從蔣家脫離出來,多少眼睛看著呢,自然不能過得太爽。
照理,沈玉瑾這位沈家大爺肯定是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但此時他絲毫不見嫌棄之意,就著紋娘給他盛一大碗尖尖的白米飯,吃得津津有味,還直說雞蛋捲好吃。
雪盞如今很以洛宇嫺為榮,立刻說道:「是我們姑娘做的!」
沈玉瑾很是意外。「洛姑娘好手藝。」他有一個姊姊一個妹妹,但兩人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洛宇嫺笑道:「手藝二字不敢當,可能是我們自己養的雞下的蛋,所以吃起來特別鮮吧。」
沈玉瑾再次意外了。「洛姑娘還自己養雞?」
說到這個雪盞可驕傲了,一時忘了沈玉瑾高高在上的身分,與有榮焉地說:「是我們姑娘的主意,養了雞鴨在後面水塘那裡,說雞鴨們自己會去野菜草叢覓食,也會去水塘裡戲耍,我們只要等著吃雞鴨下的蛋就行了,那幾隻雞鴨也爭氣,這幾日真的開始下蛋了,姑娘便在牠們腳上繫了不同色的線,哪隻有下蛋,哪隻沒下蛋,一目瞭然,一日過去,姑娘便會將那些沒下蛋的集中起來講話,姑娘說那叫精神訓話,讓沒下蛋的自己看著辦,再不做出貢獻,就要宰來吃了。」
沈玉瑾聽得笑了出來,洛宇嫺可窘了,雪盞這丫頭是要表達她的精明能幹嗎?聽著卻好像她是什麼暴君似的。
過了一刻,飯也吃完了,可沈玉瑾還是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他繼續坐著,就像在自己家一樣,慢條斯理地說:「適才我差存安送來的茶葉是大理名品,不如泡上一壺,洛姑娘評鑑評鑑如何?」
洛宇嫺笑道:「自然是好。」
她雖然覺得他一直找理由不走很奇怪,可是一個賞心悅目的美男子在眼前,又是文采俱佳的傳臚,跟他相處也不覺得煩就是。
雪盞泡了茶來,洛宇嫺慢悠悠品著茶,就等著沈玉瑾再找什麼理由待下去。
一刻過去,兩人的茶喝完了,沈玉瑾似乎早想好了理由,開口道:「當日姑娘賣給方大爺的櫻桃果,是在此地栽種的嗎?不知沈某能否看看?」
洛宇嫺面上帶笑。「沈大爺想看當然可以,就在後院裡,但只有一棵,而且果子都已採光了,現在只剩葉子。」
「無妨,我就看看。」
洛宇嫺領了沈玉瑾往後院去,見到眼前一片欣欣向榮、蔬果茂盛、生機勃勃的景象,活脫脫是個小果園,沈玉瑾也不禁驚奇起來。
他是第一次來這莊子的後院,據聶管事說,蔣家這座莊子至少廢置十年了,廢置十年的莊子不可能還派人來悉心打理園子,那麼他所看到的就是洛宇嫺主僕三人來到之後的傑作了。
「沈大爺請看,這便是櫻桃樹。」洛宇嫺指著櫻桃樹對沈玉瑾說,少了果子的樹自然看起來並無出奇之處,不過她已經將櫻桃與梨子嫁接了,若是成功,那肯定能驚豔四座。
沈玉瑾細細看了櫻桃樹,洛宇嫺見他認真,並不是隨便看個兩眼敷衍,便道:「沈大爺還想品嚐櫻桃果嗎?」
沈玉瑾奇道:「難道姑娘還有留下的櫻桃果?」
洛宇嫺一笑。「沈大爺請隨我來。」
她帶他去地窖,見沈玉瑾很是驚訝的樣子,便問道:「有什麼不妥嗎?這地窖不是很多人家都有?冬暖夏涼,能保住蔬果水分,實在好用。」
因為她把果子往地窖裡放時,紋娘和雪盞也很驚訝。
沈玉瑾道:「是很多人家有,但多半用於存放冬日來臨前的蔬菜或醃肉,沒有人會把果子放在地窖中保鮮,姑娘此舉甚妙。」
洛宇嫺一笑,她也不知道古代人這樣死腦筋,前人只放蔬菜醃肉,後人就沿襲下來,沒人想過可以放果子。
她拿了一個柳條筐,隨意撿了一小簍筐的櫻桃遞給沈玉瑾,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沈玉瑾沒收下,只說笑道:「姑娘太客氣了,姑娘如此,沈某今日倒像來打秋風了。」她們未來的日子還長著,櫻桃果能賣高價,他認為還是留著給她們賣的好。
「沈大爺說笑了。」洛宇嫺笑吟吟地說:「如今日子已過得去,我原想把沈大爺仁厚相助的五十兩銀子還給沈大爺的,又覺得真那麼做也未免太小眉小眼,這簍櫻桃果便請沈大爺帶回府上與家人一道品嚐吧,算是我的小小心意。」
他想到了母親提過櫻桃果,而父親與祖母從未見過,這不失為一個將洛宇嫺的名字在他們面前亮相的好方法,便笑道:「那麼沈某就收下了。」
洛宇嫺心中忽然轉了主意,想到可以幫雪盞製造機會,於是笑道:「也不好讓沈大爺這樣拎著回去,不然真要被人說來我這打秋風了,等等我讓雪盞送過去。」
雪盞小她一歲,也到了嫁人的年紀,那個存安在沈玉瑾身邊當差,不失為一個良配,她有心成全。
沈玉瑾也不知道她怎麼忽然就轉了主意,不過他還是笑著點頭。「也好。」
他四處隨意地看,就見這地窖打理得十分乾淨,簍筐擺放的井井有條,顯見是經過一番規劃。
兩人要離開時,洛宇嫺不知被什麼絆住,身子直直往後跌。
沈玉瑾眼明手快地抱住了她。「姑娘小心!」
洛宇嫺忽然被個極品美男抱在懷裡,一顆心竟怦怦亂跳起來……
幸好,沈玉瑾很守禮教,待她站穩之後便鬆了手。「姑娘無事吧?」
洛宇嫺只覺得有些亂了方寸,忙道:「無事,多謝沈大爺了。」
原來帥哥有這樣的魅力,她真是小看皮相了,前生她不曾和帥哥交往過,還自豪自己著重的是內在,但如今一看,她顯然把話說得太滿了,適才被沈玉瑾摟在懷裡,她真有些意亂情迷。
沈玉瑾若無其事的彎身拾起一只陶罐子,洛宇嫺剛才就是被這陶罐子給絆倒,唇角揚起了笑意。
感謝這陶罐子,自己才有一親芳澤的機會。
「適才便是這陶罐子絆著了姑娘,不知裝了何物?」他將陶罐子遞給洛宇嫺,並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洛宇嫺也知道他在看她,心裡不由得咯噔一聲。
不會吧?難道他……喜歡她這個棄婦,所以才一直找理由不走?
可是,連平頭百姓都不會要個棄婦了,何況他是沈家嫡子,又怎麼會看上她?她如今的身分是連給他做小妾都不夠格的。
一定是搞錯了,他不可能喜歡她,不可能對她有別的想法,饒是她這副身軀的原主生得好,但也不是什麼風華無雙、傾國傾城的絕色女子,他哪裡會看上她了。
這麼一想,她便定下神來,看著那陶罐子接過手,揭開蓋兒,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上。
罐裡有一大把黑色種子,還帶著霉味,也不知擱了多久,一時也看不出是什麼種子,不過倒是挺圓潤飽滿。
黑種子馬上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想到後院還有一塊地方未種東西,不如就種這黑種子下去,看看會長出什麼來,倒也是種趣味。
沈玉瑾見她細聞那發霉的種子也不嫌髒還興味盎然,便問道:「姑娘可是知道這是什麼種子?」
「不知道。」洛宇嫺還是不太敢直視他的雙眸,只笑了笑。「不過我打算種看看。」
不對勁,十分的不對勁,剛剛明明已經結論他不可能喜歡她了,可是她的心思卻還是亂了,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
沈玉瑾面上帶笑,眼眸裡閃著奇異的光芒。「姑娘種出什麼來,到時一定要告訴在下。」
洛宇嫺並不是個遲頓的人,這小小的要求總不能不答應,不過答應了就等於在允諾下一次的見面……沈玉瑾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他要再見她。
她垂著眼眸,耳根子不自覺的燥熱起來。「好。」


沈玉瑾回到府裡,特意在沈老太太、沈坤豐和琴氏的面前提起洛宇嫺,提起她時,不免又想到她的笑貌音容,以及摟住她時,她身上那清雅芬芳的馨香,一顆心不由得跟著柔軟起來,而他這些微的變化,一點不漏的落入了琴氏眼裡。
「珊兒怎麼如此糊塗?」沈二爺沈玉軒一聽,臉色也變了。
「傻丫頭……」沈老太太聽到沈博珊投湖自盡,持佛珠的手添了一絲顫抖,眼淚便流個不停,服侍的婆子忙遞了帕子給她拭淚。
沈博珊是她自小養在身邊的孫女,她向來最疼沈博珊,沒想到她會做此糊塗事,想到差點白髮人送黑髮人,她又哭了起來。「這個丫頭怎麼可以尋死?也不想想她死了,我這祖母還能活嗎?」
沈二奶奶連氏撇了撇唇道:「妹妹也真是的,憑咱們沈家,再尋一門好親事又不難,何苦呢?」
沈坤豐臉色鐵青,心裡恨不得把程紹那白眼狼抓來大卸八塊,不過在沈老太太面前,他只擰眉勸道:「如今珊兒不是沒事嗎,母親有風疾,也別太過激動了,對身子不好。」
琴氏雖然心疼女兒,但對她這輕生行為相當惱火,但沈老太太在,所以她隱忍著不發作,只對沈玉瑾道:「那位洛姑娘不顧自身安危救了珊兒,只送了那麼點禮品怎麼夠表達謝意?定要再補上一份厚禮送去才行。」
她很感激洛宇嫺救了女兒,更感激她對女兒的當頭棒喝,能如此直言,實在很對她的脾胃,還沒見到人,她心裡已經有了幾分喜歡。
沈老太太聽到了,擦著眼淚附和道:「是啊,要好生謝謝那位姑娘。」
沈玉瑾淡淡一笑。「洛姑娘救珊兒時,並不知道她是沈家的小姐,也不會在意那些,她倒是託兒子帶了果子回來給家人品嚐,母親瞧這是什麼?」
一旁立著的存安立即將一只竹籃放在桌上,並揭開蓋於其上的方巾。
沈坤豐和沈老太太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果子,但琴氏十分訝異。「櫻桃果?!」
沈玉瑾笑道:「正是櫻桃果,這是洛姑娘自己種的。」
琴氏一臉嚴肅。「瑾兒,你有沒有說錯?你說這是洛姑娘自己種的?她自己種櫻桃果?」
沈玉瑾笑道:「母親沒聽錯,這櫻桃果確實是洛姑娘自己種的,兒子還親眼見過那櫻桃樹。」
琴氏撿了一顆果子嚐了,吃完之後,她臉上神色變幻莫測,但沒說什麼,保持著緘默。
沈玉瑾察言觀色。「母親覺得滋味如何?」
琴氏半晌之後才不顯山露水地說:「和娘以前吃過的差不多。」
沈老太太忙叫丫鬟取一個給她吃,一吃之下十分驚豔,讚不絕口,「瑾兒啊,這果子酸酸甜甜的,還真是好吃極了。」
沈玉瑾笑道:「祖母喜歡,洛姑娘那裡還有,孫兒全買下來孝敬祖母便是。」
連氏也吃了一個,她是京城皇商連家的嫡次女,自認出身好,向來最不喜歡屈居人後,吃完便故意不以為然的說道:「這果子的味道沒什麼特別,長得這麼小小一個也不出彩,我真不明白那姑娘怎麼拿得出手送人,也不怕貽笑大方。」
沈老太太很是疑惑的看著她。「孫媳婦兒,妳是不是舌頭有問題啊?明明就好吃的很,怎麼妳卻說沒什麼特別?」
連氏臉上掛不住,還是嘴硬道:「回祖母的話,可能我吃過的好東西太多了吧,所以實在不覺得這果子有何特別之處。」
琴氏向來不喜歡連氏這個媳婦兒,但她還是會給她幾分面子,便緩頰道:「不管這果子如何,咱們沈家都欠了洛姑娘一份大恩情。」
琴氏說的合情合理,連氏也閉嘴了。
一旁的陸采芳被晾了半天,見沒人說話了,她忙說道:「瑾哥哥說的洛姑娘可是蔣家的大奶奶?被休了之後,聽說被打發到鄉下的莊子上,那莊子正好在珊妹妹去的白雲村裡。」
她是沈老太太表妹夫家那邊的侄女兒,可說是一表三千里。
陸家是臨南的大商家,雖然臨南只有上寧的一半大,但陸家家底豐厚,陸采芳又是大房嫡女,她三年前隨家人來上寧做客後就對沈玉瑾的風采傾了心,得知他還有功名在身更是愛慕的不得了,一心想當進士娘子,時不時就找理由過來長住,沈家對她也挺滿意,若是沈玉瑾點頭的話,婚事就成了。
重點是,沈玉瑾沒點頭,不但沒點頭,看著對陸采芳也沒那種意思,只當她是妹妹對待,與對沈博珊並無不同。
「什麼?原來是洛宇嫺呀!」連氏的語氣滿是不屑。
當初她在說親時,她爹就堅持一定要從金商會裡挑人家,說什麼不能嫁入官家,那麼就一定要與金商會結親。
可當時足以和連家匹配的大商家就只有沈、蔣、孟三家,而三家裡未婚又年紀相符的嫡子就只有沈玉瑾、沈玉軒和蔣雲浩,她爹中意的是沈家的嫡長子沈玉瑾,可沈玉瑾表明還不想娶妻,而蔣雲浩也是嫡長子,卻與洛家訂了親,於是她便說給了沈玉軒。
說起來,若是蔣雲浩沒有和洛宇嫺訂親,嫁給蔣雲浩的就是她了。
琴氏看著沈玉瑾。「瑾兒,那救了珊兒的洛姑娘便是昔日的蔣大奶奶?」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那日洛宇嫺要休書時,多少街坊鄰居都看到了,城裡最不缺的就是傳八卦的人了,她自然也耳聞了些風聲,知道了些前因後果,對於蔣家如此寵妾滅妻也是匪夷所思。
沈玉瑾「嗯」了一聲。「洛姑娘確實是昔日的蔣大奶奶,不過寵妾滅妻的是蔣大爺,她沒有錯。」
「確實錯不在她。」琴氏點點頭。「她只是笨了點,把丈夫和嫁妝都拱手讓人。」
沈玉瑾有點無言,這可不是他想聽的答案。
他知道洛宇嫺的風評如何,但他不管那些,他只認定他認識的洛宇嫺不是一個又蠢又笨的女子。
陸采芳看準了時機說道:「瑾哥哥,像洛氏那樣失德的棄婦,咱們可要仔細攔著珊妹妹親近她了,不要讓珊妹妹被無知的棄婦給帶得沒規沒矩。」
連氏哼了一聲。「不是只有棄婦無知,有些還沒嫁人的姑娘也無知的很,沒規沒矩的淨往別人家裡住。」
平時她就看不上眼陸采芳,不過是臨南的商戶之女,可若是陸采芳順利嫁給沈玉瑾,她便要喊陸采芳一聲嫂子,未來沈家的主母也會是陸采芳,她極不願這種事發生,所以時不時就要踩陸采芳兩腳。
「二奶奶這是在說自己妹妹嗎?」陸采芳也不甘示弱的回道。
她知道連家的四姑娘在打沈玉瑾的主意,常過來探望連氏便一住多日,嘴上說是想念姊姊,眼珠子都黏在沈玉瑾身上。
沈玉瑾眉頭一皺,他實在厭煩女人的勾心鬥角,除了後宅爭鬥,她們就不能做些別的嗎?就沒有自己想做的事嗎?
他想到了親自種菜養雞的洛宇嫺,看到種子眼睛就閃閃發亮,眼前這兩個女人差了她何止一星半點,簡直甩她們九條街。
「我妹妹怎麼了?」連氏哪裡是肯吃虧的,她不冷不熱的說道:「我妹妹是京城知名的才女,自小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理家管帳也是一把好手,家裡為她備下的嫁妝就足有三萬兩,不知陸姑娘出嫁時,陸家可有這等手筆?」
陸采芳哼了一聲,「就怕是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會理家管帳,又有三萬兩嫁妝,人家還未必肯娶呢!」她這說的自然是沈玉瑾對連四姑娘半點意思都沒有。
連氏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正要反擊,沈玉瑾又哪裡耐煩再聽?
他臉罩寒霜,對沈老太太、沈坤豐和琴氏道:「兒子還有事做,先回房了,老太太也早點休息。」
沈老太太對這個金玉般的孫兒自然是怎麼看怎麼滿意,忙不迭道:「好好,你也累了,快回房歇著吧!」
琴氏若有所思的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
她知道兒子適才動怒了,而且是為了洛宇嫺。
不動凡心的兒子動凡心了嗎?琴氏不由得揚起嘴角。
這倒有點意思,兒子是她生的她知道,他不會喜歡一個又蠢又笨的女人,所以那個洛宇嫺應當不蠢也不笨。
可是一個蠢笨了十幾年的人怎麼會在離開蔣家後突然轉性了?
第六章
琴氏備了一份貴重厚禮要答謝洛宇嫺,她可以派府裡管事或派任何人給洛宇嫺送去,但她偏偏派了沈玉瑾。
沈老太太被陸采芳洗腦了幾日,「洛宇嫺是棄婦」這五個字刻在她心裡了,此時自然想阻止。
琴氏鏗鏘有力,幾句話便駁了回去,「母親,洛姑娘救了珊兒,難道要隨便派個管事送去?這麼一來,外人豈不是會認為珊兒被姓程的毀了親之後便在咱們沈家沒有地位,連自家人也如此待她,要外人如何看重她?」
沈老太太馬上縮口,她的寶貝孫女被姓程的白眼狼悔婚之後,她天天找媒人另說親事,最怕人家說沈博珊在沈家沒地位。
「瑾兒,將這些禮送去給洛姑娘,好好向洛姑娘表達我們沈家對她的謝意。」琴氏交代兒子。
沈玉瑾猜不透母親的想法,他的母親在家族裡始終是個很特別的人,從來不按牌理出牌,也不理會他人說什麼,他要是猜得透就奇怪了。
沈家的馬車悠悠進了白雲村,到了落花莊,聶剛與兩名小管事外加一干做粗活的下人、丫鬟、嬤嬤、婆子們出來相迎,奇怪的是,一直以來都不肯踏出房門一步的沈博珊不在莊子裡。
她身邊的二等丫鬟秋雨笑說:「二姑娘在隔壁。」
存安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隔壁?」
聶剛笑道:「二姑娘精神好了很多。」
對於自家二姑娘「精神好了很多」,能好到哪裡去,存安可說是沒什麼概念。
二姑娘因毀婚之事一蹶不振已經快半年了,之前還在房裡自縊過,救下來只剩一口氣,可說是死意堅定。
然而,一個姑娘家為了一個男人自縊,就算狼心狗肺的是男人,姑娘家卻是會被說得十分難聽,這關乎到姑娘家的名聲,也關乎到未來能否尋到一門好親事,因此太太下令封口,洩露口風的下人一律打死。
可是,二姑娘自縊沒死成後就病懨懨的,身子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吃什麼補藥都沒有用,不能再不看大夫,看了大夫又怕封不住大夫的口,總不能大夫說出去就打死大夫吧?
因此,太太才會讓大爺護送二姑娘到鄰縣青陽,去給與沈家頗有交情又醫術高明的劉大夫診治。
雖然劉大夫醫術高明,治好了二姑娘的身子,卻治不好她的心,她依然槁木死灰,臉上失去笑容已經很久很久了。
可現在,聶管事說二姑娘精神好了很多,能好到哪兒去?實在叫人匪夷所思啊。
就在存安百思不解時,聶剛笑道:「通常二姑娘到隔壁肯定是要留下吃午飯的,既是要給洛姑娘送禮品,不如大爺過去一趟?」
存安心下又是一陣訝異,連「通常」兩字都有了,他家二姑娘是多常上隔壁去啊?
沈玉瑾點頭。「也好。」
聶剛領路,幾個下人抬著一箱又一箱、一盒又一盒的禮品,加上沈玉瑾和存安,出來應門的是紋娘,見到這陣仗也嚇了一跳,期期艾艾道:「沈、沈大爺、聶、聶管事,這是怎麼回事啊?」
聶剛見到紋娘,臉上剛硬的線條頓時柔和了幾分,笑道:「這是我家主母要送給洛姑娘的禮品,感謝洛姑娘救了我家二姑娘,我家二姑娘呢?是否又在後院?」
紋娘點點頭。「嗯,與我家姑娘在後院。不過這麼多禮品,我們怎麼好收下?」
「這是我家主母的心意。」
紋娘不知怎麼搞的臉一紅。「可還是太多太貴重了……」
沈玉瑾不管他們了,自己尋到了後院去,頓時眼睛一亮。
後院裡,微風輕拂,陽光暖暖的照著,院裡花葉搖曳、瓜果飄香,幾隻小雞小鴨隨意走動,看上去一片生機勃勃,兩個姑娘蹲著,兩顆頭顱靠在一塊兒,嘰嘰喳喳不知在說什麼,一片歲月靜好的模樣。
存安跟上來,因為沈玉瑾停在後門口,他險險撞上主子。「大爺杵在這兒做什麼?」
偌大的動靜令正凝神細看的沈玉瑾蹙眉,自然也驚動了洛宇嫺和沈博珊,兩個人一起回頭。
沈博珊看到兄長,笑逐顏開。「大哥哥!你怎麼來了?」
沈玉瑾有些怔愣。這是他十日前還要死要活的妹妹嗎?此時她未施脂粉,但臉頰紅潤、容光煥發,還捲著衣袖,雙手沾了泥土,喊他的聲音清脆明亮,臉上也長了些肉,不若之前的瘦骨嶙峋,說是脫胎換骨也不為過。
如果說沈博珊是驚喜,那洛宇嫺就是驚嚇了。
她與沈博珊同時回頭,看見沈玉瑾整個人沐浴在泛著金黃光澤的陽光裡,有光點在他俊顏上跳躍閃爍,那清雅的氣質,那灼灼的眸光,那颯爽的風姿,震撼了她的視覺,讓她不由得愣神起來,等聽到沈博珊那聲大哥哥,她嚇得一個激靈,腦子裡頓時方寸大亂。
他怎麼來了?怎麼也沒人來通傳一聲?紋娘和雪盞是去哪裡了?
看看他,白袍黑履,滿身淡雅,而她蓬頭垢面的,早上睡得太晚,迷迷糊糊的起來,還沒淨面也沒梳頭更衣,沈博珊就尋來了,她也就隨意拿了根簪子別著,衣裳就更別說了,她昨晚太累和衣睡的,此時皺巴巴,這能見人嗎?
不過,她怎麼在意起沈玉瑾的眼光來?以前見了他,她很自在,是覺得他很帥沒錯,但純粹是欣賞美男的角度,也沒這麼在乎自己的儀容過,難道是女為悅己者容嗎?
什麼悅己者啊要命,人家有說喜歡她嗎?洛宇嫺越想越是汗顏,在地窖裡的那一抱肯定有什麼問題,才會讓她回味再三、念念不忘,這陣子時不時便會想起來……
「二姑娘?!」存安目瞪口呆,心中極是震驚。
他終於明白聶管事說二姑娘精神好了很多是什麼意思了,這何止好了很多,簡直是換了個人,整個人不僅有了精神頭,根本是生龍活虎的程度了。
沈玉瑾回過神來,視線定在窘迫的洛宇嫺面上,唇畔露著淡淡笑意。「妳們蹲在那兒做什麼?」
紅撲撲的臉頰還沾著些土,她這隨意的模樣別有風情,雖然是一身粗布衣衫,在他眼裡卻格外動人,最重要的是,少了以前面對他時的落落大方。
「大哥哥,我們在看種子發芽。」沈博珊面帶喜色。「洛姊姊說,這叫砂糖橘,可甜了。」
沈玉瑾閒庭信步走過去。「洛姑娘,這可是那日在地窖發現的種子?」
洛宇嫺也沒剛剛那麼窘了,聽他詢問,便點了點頭。「正是地窖陶罐裡的黑種子。」
她以為砂糖橘是前生才有的水果,沒想到那不起眼的黑種子發芽後,她看那雛形,竟像是砂糖橘。
「怎麼有些才發芽,有些已長得這麼大了?」沈玉瑾不解地問。
沈博珊笑得開懷。「是山泉水的功勞,大哥哥,我也有去幫忙挑水哦!」
存安傻眼,忍不住插嘴道:「二姑娘去挑水?」有沒有搞錯?向來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二姑娘去挑水?
沈博珊笑逐顏開地道:「存安你不知道,挑水可好玩了,再說洛姊姊、紋娘、雪盞都去了,我怎麼能不去?要是我沒去,怎麼好意思在這裡蹭飯?」
存安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敢情他家姑娘已全心全意投入田園生活了嗎?怎麼?她現在不難過、不傷心,不想那個程公子了嗎?
「山泉水嗎?」沈玉謹問的是洛宇嫺。「因為山泉水,這芽兒才長得這麼快?」
洛宇嫺笑應,「好像是。」
她也是萬分不解,這莊子後的山泉水不知被哪個仙人下過仙丹似的,竟是特別利於作物生長,自然她一雙能改造土壤的巧手也功不可沒,但她一律告訴別人是山泉水好,與她沒半點關係。
「這倒稀奇。」
「姑娘、二姑娘,用飯嘍!」雪盞匆匆跑來,扯著嗓子喊,喊完才發現院子裡有個小伙子在看著她,竟然是存安,她登時臊了個沒臉,轉身就跑。
存安莫名其妙。「她為何每次都這樣?」
沈玉瑾和洛宇嫺都笑了,倒是沈博珊挑眉道:「老實說,你是不是欺負過雪盞?是的話,我可不饒你。」
存安很冤。「二姑娘啊,小的才是自己人好嗎?二姑娘怎麼為那丫頭說話?」
沈博珊還亮出粉拳來,哼地一聲。「總之,你若欺負雪盞,我就不饒你。」
存安滿額黑線,他家姑娘這是跟誰學的?怎麼流氓作派都出來了?
洛宇嫺笑道:「好了,大家進去用飯吧!」
既然她說的是「大家」,沈玉瑾也就不客氣了,自動把自己算上一份,而外頭聶剛也還沒走,洛宇嫺對他向來敬重,自然也留了他用飯。
雖然洛宇嫺經常說眾生平等,但紋娘和雪盞還是根深柢固的認為主僕有別,尤其今天這樣有外客在的時候,她們更是不敢與洛宇嫺一起用飯,便擺了兩桌,洛宇嫺和沈家兄妹一桌,她們和聶管事、存安一桌,其實照理男女有別,也不能同桌的,但要是再分桌,沈玉瑾就得一個人坐了,況且洛宇嫺這裡也沒那麼多桌子,便隨意了。
今天桌上的菜色大有進步,除了素日裡會吃的醃蘿蔔、辣油黃瓜和水煮豆子,另外有一大碗拌芝麻野菜,一盤油燜草菇,幾個煮雞蛋,一小鍋菁菜湯,重頭戲是洛宇嫺朝思暮想的豬肉燒豆腐,紋娘又下了兩盤自己包的肉餃子,可真是夠豐盛了。
不過這對離了蔣家便沒吃一頓好的洛宇嫺、紋娘和雪盞來說很豐盛,但對向來錦衣玉食的沈博珊來說,這些菜色應該是很寒磣,可是她吃得很開心,吃了滿滿一碗飯,還要了湯喝。
沈玉瑾將沈博珊的改變看在眼裡,訝異是什麼讓她有如此大的改變。
他笑道:「珊兒食慾好了很多,很久沒見妳吃這麼多了。」
「當然啦!」沈博珊驕傲的說:「我們要翻地、下種、拔草,洛姊姊說的,要吃飽才有力氣幹體力活。」
洛宇嫺一口湯差點沒噴出來。這說的……沈玉瑾會不會以為她奴役他妹妹啊。
她還沒開口解釋,就聽到雪盞慢悠悠地說:「二姑娘真是種田的一把好手,自從二姑娘來了之後,搶著做我的活,我都要靠邊站了。」
洛宇嫺聽得額上黑線,很是無言,這些話在疼愛妹妹的哥哥面前還是不要說比較好吧?
不過,她本以為為了一個負心漢便尋死覓活的沈博珊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溫室花朵,沒想到跟她想的完全相反。
初時沈博珊來道謝,見她在種菜種花就起了興趣,後來她自個兒就天天過來報到,跟屁蟲似的跟在她身邊,啥都幫忙,就像她的小徒兒似的,不懂的就問,問明白了就做得有模有樣,絕不是弱不禁風的嬌嬌女,因此洛宇嫺也喜歡,她想來就讓她隨意過來了。
其實,依她前生的經驗,像沈博珊這樣遭受情傷的,最需要的就是轉移注意力,讓她什麼都不做反而不好。
因此她是想轉移沈博珊的注意力才讓她過來的,讓她找找新寄託,她便不會一心想著被毀親之事了。
沈玉瑾是什麼人?長年行商,走南闖北,哪裡會不明白這點?他執起茶杯,笑著對洛宇嫺道:「舍妹能恢復至此,都是洛姑娘的功勞,沈某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沈大爺客氣了。」洛宇嫺舉杯回敬。「我也沒做什麼,反而是二姑娘幫了我許多忙,我要謝謝她才是。」
真是的,她在想什麼?他怎麼可能誤會她在奴役他的妹妹,人品在那裡擺著,眾人看得清楚,他絕不是那種人。
「沈某無以為報,就答應洛姑娘一個要求,不管是什麼要求,不管何時何地都能提出。」沈玉瑾微微一笑。
洛宇嫺驚愕,這……這是什麼事,天上掉餡餅嗎?
她還沒回答,沈博珊便撫起掌來,笑咪咪地說:「好啊好啊,這可是大哥哥自個兒說的,不能騙洛姊姊,不能食言丟妹妹的臉。」
沈玉瑾失笑,「我怎麼會騙洛姑娘?事無大小,想到什麼要求,洛姑娘儘管說便是,沈某定當竭力達成。」
他都這麼說了,洛宇嫺也不好再推辭,便道:「沈大爺的好意我就收下了,改日想到了要要求什麼,到時再跟沈大爺說。」死命推辭倒像是不給他面子了,反正她不要提出要求便是。
客人都走了之後,洛宇嫺想到沈玉瑾那個要求之說,心裡便有點動搖。
她是不敢對他有非分之想,可是他一直找理由親近,叫她如何避開?他提出這要求啥的,不就是典型的要製造機會嗎?
唉,別想了,她與沈玉瑾終究是沒可能的。
搖了搖頭,她看起紋娘呈上來的禮單,這是紋娘伺候原主生母林氏時的習慣,主子得的東西都要上單,逐一寫好,放在庫房裡什麼地方也有記錄,方便尋找。
「這沈太太也特別。」洛宇嫺忍不住說道。
沈家主母送來的禮物除了一些貴重的藥材和幾袋芽茶之外,其餘都很實用,她們三人一人一件貂裘,另有一件羽緞大氅顯然是給洛宇嫺的,其他一箱又一箱的除了做衣裳的織錦緞,還有繡花用的絲緞和做床帳、糊窗子用的紗羅,好幾套簇新的褥子、緞面被子和枕頭、十個花緞坐墊、胰子等梳洗用品,胭脂水粉面膏和一些不是很貴重的頭面首飾也是好幾套,有幾個小巧精緻的香爐,一大盒熏香,幾盞羊角宮燈,甚至還有幾個落地紗畫屏風,另有一個大箱子是寫明給洛宇嫺的,裡頭是幾個妝奩盒,還有一柄楊木雕花梳子,一面靶鏡,三個描金珠寶匣子,各式精美的珠花裝了一匣子,髮簪、步搖等一匣子,其他耳環、花翠又是一匣子,都不會很名貴給人壓力,但也都很精美戴得出去。
看完之後,洛宇嫺實在有些訝異,但一方面也覺得有趣。
尋常人家送禮,尤其是送她這種三級貧戶,有可能會想到送奢侈品或民生必需品,可沈太太怎麼會想到要送裝飾品?看來沈太太很知道她們三個是帶了幾套換洗衣物就被趕出蔣家了,三個人連盒胭脂都沒有。
「就是說啊。」紋娘一笑。「不但特別,還很細心呢,處處想著姑娘,有了那些布,咱們就可以做冬日裡的衣裳了,明日便先繡帕子香囊,姑娘沒幾條帕子簡直不成樣子。」
洛宇嫺覺得奇怪,照理,她再怎麼是沈博珊的救命恩人,棄婦的身分在那裡擺著,未出閣的小姐避都來不及了,沈太太不可能讓女兒接近她,更不該送這麼些東西表達善意才對。
不管了,人家送的,她就收下,況且人家一片好意,也沒退回去的道理,便讓紋娘把得用的均拿出來用,如此佈置一番,廳堂房間頓時也煥然一新、有模有樣了。


適逢中秋,洛宇嫺前生愛吃月餅,當然就想著中秋要做些月餅來解饞,也才不負中秋二字,誰知她興致勃勃提了要做月餅,紋娘、雪盞卻一頭霧水。
「月餅?」兩人妳看我、我看妳,都不知道是什麼。
洛宇嫺好生奇怪。「妳們不知道月餅嗎?」
兩個人都搖頭。
洛宇嫺奇道:「那麼中秋吃什麼?」
紋娘、雪盞異口同聲,「柚子、兔餅。」
洛宇嫺想著那兔餅肯定就是月餅了,而柚子不用說,她也種了,還嫁接過,已採起收在地窖裡,這樣若下起大雨來也不愁了,味道保證驚為天人。
她要紋娘中午做幾個兔餅來嚐嚐,想不到紋娘是做出來了,味道卻讓她失望極了,原來這裡的兔餅跟月餅天差地遠,就只是饅頭換了兔形罷了,根本就沒有鬆鬆香香的酥皮。
洛宇嫺想到穿來後紋娘、雪盞與自己過的苦日子,如今落地生根,房舍有了,吃穿也不愁,還有一筆保命錢,她便想好好過這次的中秋。
她擬了採買單子,把要做月餅的食材都寫足了,讓雪盞去跟聶管事借馬車,沒想到來的馬車不是她們平日借的那輛半舊馬車,而是沈玉瑾的大馬車,他自己則騎在白馬上,存安與車夫坐在一塊兒。
洛宇嫺登時窘了。「只是要去店鋪買幾樣東西,如何能勞煩沈大爺?」
沈玉瑾微笑。「不勞煩,我也想出去走走,陪妳們下山正好可以看看風景。」
都這樣明顯了,洛宇嫺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她真不明白沈玉瑾是怎麼想的,他雖然不是官家子弟,可也是大商戶的嫡子,他也知道他們沒可能吧?要是娶了她這棄婦,他會被嘲笑一輩子,可若他不是存了嫁娶的心思,而是把她當來白雲村的調劑品也說不過去,他實在不像隨便逗弄撩撥女人的人,也不像看她是棄婦便想來佔便宜的渣男,他的行為舉止跟猥瑣實在沾不上邊啊……
他究竟想如何,自己又不能挑明了問個清楚,不說她現在是古代人,就是現代人也沒這麼開門見山問心意的。
店鋪很快到了,白雲村是鄉下地方,鎮上比較熱鬧的街就這麼一條,因為有棵大榕樹而得名榕樹鎮,店鋪只有十來間,洛宇嫺進的是雜貨鋪,店面也不大,三個人進去就有點難轉身了,沈玉瑾和存安便在門口等,對街兩個在綢緞鋪子前挑布料的女人擠眉弄眼的對話傳進了沈玉瑾耳裡。
「瞧見沒?剛進去那個穿杏黃色的就是以前的蔣大奶奶。」
「喲,不是被休沒多久嗎?這麼快就勾搭上男人了,還送到這裡來,顯見關係不一般,是『那種』關係。」
兩個人曖昧的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又道:「妳聽說沒?蔣大奶奶是跟男人勾搭,還懷了野種,被蔣大爺抓個正著,這才被休的,她還有臉求蔣大爺讓她把野種生下來哩,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
「是嗎?那肚子怎麼沒大起來?」
「孩子掉了,被姦夫打掉的,因為她身無分文被掃地出門,那姦夫什麼好處也沒撈到,氣得把她打一頓,也不要她了。」
「嘖嘖嘖,看不出長得人模人樣,卻幹這種畜牲事,活該淪落到這裡來,咱們該去跟村長說說才對,這麼一個淫婦住到咱們白雲村來,有污咱們的水平啊!」
洛宇嫺三人走出來正好聽到,洛宇嫺只覺得奇怪,關於她的閒話怎麼會傳到這裡來?而且只把髒水往她一個人身上潑,柳媚半點沒提到,這有點不對勁,顯然是有人刻意在散播不利她的謠言。
紋娘氣得發抖。「她們胡說八道、含血噴人……」
雪盞比較衝動。「奴婢去撕了那兩個婆娘的嘴!看她們還怎麼胡說!」
「算了。」洛宇嫺攔著,淡淡道:「嘴長在人家臉上,要亂說也拿她們沒法子,只當沒聽見便是,跟她們置氣是白白損了自己身子,何況咱們也難堵眾人悠悠之口,反正事實不是那樣便好,聽過就忘,咱們做什麼把自己往死胡同裡逼?」
反正清譽也不值錢,她不想多生事端,沒想到,沈玉瑾卻是大步走過去,一開口聲音像從冰窖裡撈出來似的。「妳們說的話可有證據?」
兩個婦人頓時嚇到,結巴道:「什、什麼證據?你、你說什麼?」
沈玉瑾聲色俱厲道:「若是沒證據就是隨便誣陷他人清白,妳們這就隨我見官去,在官老爺面前把適才的話再說一遍,提不出證據的話,我便要告妳們毀譽!讓妳們蹲大牢!」
「你、你瘋啦!」兩個婦人連忙落荒而逃。
沈玉瑾還不放過,揚聲道:「若再讓我聽到妳們造謠,定要拖妳們見官!」他放聲警告完,這才踅返。
洛宇嫺瞬也不瞬的看著從對街大步而來的沈玉瑾。
他還真是可以託附終身的良人,可惜相見恨晚,以自己這棄婦之身,是不可能賴上他的。
「沈大爺真是個男人!」雪盞眼裡狂冒崇拜星星。
見他迎面而來,洛宇嫺忙盈盈一福。「多謝沈大爺仗義執言,為我出頭。」
沈玉瑾來到洛宇嫺面前,面色凝重。「洛姑娘,流言來得好生奇怪,字字句句皆不利於妳,肯定是有幕後指使,妳自己要當心了。」
他自然不會只是讓她當心便算,他會派人去查,查流言來處是否為蔣家,若確是蔣家,她已是下堂婦,又為何要使出這等卑鄙手段?
流言不可能無故四起,洛宇嫺也是這麼想的,便道:「我會當心,有勞沈大爺費心,實在過意不去。」
沈玉瑾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真過意不去,那麼姑娘親手做的月餅出爐時,一定要讓沈某品嚐一二,如此,沈某也不算白出頭了。」
洛宇嫺差點嗆到。怎麼連他也知道她要做月餅了?
洛宇嫺看向頭號嫌疑犯雪盞,雪盞聳聳肩,她可沒告訴沈大爺哦,是來時存安問起要去鋪裡買什麼,她說姑娘要做個叫月餅的吃食罷了。
一段小插曲沒壞了洛宇嫺做月餅的興致,回到莊子裡,她著手做月餅。
聽說她要做月餅,沈博珊和丫鬟翠兒也跑來了,沈博珊是一定要幫忙的,一時間廚房熱鬧不已,也幸好廚房夠大,容得下這許多人。
沈博珊本來就不懂廚藝,但紋娘和雪盞、翠兒都是會做飯的,見洛宇嫺案上備的餡料那麼多,都有些吃驚了,不知道那月餅究竟是什麼玩意兒,怎麼鹹的甜的都可以做?
洛宇嫺指揮著眾人把食材都洗淨了備用,臘肉切碎蒸熟,已經預先泡了水的紅豆煮到軟爛,這就成了紅豆泥。
「剝好的蓮肉和棗子分開放鍋裡煮,一定要煮到爛透,然後用鍋鏟碾壓碎成末,最後用細紗布過濾。」
洛宇嫺一個口令,其他人便跟著動作,她也忙得起勁,不時看看其他人做的有無錯誤,予以糾正。
「現在分別把紅豆泥、蓮蓉泥、棗泥分開放入鍋裡,加入紅糖,火不要太大,要不停的翻炒,分三次加油,一定要等油完全吸收再加下一次,炒到變濃稠就可以起鍋了,另外把桂花拌上紅糖和油酥。」
頓時,整個廚房裡就漂滿了甜甜的泥餡味。
「我的老天,姑娘何時懂這許多了?」紋娘直呼不可思議。
洛宇嫺一笑,給了個老答案,「書上學的。」
忙完了餡料,大夥總算可以歇息一會兒並喝口水了,雪盞卻不歇著,猛瞧著那一溜兒的餡料流口水。
「蓮蓉餡兒、棗泥餡兒、紅豆餡兒、白糖餡兒、鴨蛋黃餡兒、臘肉餡兒、桂花餡兒……」雪盞一個個數,最後倒抽了一口氣。「櫻桃果餡兒!」
姑娘竟然還大手筆做櫻桃果餡?!這櫻桃果一顆能賣五兩銀子啊,這一個月餅得包多少果餡兒啊?還要給這許多人吃,她想想都肉疼。
洛宇嫺看了好笑,雪盞在她的生活調教下也跟著摳門了起來。「心疼妳就多吃幾個櫻桃果餡兒的不就好了?」
沈博珊搶著說:「洛姊姊!我也要多吃幾個櫻桃果餡兒的!」
沈博珊雖然不知道櫻桃果是有多貴,讓雪盞如此肉疼,不過洛宇嫺送她吃過,她很喜歡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吃完洛宇嫺送的,她又讓聶管事去買,聶管事卻說買不到,派人找遍了縣城所有果鋪也不見有櫻桃果,她才知道那可不是尋常果子,但因為稀有,她也不好再向洛宇嫺討了。
洛宇嫺一笑。「等妳們嚐過其他餡料的,可能就不覺得櫻桃果餡兒有多好吃了,要我說嘛,我覺得棗泥餡兒的最得我心。」
休息過後,洛宇嫺飛快和起油酥麵團來,跟著便是要將餡料給包進麵團裡的活兒了。
沈博珊看得眼花撩亂,前頭那些太費工,她全幫不上忙,現在要把餡料包進麵團裡,看著實在簡單,她終於可以幫忙了。
當她照洛宇嫺教的包好第一個月餅時,忍不住歡呼了一聲,全部人都笑了起來,在廚房門口聆聽的沈玉瑾也揚起了嘴角,原來治癒沈博珊的藥方是這個。
「爺,咱們在這兒偷聽好嗎?」存安勸著,主子怎麼說也是上寧有臉面的公子,還是個傳臚呢,而裡頭的都是女人家,被人發現可有損自個兒名譽啊。
沈玉瑾卻是氣定神閒的一笑。「咱們這不是偷聽。」
存安一愣。「不是偷聽?」睜眼說瞎話啊這是,他們明明就是在偷聽。
沈玉瑾微微笑道:「是關心。」
第七章
月餅出爐後便往飯廳裡擺,自然是見者有分,洛宇嫺讓雪盞拿食盒撿了五十個不同口味的去給聶管事,讓他分給莊裡上下吃,她們主僕三人素來麻煩落花莊甚多,敦親睦鄰做好準沒錯,回頭她又讓紋娘泡了壺綠茶,月餅配著茶吃更是對味。
頭一回做月餅就做了上百個,還相當成功,洛宇嫺對這成果相當滿意,因為人人都直誇好吃,她的心思便活動開了,盤算著可以開一個點心鋪子,專賣這大滿朝沒有的月餅,或許是另一條發家之路。
沈玉瑾嚐著月餅卻是慢悠悠地說道:「家母素來愛嚐鮮,要是能嚐到這月餅,肯定讚不絕口。」
人家都送那麼多禮了,她能不表示表示嗎?「那有何難,沈大爺哪日要回去,跟我說一聲,我做了讓你帶回去便是。」
沈玉瑾等的就是這句話。「那就先謝過洛姑娘了。」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還是有其道理的,先是櫻桃果,跟著月餅,讓家裡先認識她這個人,人家的東西都吃了,他提起婚事時,就算是反對,也不至於講出太難聽的話,只要留三分情面,就還可以談。
若是她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娶她,肯定會很震驚,放著多少閨閣千金不要,偏偏要她這樣一個棄婦,還是個被貼了愚蠢標籤、行事作派都得不到認同的女人,想想自己未婚公子的身分與她的身分,他要娶她,這是非常出格了。
此時他很慶幸自己只是商戶出身,若是官家子弟,說什麼也不可能由得他娶一個棄婦,商戶人家規矩沒那麼大,雖然身分上是難以接受了一點,但若是他堅持,還是行得通,他爹不就娶了來歷不明的娘親嗎?據說當年祖母也強烈反對,最後還是讓步了,讓他娘進了門,而他娘親是何地人、外家在何方,至今仍是個謎。
既然一團謎似的娘親能進門,洛宇嫺這擺明了有身分有娘家的人更加沒有不能進門的理由,且她出身也跟他配得過,蘇淮首富家的嫡女,就只是遇人不淑罷了。
「大哥哥為什麼這樣看著洛姊姊?」沈博珊可不是死的,很快便發現了異樣。
程紹是她傾心喜歡過,自己央求要與他訂親的,對於感情,她也不是全然不解,甚至祖母還說她隨了娘親,不像個大家閨秀,別人姑娘家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偏有自己的主見。
「可能是我臉上沾了麵粉吧!」洛宇嫺聽了心跳加快,只得輕描淡寫地一笑。
她早發現沈玉瑾吃月餅不好好吃,一直在看她,看得這樣明顯,不引人發現才奇怪,才在想,沈博珊便說了出來,所以了,明明知道臉上沒沾上東西,她還是拿衣袖擦了擦,這舉動卻看得紋娘直跳腳。
「有帕子啊,姑娘,用帕子擦……」
沈大爺在,自家姑娘這樣,怕是要被看成沒教養了,好歹也是大商戶出身的小姐,怎麼可以拿衣袖往臉上擦?
「帕子?」洛宇嫺一愣,隨即笑道:「我忘了。」
身為現代人,她還真不習慣用手帕這東西,不像面紙方便,用了可以丟,帕子是一用再用,不衛生啊。
「忘了?」紋娘真想找地洞鑽,洛宇嫺可以說是她教養長大的,如今說忘了有帕子這回事,她都教到哪裡去了?
沈博珊拉著紋娘袖子嬌笑道:「紋娘也別跳腳了,我就喜歡洛姊姊這樣,挺可愛的,是不是大哥哥?」
洛宇嫺滿額黑線,可愛就可愛,問沈玉瑾做什麼啊?他可千萬不要真回答了才好……
偏偏沈玉瑾就回答了,還笑吟吟地道:「今日順境不驕,當日逆境不餒,活得明白樂天,這性格當真是極為可愛。」
他眼光灼灼地看著洛宇嫺,洛宇嫺被他看得一顆心怦怦跳,心裡暗暗叫苦,偏偏兩人視線又莫名交會了,她連忙避開。
任誰都聽的出來,他這短短兩三句話已透露出太多欣賞之意了,她真是很怕他再說下去會說出什麼令她不敢聽的話來。
他這人,有點邪門,看似翩翩佳公子,舉止、教養什麼都好,甚至還考到了功名,這證明頭腦也很好,但是,他有腹黑的一面。
腹黑是無妨,商人嘛,若是沒有幾分亦正亦邪應酬三教九流的能耐,也沒辦法做南來北往的生意,況且沈家做的還是極具風險的海上生意。
可是,這裡這麼多人,她真的很怕他會出其不意說些有的沒的,讓她一時回答不出來,可具體怕他說些什麼,她也說不清。
總之,她知道他喜歡她,可她不要他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出來,因為要是他說出來了,就沒得挽回了,甚至可能連朋友都沒得做。
於是,她原是好端端坐著一口茶一口月餅,卻突然蹭地起身,還啊一聲,嚇了所有人一跳。
這毫無淑女儀態的模樣讓紋娘很是無言。「又怎麼了姑娘?」
洛宇嫺沒話說,只好道:「我突然想到明天就是中秋了。」
見洛宇嫺神色古怪,沈玉瑾看著她卻但笑不語,沈博珊心中一動。
難不成她這至今連個通房小妾都沒有的大哥哥動心了?
她很喜歡洛宇嫺,也知道洛宇嫺的遭遇,除了揹上「棄婦」之名,洛宇嫺沒有半點不如人的,若是洛宇嫺能成為她的大嫂,她樂見其成。
但偏偏事情沒這麼簡單……為何他們兄妹倆的姻緣都如此波折呢?於是她有些感傷地說道:「是啊,明日就是中秋了……」
洛宇嫺登時想到沈博珊說過,她被退親是去年中秋之事,她以為程紹只是隨意說說,並沒當真,沒想到半年後,他就另娶他人了,那時她才知道,自己被一句話就退了親。
洛宇嫺見她如此,絕不可能放著讓她難過,心想最好提個什麼主意熱鬧熱鬧,讓她轉了心思。
距離中秋還有一天,今兒個做月餅只是暖身,洛宇嫺還打算辦個烤肉,好好重溫前生過中秋的熱鬧,只不過她明天才要說,而且是打算跟紋娘、雪盞三個人賞月烤肉,小小熱鬧一下罷了,現在只好提前說出來。
「姑娘,什麼是烤肉?」聽主子說要烤肉,雪盞便不解地問。
洛宇嫺簡單說道:「就是在院子裡燒烤,烤些肉、蔬菜和海鮮來吃,還可以賞月、小酌,嚐月餅、柚子。」
「烤肉?」存安聽得眼睛大亮。「洛姑娘,我們明天能不能來跟妳們一塊兒烤肉?」
沈博珊搶著說:「人多熱鬧,是不是啊洛姊姊?我跟大哥哥也要一起來!」
洛宇嫺當然也只能點頭稱是了。
隔日,廚房便熱火朝天,早上先做了百來個月餅,因為昨兒做的那些竟被一掃而空,只好再做,不然要如何賞月配月餅?
幸好沈玉瑾派了聶管事過來問燒烤要採買的食材,洛宇嫺開了單子交給聶管事去辦,不然她可分身乏術。
月餅一出爐,洛宇嫺先留了一半要給沈玉瑾,中秋在大滿朝是大節日,要一連過三天,沈玉瑾今日沒回去,明天肯定是要回家一趟的,只怕是沈博珊也要一同回去祭祖,因此她把答應要給沈玉瑾的月餅先預留起來,不過這樣的一份禮和沈太太送的比起來也未免顯得太輕了,因此她另外又把地窖裡剩的櫻桃全裝盒了。
近午,聶管事回來了,他辦事果然牢靠,洛宇嫺核對單子,沒有半樣漏掉,買得十分齊全,分量也多,足夠他們燒烤了。
夜幕初臨,紋娘往院子裡掛上幾盞燈籠,那隻被洛宇嫺半路搭救的大貓,讓洛宇嫺起了個跟她前生養的貓同樣的名字—— 亮亮,此時也慢悠悠晃了出來。
存安早就過來幫忙了,和雪盞一塊兒把桌椅都抬到外頭,擺上了月餅、柚子,存安有心想在雪盞面前表現,便搶著堆了兩個爐灶,又搶著生火,洛宇嫺笑著由他了。
晚風習習,火都燒好了,鐵絲網也放在爐灶上了,一旁矮桌上放滿了待烤的食材,很是有模有樣。
沈玉瑾和沈博珊過來時,後頭跟著的翠兒手上提著個大食盒,原來是二十來隻剛蒸熟的肥螃蟹,洛宇嫺忙叫雪盞去切碟酒醋薑末,螃蟹就是要沾著酒醋薑末才對味,沈玉瑾又讓聶管事取莊子裡的好酒來,既然取了酒來,聶管事自是不走了,留下一起熱鬧。
吃酒賞月,一邊燒烤,洛宇嫺重溫了前世跟家人過中秋的熱鬧,如今她也把這裡當家了,要是日子就這麼長長久久的過下去,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食材是經過洛宇嫺處理過的,她把部分雞肉、羊肉、豬肉切成塊,跟一些能切丁切塊的蔬果串在一塊兒,這是在前世很常見的綜合烤肉串,雖然這裡沒有烤肉醬,但她刷上了紋娘做的醬腐乳,滋味也是同樣好。
沈博珊看著鐵絲網上那一串一串的烤物,感到稀奇。「洛姊姊真是巧手蕙心、別出心裁,這都能想的出來。」
雪盞也不知是感嘆還是怎麼地,喝了點酒,沒頭沒腦地就說:「我們姑娘如今真是什麼都會了,可以前還真是什麼都不會。」
「是嗎?」沈博珊笑道:「看來洛姊姊這是同我一樣,都是浴火鳳凰,羽化重生了,才會過去不會的,如今都會了。」
她刻意將自己與洛宇嫺擺在一塊兒,若是大哥哥真有意,而家中反對時,她肯定會跳出來說自己與洛宇嫺沒有什麼不同。
「我怎麼能與妹妹相比?是妹妹不嫌棄。」洛宇嫺有幾分醉意,她笑睇著沈博珊舉杯。「妹妹,我敬妳一杯,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咱們忘掉過去,重新開始!」
沈博珊大為激賞。「姊姊說的好!」
沈家四兄妹不分男女,自小琴氏便請了教席先生教導讀書習字,因此沈博珊的文采也是不俗的,正因為不俗,才會不計較其他世俗的條件,傾心於一窮二白的程紹。
「只是隨便說說,倒讓妹妹見笑了。」酒過微醺,加上皓月當空,她執著酒杯,看著天上明月,吟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這是大師蘇軾很知名的詩句,前生連小學生都能背上兩句,此時有景有物,景物相合,氣氛也對,她想也不想便吟誦了出來,沒想到沈玉瑾卻是受到偌大震撼,心中強烈的湧起要娶她為妻,共度白首的悸動。
洛宇嫺不經意間與沈玉瑾的眼眸深深對上了,她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臉也跟著紅了。
不會吧?她這是誤打誤撞,招他欣賞了嗎?
猜疑間,沈博珊已激動地說:「姊姊這詩做的真是太好了!」
洛宇嫺被讚得汗顏,她哪敢厚顏將前人的文采佔為己有,加之適才沈玉瑾不避諱的灼熱眼光,她忙澄清道:「那不是我做的,是一個、一個我在鄉下認識的文人做的。」
沈博珊壓根不信她所說,雙眸放光地道:「姊姊無須過謙,要是女子能科考,憑姊姊的文采,不一定也能考上個進士呢!」
洛宇嫺噗哧一笑。
是啊,她是近視,前生書讀太多了,是個大近視沒錯。
雖然不知道洛宇嫺在笑什麼,但看她笑,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如此和諧美好的夜好,就算是沒有酒,人也醉了。


是夜,萬籟俱寂,因為喝了酒,洛宇嫺主僕三人早早睡下了,聶管事派了幾個婆子來打掃燒烤後的院子,因此她們也不必善後,得以放心的睡。
洛宇嫺臨睡前還想著沈玉瑾那灼人又深邃的好看眼眸,如果能得如此美男相伴一生,她穿來也值了……
睡到半夜,忽然覺得有不知名的生物在自己頭上踩踏,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眸,就見大貓在她頭上「游走」,嚇得驀然驚醒。
「亮亮!」洛宇嫺微訝。
「喵!」亮亮回以一聲喵叫。
洛宇嫺這才聞到一股不尋常的焦味,她驚覺起身,就見濃煙從門縫倒捲進來,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要命!失火了!
前生受的知識讓她本能就把水壺裡的水往外衣上倒,披起外衣準備要衝出去。
「亮亮!」她大喊。
這時已經不見亮亮的身影了。
貓兒天生就能竄高竄低,身手靈敏,小小的縫也能鑽進去,又十分機警,所以她倒不擔心亮亮,她擔心的是喝醉的紋娘和雪盞,她們肯定還不知道莊子起火了,還在熟睡。
想到要救她們兩個,她雖然害怕,卻也是毫不考慮就披著濕淋淋的外衣衝出了房門。
門外已四處都是濃濃火苗,不時冒出燒焦的刺鼻味,火勢逐漸蔓延。
洛宇嫺好不容易到了外間搖醒紋娘和雪盞,幸好她們睡在一塊兒,不然還要再涉險一次。
紋娘、雪盞被搖醒,發現屋子起火了,嚇得魂飛魄散,就見四周不斷冒出大量濃煙,雪盞哭道:「怎麼辦?咱們要死在這兒了……」原來豐盛的燒烤是她在人世間的最後一餐。
「胡說!」洛宇嫺大聲斥道:「咱們福大命大,不會有事!」
她忙讓紋娘、雪盞也將水壺裡的水灑在外衣上,將外衣披在頭上,叫她們跟她一起衝出去。
那熊熊火勢早嚇到雪盞,她哪有辦法衝出去,只癱了下去,腿軟地道:「奴婢……奴婢不敢……」
「給我打起精神來!」洛宇嫺真是恨鐵不成鋼啊!她擲地有聲的說道:「難道妳不想嫁給存安,小夫妻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嗎?想想他看到妳的屍首會是如何心情,妳忍心嗎?別跟我說,妳不知道存安喜歡妳!」
雪盞萬萬沒想到主子會在此時提起存安,不過這確實讓她有了勇氣,抹了淚。「奴……奴婢知道了,奴婢跟姑娘一起衝出去便是。」
向來軟弱的紋娘此時倒是為母則強了,她是三人之中年紀最大的,又看著她們長大,她認為自己有義務保護她們,不能輕易倒下,也不能退縮,要是退縮就等著困在房裡被活活燒死。
三個人一鼓作氣的往外衝,但火焰和濃煙令她們根本分不清方向,三人驚險避著被大火燒到不斷往下掉的木塊,被熏得流淚嗆咳,不知要往哪逃生,而紋娘原就身子弱,已被濃煙熏得快要暈過去。
突然之間,一陣響亮的敲鑼聲傳來,還有人一聲聲的在喊著她們的名字。
「洛姑娘!紋娘!雪盞!妳們在哪裡啊?」
洛宇嫺聽出是聶管事的聲音,明白有救了,但這時她突然想到她的寶貝櫻桃樹和寶貝砂糖橘苗,這兩樣東西失去了恐怕再難尋到,她拚了命也要保存下來。
於是她大聲道:「是聶管事,有救了,妳們只管衝出去便是!」
紋娘驚問:「姑娘要去哪裡?」
洛宇嫺很快說道:「我去後院,隨後出去!妳們先走!」
「姑娘!」紋娘、雪盞聽這話頭都暈了,但她們哪喚得回她,洛宇嫺一瞬間就失去了蹤影,而四處都是濃煙,她們也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尋,只能乾著急。
這時,喊她們名字的聲音又傳來了。「洛姑娘!紋娘!雪盞!」
雪盞扯開嗓子喊道:「我們在這兒!咳咳咳……」喊完便咳個不停。
聶剛尋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家丁在撲火,見到她們,他心中大石頓時落了地,也沒想太多便火速將兩人帶出去。
兩人已是虛弱不已,險險都要倒下去了,被外頭的夜風一吹,這才有些清醒過來。
「紋娘!雪盞!」沈博珊焦急萬分的直朝她們奔過來,迭聲吩咐身邊的丫鬟婆子取披風來給她們披上。
沈玉瑾亦是大步過來,此時他髮也沒束,睡袍之外僅披著外衣,見到她們劈頭問道:「妳們姑娘呢?」
聶剛這才晴天霹靂的發現自己竟忘了正主兒,整個人頓時石化了,他怎麼會見紋娘安好就忘了其他……
沈博珊也急問:「是啊,洛姊姊呢?怎麼沒同妳們一起?」
雪盞哭道:「姑娘說要去後院!」
紋娘臉色蒼白,搖搖欲墜,聶剛索性打橫抱起她,她淚流不止,虛弱地顫聲道:「救……救姑娘……」
沈玉瑾臉色一變。
該死!她肯定是去護那稀有的櫻桃樹了!
旁邊一個家丁正匆匆提著水桶要進去滅火,他奪下那木桶往自己身上兜頭淋下,引起眾人一陣驚呼,下一刻,他竟直直奔入火海。
「大爺!」存安大叫。
「大哥哥!」沈博珊也大叫。
不會吧?大哥哥要衝進火海救洛姊姊?
沈玉瑾早不顧一切的衝進了火海,知道洛宇嫺就在裡頭,要他不去救她,他做不到!
他衝進去之後,發現情況比想像的糟,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火勢更猛了!
不過既是知道她人在後院,那便不難找了。
他在後院發現洛宇嫺,看到她人就在櫻桃樹旁,他一顆高高提起的心先是落了地,但看她不顧周圍林木雜草都燒起來了,還在設法要護樹,鮮少動怒的他頓時氣炸了肺。
「洛宇嫺!妳到底在做什麼?」他連名帶姓的喊她,怒不可遏的大步朝她走過去。
「沈大爺……」見到來人,洛宇嫺也很詫異。
沈玉瑾臉色陰沉地望著她,額上青筋隱隱可見。「妳是真犯傻嗎?樹比妳的命重要嗎?」
他整個人烏雲密佈很嚇人,面對如此盛怒的沈玉瑾,洛宇嫺都不知怎麼應對了,只好有些不確定的喃聲問道:「呃……你、你是特意來救我的嗎?」
她會再衝回火場也是經過一番評估,她以為她有現代知識,救兵又已經到了,她一定能護著樹逃出去,再不然,聶管事也很快能找到她,將火撲滅。
可沒想到火勢越來越大,她後怕也來不及了,被困在後院中。
「不然呢?」沈玉瑾一臉怒意。「我吃撐了沒事,進來看妳的寶貝樹們好不好?」
他在氣頭上,洛宇嫺不敢回話,怕又激怒了他,雖然知道他氣的點是什麼,但她沒想到他發起火來這麼讓人招架不住,字字句句咄咄逼人。
「從現在起,聽我的!妳敢再護樹試試,把樹給我丟一邊,我們一起衝出去!」
此刻洛宇嫺若再說一句不要,就真的很欠打了。
她沒回答,沈玉瑾直接將她納在自己身邊,他的大披風能容納兩個人,估計只要衝到半路便能見到聶剛等人。
然而,就在他們快離開院子時,有棵燒焦的桃樹直直倒下來,洛宇嫺驚呼一聲,沈玉瑾立即將她整個人護住,他的背被焦樹擊中,最後悶哼了一聲,昏了過去,雖然壓在洛宇嫺身上,但也保護了她。


洛宇嫺睜開眼眸,見到兩張焦急的臉,是紋娘和雪盞。
「姑娘總算醒了。」兩人同樣一副謝天謝地、謝各路神明的表情,紋娘忙道:「我去熱湯藥。」
洛宇嫺想到昏過去前的事,急問:「沈大爺呢?」
雪盞小聲道:「沈大爺還沒醒。」
洛宇嫺更急了。「是不是傷得很重?」
雪盞搖頭。「奴婢一直跟著姑娘,在這裡伺候,不知道沈大爺的傷勢如何,倒是姑娘毫髮無傷,這都多虧了沈大爺捨身相護。」
「我要去看他……」洛宇嫺聽得揪心不已,掙扎起身。「都是我不好,是我思慮不周,害他為了救我而受傷……」
「是啊。」雪盞點點頭,「經過昨夜,大夥總算明白沈大爺有多喜歡姑娘了。」
洛宇嫺一愣。「什麼?」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不是嗎,姑娘?」雪盞挑挑眉。「沈大爺不是因為喜歡妳才不顧一切衝進去救妳的嗎?不要說妳不知道哦,要是在火海裡的是哪個丫鬟婆子,妳說沈大爺還會這麼費心嗎?」
雖然雪盞說的都沒錯,但洛宇嫺現在不想討論這個,她只想知道沈玉瑾的傷勢如何,他那一張玉般的俊顏可不能有半點損傷。
紋娘把藥端來,洛宇嫺一口氣喝了,喝完了藥,她執意去看沈玉瑾,紋娘和雪盞拿她沒轍,只得扶了她去。
房裡,沈博珊和存安都在,見到洛宇嫺,沈博珊也忙過去幫著扶。「小心點走,洛姊姊怎麼來了?大夫說妳要多躺躺壓壓驚才是。」
看到躺在床上,雙眸緊閉的沈玉瑾,洛宇嫺真是很自責。「對不起,妹妹,是我害沈大爺受傷……」
沈博珊扶著洛宇嫺在床沿坐下,安慰地拍著她的手道:「什麼害不害,是大哥哥心甘情願要進去救姊姊,這不叫害他受傷,這叫情到深處無怨尤,若是攔著不讓大哥哥進去,他才真正難受哩!大夫說大哥哥就是嗆著了,喝幾天清肺的藥就會好,洛姊姊也別自責了。」
存安聽得一陣傻眼。
他是隱約猜到主子對洛姑娘有點不同,但沒想到二姑娘會那麼明白的講出來,讓他實在摸不著邊,主子兄妹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像都不把「棄婦」兩字看在眼裡?洛姑娘可是棄婦啊!是棄婦!
「只要喝幾日清肺湯藥是嗎?」洛宇嫺聽得一喜。「那外傷呢?沈大爺後背傷的可重?」
「也不礙事。」沈博珊說得輕描淡寫。「大哥哥在海外行商時得了一罐西洋藥,對於刀傷、燒傷的療效都非常好,大夫也說一日上藥三次,很快便能結痂。」
洛宇嫺這才完全放下心來,她凝視著沉睡中的沈玉瑾,心中暗自期盼他能快點轉醒。
「還有,洛姊姊,如今妳們的莊子都焦黑一片不能住人了,我已讓人打掃了一處跨院,妳們暫且先住在這裡,以後的事再慢慢打算。」沈博珊嘴角微翹。「妳可千萬不要拒絕我的心意,不然我就再也不理妳了。」
洛宇嫺素來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況且她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我感激都來不及,怎麼會拒絕?」
幸好那一千兩銀票的救命錢她一直隨身帶著,莊子就算沒了,總還有希望的。
沈博珊展顏一笑。「那就好。」
「大爺醒了!」存安眼尖喊道。
洛宇嫺忙看著沈玉瑾,就見他蹙眉睜眼,她忙道:「對不起,累沈大爺受傷了。」
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話太客套,心裡不由得一陣煩燥,但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她能說什麼?
他們倆眼下這關係真是不清不楚啊,全都因為他衝進火海救她,她是怎麼也撇不清了。
她說的客套,沈玉瑾卻是直勾勾的看著她問道:「妳無事嗎?」
如此簡單的四個字就叫她心裡一跳。
「無事。」
沈玉瑾眼睛看著她,似有話要說,最後只說道:「那就好。」
洛宇嫺正思考著要說些體己話,就聽沈玉瑾喊道:「存安。」
存安忙噔噔噔過來。「爺,小的在這裡!」
沈玉瑾道:「往家裡報信,就說我腳扭傷了,大夫吩咐不得走動,信送給太太就好,請太太另外找理由跟老太太說,萬不能讓老太太跑來莊子探望我。」
存安領命。「小的明白。」
沈博珊掩嘴笑道:「大哥哥素來辦事妥貼,我都忘了咱們今日要回去了,要是祖母知道你『扭傷了腳不能動』,肯定會跑來的。」
沈玉瑾背疼的緊,他重新閉起了眼,只說道:「珊兒,收拾一處跨院讓妳未來嫂子住下。」
洛宇嫺一時沒反應過來,看到沈博珊笑個不停才知道沈玉瑾說的是她!
什、什麼未來嫂子?他到底在說什麼?
沈博珊笑道:「還用大哥哥操心?早收拾好了。」
洛宇嫺不得不開口了,「沈大爺、妹妹,你們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跟沈大爺不是那種關係……」
沈玉瑾淡淡地道:「都出去吧,我累了,想歇息。」
洛宇嫺好無奈,但他是病人他最大,她總不能吵著病人休息吧?
一行人全退出了沈玉瑾的寢房,留下小丫鬟守門。
洛宇嫺覺得有必要跟沈博珊說清楚,誰知道她還沒開口,沈博珊就道:「姊姊不要同我說妳跟大哥哥的事,等大哥哥好了之後你們再自己說明白,這可不關我的事,我去讓執事媳婦傳飯過來,待會兒咱們一塊吃。」
洛宇嫺想想也是,這是她跟沈玉瑾的事,跟沈博珊說明那麼多做什麼?
一時間,洛宇嫺心緒紛亂,就是她初穿來時就面臨被蔣雲浩掃地出門的窘境也沒這麼失了方寸。
沈玉瑾究竟在想什麼啊?他不會那麼天真,以為只要他喜歡她,就可以娶她吧?
主僕三個人回到跨院裡,雖說是小跨院,但也是個二進的院子,佈置的極為雅致,可比她們原來住的莊子好多了。
「沈大爺是不是要娶姑娘啊?」雪盞實在興奮不已。
若沈大爺娶了她家姑娘,她和紋娘自然要一起陪嫁進沈府,到時就可以時時見到存安了,等到姑娘將她許配給存安,夫妻倆還能繼續服侍兩位主子,他們生的孩子就是沈家的家生子,服侍未來的小主子們,真是越想越美好。
紋娘就沒那麼歡了,她臉上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她自小看大的姑娘能覓得如此良人,理該高興,可是姑娘是棄婦啊,沈家哪裡可能答應給嫡子迎娶一個棄婦?
第八章
隔天一早,洛宇嫺回去走了一遭。
雖然莊子燒得焦黑,但她發現櫻桃樹和砂糖橘都沒有死絕,當下欣喜若狂,忙喊了紋娘和雪盞來,三人合力將樹和苗移到她們暫住的小跨院的後院裡,搬移間又發現亮亮在莊子裡徘徊。
見到亮亮安然無恙,洛宇嫺真是有說不出的高興,她連忙把亮亮也給帶走。
亮亮可是她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亮亮把她踩醒,她們三人早燒死了,雪盞也知道是亮亮救了她們,忙去廚房討了隻魚餵牠。
十日後,沈玉瑾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他再不回去,祖母肯定要起疑了,因此他與沈博珊商議好了要回家,他是怎麼受傷的,兩人也套好了話。
莊子無故失火一事已報了官,沈家跟官衙的關係向來很好,何況這次沈玉瑾又派存安另外封了一百兩銀子到縣太爺那裡,就是不想讓事情無疾而終。
官府派人來查,很快查出是有人蓄意縱火,但縱火的人是誰、有何目的,這些還查不出來,這結果讓沈玉瑾與洛宇嫺同時想到了鎮上那往洛宇嫺身上潑髒水的流言。
沈玉瑾沉吟,「肯定是蔣家某個人做的,要致妳於死地。」
「但是沒有證據。」洛宇嫺也這麼認為,這裡雖然是古代,也是講究證據的,心證並無用,依舊拿他們沒辦法。
沈玉瑾倒是不急。「真相終究會水落石出,妳現在住在我沈家的莊院裡,不會有人敢來這裡撒野,珊兒會同我一起回去,有什麼事跟聶管事說便是,我已交代了後院空地和林子都隨妳使用,妳想種什麼便種什麼,翻地挑水的粗活讓下人去做,不要累著自己了。」
洛宇嫺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是他的妻子,他現在要外出行商一年半載,在跟她交代家中事務似的。
這麼歪想一番,臉蛋不由得有些燙。「雪盞怎麼去了那麼久?我去看看她茶泡好了沒有。」
剛剛雪盞、紋娘也在,是他來後,先是讓雪盞去泡茶,又請紋娘去問聶管事馬車備好了沒,所以這小跨院的暖閣裡便只剩他們兩人。
沈玉瑾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一個快手拽住了她,洛宇嫺感覺全身一震,像觸電似的,愣了幾秒才回神。
沈玉瑾看著她愣然的反應,露出一個深不可測的笑容。「宇嫺,這趟回去,我會向我家人提起妳,還有我們的婚事,妳且做好心理準備。」
男女有別,被他拽著手已是逾矩,而他不僅提婚事二字,還連稱呼也改了,直呼她閨名,令洛宇嫺錯愕不已。
這是什麼神展開啊?她有說要嫁給他嗎?
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沈玉瑾眼中有著一抹極淡的邪邪笑意。「眾人都知道我奮不顧身衝進火海救妳,還能不傳到我家裡去嗎?既然傳到我家裡去,其他地方也傳得到,妳不嫁我還能嫁誰?」
這邏輯有些不成立吧?她認真的瞅著他。「沈大爺……」
沈玉瑾悠哉的打斷她,「現在妳可以叫我玉瑾,未來則要叫我夫君,沈大爺那是外人叫的。」
洛宇嫺再度傻眼。
都不知道他有這麼霸道的一面,可是很奇怪,難怪人們會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她還真是並不討厭他此刻的霸道。
當然了,不討厭不代表她能馬上改口叫他玉瑾,她去掉了稱呼,直接說道:「除了嫁你,我還可以不嫁。」
「那我的名聲怎麼辦?」沈玉瑾一副妳看著辦的神情。「男人也是有名聲的,我既奮不顧身救妳,任誰都知道那便是我鍾情於妳的意思,哪家小姐還會肯嫁給我?我還能與誰說親?妳是一定要對我負起責任了。」
洛宇嫺目瞪口呆。
女人對男人負責?她前生是在愛情小說裡看過這樣的台詞和情節,但古代也有這種事嗎?
天知道他要怎麼向他家裡提她的事,他真的開得了口嗎?她拒絕也是為了他好,不想沈家因她而起風波。
相見恨晚啊……洛宇嫺幽幽的嘆了口氣。
自己穿來怎麼偏偏就是已婚者的身分,若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家該多好,若是清白之身與他相遇,自己自然不會排斥一段良緣,不會將一個極品美男拒於千里之外,如今,她又添了個棄婦之名,娶她者必將被世人嘲笑,他三番兩次相助,她實在不能耽誤他的前程……
就在她愁腸百轉時,沈玉瑾竟是將她拉到了懷裡,一個吻輕輕落在她額間。
一瞬間,她極受震撼,已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了,眼裡一片迷離,腦袋一片混亂,心跳也失速加快。
她應該把他推開的,但她沒有。
他攻城掠地,再下一城,俯身在她耳畔問道:「我的好姑娘,若是我家裡同意,妳就沒理由不嫁我了,是不是?」
說話間,熱氣頓時拂在她耳畔,她敏感的縮起了肩頭,心劇烈狂跳著。
他這是在用美男計啊,犯規!偏偏前生沒被美男追求過的她,好像進了迷魂陣,他的偉岸軀體壁咚著她、他的耳邊細語催眠著她,讓她被他迷得直想點頭。
沈玉瑾很滿意自己對她的影響力。「看來咱們已經達成共識了。」
洛宇嫺不否認自己意亂情迷,但她還沒失了理智,知道有什麼阻礙擺在眼前,她眼神為難的閃爍著,直接點道:「你家裡不可能同意。」
沈玉瑾凝視著她,驀然牽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傻瓜,我不會做沒把握的事,定不會讓妳空歡喜一場。」
洛宇嫺臉上燥熱起來,什麼空歡喜啊,說得好像她很期待似的。
就像是要牢牢抓住她的心般,一個吻覆上了她的雙唇,沈玉瑾徹底品嚐她的柔嫩。
洛宇嫺完全投降了,她相信任誰都一樣,被一個美男子這樣吻著,焉能不心動?
前生來不及嫁人的她,已經開始期待嫁給他了……


沈家家主沈坤豐只有一個正妻琴氏,兩人有四名兒女,長女沈博薇幾年前已出嫁,沈玉瑾是長子,尚未娶妻,次子沈玉軒,妻子連氏,小女兒沈博珊,沈老太爺已過世二十年了,沈老太太由沈坤豐奉養。
雖然人口不多,但若不是逢年過節,也沒一塊兒用飯的習慣,各人口味不同,還是各自在自己院子裡用飯方便些,琴氏讓各個院子都設了小廚房,開伙方便,遇到冬天天冷時不必等大廚房送飯,不然送到都涼了。
不過,今兒沈博珊離家養病許久好不容易回來了,且氣色大好,跟沈玉瑾兄妹倆中秋又沒在家裡過,便在沈老太太那裡擺了一桌,家人一塊兒吃飯。
沈博珊見了桌上的精緻佳餚,忍不住說起中秋烤肉的樂趣,她描述得活靈活現,噴香的烤肉串子和鮮甜的烤海鮮把老太太聽得嘴饞。
「珊兒,那什麼烤肉的,真那麼有趣?」沈老太太一個勁地問,她原就疼沈博珊,對沈博珊起的話頭自然是接得起勁了。
沈博珊笑道:「當然了,洛姊姊心思玲瓏,祖母吃了洛姊姊親手做的月餅還不知道嗎?祖母可有在別處吃過這月餅?」
原先要讓沈玉瑾帶回來的月餅因為沈玉瑾延期回家,後來便分著吃了,今日帶回來的月餅是洛宇嫺天未亮便起來做的,要讓沈玉瑾帶回來給家人品嚐,也做得格外用心。
沈老太太持平地說:「那月餅確實新鮮好吃。」
她一連吃了三個,最後是服侍的婆子怕她不易消食,不讓她吃了,不然她還想吃第四個,這樣還能口是心非的說不好吃嗎?
沈玉軒笑道:「聽珊兒這麼一說,我也想烤烤肉了,肯定是極有趣的。」
陸采芳哼了一聲。「不過就是幾個餅,也不出奇,妹妹莫不是在鄉下住久了,嘴也鈍了?」
沈博珊也不動怒,笑道:「那陸姊姊可有吃過比月餅更好吃的餅?不如陸姊姊給妹妹買幾個來,讓妹妹開開眼界。」
對於陸采芳她原是說不上喜歡,不過也不討厭,可如今她的心都在洛宇嫺那邊,又知道自己哥哥喜歡洛宇嫺,對陸采芳就有了幾分敵意。
陸采芳嘴硬道:「比那月餅更好吃的餅自然是有的,我在京裡便吃過,正好我下月初要去京裡訪親,到時一定買回來給妹妹嚐嚐。」
她就是不想輸給洛宇嫺,至於比月餅好吃的餅要去哪裡找,到時再打算吧!京城地大物博,什麼稀奇玩意兒沒有,她就不信了,會沒有比月餅好吃的餅。
「所以,那洛氏便在咱們莊子住下了?」連氏不鹹不淡的問起。
沈博珊正想糾正,沈玉瑾已皺眉說道:「弟妹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怎麼就不知道洛姑娘已從蔣家出去,此時再稱洛氏極是不妥。」
他語氣平平,不帶喜怒,但連氏臉上瞬間已是一片難堪的飛紅。
她這個進士出身的大伯很少與她說話,如今一開口便是責備,還讓她臉上無光,這對她而言可是奇恥大辱,叫她怎麼吞的下這口氣?
要說她雖然嫁給了沈玉軒,但心裡還是愛慕著沈玉瑾,她是不會承認的,她不過就是有一些些在乎沈玉瑾對她的看法罷了……
「瑾哥哥這話可就不對了。」陸采芳不以為然地道:「洛氏已是棄婦,哪裡還配人家稱呼一聲姑娘,莫不要笑掉人家大牙了。」
沈玉瑾目光轉向,直直的看著陸采芳。「若我說,一定要稱呼姑娘呢?」
陸采芳一愣,還未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琴氏便淡淡地說道:「既然都從蔣家出來了,自然不是蔣大奶奶,也不是洛氏,就稱洛姑娘吧!」
陸采芳這才知道沈玉瑾適才是在為洛宇嫺出頭,而琴氏這幾句話裡的意思明顯都在偏幫著洛宇嫺。
沈玉瑾臉色微霽,陸采芳越看越不是滋味。
不過就是救了沈博珊一次,又做了幾個破餅和弄了個烤肉,有什麼大不了?烤肉是吧?她也會!


翌日,陸采芳一早便宣佈她備下了烤肉會,晚上讓所有人到院子裡烤肉賞月,不讓洛宇嫺專美於前,她還特意找了城裡最好的點心師傅做了甜餅鹹餅,就不信她的烤肉會規模會比洛宇嫺差。
日已西沉,月娘露臉了,沈博珊扶著興沖沖的沈老太太到了院子,沈玉軒和連氏已經在那兒了,琴氏剛到,沈坤豐外出會友,她帶了房裡兩個大丫鬟過來,獨獨沈玉瑾沒來。
「這什麼啊?」沈博珊傻眼的看著院子裡的一切佈置。
十個精緻的爐子,每個爐子後都有個廚娘在掌廚,長桌一字排開,各種宰殺好的雞鴨魚肉和時令蔬菜分門別類,一大盤又一大盤的擺著,一大鍋的人參雞湯已經燉好了,甜品也備好了,連桌椅都搬出來了。
陸采芳得意地道:「依妹妹看這烤肉會如何?是不是勝過妳在莊子烤肉十倍萬倍?想吃什麼,只消吩咐一聲,負責的廚娘自會料理好送過來,咱們只要坐著賞月吃酒聊天就行了。」
「可是這樣多沒趣兒啊。」沈博珊很是無語。「陸姊姊,烤肉就是要自個兒動手烤才有趣,妳叫這麼多廚娘來做什麼?」
「自己動手?那多髒。」陸采芳嫌惡地道:「而且有下人,咱們為什麼要自個兒動手?那不是折辱了身分嗎。」
沈博珊覺得跟她講不通,乾脆不講了,洛宇嫺跟她說過,豬還是要跟豬才能說的通,她覺得很有道理,像現在,她就無法跟陸采芳溝通,陸采芳要去找豬才能說的通。
「這就是烤肉啊?」沈玉軒滿眼的失望。「不過就是換到院子裡吃飯罷了。」
琴氏忍住笑意。「采芳,我看妳是誤會珊兒的意思了,烤肉不是這樣的,不需要如此大的排場,自個兒動手烤肉才有趣。」
沈博珊望著母親。「娘親怎麼知道烤肉不是這樣的?」
琴氏笑吟吟地說:「昨兒妳不是講得很詳細嗎?要把肉串子放在鐵絲網上烤,大夥圍著爐子坐。」
沈博珊用力點頭。「是這樣沒錯!」
看到陸采芳咬著牙,一副快氣炸的模樣,琴氏打圓場地笑道:「既然都來了,就都坐下吧,想吃什麼,直管讓廚娘弄來便是。」
眾人落坐之後,陸采芳的臉色才好看了一點,可她這隆重的烤肉會是為了沈玉瑾而準備的,沈玉瑾沒來怎麼可以?
「瑾哥哥還沒來,咱們再等等吧!」
琴氏淡淡地笑道:「瑾兒傷才好,肯定是在屋裡養著不會來了,老太太肚子也餓了,咱們先吃吧。」
當日存安來報信說沈玉瑾扭傷了腳,第二日,她派在落花莊裡的心腹嬤嬤便來報他半夜衝進火海救洛宇嫺之事,那心腹嬤嬤原是她派在那裡守著沈博珊,防止她再做傻事的,沒想到卻是來報了這樣一件大事。
又過了一日,老太太也來問莊子起火,沈玉瑾去火裡救人是怎麼回事?原來是老太太院子裡的粗使婆子跟落花莊的粗使婆子是親戚,莊院婆子的兒子在府裡當差,她去看兒子時順便也去看了老太太院裡的婆子,就這麼講起來。
她也沒瞞著,直接說了有此事,當時老太太便急著想去看沈玉瑾,被她阻止了,是以沈玉瑾冒死救洛宇嫺在她們婆媳間不是祕密,不過她也交代了只她們兩人知道就好,就不必告訴沈玉軒、連氏和陸采芳了,免得多生事端,對外一律說沈玉瑾是扭傷,老太太聽得直點頭,事關寶貝孫子的名聲,她自然閉緊嘴巴。
「瑾哥哥不可能不來。」陸采芳還不死心。「肯定是在做什麼太專心忘了時辰,我讓丫鬟去請請。」
連氏冷笑,陸采芳還是派身邊的丫鬟錦繡去請沈玉瑾,眾人就坐在那乾等著,等得無聊,沈博珊乾脆講起她跟著洛宇嫺農忙的樂趣,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雖驚訝如今的沈博珊和半年前哀莫大於心死的淒楚模樣完全不同,但誰也沒想到,她竟是因為跟著洛宇嫺一起種田養雞才重拾開朗的。
連氏嘴角輕翹。「妹妹還真是紆尊降貴,竟跟那洛……洛姑娘一塊兒下田,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她原是想說洛氏的,想到沈玉瑾的警告,這才改口。
沈博珊不以為意的笑道:「嫂子不知道種田的樂趣,改日跟我一道去便知道箇中樂趣了。」
連氏不由得嘴角抽抽,誰要跟妳去種田啊?
不一會兒,錦繡回來了,連氏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清荷姊姊說大爺已用過飯了,正在歇著,什麼人都不見,是以奴婢沒見到大爺。」
清荷是沈玉瑾屋裡的大丫鬟,她說什麼,錦繡自然是不敢反駁,只得回來了。
陸采芳臉上十分難堪,琴氏一笑。「好了,現在可以開始吃了吧?」
吃是開始吃了,不過席上很安靜,都沒什麼人在講話,沈博珊一吃完就立刻去沈玉瑾的屋裡,沈玉瑾正眼也不抬的在練字,清荷見她來了,又知道她剛吃飽,忙泡了梅子熱茶來給她解膩。
「大哥哥沒去就對了,跟洛姊姊的烤肉會實在差太多了。」想到適才冷清的場面,沈博珊噗哧笑出聲,把那十個爐子十個廚娘的排場講出來。「我明明說要自己動手烤,大夥要圍在爐子邊坐,真不知道她把話聽到哪裡去了。」
「妳沒講。」沈玉瑾依然眼也不抬,寫著最後一個字。
沈博珊一愣。「大哥哥說什麼啊?」
沈玉瑾最後一劃落下,抬眸掃了沈博珊一眼。「妳說了要自己動手烤,但沒說要圍著爐子坐。」
沈博珊不服氣了。「可是娘說我有講,若我沒講,娘怎麼知道?」
沈玉瑾也不與她爭辯,只問道:「大家都進屋了嗎?」
沈博珊懶懶地道:「應該吧。半點都不熱鬧,吃也吃不久,而且祖母直喊著太油膩了,要進屋喝茶,還說在院子裡坐著吃難受,娘親可能陪祖母進屋裡喝茶去了,我也是覺得好生沒趣,好想回莊子去啊。」
沈玉瑾微微一笑。「那我們也去祖母屋裡。」
沈博珊猜的沒錯,琴氏正陪著沈老太太在屋裡喝茶,沈老太太直說自己沒吃飽,讓婆子把剩下的月餅拿來讓她解饞,這時訪友的沈坤豐也回來了,便一同在屋子裡喝茶。
沈老太太吃著第二個棗泥月餅,神情便有些困惑。「初時還不覺得,可今日再嚐,這月餅我怎麼像在哪裡吃過,卻是想不起來。」
琴氏抿了口茶,眼底有了幾分笑意。「母親忒健忘,一樣的棗泥月餅,媳婦兒在二十五年前,剛進門那一年的中秋做給您吃過啊。」
沈老太太微怔了一下,她這年紀,不記得二十五年前的事也不能說健忘吧?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琴氏說她做過一樣的月餅給她吃,而琴氏的來歷不尋常,那……那……
沈老太太頓時瞠目結舌的看著琴氏,沈坤豐也是,他面上神色比沈老太太更加嚴肅。
琴氏從容淡定的看著他們,笑吟吟的點了點頭。「那姑娘應該是與我來自同一處。」
一時間,花廳裡寂靜無聲、落針可聞,沈老太太和沈坤豐同時都有些暈眩了。
「娘!」沈博珊歡快的進廳裡來,見到石化的沈老太太和沈坤豐,嚇了一跳。「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祖母和爹爹怎麼這表情?」
「無事。」琴氏一笑。「來,過來娘身邊坐。」
沈博珊坐定,小丫鬟剛上了茶,沈玉瑾便隨後而至。
沈老太太和沈坤豐回過神來,看著進廳來的沈玉瑾,同時開口道:「那洛姑娘……」
沈博珊不解的看著他們。「洛姊姊怎麼了?」
沈老太太和沈坤豐又同時搖了搖頭作罷。「沒什麼。」
「看起來不像沒什麼。」沈玉瑾笑了笑,他並不落坐,直接朝三位長輩拱手道:「玉瑾已決定要娶洛姑娘為妻,還望長輩們成全。」
「大哥哥!」沈博珊騰地起身,她沒想到兄長會如此直接。
「你要娶洛姑娘?」沈坤豐哪裡還平靜的起來。「她是棄婦,你會被人嘲笑,受人指點,這些想過嗎?」
沈玉瑾面色如常。「兒子不是魯莽行事之人,此事已充分考慮過,棄婦又如何?棄婦也能是一個好女子,請父親答應。」
琴氏早已窺見蛛絲馬跡,所以很是淡定,只問道:「洛姑娘可知道你的心意?可有意於你?」
「什麼話?」沈老太太不服了。「瑾兒哪裡不好,怎麼會不喜歡?」
琴氏在情在理的說道:「瑾兒自然是好的,可是母親要知道,一些女子被傷過心,便絕了情愛之想,寧可一個人過一世也不願再嫁人受苦。」
「這又是什麼話?」沈老太太覺得媳婦的話更不中聽了,她不以為然地道:「嫁給咱們瑾兒怎麼會是受苦?」
沈玉瑾一笑。「祖母這是同意了?」
沈老太太這才驚覺自己掉進陷阱裡了,不禁皺眉,「你們娘倆這是套好的嗎?媳婦兒,妳是不是早知道瑾兒有娶洛姑娘的意思?」
「媳婦兒身為母親,這點眼力當然是有了。」琴氏呵呵一笑。「只不過,媳婦兒並不知道會這麼快,看來瑾兒很中意洛姑娘啊。」
沈玉瑾一向知道他母親與眾不同,但也意外她竟完全沒有反對的意思,倒像是樂觀其成。
「娘,您這是同意大哥哥娶洛姊姊嗎?」沈博珊很是驚喜。
琴氏笑了笑。「娘同意沒有用,要妳祖母和妳爹爹同意才成。」
沈老太太不死心的勸道:「瑾兒啊,芳兒不好嗎?你要不喜歡芳兒,不然連四姑娘如何?她們可都是擺明了有意於你,只要你點個頭,婚事就成了。」
琴氏笑著對沈老太太說道:「母親,所謂兒孫自有兒孫福,既是瑾兒喜歡,咱們又何必攔著?他不中意的,咱們往他眼前擺也無用,他自己挑的媳婦兒,好壞將來自己擔負,這樣不挺好嗎?」
沈坤豐臉色凝重。「但是娶一個棄婦為妻還是太出格了,何況你妻子將來便是咱們沈家的宗婦,讓一個棄婦當宗婦豈不是要氣死沈家的祖先了?」
琴氏笑道:「老爺當年也氣死過沈家的祖先。」
沈坤豐很是無奈的看著妻子。「秀兒,妳怎麼能拿自己跟洛姑娘相比?」
「怎麼不能?」琴氏笑吟吟地說:「老爺沒把我撿回家之前不也不知道我是塊璞玉,不一定洛姑娘也是塊璞玉,能讓咱們沈家下一個百年賺得盆滿缽溢呢。」
沈老太太頓時被琴氏的話打了一個激靈。
沈家是琴氏進門才大富起來的,雖然此刻根基已打穩,但上寧的富戶裡,富不過三代的也很多,要是那洛宇嫺也是從「那個地方」來的,那麼沈家要富過三代,甚至五代、十代,哪裡會是問題?
沈坤豐也有些軟化了,但嘴裡仍是不太樂意地說:「我當初堅持娶妳,可不知道妳命中旺夫帶財。」
琴氏笑咪咪的看了丈夫一眼。「我知道,是意外的收穫。」她若無其事的啜了口茶,又輕描淡寫的說道:「可若是這塊璞玉被其他人撿去了,比如蔣家又撿了回去,比如孟家無意間撿了,那會如何?」
聽到這話,沈老太太和沈坤豐都是一驚。
蔣家與孟家都是沈家的競爭對手,若是他們得到了洛宇嫺……蔣家眼睛不識寶,靈芝當蓬蒿,他們沈家可不能犯一樣的錯啊!
沈老太太平常是喜歡鬧點小脾氣,但重要時候可不糊塗,不然她當年也不會同意琴氏進門。
於是她首先鬆口。「兒子啊,既然瑾兒喜歡,咱們就成全他,其實棄婦也沒什麼,如今城裡人都知道,寵妾滅妻的是蔣大爺,洛姑娘那是什麼錯都沒有,就虧在一個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啊,況且有理無理,全在眾人嘴裡,即便洛姑娘站得住腳,也會有小人使壞,不過咱們也無須擔心,所謂真金不怕火煉,真理不怕讒言,日子久了,也就不會有人說嘴了。」
沈博珊都懷疑自己聽到什麼了。「祖母這莫不是在講反話?」
沈老太太瞪了沈博珊一眼。「什麼反話?妳這丫頭,還不快恭喜妳大哥哥要娶媳婦兒了。」
琴氏很想笑。她就是喜歡她這個婆母這一點,只要意識到是對沈家好的,她很快便能轉換立場,不會頑固。
當初她是整個人穿了過來,沒身家、沒背景,半個親人都沒有,還講不出來歷,但沈坤豐就是愛上了她,堅持要娶她。
那時,她初穿來異地,心裡實在害怕,便把自己的來歷都跟沈坤豐說了,他雖然驚異但沒把她當妖,對老太太說她是神仙轉世,因為沒喝孟婆湯,還帶著神仙時的記憶,在她聽來很瞎,但老太太卻十分相信,還同意讓她入門了。
後來,她靠著前生家族在從事海運的知識幫助沈家開拓了海運之路,又使沈家大富起來,老太太至今對她是從天界來的神仙這說法,始終深信不疑。
現在,老太太應該也當洛宇嫺是神仙轉世了,想著要是能點石成金的仙女被蔣家、孟家給搶走了怎麼得了?他們沈家豈不是要屈居下風了,而若是能迎了洛宇嫺進門,那沈家不就有兩個仙女了?哈哈,這還不甩蔣家、孟家一百條街嗎?
她知道老太太的想法,也知道洛宇嫺不是天界來的,照她看來,洛宇嫺會種櫻桃樹,會做月餅,又會烤肉,說明了她不是大滿朝的人,但她洛家大小姐的身分擺在那裡,自小到大都有人見證她的存在,所以應是從現代魂穿而來,性格自然與這裡的姑娘家截然不同,肯定是不拘小節、灑脫了許多,這也是她兒子會喜歡上洛宇嫺的原因。
「大哥哥!咱們明天就回莊子上去吧,快點回去把這好消息告訴洛姊姊!」沈博珊迫不及待地說。
沈玉瑾面上露出一貫淡然的笑容。「若不是天色晚了,我倒想現在就走。」
他知道他祖母、爹娘三人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祕密,但他不會去問。
身為沈家嫡長子,也是未來沈氏一族的族長,若是他必要知道的事,長輩們自會與他說,既是沒說,那便是他不必知道的事,他也不需過問。
總之,婚事成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第九章
洛宇嫺盯著河裡亂竄的數十尾肥魚看也有一刻了,她原是要去提山泉水,被可愛的小松鼠吸引,便一路跟了過來,這才發現有這麼一條小河,不但河水清澈,河裡的魚又多又肥,她又提著水桶,剛好可以裝魚,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若不捉幾尾回去中午加菜對不起自己啊!
她左看右看,都不見半個人影,看雜草沒被踩踏的痕跡,可見平時沒有人會來,又想反正河岸兩旁雜草茂盛,也能遮住她,且河裡魚這麼多,她隨便捉兩尾回來就夠吃了,也費不了多少工夫,於是便脫了外衣,跳進河裡。
可是事情哪是她想的那麼簡單,一跳進河裡她就後悔了,那河水竟是冰冷入骨,而且河水很深,河裡的青苔又滑,她根本站不住,別說捉魚了,她都還沒穩住身形便沉入河裡了。
救命啊——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喊出來,她雖然會游水,但河水冰到她的手腳不聽使喚,真不知道那些魚是怎麼活的,牠們為何能忍受如此冰冷的環境?還是這魚經過了改良,已不怕冰水了?
要命!這是研究魚生態的時候嗎?她都要死了,沒有人救她的話,她就穩死無疑了。
討厭的是,她若死了,別人會不會以為她是受不了被休的打擊才尋死的?那誤會可就大了,不想死後被人曲解,那她就不可以死!
洛宇嫺手腳拚命划著,極力掙扎,不願自己只是穿來死的……
「宇嫺!」
有人在大聲喊她的名字,可是她已經無法回答了,她的身子沉了下去,手腳都軟綿綿的沒有力氣了……
「洛宇嫺!撐著!妳不許有事!」
有人游到了她身邊,伸手將她的身子托住,帶著她向上游去,此時她的神志已經渙散,只覺得聲音熟悉,是什麼人救了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嘩啦一聲,那人抱著她探出了水面,她很想睜開眼睛,可是卻力不從心,腦中的意識離她遠去。
沈玉瑾將洛宇嫺放在草地上,瞪著臉色蒼白、動也不動的她,他腦中像有千軍萬馬踏過,想起翠兒描述洛宇嫺是怎麼救溺水的沈博珊,他在她肚子摁了幾下,她還是沒反應,情況危急,容不得他細想,他深吸了口氣,捏住洛宇嫺的鼻子,將氣嘴對嘴吹入她嘴裡。
「大哥哥!」
「瑾哥哥!」
「姑娘!」
三個女人震驚的聲音在沈玉瑾耳邊響起,他沒理會,繼續給洛宇嫺度氣,直到她終於吐出了幾口水。
洛宇嫺悠悠轉醒,沈玉瑾扶著她坐起來,將自己跳下河救她之前脫下的披風給她蓋上。「覺得如何?可有哪裡難受?」
洛宇嫺靠在他懷裡,迷迷糊糊的搖了搖頭。「我還好。」
「我到的時候,妳就在河裡掙扎著喊救命。」沈玉瑾眉頭深蹙。「妳怎麼會掉進河裡?難道是那幫人放火沒燒死妳,又來推妳落河嗎?」
洛宇嫺怎麼好說自己不是掉下去,是跳下去的。
雪盞連忙過來。「姑娘是不是想捉魚啊?」
經過這陣子的患難與共,她多少瞭解蛻變之後的主子的性格了,若是無意間經過,又見到河裡有那麼肥美的大魚,重點是免費,她肯定會想跳下去捉個幾尾回去加菜。
洛宇嫺臉上一熱,嘟囔著,「知道就好,就不能不要說出來嗎?」
沈博珊原是震驚,聽了洛宇嫺的話又忍不住噗哧笑出來。「洛姊姊也真是的,想吃魚的話讓人去買就是,何必自己跳下去捉呢?要是大哥哥沒出來尋妳,沒經過這裡,那可怎麼辦才好?妳要有什麼不測,大哥哥豈不是要哭死了?」
「回去再說吧!」沈玉瑾扶著洛宇嫺起身。
她有些不安。「還是你披吧,你衣衫都濕了……」
「妳不也一樣?」沈玉瑾為她繫好披風帶子。
沈博珊笑得眉眼彎彎。「還沒成親就甜成這樣,我眼睛要瞎了我。」
洛宇嫺頓感莞爾。
怎麼?古代人也有恩愛閃瞎眾人這說法嗎?
一行人回了落花莊,沈玉瑾和洛宇嫺分別去更衣,陸采芳的臉色難看到不行,丫鬟端茶給她,她也不喝,賭氣坐在那兒,沈博珊看了好笑,也不理她,逕自喝茶。
她們與大哥哥並不是一道來的,晨起她原是興沖沖的去大哥哥院子裡要問什麼時候出發回落花莊,清荷卻說他用完早飯便已出發了,她連忙讓人備馬車,這時陸采芳來了,氣急敗壞的問瑾哥哥和洛宇嫺的親事是不是真的?她陪沈老太太用早飯時聽沈老太太說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她回答是真的,陸采芳便死活跟著上了馬車,一定要親眼來落花莊看看才能死心。
沈博珊趕她不走,便隨便她了,反正她心目中的洛姊姊不是柔弱的小花,相信憑陸采芳也傷不了,就讓陸采芳跟來了。
到了落花莊,得知洛宇嫺去提山泉水,大哥哥去尋她,她們各自帶著丫鬟婆子去尋,適巧看到兩人嘴對嘴的那一幕……
想到這裡,沈博珊忍不住又嘴角上揚。
怎麼那麼剛好就讓陸采芳也一同看到了,這下她不死心都不行了,人家已經有肌膚之親,她待如何?
「姑娘,大爺真是聰明,奴婢只說了一次洛姑娘是如何救您,大爺便會了。」翠兒說道。
沈博珊恍然大悟。「妳是說,大哥哥方才給洛姊姊做的,正是洛姊姊當日為了救我,給我做的?」
翠兒點了點頭。「是這樣沒錯。」
陸采芳突然怒砸茶杯。「不知廉恥!如此殘花敗柳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引誘瑾哥哥行那苟且之事,敗壞風俗,如此賤婦如何能當沈家宗婦?我回去一定要稟明了老太太,這門親事萬不可行!」
沈博珊睜大了眼睛,被陸采芳突如其來的發作嚇了一大跳。
以前只覺得陸采芳這個人有些上不了檯面,就只會巴在老太太身邊討好,扮一副賢淑嬌小姐的樣子,行事卻是有些小鼻子小眼睛,不夠大器。
可是,今日她才知道,陸采芳的腦子分明被門夾過,在人家地盤砸杯子,這不是反客為主,把自己當主人家了嗎?
正在思忖要怎麼讓她鬧個沒臉,沈玉瑾的聲音響起,「存安,去問問聶管事這只杯子要價多少,陸姑娘得賠了杯錢才能走,還有,把這裡清乾淨。」
「是的,爺,小的這就去問。」存安畢恭畢敬領命。
沈玉瑾閒庭信步地進廳來,他已更衣,月色長袍,腰間束著玉帶,氣質如竹似月,更顯玉樹臨風。
陸采芳見到心上人如此風雅,俏臉升起一抹紅暈,但聽他一開口竟讓她如此沒臉,她騰地起身,小臉漲得通紅,怒道:「瑾哥哥!你這是什麼意思?讓我賠一個杯子的錢?」
「有什麼不對嗎?」沈玉瑾平靜的回答道:「打破別人家的東西,自然要賠,難不成陸姑娘當這裡是自己家嗎?」
陸采芳的臉色益發難看。「瑾哥哥!你真要如此對我?」
沈玉瑾淡淡的道:「我怎麼對妳了?不過是要妳賠只茶杯罷了,還是,妳陸家沒有賠只茶杯的能力?」
陸采芳咬牙,她這輩子還沒這樣難堪過,而且還是被自己的心上人言語擠兌,對她而言是奇恥大辱。
「賠就賠!」她賭氣說道:「錦繡,拿二十兩銀子給大爺,我就不信了,那個破杯子會不止二十兩!」
「姑娘!」錦繡為難的小聲要勸她別鬧脾氣,哪知陸采芳瞪她一眼。
「叫妳拿過去就拿過去,磨蹭什麼?再磨蹭,大爺還當咱們陸家連個杯子都賠不起!」
錦繡只好從荷包取了二十兩,要遞給沈玉瑾。
陸采芳在心裡哼著,看你敢不敢收?
然而,沈玉瑾卻二話不說,大大方方的收下了,陸采芳臉色變了又變,她真是很想衝過去把沈玉瑾搖一搖,問他為何如此待她?!
就在廳裡因為這插曲而鴉雀無聲時,洛宇嫺和紋娘、雪盞來了,紋娘提著一只大食盒,雪盞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三十來顆小巧的橘果。
洛宇嫺笑道:「因為我讓大家虛驚了一場,剛好砂糖橘可以採收了,大家嚐個鮮,壓壓驚,另外芋頭也收成了,便用鹽水煮了給大家嚐嚐。」
「賤婦!」陸采芳冷不防朝洛宇嫺衝過去,把所有受到的氣都一股腦的發在洛宇嫺身上,揚起手來,就要給她狠狠一巴掌洩恨。
離得遠的沈玉瑾和沈博珊根本來不及阻止,他們也沒想到陸采芳會失態至此,以為洛宇嫺受定那一耳光了,兩人一顆心均是提到了胸口。
沒想到,洛宇嫺忽然蹲下身子,陸采芳那一掌落空,又因為用力過猛,自己反而沒站穩,跌了個四腳朝天。
洛宇嫺沒事人般的起身,很是氣定神閒,沈玉瑾疾步過去扶住了她手臂,劍眉微皺,心疼地問道:「沒事吧?有無傷到哪裡?」
陸采芳簡直要吐血了,她才是跌倒的人,瑾哥哥怎麼只關心那棄婦,卻對地上的她視若無睹?
「我沒事。」洛宇嫺看著跌坐在地,但雙眸十分幽怨的陸采芳。「我可以問問這是誰嗎?」
沈博珊差點笑出來,原來洛姊姊在河岸邊壓根沒注意到陸采芳也在啊,枉費陸采芳一路狠瞪她,差點沒把她後背瞪出個洞來。
「什麼人都不是。」沈玉瑾已十分惱火。「妳無須理會。」
錦繡忙去扶,陸采芳因為出醜,起身後,眼淚便跟開了匣似的滾下來,委屈萬狀地泣道:「嗚嗚嗚……我要回去告訴老太太,你們欺負我,你們都欺負我……」
沈博珊聽得很無語,她見沈玉瑾臉色陰沉沉的,忙道:「錦繡,還不快把妳家姑娘扶進房裡去休息,我讓人備馬車,半個時辰後妳們下山吧。」
「我偏不走!」陸采芳把錦繡推開,又衝到洛宇嫺面前,她滿臉是淚卻又咬牙切齒的瞪著洛宇嫺。「妳以為妳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個棄婦!妳真以為自己配得上瑾哥哥嗎?還想二嫁進沈家,妳想瑾哥哥被人嘲笑一輩子嗎?」
翠兒奉沈博珊之令跑到洛宇嫺身後壓低聲說道:「洛姑娘,這位陸姑娘是我們老太太的遠親,一直鍾情我們大爺,如今老太太等人都允了大爺和姑娘的親事,怕是心有不甘才跑來鬧,姑娘別跟她一般見識,待會我們姑娘會打發她走。」
洛宇嫺點了點頭,不是三角關係,也沒有婚約,就是自己單方面喜歡人家而已,這樣也敢跑來鬧,真是很把自己當回事啊。
「給我住口!」沈玉瑾臉都青了。「再胡言亂語,我便讓人即刻把妳塞進馬車,送回陸家去!」
他已是竭力沉住氣,給老太太面子,不想與陸家鬧得太難看,但若是陸采芳再放肆,他不會再客氣。
陸采芳眼中閃過一片恨色,哭道:「瑾哥哥,如今你是被這棄婦使了手段迷住才會這般,等你清醒過來便會知道犯了多大的錯!居然要娶一個棄婦進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沈玉瑾已是臉罩寒霜。「妳還不住口?要讓人扯塊布把妳的嘴堵住嗎?」
洛宇嫺悠然自得地說:「沒關係,就讓她說,讓她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她才能甘心,不然她還會再來。」
沈玉瑾劍眉輕挑。看來她知道他的顧忌,擔心她聽了陸采芳的通篇指控會打退堂鼓,也擔心那些惡言惡語會傷了她。
她對沈玉瑾婉然一笑。「我不會的,我自個兒的幸福,怎麼會因旁人三言兩語便打消?」
她要是古代女人,說不定真會羞慚到去投河,但她不是,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前生她還沒嚐到幸福的滋味,這一世她要牢牢守住。
「那就好。」沈玉瑾聽了這話,臉色才一緩。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陸采芳惱怒的吼道,心中醋意翻騰。
他們那恩愛的模樣實在刺目,她也不管自己是什麼大家閨秀了,先吼了再說。
洛宇嫺瞬也不瞬的看著陸采芳,問道:「陸姑娘,妳與玉瑾有婚約嗎?或者是玉瑾曾與妳約定要娶妳為妻?」
陸采芳無法置信的瞪著洛宇嫺,氣急敗壞的問道:「妳叫瑾哥哥什麼?妳剛剛叫瑾哥哥什麼?」
不等洛宇嫺回答,她的聲音就顫抖的拔尖了,「妳居然叫瑾哥哥的名字,妳還要不要臉!」
洛宇嫺聽得好笑。「是他讓我喊他名字的,這跟我要不要臉有何關係?若是妳的瑾哥哥讓妳喊他的名字,妳喊是不喊?」
陸采芳直覺回道:「若是瑾哥哥讓我叫他的名字,那自然是要喊的。」
洛宇嫺淡淡地道:「那陸姑娘也不要臉。」
「什、什麼?」陸采芳這才驚覺自己上當了,但她卻是不能駁了自己的話,便恨恨地咬牙道:「妳能跟我比嗎?我是冰清玉潔的姑娘家,妳卻是殘花敗柳,是個棄婦!」
洛宇嫺毫不動怒,仍是平靜微笑著。「陸姑娘,妳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為何說我是殘花敗柳?」
「那還用問?」陸采芳理直氣壯道:「當然是因為妳嫁過人了。」
洛宇嫺雙眸裡似笑非笑。「那麼陸姑娘的母親也是殘花敗柳之身了。」
陸采芳一聽便來了氣。「妳在胡說什麼?」
「不是嗎?」洛宇嫺促狹地笑。「陸姑娘的母親也嫁過人了,不然怎麼會有妳,既是嫁過人,照陸姑娘的說法,就是殘花敗柳了。」
沈玉瑾聽到這裡已經知道他不必擔心了,他中意的人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不是那一碰便闔起來的含羞草,想來再十個陸采芳也不是她的對手。
陸采芳臉上熱辣辣的燙,氣得手都在抖。「妳能同我娘比嗎?妳這個被蔣家掃地出門的棄婦,膽敢胡言亂語,還大言不慚的大肆評論,被趕出夫家竟還有臉活著,知道上寧城的人是怎麼議論妳的嗎?妳的惡行早在城中傳遍了,都說妳這妒婦惡毒,大丈夫三妻四妾是理所當然,自己無所出,還要害死姨娘肚子裡的孩子,是蔣大爺寬厚才只打發妳到莊子去,沒想到妳不安分待著悔過,竟然無法無天到上門去討休書,我若是妳,早去投湖了!」
她就是想逼洛宇嫺覺得無顏活在世上,心生慚愧去尋死。她不能忍受沈玉瑾要洛宇嫺不要她,她是哪一點不如洛宇嫺了?一個歹心想害姨娘掉孩子的狠毒婦人竟能得到沈玉瑾的心,她不服氣!而沈家的長輩竟然也都同意這門親事,她更認定是洛宇嫺使了巫毒之術迷惑沈家人,不然不可能這樣!
「我是棄婦沒錯。」洛宇嫺目光微凝。「那也是因為蔣大爺寵妾滅妻,我才成了棄婦,難道陸姑娘是認為,寵妾滅妻的蔣大爺沒有錯,該要羞於見人的是沒做錯任何事的我嗎?」
她這一席話不是為了自己,是在為原主抱不平。
她認為原主並沒有大過失,不過就是在後娘武氏底下討生活,性格軟了點,天真又太過善良,那柳媚又顯然是武氏安排在她身邊存心攪亂她婚姻的,她不是柳媚的對手,還被設計成要害柳媚掉孩子,她同情原主花樣年華就這麼含冤帶悲的死去,因此反駁陸采芳剛才那一長串的指控,是她唯一能為原主做的。
「妳……妳不要強詞奪理。」陸采芳詞窮了,「總之,妳這個女人善妒是事實,任憑妳怎麼顛倒是非黑白也無用,公道自在人心,妳害完蔣家又想來害沈家,我是不會讓妳得逞的,我絕對不會坐視不管,妳等著,如今沈家的人還不知道妳的所做所為,待我回去稟明了他們,妳想進沈家大門,想都別想!」
奇怪了,不都說蔣大奶奶是個好欺的軟柿子嗎?她也算伶牙俐齒的,怎地今日卻沒佔到半點上風,講到後來甚至連底氣都沒了,還有些心虛,這是怎麼回事?
「妳不會坐視不管?」洛宇嫺不慍不火的笑了。「我還真是好奇陸姑娘憑什麼管。」
陸采芳一聽又炸鍋了。「妳—— 」
「陸姊姊,妳就走吧。」沈博珊有些同情的看著陸采芳。「就算大哥哥沒遇到洛姊姊,沒傾心於洛姊姊,也不會喜歡妳,要是他喜歡妳,早求了祖母做主,可是他沒有這麼做,妳還不明白嗎?何苦在這裡自取其辱。」
陸采芳又被激怒了。「洛宇嫺!給我等著!我這就回去告訴老太太,看老太太怎麼收拾妳!」她氣沖沖的走了,一臉破罐子破摔的絕決。
雪盞哼了哼。「長得是還能看,但嘴巴太壞了,什麼大家閨秀,到底有沒有受過教養?根本潑婦罵街。」
洛宇嫺壓根沒把陸采芳放在心上,也不怕她回去告狀,她比較好奇的是,沈家當真同意她與沈玉瑾的婚事了?棄婦嫁給嫡子,且不是做為填房,這不只在上寧城,在大滿朝也是頭一遭吧?
第十章
大滿朝的規矩,女子備嫁少則半年,長則一年,嫁衣需由新嫁娘親自縫製,其他要給婆家人的見面禮也都要親手準備,半點不能馬虎。
洛宇嫺想了一日,決定在沈家來提親之前,帶著紋娘、雪盞回一趟蘇淮洛家。
從上寧到蘇淮,坐船也要兩日,沈玉瑾不在莊子上,聶管事不敢大意,派了四名伶俐又有拳腳功夫的小廝和兩名粗壯的婆子護送,沿途也好打點雜事與保護她們的安全。
事前,洛宇嫺已寫了信回洛家,告知抵達的時間和船期,可是她們到了碼頭,卻是不見有人來接。
雪盞好生奇怪。「難道姑娘的信還沒到?」
洛宇嫺笑得高深莫測。「就是接到了信才沒有來。」
雪盞一頭霧水。「姑娘是什麼意思?難道這次回來不是要跟老爺太太稟告姑娘要再嫁,且是嫁進沈家這等高門大戶之事嗎?」她可是一心以為她們是回來炫耀的。
洛宇嫺淡淡地道:「自然不是了,若是咱們能進到府裡,妳們一個字都不許提起沈家。」
婆子去雇了馬車,到了洛府大門口,洛宇嫺卻取了銀子讓那四個小廝、兩個婆子去找茶館喝茶,一個時辰後再回來接她們三人即可。
雪盞更糊塗了。「為什麼要支開他們?姑娘,難道咱們不在府裡住幾晚再走嗎?」
洛宇嫺笑道:「傻丫頭,也要看人家肯不肯讓咱們住下吧。」
紋娘秀眉緊蹙,要是以前,她會以為姑娘終於肯回來投靠娘家了,可是如今她也明白了,要是老爺太太有心接姑娘回來住,早就派人到上寧尋她們了。
可她不明白,若不是回來投靠,也不是來說要二嫁之事,那舟車勞頓的做什麼?臨行前姑娘還讓她們換上最舊的衣裳,姑娘自己也一樣,頭上甚至連朵珠花都沒戴,也不知道究竟想做什麼。
三個人上前去,守門的兩個都是新來的,也不認得她們是何人,聽說是大姑奶奶,這才忙進去通報了。
不一會兒,三個人被請到了廳裡,洛宇嫺坐著,雪盞、紋娘在她身後站著,有個小丫鬟規規矩矩的來奉茶。
約末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有個婆子進來了,她是武氏的心腹,姓王。
王嬤嬤滿面笑容。「喲,倒叫姑奶奶等了,真是對不住啊,老奴膝蓋不好,適才又痠了,就讓小丫鬟給搥搥腿,這才耽擱了時間。」
洛宇嫺也不理這下馬威,開門見山地問:「王嬤嬤,老爺太太在哪裡?怎麼我來了這許久,也沒人去通報他們?」
王嬤嬤笑道:「姑奶奶來的真是不巧,老爺和太太上京做客去了。」
「是嗎?」洛宇嫺一笑。「那也無妨,我的房間還空著吧?妳派人去打掃打掃,我就住到老爺太太回來為止。」
王嬤嬤陪笑。「這可怎麼辦?姑娘的房間已經改建成三爺的房間了,三爺就快討媳婦兒了,原來的院子住不下,所以……」
洛宇嫺淡淡地道:「那就把東跨院收拾出來。」
王嬤嬤一愣,她總覺得坐在她面前的洛宇嫺與過去不同,以前洛宇嫺總是期期艾艾半天說不好一句話,如今她一句擋回去,她便一句回來,而且那雙眼睛就直勾勾的看著她,像是半點都不怕她,這可古怪了。
「怎麼?我不能住東跨院嗎?」洛宇嫺挑了挑眉。「還是,東跨院也有人住?」
王嬤嬤乾笑道:「姑奶奶,有些話明知道不該老奴講,但老奴就倚老賣老直說了。」
洛宇嫺就等這句話。「嬤嬤就說吧。」
王嬤嬤看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其實呢,老爺太太知道姑奶奶已經從蔣家出來了,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姑奶奶這被休離的名聲實在不好聽,府中還有幾個少爺小姐還沒議親,就怕姑奶奶這事會影響了幾位少爺小姐的親事,因此洛家也不好再讓姑奶奶回來。」
洛宇嫺點了點頭。「嬤嬤的意思是,老爺太太知道我被蔣家休了,流離失所,但顧及洛家的體面,所以沒派人去接我回來?」
王嬤嬤含糊地說:「老爺太太也是千百個不願意……」
洛宇嫺附和王嬤嬤的話,嘆氣道:「是啊,我明白老爺太太的苦衷,都是我不好,連累老爺太太擔心了。」
王嬤嬤鬆了口氣。「姑奶奶明白就好,老爺太太知道姑奶奶如今日子肯定不好過,已經封了五百兩銀子要給姑奶奶。」
「五百兩是嗎?」洛宇嫺很想笑。
堂堂蘇淮首富,打發嫡親的女兒就只肯拿出五百兩銀子,洛老爺能狠心至此,想必那武氏功不可沒。
王嬤嬤以為她想要更多,便勸道:「五百兩聽著是不多,但姑奶奶不知道,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洛家也不比從前了,五百兩姑奶奶省著點花用,後半輩子也就夠吃穿了,銀票在此,姑奶奶就收下吧,從此不要再來了,要是再來……再來的話,老爺太太也不會認姑奶奶這個女兒了。」
後頭的紋娘聽得氣極,整個人都在顫抖,洛宇嫺不鹹不淡的接過銀票一笑。「可以勞煩嬤嬤多叫幾個人過來嗎?」
王嬤嬤警戒心頓起。「姑奶奶想做什麼?」
其實老爺太太哪有去什麼京城做客,他們在裡頭呢,要是她辦好了這件事,太太說了,重重有賞,要是她辦事不力,讓姑奶奶鬧騰起來或是賴著不走,她在太太心中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嬤嬤別緊張。」洛宇嫺展顏一笑。「我這麼個有辱家門的女兒,老爺太太讓我別再來的意思不是要我與洛家脫離關係嗎?我自然聽老爺太太的,希望有人做證,越多人越好。」
王嬤嬤細細地看她的臉色,見她並沒有動怒的樣子便完全放心了,想到武氏的終極交代,她硬著頭皮說道:「姑奶奶果然是明白人,若是姑奶奶疼惜弟弟妹妺,希望未來好說親家,不如……」
洛宇嫺本就是武氏的眼中釘肉中刺,好不容易把她嫁出去了,讓她從洛家人變成蔣家人,以為可以高枕無憂,沒想到她自己去要了休書,如今她的戶籍又回到洛家來,讓武氏想到就不快。
「做為大姊,我自然是心疼弟弟妺妹的。」洛宇嫺會意的淡淡一笑。「我這就自請出籍,好讓弟妹們個個都能議樁好親事。」
這個洛老爺和武氏忒狠心,明知道原主性子軟弱,被休離又被佔了嫁妝已是無處可去,更沒有謀生能力,竟還合謀著要將她除籍,實在是枉為人父,幸好她不是原主,原主若是沒有死,如今被娘家出了籍,肯定也只有去死了。
王嬤嬤一聽,大喜過望,想不到事情這麼容易,原以為姑奶奶這回回來是走投無路,死皮賴臉也要賴在洛家不走了,沒想到她如此識趣。
可是,將一切聽在耳裡的紋娘已像風中落葉,身子簌簌發抖,若不是姑娘來時吩咐了,不管她說什麼,她們兩個都不可以出聲的話,她一定會阻止。
出籍跟分家不同,等同被流放了……老爺也真狠心,姑娘畢竟是親骨肉,怎麼可以想著要將她除籍?
「老爺是族長,可如今老爺太太都不在,要如何除籍?」洛宇嫺故意笑問。
她知道洛老爺和武氏多半是避在裡間,為了和她劃清界限,他們什麼鬼話都編的出來,突然出來說他們剛從京城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這裡,她便忍俊不禁的笑了。
王嬤嬤見鬼似的看著她,哪有人被除籍還這麼開心的?姑奶奶莫不是被休之後瘋了吧?
怕她反悔,王嬤嬤趕忙說道:「老爺不在倒不成問題,洛家族中的長者們都住在附近,請他們過來見證便可以。」
洛宇嫺點點頭。「那麼就快去請吧!今日便把事情辦妥,也好讓老爺太太安心,快些從京城回來。」
王嬤嬤差點沒噎到,她乾笑一聲。「姑奶奶說的是。」
管事去請人,洛家的長老們早收了武氏的銀子,來得飛快。
在宗族長老的見證下,白紙黑字的字據立下來,由宗族官府雙方公證,除籍就算完成了,從此洛宇嫺再也不是洛家人,她把那五百兩銀票當著王嬤嬤的面給了那幾個長老,說是請他們喝茶,駭得王嬤嬤目瞪口呆。
五百兩耶,五百兩的茶錢……
洛宇嫺想到裡間的武氏會有多肉痛,就覺得很舒心。
她自有發家之路,才不稀罕洛家的臭錢,從此她便是徹頭徹尾的自由人了,以後她掙的錢都是她的,誰也休想來分一杯羹!


沈玉瑾知道洛宇嫺回去蘇淮自請出籍之後,他再度感到驚訝了。
她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能有勇氣要休書、請出籍,還把陸采芳堵得啞口無言,一次次讓他驚喜,若是可以,他真想明日就娶她進門。
「如今妳已從洛家出籍,過幾日媒人該上哪裡提親,妳可有想法了?」沈玉瑾若無其事的問道。
「我早已想好了。」洛宇嫺一笑。「紋娘是我生母陪嫁,雖然一直在我身邊伺候,又隨我嫁入了蔣家,但其實我生母臨終前已發還了賣身契給她,並非奴婢身分,我叫一聲姨母不為過,就請媒人來向紋娘提親吧!」
她做的出格事,任何男子都會認為驚世駭俗,但他都能接受,反正他要娶她為妻的這件事,本身也是件大大的出格事,他卻能一路進行到了論及婚嫁的階段,也實屬不易了,兩人肯定是三生石上結了姻緣,她才能穿來古代,還能遇見他這麼不俗的奇男子。
「紋娘嗎?這樣倒是挺好。」沈玉瑾品著茶,眼裡露出一縷笑意。「不過,妳可同紋娘說好了?不要她又被妳的決定嚇得花容失色。」
洛宇嫺忽然有種知她者沈玉瑾也的感覺,眼中頓時也是盈滿了笑意。
「你說的半點都沒錯,紋娘已經被嚇過了,聽到我要讓她做長輩大位,她臉色蒼白,直搖手說自己是奴婢,萬萬不能讓媒人向她提親,會害我被未來婆家看輕,一長串的主僕有別,我腦袋都快炸了。」
沈玉瑾好整以暇的為自己又倒了一杯茶。「那妳是不是威脅她,若是她不肯坐長輩大位,媒人無處提親,妳便不嫁了?」
洛宇嫺掩口笑道:「自然是威脅了一番了。」
自從陸采芳來撒潑後,怕她又來胡攪蠻纏,他留在落花莊的時候反而多了,有時下山幾日,沒幾日又會上山來,她知道他是為了護她才如此頻繁的上山來,可她不想他因此荒廢了正事,又或者沈家老爺太太把她想成不懂事的女子鬧著要他陪,那可就不好了。
再說,她也聽存安說了,陸采芳向沈老太太告狀後,沈老太太是左耳進右耳出,只當沒聽到,沈太太琴氏卻是直接請陸采芳回去陸家,不要再來長住了,說是沈玉瑾婚事已定,不方便再留她做客,陸采芳鬧了個沒臉,氣沖沖走了。
想來陸采芳已被沈太太下了逐客令,怎麼還有臉上莊子來鬧,肯定是不會再來的,倒是她對沈太太又加了幾分好奇與好感,一般人家的主母哪裡會像沈太太這樣,不但接納她這棄婦為媳,明知將來她是兩手空空嫁入沈家,還選擇站在她這邊,幫她清除障礙,有這樣一個婆母,她有福了。
「妳不是說過這個時節的磨菇最肥了,明日咱們就去採磨菇,珊兒沒有採過磨菇,肯定要樂的。」沈玉瑾神清氣爽地說。
洛宇嫺忍不住道:「玉瑾,你時常上山來,一逗留便是數日,這樣不要緊嗎?沒有正事要辦嗎?」
沈玉瑾一笑。「若事事都要我親力親為,那才失敗,我身邊自然有幾個能辦事的人,不過妳放心,我豈是那麼不分輕重之人?我也不是擱下正事過來,正好這幾個月南方氣候不好,本就是走商的淡季,婚後只怕我不在家的時候會長的讓妳埋怨起我來。」
聽到婚後,腦海裡忽然出現兩人居家的模樣,洛宇嫺難得臉上飛了一抹緋紅,她嬌嗔道:「你也放心,你出外行商,自然是一年半載,到時我也不會整日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你歸來,我會自個兒找事做,種很多果樹等你回來,讓你賣!」
沈玉瑾忍不住哈哈一笑。
兩人想到婚後便是夫婦,要同住一室,心頭便都有些熱。
洛宇嫺轉了話題問道:「我的砂糖橘銷量如何?」上回嚐過砂糖橘後,眾人都說好吃,她便全採收了託沈玉瑾在沈家果鋪裡賣。
她種的也不多,全採收起來也不過百來斤,落花莊畢竟不是她的,雖然沈玉瑾說隨她使用,但她不想落人口舌,況且將果樹種在莊子裡也只是權宜之計,要拚產量,自然還是要有果園。
其實她有個想法,沈玉瑾對她全然不嫌棄,但迎她進門,必受外人指指點點,可若她是個聚寶盆、是棵搖錢樹,那麼他不但不會受人指點,還會被讚揚是慧眼獨具。
所以了,她想將自己變成一個聚寶盆再進他家大門,叫他不受人指點,還能羨煞旁人……
「總共賣得了三百兩。」沈玉瑾取出一張銀票給她。
洛宇嫺瞪大了眼。「這麼多?」
她倒是意外了,因為橘果並不像櫻桃那麼稀奇,大滿朝也有其他柑橘果類,比如帝王柑、四季橘、蜜橘,只不過不如砂糖橘那般汁多味濃,外形也不若砂糖橘般扁圓可愛就是。
「我將那些砂糖橘全鋪到京城的果鋪去了。」沈玉瑾一笑。「京城的富人多,王公貴族更多,為了嚐鮮一擲千金不算什麼,再說砂糖橘也確實汁多味美,很快便賣完了,嚐過的人一傳十、十傳百,如今行情可走俏著,幾個分鋪的店主都催著要我再給他們貨呢。」
洛宇嫺聽了精神一振。
看來砂糖橘的接受度很高啊,前陣子她試著嫁接的幾棵蘋果櫻桃和鴨梨櫻桃也看到成果了,看來買個果園來擴大栽種是當務之急。
第二日,洛宇嫺將銀票交給聶剛,請他幫忙找附近的地,還千交代萬交代,買差地就好,不必買肥沃的地,這點實在令旁人無法理解,聶剛自然也猜不透她買差地要做什麼,不過他辦事得力,很快便有了消息。
總共是五十畝地,距離落花莊四里不到,原是果園,但幾代下來,經歷了洪災、旱災,土質漸漸改變,最終因為種不出什麼而長年荒廢,所以價格也不高,地主只出價一百兩銀子,洛宇嫺親自去看過了,覺得非常適合,當場便讓聶剛付清了銀子,取得了地契。
「多謝你了,聶叔。」兩人走出果園,洛宇嫺笑容滿面的道謝。
聶剛一下子愣在那裡。「姑娘怎好稱我一聲叔?」從前洛姑娘都稱他聶管事,怎麼今日突然改了稱呼?
洛宇嫺微微一笑。「紋娘如今是我姨母輩,我自然要改口稱你一聲叔父,如此才般配不是嗎?」
她心裡是透亮的,聶管事喜歡紋娘,她又怎麼會不知道?
一瞬間,聶剛方正的臉漲得通紅。「姑娘不要說笑了,這話不能被聽了去,可是會壞了紋娘清譽。」
洛宇嫺才不理聶剛口中那些義正詞嚴的顧忌,逕自說道:「我生母早逝,紋娘為了照顧我,至今未嫁,要是後半生有聶叔相伴不知該有多好,就是不知聶叔可有意願?」
聶剛實在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答有意願,怕人誤會他與紋娘私相授受,若是答沒意願,又怕紋娘會去嫁別人,這實在是他生平最難回答的一個問題了。
正為難,一群男女老少皆有的工人與他們在小徑上擦身而過,其中一人停了下來,有些意外的喚道:「大奶奶!」
洛宇嫺也停了下來,腦海裡屬於原主的記憶出現了,是她的陪房張財生一家,他們應該在她的陪嫁莊子或鋪子當差才對,怎麼會到這裡來?
「大奶奶怎麼在這裡?」張財生問道,適才就是他叫住洛宇嫺的。
「我買下了那片果園,所以過來看看。」洛宇嫺指著身後的果園說道。
張財生大為驚訝,眼光在聶剛身上轉了兩圈。「大奶奶買了那片果園?大奶奶是不是被誆騙了?這塊地什麼也種不出來。」
「我知道。」洛宇嫺一笑,不想跟他們多聊果園的事,便轉了話題問道:「你們怎麼在這裡?」
「說來話長。」張財生悶悶地說道:「太太要在鋪子裡安插自己人,便把我們一家派來這裡種果樹,跟大爺求了情也沒用。」
「原來如此。」洛宇嫺只是笑了笑,張財生這一家是武氏的人,負責在蔣府扯她後腿,如今被袁氏派來種果樹也是剛好而已。
張財生似乎從她臉上看出了「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的笑意,他訕訕地搭話道:「大奶奶還不知道吧?柳姨娘生了個女兒。」
洛字嫺其實不關心柳媚生了什麼,要是生下一隻老鼠她倒還有興趣,但生女兒太平凡了,她半點不關心。
「是嗎?」她神情坦然,雲淡風輕的一笑。「女兒的模樣一定跟她一樣好,替我恭喜她了。」
張財生一家更是驚訝了,他們都知道洛宇嫺還沒被送到莊子前一直哭鬧不休,說她沒有要害柳姨娘,又哭問柳姨娘為什麼要誣陷她,兩個女人已勢同水火,可剛剛她聽到柳姨娘已順利產下女兒卻是波瀾不興,像真的絲毫沒往心裡去,這可真真叫他們不明白了。
洛宇嫺也沒要他們明白,他們越不明白越好,她可是穿越來的,要是做的事都讓他們明白了,那她還配是現代人嗎?


幾日後,沈家先是送來了合八字的庚帖,又過幾日,媒人來提親了。
洛宇嫺身為當事人是要迴避的,她在裡間待著,紋娘穿著新做的衣裳在跨院的花廳裡受禮,小跨院佈置的喜氣洋洋,但紋娘一臉的彆扭,倒是同在廳裡撐場面的聶剛看得目不轉睛。
紋娘平時脂粉不施,今日這樣隆重的打扮起來,美得令他屏息,自己配娶她嗎?
其實他年輕時曾娶過一房妻子,只是不到一年就病死了,也沒留下一兒半女,若他娶紋娘,紋娘便是填房,他總覺得對她不住。
好不容易形式都走完了,婚期也訂了,媒人一行也高高興興帶著洛宇嫺的回禮回去沈家覆命了,雪盞興奮的直嚷著要看聘禮。
洛宇嫺這時也出來了,她事前特別要紋娘跟媒人交代,婚事要低調再低調,暫時不讓外人知曉她與沈玉瑾已訂了親,琴氏早授意了,婚禮事宜讓媒人遵從洛宇嫺的意思,因此媒人聽紋娘說要低調也是滿口答應,絕對不會走漏風聲。
「姑娘!瞧瞧這是什麼?沈家的禮數好周全啊!」雪盞驚嘆。
紅漆描金禮盒裝著納采禮,共有三十六抬,除了聘書外,其他是金銀首飾、古玩玉器、綢緞布料尺頭、龍鳳喜餅,另外三牲、四果、四色糖、米茶等等都是最上好的。
紋娘也忍不住拿起被褥來看。「這合歡被的繡工太好了……」
說著,她忍不住歡喜得淚水盈眶,這代表沈家確實重視她家姑娘這個未來長媳,不是沈大爺一個人在鬧騰著而已,而且沈大爺又對姑娘那樣好,嫁過去肯定能苦盡甘來。
「紋娘,等我嫁了,到時換妳也嫁人,我也給妳備下這樣的合歡被,妳說好不好啊?」洛宇嫺笑吟吟地說。
紋娘嚇得不輕。「什麼嫁人啊?姑娘說的那是什麼話?我都幾歲人了,日後姑娘生了孩子,我幫妳帶孩子還說的過去。」
洛宇嫺不由得失笑。
現代是人生七十才開始,而紋娘還不到四十呢,就自認是個老人了,有必要開導一下她的思想。
她笑吟吟地說:「我的孩子我自個兒會帶,妳就去嫁人,生自個兒的孩子帶才有樂趣,做什麼帶我的?」
紋娘臉色更紅,什麼生孩子,她還能生孩子嗎?姑娘這話是要羞死誰啊?
聶剛咳了一聲對洛宇嫺道:「姑娘,工人已經找到了,是我堂叔一家,共有二十餘口,本來都在章家果園做事,章家幾個月前搬到臨陽去了,他們找了幾個月都沒活可幹,一家人都是老實本分的,姑娘可以放心。」
洛宇嫺知道他這是替紋娘解圍來著,便笑道:「既然是聶叔的親戚,那便是自己人,我自然是放心了,工資就由聶叔代我與他們談吧,章家出多少工資,循例就是,日後若果園收益好,我會再添些。」
她之前託聶剛幫她找工人,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她深深覺得聶剛是個管理人才,只在莊子上做個管事太浪費了,日後她的果子事業若做起來了,到時再向沈玉瑾要人。
如今她果園有了,工人也找到了,但她不急著播種,連日來都自己一個人去果園裡調養土壤,倒是每回她到了果園,亮亮都在那裡了,看來是過去保護她的,讓她極是窩心。
古代沒有農藥,她用的是天然配方,用天然草藥和山泉水來給土地灑水,只是她一個人能力有限,有時一整天都埋首在園子裡澆水,如此也弄了三、四日才將整遍園子澆完水,可是並非一次性的澆水便可以改良土壤,得要反覆澆六次以上才行。
她這早出晚歸的行蹤引起了沈博珊的注意,這日她依舊在太陽底下幹活的時候,沈博珊和翠兒、雪盞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沈博珊以為她起碼會看到幾棵果樹,沒想到是一片荒地景象,除了在勤快給地澆水的洛宇嫺,就只有窩在樹下睡大覺的亮亮。
「洛姊姊,妳到底在折騰什麼?聶管事說妳買下這果園,還架了籬笆圍起來,可也不見妳種東西,這麼說,妳整日待在這裡都像這樣澆水嗎?」
其實她和聶管事都說過要讓莊子上的家丁和粗使婆子們過來果園幫忙,但洛宇嫺不同意,說那些人是在莊子裡正經當差的,有什麼理由叫來果園幹粗活,還說她也找好工人了,只是還沒到讓他們開始幹活的時候罷了。
「這……」雪盞也是十分不解。「姑娘,奴婢聽說這片果園長不出東西?」
她們當然不懂,洛宇嫺也沒費事做什麼高深解釋,只簡單說道:「別小看了澆水這動作,為了日後讓果樹長得好,先把土質改良是一定要的,我在山泉水裡加了一些草藥,日後就種的出果樹了。」
她沒說的是,改良土質用的草藥配方只要少少銀子,而山泉水不必銀子,但若是買下肥沃的果園那可是要花上大筆銀子。
沈博珊和翠兒、雪盞聽得似懂非懂,但她們也加入了澆水的行列,紋娘比她們年長又身子不好,便沒叫她來了。
多了三名生力軍,澆水是快多了,眼瞅著土壤改良的差不多了,便是可以開始種樹的時候了。
洛宇嫺早在跨院後頭的盆子裡養了許多不同的果子枝子,也偷偷潛進附近的果園裡找了許多枝條,加上她自己原有的櫻桃枝苗和砂糖橘枝苗,將這些現有的品種嫁接起來不得了,不知道可以生出多少特殊的果子。
雖然一般來說,嫁接要看到成果也要兩年以上的工夫,可山泉水很有助長的效果,不說別的,就說她養在盆子裡的樹苗好了,根本是一夜大一寸。
所以了,雖然還沒開始栽種,她已經認為自己要成為小地主婆,變成富甲一方的大果農不是難事,好日子在後頭等著呢!
四個人收拾噴壺和水桶等澆水用具要離開,天色卻一下子暗了起來。
「好像快下雨了呢!」雪盞有點擔心的看著天色,她們出來時日頭還刺眼,哪知會變天。
她們是從莊子走過來的,眼看著烏雲密佈,四個人便越走越快,最後嘻笑著跑了起來,亮亮還跑在她們前頭,就在看到莊子大門時,轟隆一聲下起了大雨,亮亮沒先一步竄上高牆進屋,反而在大門前停下來喵了一聲。
「亮亮在叫呢!門口好像倒著個人!」雪盞指著前頭說道。
四個人跑過去,一個青布衫的年輕男子倒臥在路邊,旁邊還有個不大的灰布包袱。
洛宇嫺讓雪盞快進去喊人出來幫忙,沈博珊看著那人蒼白俊秀的面孔,不由得想起了往事。
程紹當日也是如此,那日也是這般的大雨磅礡,程紹病倒在沈家大門前,她隨娘親去上香回來時發現了他,從此他便在沈家住下了……
「姑娘……」翠兒見她恍神,有點擔心,她同樣想到了發現程紹那白眼狼的那一日。
沈博珊回過神來,淡淡地道:「我沒事。」
這時那年輕男子忽然微睜眼眸,竟伸手拽住了沈博珊的衣袖,眾人都嚇了一跳,沈博珊的心更是撲通撲通直跳。
他……他想做什麼?
那男子看著沈博珊,費力地吐出了四個字,「仙子……救命……」
洛宇嫺和翠兒同時看著沈博珊,翠兒先啐了一口,「好啊!敢調戲我家姑娘!」
她正要拍下那男子的手,他的手卻已無力的軟軟垂下了。
沈博珊一怔。他眼中的她是仙子嗎?
雪盞已經急急忙忙帶了人出來,兩個家丁把昏倒的那人抬了進去,後面的事自有聶管事去處理,四個人都淋濕了,便各自回房更衣。
見她們淋濕了回來,紋娘哎喲一聲,連忙去廚房熬薑湯了。
薑湯熬好了,洛宇嫺和雪盞各喝了一大碗,亮亮早甩乾了毛出來窩在洛宇嫺腳邊,洛宇嫺讓雪盞也給沈博珊和翠兒送兩碗薑湯過去。
沒一會兒,雪盞幾乎是奔著回來。「姑娘!姑娘!」
原來她送薑湯到沈博珊房裡時,見沈博珊少有的安靜,竟然坐在窗子前看雨發呆,她覺得奇怪便問翠兒,翠兒把當日救程紹的經過跟她說了。
洛宇嫺也有些意外。「還真是巧,那個人不要也是個書生才好。」
雪盞瞪大了眼。「就是個落魄書生!」
洛宇嫺失笑。「妳去打聽過了?」
「聽完翠兒的話,奴婢便去向聶管事打聽了,原來真是個窮書生,名叫俞辰,不知道從哪個深山來的,要上京趕考,盤纏用完了還迷路,又生了病,已經請大夫來看過了,只是染了風寒又幾天沒吃,沒什麼大礙。」
洛宇嫺點點頭。「想來聶管事自有定見,等病好了,再給他些盤纏,送他走就是。」
第十一章
經過半個月日日不間斷的澆上兩次山泉水,果園的土質終於改良好了,洛宇嫺給果園取了個簡單好記的名字叫做「欣欣果園」,還刻了個大大的木牌立在果園入口,很有個模樣。
其實欣欣果園就與亮亮一樣,是她前生家裡經營的果園,在果園前立牌子也是現代的作法,這裡沒人在果園前立牌子還取名字的,多半是看主人家姓啥便叫啥果園罷了。
四個人到了果園,雪盞很是興奮。「姑娘,咱們今日真的可以開始那嫁接活兒啦?」
洛宇嫺笑著點了點頭,她已準備好了嫁接需要的工具,其實這麼長的日子她也沒閒著,她自己早在小跨院的園子裡實驗了無數次,雖然條件有限,工具就只有小刀跟繩子,不若現代完善,但她還是做到了。
「對了,洛姊姊,大哥哥昨日回來了。」沈博珊不經意的說道。
洛宇嫺的表情瞬間有點糾結。
自訂親後,沈玉瑾也一段時間沒到落花莊來了,沈博珊說,那個與沈玉瑾是同科好友的林致安來上寧做客,就住在沈家,沈玉瑾與他同進同出,到鄰近的富陽、開城、臨安等地四處訪友,縣太爺和其他官員要宴請林致安,沈玉瑾也都作陪,之前兩人還一塊去了江南。
她知道沈玉瑾不好男風,可她不知道那個林致安是不是愛男人,若是林大人對沈玉瑾有什麼特殊情感,如今得知他要成親了,不知會是什麼感想?兩個人這段時間一直在一起,也不知道有沒有擦出什麼火花。
想想也覺得自己好笑,陸采芳那樣如花似玉的大閨女,她都不擔心了,怎麼反倒擔心起林致安來?或許正因為沒見過才更有想像空間吧。
她一心想把自己變成聚寶盆再嫁給他,才推遲了婚期,可如今卻有些後悔了。
若是在沈家做客期間,兩人把酒言歡喝醉了,林致安向沈玉瑾吐露心事……要命!她怎麼直接把林致安定位為好男風了。
她打起精神來示範如何嫁接,暫時不去想沈玉瑾。
「姑娘真是從書上學了很多。」看完洛宇嫺的示範,雪盞嘖嘖稱奇地說。
洛宇嫺一笑。「妳們都來試試吧!」她又把自己會的事都推說是書上學的,不然沒法解釋她的嫁接技術從何而來。
「絕妙!絕妙!」
一道清亮的男子聲音在她們身後揚起,洛宇嫺心中一跳,四個人一起回頭,沈玉瑾和存安就離她們數步而已。
「大爺好!」翠兒和雪盞忙給沈玉瑾請安。
洛宇嫺有些愣然的看著沈玉瑾,他正笑吟吟地睇著她,她想到自己怕太陽曬,故頭上包著巾子,不但脂粉未施,又因為要幹粗活便穿著陳舊布衫,跟一襲月色長袍的他一對比,簡直是雲和泥。
「大哥哥!」沈博珊驚喜道:「你怎麼來了?」
沈玉瑾徐徐笑道:「聶管事說妳們四個整天鑽進果園就不出去了,讓我一定要來看看。」
沈博珊笑道:「哥哥可真會挑時候,洛姊姊說晚上要吃個叫做火鍋的東西,就是把食材放在湯裡滾滾再蘸醬吃,說那肉片的薄度要與紙一般,蔬菜要現摘,醬料還多達十來種,其餘還有各種講究,光聽那滋味就可讓人吞了舌,這不,哥哥就趕巧來了,可是和洛姊姊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沈玉瑾看著洛宇嫺,眼裡有笑意。「火鍋嗎?看來我真是個有口福的。」
洛宇嫺的面容有一些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她有意無意地問道:「你的朋友呢?你不是在陪他嗎?還是他也一道來了?」
她的心跳得飛快,穿來後第一次為個人這麼緊張,都沒見過面的人,就因為他可能是愛著沈玉瑾的,她就無法不在意。
林致安至今未娶,在京中為沈家的商路跑官打點,微服私訪多是回上寧見沈玉瑾,且聽說科舉前一年,他們還同出同進、同吃同住在上寧的百悅學院裡,有一回,有個慣養男寵的有錢大爺強拉林致安調戲,沈玉瑾動怒還出手揍人,這份情誼,不得不叫人多做聯想。
「妳是說致安嗎?」沈玉瑾嘴角突然綻出一抹淺笑。「他匆匆趕回京去提親了。」
沈博珊很是意外。「哥哥是說林大哥去向人提親嗎?」
她自然也知道自己哥哥與林致安的傳言,在她的想法裡,她哥哥無意,但林致安有沒有意就不得而知了,因此聽聞林致安去提親極是意外。
沈玉瑾一笑。「我們在江南的靜安寺巧遇了吳尚書府上的公子和小姐,致安對吳二姑娘一見鍾情,打聽到她還沒議親便匆匆回京,找媒人上吳家提親了。」
他說完,目光就落到了洛宇嫺身上。
沈博珊一臉的不可思議。「林大哥對個姑娘一見鍾情?還有這種事啊……」所以大家真的誤會嘍?
「有何奇怪?」沈玉瑾又是一笑。「致安與我年齡相仿,也是該到娶妻的時候了。」
洛宇嫺看著一臉揶揄笑意的沈玉瑾,不由得臉上一紅。
他說話就說話,做什麼這樣有意無意的看著她?她腦子裡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該不會都知道了吧?
沈玉瑾若無其事的喚道:「嫺兒—— 」
洛宇嫺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叫她,她有些懵地看著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情溢眉梢了。
對她的發懵,沈玉瑾也不以為意,對她微微一笑。「待致安要成親時,咱們那時也已成親了,我與他約好,到時帶妳一塊上京去喝他的喜酒。」
她的臉頰在一剎那間又滾燙起來。「嗯……好。」
是啊,再過幾個月,他們就要成親,就是夫妻了。
看她臉紅,沈玉瑾也滿意了,轉而笑道:「適才我看了妳的示範,這嫁接倒是有趣,這樣便能種出妳說的稀有果品嗎?」
說到嫁接,洛宇嫺就自在多了,她笑得燦若春花。「自然了,到時還要先在沈家果鋪試賣呢。」
沈玉瑾笑道:「看妳準備這許多幼苗和枝條,也忒貪心,要種多少果品?」
洛宇嫺微笑道:「初步盤算要種六種果品,六六大順嘛,再說了,果樹成長也要時間,果子成熟更要時間,雖然這山泉水很是神奇,但估計也要半年。」
雪盞很快接口道:「姑娘說,要多種才能多賣,到時賺得盆滿缽溢,才有嫁妝嫁進沈家!」
「雪盞!」洛宇嫺真是要阻止也來不及了,不只沈玉瑾哈哈大笑,沈博珊也噗哧一笑,旁邊的存安和翠兒都小聲笑了起來。
沈博珊笑嘆道:「洛姊姊的想法果然不是一般人。」
等眾人笑過了,沈玉瑾這才道:「我適才在莊子裡遇到一位俞公子,聽說是妳們救了他,我與他談了幾句,發現他學問極好,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聽說他在準備明年的科考,又無個居所,我已經留他住下了。」
眾人都嚇了一跳,沈玉瑾竟然把俞辰留下來了?
「妳們怎麼了?」沈玉瑾不解地看著她們。「莫非,那俞公子是不能留下的人嗎?」
聞言,洛宇嫺和雪盞、翠兒都有意無意的看著沈博珊。
之前俞辰在院子裡拿著書卷來回地背誦,不小心撞到在撲蝶的沈博珊,誰知道他腳上那雙破鞋竟當場裂了口,讓他十分尷尬。
然後,沈博珊認為是自己害他破鞋的,就親手幫他做了雙鞋,他為了表示感謝,就畫了幅沈博珊的畫像回贈。
怕讓人說成私相授受,沈博珊不好表示她喜歡,但那畫實在畫得太像了,眉目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她實在喜歡,爾後廚房做了什麼點心,她都讓翠兒給他送一份去。
在洛宇嫺看來,他們是郎才女貌,很登對的一對,不過俞辰窮了點就是,還寄人籬下,這是唯一缺點,若日後考取了功名便不是問題了。
但問題是,若沈博珊真交了心,俞辰考得了功名又翻臉不認人,跟那程紹一樣,沈博珊豈不是又要傷心一次?
所以了,縱然她心中覺得他們很是匹配,卻也不會鼓勵沈博珊去追求,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她原是想,等俞辰走了,一切便劃下句點,要有什麼也不可能了,沒想到沈玉瑾竟將人留了下來,這可就有很大的想像空間了。
「妳們都看著我做什麼?」沈博珊不自在的咳了一聲,俏臉微紅地說:「哥哥做主就好。」


「欣欣果園?」蔣雲浩蹙著眉,很是疑惑。
張管事是蔣家商鋪的總管事,正在向主人家報告近日在城裡十分火紅的幾種果品,雖然在沈家果鋪裡販售,但都言明了不是沈家果園出產的,而是來自欣欣果園。
「你究竟都在做什麼?!」蔣家家主蔣翊南動怒了,隨手拿起帳本便往蔣雲浩身上砸。
蔣雲浩沒敢躲開帳本,生生被打個正著。
爹娘從大梁回來,知道他休了洛宇嫺之後,爹就大發雷霆,他怎麼解釋不是他主動休了她爹也不聽,加上嫁妝的事街談巷議的,娘又不敢承認把洛宇嫺的嫁妝貼給娘家,這令他爹更火,至今沒給他好臉色,連柳媚生的女兒,也不看一眼,說一個賤婢生的孩子有何好看?新仇舊恨湧上來,又把他臭罵一頓,說他寵妾滅妻,讓他沒臉見人,沒臉見洛家,更逼他去洛家向洛老爺認錯,接洛宇嫺回來,休離之事就當沒提過。
幸好,後來從蘇淮傳出來一件事,說洛宇嫺已從洛家出籍,如今是跟洛家毫無關係的人了,不然他不知道要被他爹罵到何年何月。
他輾轉聽說是洛宇嫺是自請出籍,並非被洛家除籍的,這女人又要休書又自請出籍,他認為她肯定是腦子不正常才會如此。
他知道她原先住的莊子已燒成了廢墟不能住人,至於她離開莊子之後住哪裡,他是真不知道,要是讓柳媚知道他去打聽洛宇嫺的行蹤,她又要一哭二鬧三上吊了,如今三天兩頭鬧著要他給她扶正,他已經頭疼不已了,哪裡還敢去打聽前妻的下落?
「老爺別氣了,先看看這從沈家果鋪賣出來的果品,當真是與眾不同。」
張管事呈上他帶來的果品,一邊介紹道:「這叫櫻桃蘋果,這叫大棗蘋果,還有櫻桃鴨梨和土桃蘋果,這裡的是砂糖橘柚,和之前沈家只在京城裡賣的砂糖橘有些相似,但更加好吃,還有這半個手掌大的葡萄,名為欣欣葡萄,汁多肉甜,當真是好吃的不得了,實在稀奇。」
蔣翊南一一品嚐,越吃越是驚奇。
蔣家經營果園已經數十代了,果品一直是蔣家的主力,祖先也是靠果品起家的,在上寧擁有上萬畝的果園,每年銷往鄰近國家的果品不計其數,但他從來沒吃過這些果子,別說吃了,就連看也沒看過。
蔣雲浩見他爹驚奇連連,也連忙去撿了幾個來吃,一吃之下,也是大為驚奇。
張管事看了他一眼,有意無意地說道:「這些稀有果品都是沈大爺一手操盤,似乎還要銷到海外去。」
他在蔣家當差也三十年了,蔣雲浩是下一任的家主,可是沒有擔當,還為了一個小小的賤婢休了正妻,他也是很瞧不起這個少主。
果然,蔣翊南一聽又來氣了,一腳將蔣雲浩踹下椅子,破口罵道:「沒用的東西!那沈大爺與你年紀相當,不但考得了功名,跟御史大人那樣親近,又弄來這稀有果品給沈家商行大出風頭,你呢?你會什麼?成天守著那賤婢就飽了是嗎?」
「老爺……」袁氏在旁邊看得心疼,想求情又不敢,兒子休了洛宇嫺,她也是覺得很不妥,可是休都休了,還能如何?
「妳給我住嘴!」蔣翊南兩人一起罵,「慈母多敗兒,這不肖子都是被妳寵的!妳學學沈家主母吧,看人家是怎麼當家的,怎麼就教得出沈大爺那樣出息的兒子!我讓妳去錢家說親,說得怎麼樣了?要是那賤婢敢在錢四姑娘進門前又懷上孩子,我唯妳是問!」
袁氏唯唯諾諾的應道:「知道了,我會親自再去錢家一趟。」
錢家乃是開雲拔頂的富商,錢四姑娘原已訂了親,但未婚夫卻病死了,如今已是二十大齡,這才肯給人當填房。
「還有你!」蔣翊南把矛頭又轉回蔣雲浩身上。「你立刻去打聽這欣欣果園的主人是誰,把他帶來我面前,他既然能種出這些稀有果品,想必還能種出更多來,這樣的果品絕不能讓沈家壟斷了,咱們蔣家果鋪也要有才行!」
張管事沉吟著。「老爺,事實上,孟家也使勁兒的在探聽欣欣果園的主人家是何方神聖。」
「什麼?!」蔣翊南驚得站起來,再度踹了蔣雲浩一腳。「聽到沒有?絕不能讓孟家捷足先登,一定要比孟家先找到那個人!」
蔣雲浩苦著一張臉揉揉發疼的膝蓋,他要上哪找?人家就是不露臉才託沈家賣,是他說找就能找到的嗎?
還有,爹要他娶錢四姑娘,他要怎麼跟柳媚說?
頭痛啊!他以為休了洛宇嫺那妒婦,從此就會順順當當,可是並沒有,反而休了她之後,他整天都活在烏煙瘴氣裡,這又是怎麼回事?


上寧城最繁華熱鬧的地段是錦石大街,從街頭到街尾的商家店鋪超過百來間,各種鋪子都有,且都是城裡最高檔的,而今天要開張的便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欣欣果鋪。
為什麼說期待已久呢?因為打從一個月前,那欣欣果鋪開始裝修之後便在大門口立了牌子,寫著某月某日開幕,有個叫做買一送一的活動,還有個叫做試吃的活動,又有人到處說那欣欣果鋪要賣的果子就是原本在沈家果鋪賣的稀有果品,如今在自己鋪裡賣,價格會比之前便宜一些,而且種類還更多,因此了,大家都等著呢!
好不容易,今天就是果鋪開張做生意的日子,一早店外已經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龍在等店主來放鞭炮,長長的鞭炮也在地上擺好了位置。
吉時快到時,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眾人看清了,喧嘩聲跟著四起。「是沈家的馬車!」
之前都傳說欣欣果園的果品會在沈家果鋪賣,肯定是和沈家交情不淺,今兒個欣欣果鋪開張,店主便是由沈家馬車送來的,果然是有交情。
馬車停了下來,在眾人翹首引盼中,一個俏生生的藍衫丫鬟由馬車裡下來,轉身扶一名姑娘下來,她也沒戴面紗,就這麼大大方方的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姑娘薄施脂粉,眉目秀雅,挽著隨雲髻,插著珍珠玉釵,穿一襲淡雅的紫衫裙,眉眼帶笑,隨意地朝等候的民眾頷首微笑,她挺是自在,但眾人均是一陣錯愕。
「怎麼下來個姑娘?」
「這姑娘是誰啊?」
「這不是沈家的姑娘吧?」
「沈二姑娘倒是差不多這年紀,不過好像不是這個模樣……」
雪盞待眾人議論告一個段落,清了清喉嚨,清脆地揚聲道:「各位父老兄弟姊妹以及街坊鄰居,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這位便是欣欣果鋪的店主洛姑娘,往後還請多多關照了!」
什麼?店主是個女子,而且還是這麼年輕的姑娘家?有沒有搞錯?
這時大夥已不是竊竊私語的議論,而是騷動了。
不一會兒,有人眼尖的認出洛宇嫺來。
「咦?那不是被休的蔣大奶奶嗎?」
緊跟著有人也認出來了。「是啊,是蔣大奶奶沒錯,只不過氣色好了許多。」
有個人糾正,「是好了太多!」
很快的,人群裡傳來各種不可置信的聲音,都在驚詫身為棄婦的蔣大奶奶怎麼成了欣欣果鋪的店主,還這般華麗登場。
「蔣大奶奶怎麼有辦法開這果鋪?當初蔣家不是沒將嫁妝還給她,只給了一處破莊子,且那莊子聽說也失火燒掉了。」
「難道是洛家資助她的?不對啊,聽說她從洛家出籍了,那洛家主母是個狠心後娘,根本不理她,又不是自己親生的女兒……」
「可聽說洛家家主也不理她,她不是洛家家主親生的女兒嗎?」
「唉,這就是所謂有錢便是兄弟,無錢便是過路人的道理啊!」
洛宇嫺充耳不聞,她噙著微笑,款步進到店裡,讓伙計開始進行買一送一和試吃的活動,很快的,議論她的聲音不見了,人人搶著買果子和試吃,尤其是試吃,可熱烈了,因為店家可不是削一小片的試吃,而是每種果品都一分為二啊,那簡直可以說是吃到賺到,頓時對店主的溢美之詞又一串串的出籠了。
洛宇嫺對這結果很是滿意。
這間店鋪是她的第一個心血結晶,用了第一批嫁接果品所有的利潤買下的,雖然花掉了她全部銀兩,但她認為很值得,前生她就聽過一個道理:置產的條件,第一是地段,第二是地段,第三還是地段。
所以了,她堅持要在最好的地段買下店面,連沈玉瑾都笑說她很大膽,第一次買鋪子就挑了最貴的,也不怕生意不好,到時置辦下的鋪子恐怕會養蚊子。
她對她種的果子有信心,也對自己的行銷手法有信心,自然不怕生意會不好了。
鋪子全照著她的想法裝修,概念自然是來自前生,結帳台在最外面,店裡分為試吃區、活動區和送禮區,六名伙計全是聶管事的堂叔一家人,都是十來歲的小伙子,原本都跟著長輩在果園裡幹活,她觀察了很久,挑了他們六個口齒伶俐又勤快的小伙子,在前生這樣算是童工了,不過在這裡,平均年齡十四歲的他們已經可以娶媳婦兒了,不存在童工問題。
其實她原本比較屬意女孩兒,但在大滿朝,可沒有這年紀出來拋頭露面的閨女,她也只能順應風俗。
自然了,在正式上工之前,她可是親自花了一番心思給他們「職前教育」,要如何介紹果品,要如何招呼客人,如何讓客人拿出銀錢來買,以及回購,這些都是她精心教過的,甚至在決定了讓他們當伙計之後,她還請了臨時的教席先來教他們識字,也都與他們簽了賣身契。
關於賣身契,她原是想按月給他們薪酬,若生意好,再加佣金,但沈玉瑾說買斷了方便,免的有人不幹,又或者將她的技術活偷師到別處去,但是她對於人口買賣這種事還沒那麼坦然,誰知道聶管事只是隨口提了一提,他們六人的父母卻是再樂意不過了,說是果園生意蒸蒸日上,給她當家奴是祖上修來的福氣,讓她莫要嫌棄,說的好像她不買就是嫌棄似的。
因此,她便把他們六人都買下來了,但她也說明了,每個月還是會給他們薪酬,就是這裡人說的月銀,六個人跟他們的父母都笑得眼不見縫。
所以基本上,她當他們是伙計,實際是她的家奴了。
古今大不同,現代人髮指的人口買賣行為,在大滿朝不但父母高興,被賣掉的本人也歡喜的不得了,直說能在鋪子裡幹活太風光了。
欣欣果鋪一夜火紅。
沈博珊親自上門捧人場,買了十盒果品回家,這「盒」也是洛宇嫺的點子,自然是仿照現代人送禮的模式,找木匠大量訂做木盒,有可以裝六顆果品的,也有十顆跟十二顆的,自然了,有盒子跟沒盒子的價格差很多,但凡是送禮便是講求個面子,不會在乎多花些銀錢,而且她還上綢緞鋪子精挑細選了許多不同色彩的綢緞帶子,教六個伙計如何在盒子上打上漂亮的蝴蝶結,這麼一來,那細緻度又硬是提升了好幾分。
「祖母、爹娘,這櫻桃蘋果可是女兒也有幫忙嫁接的,你們可得嚐嚐。」沈博珊忙著獻寶。
沈老太太和藹地說:「妳親手種的,那不用說,一定很甜了。」
沈老太太如今已完全接受從前嬌貴的寶貝孫女兒現在變得如此熱衷農事,幾乎乎都快以落花莊為家,有時一個月才回來一次。
「我們珊兒好了不起。」沈玉軒笑吟吟地問:「可是派人給大姊姊送去了?」
他對這唯一的妹妹能振作起來,也覺得不可思議,在她最傷心時,誰也沒想過要給她活做,而且還是下田的粗活。
沈博珊得意一笑。「自然了,大姊姊那裡給送了二十盒呢,我還讓她有空帶哥兒姐兒上山找我,我帶他們去採果子。」
連氏不以為然地道:「大姊姊的夫家那是什麼人家,讓哥兒姐兒去採果子,妹妹也不怕失了親家的身分。」
她很不想說,但是同是商界中人,連她在京城的爹都聽說了欣欣果鋪的名字,還派管事來問她知不知道,真是氣死她了。
沈博珊也不動怒,只笑了笑問道:「嫂子覺得這果子如何?」
連氏哼了一哼。「還可以,倒是有幾分出彩。」
沈博珊就當她認同了,她轉而對沈老太太說道:「祖母瞧瞧,洛姊姊心思可不一般,在木盒子上面刻了欣欣果鋪,這就叫做『只此一家,別無分號』,要買到這稀有果品,還要有這雅致包裝,定要上欣欣果鋪,別的地方是沒有的。」
沈老太太猛點頭。「是啊,果然心巧。」
琴氏啜著茶,但笑不語。
這個女孩子前生肯定是個農經專家,才能嫁接出這許多果品來,光是現在就有了這麼多種類,將來要嫁接出百種、千種那還是難事嗎?有了她,日後沈家商行不可限量。
關於這個,她老早在私底下與丈夫沈坤豐聊開了,沈坤豐如今也知道那嫁接是個多大的商機了,因此他看了看那些沈博珊帶回來的果品便對沈玉瑾道:「下一趟出海時,叮囑楊管事每到一處便去尋些稀有果品的幼苗或種子來,嫺兒看了必定高興。」
沈玉瑾從善如流,「兒子明白。」
連氏卻是瞪著他們。
嫺兒?叫得好自然。我說公爹,我都進門多久了,您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結果一個未過門的就被惦記上了。
雖然她與洛宇嫺根本沒見過面,但這梁子,已經注定結下了!
「我說瑾兒啊,婚期就剩大半個月了,這還不讓人知道嗎?帖子總要送了吧?那個……我是說那孩子不會悔婚吧?」沈老太太有些坐不住地問起。
欣欣果鋪如今那麼出名,城裡城外都對洛宇嫺豎起了大姆指,讚美她的話是一套又一套的,她很慶幸自己當初做了正確的決定,如今那孩子就快過門了,她實在恨不得滿城去敲鑼打鼓說欣欣果鋪的店主就是她板上釘釘的孫媳婦兒。
沈玉瑾一貫淡然的笑。「祖母勿操心,帖子就快發了。」
第十二章
蔣雲浩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傳言—— 欣欣果鋪和欣欣果園的主人都是洛宇嫺。
究竟是誰在開這玩笑?欣欣果鋪所在的位置可是上寧城裡最貴的店鋪,店主因為年紀大了才將鋪子賣出去,姿態很高,價也出得很高,憑洛宇嫺怎麼可能買下來?
可是,一個人來跟他說那鋪子的主人是洛宇嫺他可以不信,但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連娘都憂心忡忡的跟他說起這回事,他還能不信嗎?
袁氏實在憂心。「你還是去看看吧!」
他要出門,可柳媚卻像麥芽糖似的將他纏了個死緊,硬是要跟,不讓跟她便開始摔花瓶摔杯子。
自從柳媚知道家裡在給他說親之後就疑神疑鬼,一直認為他會去私會那錢四姑娘,不管怎麼保證他不可能去私會人家閨女,她還是不信。
柳媚眼裡卻滿是幽怨。「既然不是去見那個娼婦,那就讓我跟著!」
蔣雲浩實在無奈,錢四姑娘都還沒嫁人,怎麼到了她口中就變成娼婦了?
好,跟就跟,反正只是去看看鋪子。
他實在想不明白,以前那溫柔可人的柳媚去哪裡了?他有多久沒看到她的嬌羞模樣了?
馬車徐徐到了欣欣果鋪前,門口車水馬龍,不乏縣城裡和外縣城大戶人家的馬車,一些夫人小姐都親自下車挑選果品,而店裡,一名女子綻著淺淺笑意在招呼那些太太小姐,她一身翡翠色衣衫,襯得她臉色紅潤。
蔣雲浩看清她的容貌,幾乎站不住。
那個女子分明是洛宇嫺,可是又有幾分不同,她眉目含笑,光彩照人,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麼的落落大方,令人目不轉睛。
「你在看什麼?」柳媚尖聲問道,她手裡抱著孩子,以為他對哪家姑娘有意,順著他的視線定睛一看,失聲叫道:「她是……大奶奶?!」
她的貼身丫鬟丁香小聲地道:「是啊,那是大奶奶沒錯。」
蔣雲浩的神情頓時有些熱切。「進去瞧瞧!」
柳媚正要反對,他已經急切的往店裡走了,也不等她一下,她還抱著孩子呢。
丁香見主子臉色難看,連忙扶著她也往店裡走。
雪盞眼尖,一下便瞧見蔣雲浩走了進來,她的聲音陡然高揚了,「喲,這誰啊?這不是蔣大爺嗎,怎麼會上我們這種小地方?福安,還不快給蔣大爺奉茶!」
店裡六名伙計,洛宇嫺都按福字重新起了名字。
洛宇嫺聽見雪盞極盡嘲諷的語氣也回過身去,正巧和蔣雲浩的視線撞個正著。
這個人或許對原主有意義,但對她沒半點意義,來者是客,當他是客人便是。
她微微一笑,朝蔣雲浩走了過去。「原來是蔣大爺來了,別來無恙?」
蔣雲浩頓時一愣。
別來無恙?如此雲淡風輕、無怨無仇的問候?
他下意識清了清喉嚨。「我……挺好,妳呢?」
洛宇嫺一聲輕笑。「如蔣大爺所見,我也挺好。」
她的笑容讓他心中微微一顫。「這、這鋪子是妳開的,怎麼會呢?」
講到這裡,他忽然想起是自己讓她幾乎身無分文的離開蔣家,語氣虛弱起來,神情也有些忐忑。
「說來話長。」洛宇嫺淡淡一笑,因為長,所以她也不打算說,轉了話頭道:「蔣大爺今日過來,一定是來採買果品的吧?福至,這位蔣大爺是我的舊識,你好生招呼,不管蔣大爺要買什麼,每樣果品都便宜三成,知道了吧?」
舊識?只是舊識,還讓價給他?蔣雲浩不敢置信。
柳媚和丁香也進來了,適才她聽見雪盞尖酸刻薄的「招呼」便有些遲疑,怕那死丫頭當眾給她難看,原是想回馬車裡等,但見蔣雲浩這頭和洛宇嫺有些不對勁,便硬著頭皮進來了。
洛宇嫺見了柳媚,眉眼波瀾不興,一貫客套微笑招呼道:「柳姨娘也來啦。」
柳媚眸光四處溜了溜,哼了一聲。「鋪子挺大的嘛。」
在她的想法裡,虎毒不食子,雖然武氏視洛宇嫺為眼中釘,但洛老爺終究是捨不得自己親女兒吃苦,偷偷給了幫助,不然憑洛宇嫺自個兒,怎麼可能開的了這麼大的鋪子。
不過,鋪子開得再大又如何?如今她是蔣府的姨娘,而洛宇嫺不過一介棄婦罷了,還有臉出來拋頭露臉的,煞是不知恥。
「小小地方,倒叫柳姨娘見笑了。」洛宇嫺謙和地笑著。
雪盞領著福至端了盤點心過來。「這是我們姑娘自己發想的點心,許多嚐過的太太小姐都喜歡的緊,柳姨娘嚐嚐。」
那是洛宇嫺從水果鬆餅發想出來的,用麵粉加雞蛋和蜂蜜煎成厚厚的餅,再切數種不同的水果裝飾在上面,不但好看又好吃,富人家的太太小姐都愛的不得了,甚至有人過來是為了嚐這點心,再順便買盒果子回去。
「不用了,我飽的很。」柳媚看了一眼,撇撇唇,她覺得雪盞那死丫頭可能往裡面吐了口水,不然就是下了瀉藥,她才不上當。
沒想到她話才落,蔣雲浩竟然拿起一塊點心道:「我來嚐嚐。」
蔣雲浩吃完之後讚美了一番,又挑了十多盒果品,若不是柳媚快在他身上瞪出一個洞來,他還不想走。
回程,他不理柳媚一路的冷嘲熱諷,逕自陷進了沉思之中。
嫺兒那清潭般的眸子像是真的忘了過往恩怨,忘了他待她有多寡情。
他驀然想起了他們新婚之時,也是有過甜蜜的時候,她性子天真,待下人也厚道,對他也很順從,就是不太會理家管事,也不太鎮的住下人罷了,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好。
既是如此,他怎麼會鬧到休了她的地步?
越想越是糾結,垂頭喪氣的進了大廳,冷不防一只花瓶當頭砸過來摔落地上,發出好大的碎裂聲,柳媚懷裡的孩子嚇哭了,她也嚇得不敢動,因為動手的是蔣翊南。
「不肖子!」蔣翊南也知道洛宇嫺正是欣欣果鋪的主人,那些果品全出自她的妙手,一種叫做嫁接的技術活。「錢家的親事還沒談成,你快去把你媳婦兒找回來,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向她下跪也好,痛哭認錯也罷,總之,不找回來,你就滾出去!」
雖然是蔣翊南下的命令,但蔣雲浩自個兒也有那個意思,因此翌日他便又上欣欣果鋪去了,這回當然是避開柳媚,不帶她了。
來之前他已充分打聽過了,原來欣欣果園也是她的,不但如此,她鋪裡賣的果品都是她種出來的,這份技術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那些用盒子和試吃等等賣果品的手段也都是她的主意,如今特意從京城來上寧買果品的達官貴人多到數不清,有傳聞她就要去京城開第二間鋪子了。
他當真是想不透,既然有這份技術,當初她怎麼都沒說?蔣家的果園還怕不能讓她盡情嫁接嗎?要是知道她會這項絕技,他爹買下萬畝地給她發揮都不是問題,以他過去與她相處的經驗,實在想不出她能想出那些出彩的法子來。
是了,她肯定是從他這兒受了那重重一擊才振作起來,把一門心思全放在種果子之上,就是盼得到他的注意,她做這一切全是為了他,這部分不難理解,因蔣家以果品起家,她定是想著種出出彩的果品來讓他讚賞。
娘昨夜裡悄悄找他商量了,若是嫺兒容不了柳媚,就把孩子留下,把柳媚發賣了,反正柳媚也不是正經抬進來的姨娘,不過是個賤婢出身的奴才,如今平息他爹的怒火才是最最要緊之事,區區一個妾室不要也罷,且娘還說,日後會為他物色更好的小妾,一個兩個,他想要多少個都不是問題。
其實,如今他也不想什麼小妾了,自從再次見到洛宇嫺之後,她煥然一新的音容笑貌就烙印在他腦海裡了,如今心裡只有她一個,只要她肯回到他身邊,他不再納妾都行……
蔣雲浩再次來到欣欣果鋪便是存了這樣的心,他在店門口已駐足了小半會兒,正在琢磨對洛宇嫺開口的第一句話要講什麼比較妥當,小廝田貴的聲音警惕地傳來,「爺,沈大爺下了沈家的馬車。」
「誰?」蔣雲浩眉頭一皺。
田貴再次小聲地道:「沈大爺。」
蔣雲浩抬起頭來,看到沈玉瑾玉樹臨風地下了馬車,而且當真是莫名其妙,竟有幾個來買果品的姑娘見了他都嬌羞的退了幾步,有的還拿帕子掩住了嘴,眼波裡含情脈脈,他在這兒都站了好一會兒了,怎麼都不見有姑娘家有如此反應?
他想到沈家和欣欣果鋪店主肯定有交情的傳聞,不由多看了沈玉瑾兩眼,沒想到就那兩眼,那沈玉瑾竟閒庭信步的朝他走了過來,他也不知為何,心跳突然加速了,感到有些慌亂。
「蔣大爺何故如此看著在下?」沈玉瑾直接就當對方認得他了,也不來自我介紹那套,直接詢問,可以說是故意對蔣雲浩無禮。
蔣雲浩有些惱意,便口氣極衝地問:「沈大爺莫不是來此找我妻子的?」
沈玉瑾挑眉。「你妻子?」
蔣雲浩大言不慚道:「就是這欣欣果鋪的店主洛氏。」
沈玉瑾嗤的一笑。「在下不知道原來蔣大爺的常識如此之差,夫休妻之後,兩人便是陌路人,何來妻子之說?」
聞言,蔣雲浩一張臉漲得通紅,強自辯道:「休是休了,再娶回來不就成了,到時還是我妻子。」
沈玉瑾臉色冷淡,臉上沒有絲毫笑容,定睛凝視著蔣雲浩警告道:「這話日後蔣大爺莫再說了,若是再說,我聽一次打一次,一定打得蔣大爺滿地找牙。」
蔣雲浩嚇了一大跳,任憑他怎麼想,都想不出沈玉瑾怎會對他說出這些話來。
都說沈玉瑾斯文有禮,還是個功名在身的傳臚,怎麼語氣卻是如此狠戾,眼神也是那般不客氣?
更怪的是,他竟像喉嚨給人塞了雞蛋似的不敢回嘴。
可惡,這人憑什麼恐嚇他?罷了罷了,天下之大,腦子壞掉的人多著,他不與沈玉瑾計較了,快些進去找洛宇嫺才是正經。
他哼的一聲,不再理會沈玉瑾,抬頭挺胸,高高在上的走進了果鋪。
存安看得直搖頭。「爺,這蔣大爺真是個孬種。」
沈玉瑾一笑。「這樣挺好。」
想一想,存安也笑了。「是挺好,若不是他把洛姑娘掃地出門,咱們也沒機會幫助洛姑娘。」
沈玉瑾似笑非笑。「沒機會幫助洛姑娘,自然也就不會認得雪盞了是不?」
存安倒是不否認了,只嘿嘿地笑。
大步進店的蔣雲浩一顆心極是熱切,心裡眼裡想的都是與洛宇嫺復合後的各種美好。
這欣欣果園和果鋪既是她的,復合後自然也是蔣家的,過去她都肯將全部嫁妝交給他娘了,交出果園和店鋪想必也是樂意的,這麼一來,他在家中的地位便會大大的提升,爹肯定不會再對他惡言相向,動不動就拳打腳踼,爹會對他另眼相看、客客氣氣,且那如今令他煩透了的柳媚也會被他娘給打發走。
太完美了,真真是太完美了……
「娘子!」想得極歡,他樂顛顛地朝洛宇嫺大步流星走過去。
洛宇嫺是猜到蔣雲浩會再來,只是沒想到他會來得這麼快,還直接喚她娘子,當真是可笑至極。
她故意前後左右的看了看,笑道:「蔣大爺這是在喚誰?」
蔣雲浩滿臉的傷懷,完全可以演個憂鬱小生,他一開口就直奔主題,「我知道錯了,娘子,我真是悔不當初,當日也是受柳媚的挑弄才會對妳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求娘子大人有大量,就原諒為夫吧!」
虧他講的出口,洛宇嫺鄙視著他,冷淡地道:「蔣大爺聽好了,第一,我不是你娘子,以後莫再如此喚我。第二,若是你只是來求得我原諒,那麼我告訴你,我根本沒怪過你,所以不存在原諒與否,我非但沒怪過你,對你還感激萬分。」
蔣雲浩精神全來了。「感激我?」
「是啊,感激你。」洛宇嫺慢悠悠地說:「若不是你寵妾滅妻、薄情寡義的休了我,我也不會有今日的風光和好日子,若是你沒有趕我出來,如今我還坐困後宅與那柳媚鬥得鎮日以淚洗面,哪能有今日這般逍遙自在的日子?」
蔣雲浩深深一嘆,言若有憾、心實喜之地說:「說到底,娘子這還是在怨為夫當日作為,要不,為夫給你下跪如何?」
他本來打定主意見到洛宇嫺就要下跪認錯的,但店裡的客人實在太多了,他還是拉不下那臉。
可如今聽她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因為還愛著他才會怨著他,他就在眾人面前給她跪下,解她心頭之氣那又何妨,能換來她這棵搖錢樹,值!
「當日你狠心趕我走,如今你跪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要不要跪隨你,我只有兩句話告訴你—— 茶涼烹沸易,覆水收回難,回去吧!回去陪柳姨娘和你們的孩子,別再來了,再來也是一樣的結果,咱們已是陌路人了。」洛宇嫺就是存心耍他,才會語氣幽怨地說了這麼一篇。
蔣雲浩從善如流道:「好好,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先回去,妳也莫動氣了,我明日再來。」
蔣雲浩這時心裡倒是冒出了「妾心如古井」這句話。
她肯定是被他傷害了,怕男人了,打定主意從此要長伴青燈古佛而過……不對,是長伴果子果鋪而過才對,反正他今日已將心意傳達到了,明日再來便是,日日都上門,烈女怕纏郎,就不信她不會被他的心意感動。
唉,想想她如今變成這副絕情斷愛的模樣都是他害的,他對她再多點耐心也是應該的……
他正打算要走,沈玉瑾卻是進來了。
他適才在店外被沈玉瑾恐嚇了幾句,如今看到他心裡便顫了一下,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給他先過。
沈玉瑾舉步從容地從蔣雲浩身邊而過,洛宇嫺見到他,登時露了個舒心笑容。「怎麼來了?無事要忙了嗎?」
沈玉瑾看著即將過門的未婚妻,目光緊緊落在她身上,揚唇一笑。「就是來看看妳。」
蔣雲浩看著他們,眉心不由得微蹙,他覺得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裡奇怪。
聽他們這對話,是很熟嗎?
翌日,一張喜帖讓蔣府炸了鍋。
袁氏唯唯諾諾,大氣不敢喘一聲,蔣雲浩瞪著帖子,半天還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
沈玉瑾要迎娶洛宇嫺,還是迎她為正妻?
「看你做的好事!無端端把個寶送到沈家去!」蔣翊南奪過帖子,又一把甩到蔣雲浩臉上,人家木已成舟,他們這頭是完全沒希望了。
蔣雲浩把那燙金紅帖撿了起來,打開看了又看,還是不敢相信。
這怎麼可能?沈玉瑾要娶洛宇嫺,不是納,而是娶,這大紅喜帖說明了不是納妾,是娶正妻的規格。
怎麼會……怎麼會呢?所以沈玉瑾才會說那聽一次打一次的話嗎?
在蔣雲浩還未想明白之際,蔣翊南又一個茶杯摔過來。
「現在你給我乖乖把錢四姑娘迎進門,這事若再搞砸,你就給我滾出去,我沒你這兒子!」


蘇淮洛家。
洛家家主洛允仁前陣子又納了一名姨娘,是個桃李年華的清倌人,他在青樓裡一眼就看上了,大手筆花了五千兩銀子買來的,還很快就有了身孕,正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得意著,就聽手下白管事來報,新任的蘇淮御史將酒引批給了岳家。
在大滿朝,絲綢茶鹽、糖菸鐵酒,這些都是朝廷壟斷的,商人必須向朝廷支付費用以取得許可證,才能合法販售,而取得許可證也不是付了銀子就可以,還需和經手的官員套好交情才行。
而顯然,洛允仁這次關係打的不好,以至於酒引落入了岳家,雖然洛家也做其他生意,但販酒是最賺錢的,如今失了酒引,還讓死對頭的岳家搶了去,未來的事當真是不好說啊。
「老爺!」武氏也得知了此事,心急火燎的由後院來了,後頭跟著向來對武氏很是奉承討好的鳳姨娘。
「究竟是怎麼回事?」武氏氣急敗壞的問道:「該送的銀子都送出去了,怎麼還會出這種事?」
洛允仁見武氏開口便是咄咄逼人,遂也沒好氣的說道:「婦道人家懂什麼?具體還不知道,還要再探探消息。」
「還需要探什麼消息?」武氏語氣甚是不佳,陰陽怪氣的說著,「聽說岳家都在大肆擺酒慶賀,這事他們是十拿九穩了,我早跟老爺說過了,新任的御史大人為人剛正,因為嫡母長年被家中小妾欺壓,他生平最恨納妾寵妾之事,老爺偏要在這節骨眼迎新人進門,有心人才會設法讓御史大人知曉此事,這都要怪老爺,是老爺自個兒一手造成的……」
洛允仁聽得心煩,揮手道:「妳不要再說了,不過少了一樣生意罷了,反正不會少了妳吃喝,妳就莫要管這事了。」
「不過少一樣生意?」武氏一哼。「老爺說的可真簡單,老爺自個兒心裡明白,少了這一樣生意對咱們洛家的影響有多大。」
洛允仁蹙著眉不語了,他知道這是實話,只是他不願承認罷了,少了販酒的利潤,對洛家的影響確實很大……
一時間廳裡氛圍沉凝,鳳姨娘小聲道:「老爺、太太,婢妾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說。」
洛允仁不耐煩地道:「有事就說,賣什麼關子?」
「是這樣子的……」鳳姨娘一邊審視他們的臉色一邊說道:「昨日婢妾在上寧的親戚來看婢妾,說起上寧沈家大爺要娶媳婦兒了,那媳婦兒的閨名,竟是跟咱們大姑奶奶的閨名一樣,婢妾覺得好生奇怪,便問了個仔細,哪知那沈家的準新婦還當真是讓蔣家休了的大奶奶,那不就是咱們大姑奶奶嗎?」
武氏奇怪的瞪著鳳姨娘。「妳到底在說什麼?這話是能拿來亂說的嗎?」
「沈家?妳說沈家要娶的媳婦兒是嫺兒?」洛允仁幾乎沒掉了下巴,比適才他聽到酒引落入岳家之手更加吃驚。
那沈家是什麼人家?是金商會的成員,他都已是一方首富了,幾次申請加入金商會卻是不得其門而入,不只如此,沈家大爺三年前還考取了功名,跟同科狀元公交好,在京中人脈很是寬廣。
這樣的人才,要娶他那成了棄婦又身無長才的女兒?一句話—— 天塌下來也不可能。
「婢妾沒胡說啊。」鳳姨娘很是冤枉。
洛允仁沒好氣地說道:「說妳腦子笨,妳還真是笨,也不想想這有可能嗎?嫺兒那什麼德性?畏畏縮縮的,人家怎麼可能要娶她,何況是沈家的沈大爺,就算他缺了胳臂少條腿也不會想娶嫺兒。」
武氏也是聽得很不高興。「而且她是個棄婦!棄婦還能嫁人為正妻,這成體統嗎?」
重點是,她三個如花似玉、賢良淑德的女兒至今婚事都還沒下落,洛宇嫺卻有個功名在身的大商家的嫡子大爺要娶她為正妻,這說的過嗎?
「不只呢……」霞姨娘欲言又止。
洛允仁不耐煩道:「妳就說,別給我吞吞吐吐的!」
鳳姨娘潤了潤嘴唇。「老爺太太可聽過正火紅的欣欣果鋪?」
武氏瞪她一眼。「誰沒聽過,要妳賣弄?」
鳳姨娘可委屈了。「冤枉啊太太,婢妾不是要賣弄,是我那親戚說,大姑奶奶正是那欣欣果鋪和欣欣果園的主人……」
「什麼?!」洛允仁騰地起身了。
這消息又越過了酒引落入岳家之手和沈大爺要娶洛宇嫺兩件大事之上。
鳳姨娘繼續說道:「說大姑奶奶有項叫做嫁接的技術活,不知怎麼地買下一座大果園,種起了那嫁接的果品,就是如今欣欣果鋪賣出的果品,還說那鋪子也是大姑奶奶自個兒買的……」
洛允仁轉頭瞪著白管事。「你知道這些事嗎?」他不全然相信鳳姨娘說的,但若是白管事說的便另當別論。
「奴才知道……」白管事小聲道:「鳳姨娘說的都是千真萬確的事。」
洛允仁手掌大力向桌上一拍。「你為何沒說?」
白管事的聲音越來越小,「奴才是想,大姑奶奶都出籍,如今跟洛家是不相干的人了,沒必要說……」
「怎麼會沒必要?」洛允仁再也坐不住了。「快!收拾東西,咱們立刻去上寧!」
武氏錯愕道:「去上寧何事?」
洛允仁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去為嫺兒主持婚事啊!女兒要出嫁,做爹娘的不去置辦嫁妝,不去露露臉像話嗎?」


兩日後便要出嫁了,洛宇嫺不知道別的新娘子在出嫁前都在做些什麼,但她挺清閒便是,該繡的嫁妝都繡好了,其他的事也都有紋娘一手打點,她樂的來看鋪子,其實她比較想去果園看看,但紋娘跟雪盞都擋著不許她去,說是把臉曬傷了怎麼辦。
「奴婢給姑娘泡了壺綠茶,不如姑娘喝一些?」雪盞問。
「也好。」洛宇嫺手裡搖著流螢小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搧著,眼睛越過店裡客人和伙計,看著店外熙來攘往的大街。
她時常在店裡坐著,紋娘幾次要她戴上面紗,說是女子不宜拋頭露面,又說未來夫家恐會不悅等等,她都嫌麻煩不戴,反正沈玉瑾也說無所謂,她如何方便便如何,他就是她的夫家,他都隨她的意了,她自然理直氣壯的不戴,至於外人的眼光和流言蜚語……其實久來也沒有人說什麼,反倒有人說她爽俐,讚美她不拘小節。
她也知道,這是因為她如今有了身家,有了傍身的獨門技術,還有個可靠的夫家,人們才不再對她議論,轉而吹捧拍馬,就連袁氏前兩日也陪著笑臉來找她,送上好幾套面首說是給她添妝,還說她的嫁妝不是不還她,實在是娘家有困難,她讓娘家用了,日後她娘家出息了,一定添上利息奉還等等,讓她耐心等等,千萬不要說給外人聽云云。
她也不知如此離譜之言,那袁氏如何說的出口,她也是聽聽而已,不指望嫁妝真會歸還,而且如今的她也不需要靠那區區嫁妝了,她已走出自己的康莊大道。
此時外頭又有一輛馬車停下來了,車門開了,跳下來一個衣飾頗為考究、年約五十歲的大爺,後面一個丫鬟上前,打起車簾,扶一名婦人下車。
這原是沒什麼奇怪,每日停在欣欣果鋪前的馬車數都數不清,爺們陪著娘子來買果品也是有的,但她看到那大爺衝了進來,直奔到她面前才停下來。
「女兒啊!當真是我的女兒啊!」洛允仁看著許久不見的女兒,立即老淚縱橫了。「女兒啊,妳這可是給咱們洛家大大長臉了,爹實在太欣慰了。」
他來的路上已經打聽了一遍又一遍,欣欣果鋪的店主確實名叫洛宇嫺,也確實是從前的蔣大奶奶,是他的親女兒沒錯!
洛宇嫺看著他,很冷淡的問道:「這位大爺,您是哪位?」
雪盞從內間端著綠茶出來,吃驚的看著下了馬車就直奔進來的老爺,後面是一臉假笑的武氏,不明白這是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她才進去會兒,人在蘇淮的老爺太太就出現了?
「妳這孩子,是爹啊!」洛允仁巴巴的看著洛宇嫺,他哪裡變了嗎?女兒怎麼可能認不出他來?
洛宇嫺還是一臉莫名其妙。「什麼爹?大爺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已從宗族裡出籍,眼下是沒有什麼爹的。」
洛允仁有備而來,大義凜然地說:「所以爹今日特別來給妳復籍啊!」
對於即將出嫁的女子來說,這是多大的恩惠,表示著將來有娘家可以依靠了,不是來歷不明的嫁進夫家。
他以為洛宇嫺會感激涕零,但洛宇嫺卻當他是賣貨郎似的說了一句,「我不需要。」
洛允仁錯愕了。「什麼不需要?」
武氏忙打圓場,笑呵呵地道:「妳這孩子太不懂事了,不明白戶籍的重要,如今給妳復了籍,妳又是咱們洛家的人了,沈家定然對妳高看一眼,也不敢小瞧了妳,對妳是大大的有好處啊。」
雪盞這算是見識到了自家姑娘之前常說的「窮在路邊無人問,富在深山有親戚」,上寧與蘇淮距離也不近,老爺太太居然咻地就尋來了,臉皮當真比城牆還厚。
洛允仁又熱切地說道:「聽說妳過兩日便要嫁進沈家了,爹娘是特別來主持婚事的,還給妳準備了三萬兩嫁妝,其餘頭面玉器和傢俱古董等等,咱們就在這裡採買,一定要買足三十六抬,讓妳風風光光的嫁進沈家!」
三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加上買嫁妝的花費,他就先當投資,等她將嫁接那門技術傳授來,便能回本了,而且這回和沈家當上親家,就這些花費,太值了。
哼,岳家以為搶了他販酒的生意便能整垮他了嗎?出發前他已讓管事速去買果園買工人了,一口氣要買幾十萬畝地,待他在蘇淮將那嫁接技術發展起來,岳家還能是他的對手嗎?
「孩子妳聽聽,妳爹待妳可真沒話說,一聽說妳要嫁人就連夜趕來了。」武氏呵呵呵地笑著說道。
想到要在憎惡的洛宇嫺身上花這麼多銀子她也是十分肉痛,但如今酒引被搶了,洛宇嫺擁有的嫁接技術就很重要了,而且沈家是大富人家,雖然同是商家,沈家卻比洛家的地位高了一大截,又是金商會成員,沈家海運利潤驚人,好好和這門親戚來往,他們日後保不定也能往海運的路去發展。
「講完了嗎?」洛宇嫺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冷淡道:「要是兩位不買果品的話就請出去,不要妨礙我做生意。」
洛允仁急了。「妳這孩子究竟怎麼了,怎麼不認自個兒爹娘呢?」
武氏看著雪盞,皺眉道:「妳家姑娘是怎麼了?記不得事了嗎?」
雪盞一笑。「老爺太太才是記不得事了,姑娘如今與兩位已是全無干係的陌路人了,出籍文件姑娘握在手裡呢,有憑有據的,兩位若是再鬧騰,我們姑娘怕是要差人去報官了,到時就到縣太爺面前去說理吧!」
如今的她說起話來十分有底氣,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在老爺太太面前大氣不敢喘一聲、以為離了洛家、蔣家就沒活路的小丫鬟了。
洛宇嫺讚許的看了雪盞一眼,有進步!
洛允仁和武氏都嚇了一大跳。
事情發展怎麼與他們想的不同?
說讓她復籍,不但不感激的接受,沒安排遠道而來的他們住下,也沒要請他們主婚,還說要報官?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又折騰了好一會兒,見洛宇嫺還是半點沒有相認的意思,洛允仁與武氏總算走了,雪盞趕忙為主子倒了杯茶,又忙著叫福至取鹽到門口去灑。
洛宇嫺慢悠悠的啜著茶,唇畔揚起了一抹笑意,有幾分輕鬆也有幾分快意。
換成任何一個女子,對這樣的事,都會感激是天上掉餡餅了,但她骨子裡不是古代人,對於復不復籍、是否有父母主婚等等,並不覺得很重要,她覺得甩掉一門別有所圖的親戚比較重要。
想來他們想破了腦袋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就讓他們慢慢去想吧!
第十三章
大喜之日,洛宇嫺天還沒亮便自動起來了。
原主這是二嫁,但她不同,這是前世今生她第一次嫁人,自然是興奮期待之中又夾雜著穿來後的種種情緒,有些失眠了。
雪盞端了水盆進來伺候她梳洗,她出嫁的地方不是落花莊,而是店鋪後的二進院子,有三間正房、六間廂房、兩間抱廈,不算小了。
當初買店鋪時,這院子原是分開賣的,她也一併買下來,如今除了她和雪盞、紋娘住在這裡,那六名伙計也住在這裡,其中福安已經娶媳婦兒,他媳婦兒便負責廚房的事和打掃,她另外給月銀,如此供吃供住,又有月銀,他們幹活起來更用心了。
她老早打算好,等她出嫁後便要操辦紋娘的婚事,到時把聶剛要來自己手下做事,與紋娘一起管鋪子,而果園有老實本分的聶堂叔一家看照著,她倒是不擔心,她自己日後的重心也會放在嫁接上,恐怕是進果園的時候比進鋪子的時候多,且她用這批果子的收入又買了一處果園,要花費的心力更多了。
「姑娘這是出神的在想什麼?」雪盞把早飯擺上來,笑道:「不會這時候還在想嫁接吧?」
洛宇嫺也笑了。「是在想嫁接沒錯。」
紋娘打斷她們,「姑娘快別想了,多吃點,中午可是吃不上飯的。」
吃完了早飯,約好的全福夫人也過來了,洛宇嫺見了禮,坐在銅鏡前,讓那嬤嬤給自己開臉上頭,一切都很新鮮。
半個時辰過去,頭髮跟妝容都好了,更衣之後戴上鳳冠,喜娘也來了,為她蓋上大紅蓋頭。
拜別時,她往東方一拜,她在現代的父母家人有知也會祝福她吧,她也會祈禱他們身體健康,希望哪位仙人助她託夢,跟他們說她過得很好,不需要牽掛她了。
大滿朝的規矩,姑娘上花轎原是要由娘家兄弟揹上去,但洛宇嫺做為一個出籍之人是沒有兄弟的,便由兩個喜娘扶著她上花轎。
她在花轎裡聽到了長串鞭炮響起,想到自己這一去是要去到沈玉瑾身邊,便覺得十分踏實,再說她還與沈博珊、翠兒都十分要好,到了沈家,也不會有人生地不熟之感。
想到這裡,她便覺得自己十分幸運,別的女子一坐上花轎,可是連自己要去的是什麼地方,要嫁的人長什麼模樣、是什麼性情都不知道,對夫家環境和有哪些個婆家人通通都是一片空白,她卻是都知道的,老天待她太好了。
花轎慢慢抬起前行了,沈家就在幾條街之外,很快花轎便停了下來,喜娘打起轎簾,將她扶下轎。
震耳欲聾的鞭炮再次響起了,喜娘把紅綾塞到她手裡,想到另一頭此刻正握在沈玉瑾手裡,她便什麼也不怕了。
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對拜、送入洞房……一切都照著她在電視劇裡看過的儀式走,喜娘扶著她進新房,讓她坐在床邊。
沈玉瑾掀起了她的蓋頭,對她微微一笑,她也笑了,這新郎官的喜服很不襯他,他還是穿白色好看。
才在想,他便動手將她頭上沉重的鳳冠拿了下來。「這十來斤的東西一直擱在妳頭上可真是不妥。」
她噗哧一笑,心裡暖暖的。
沈玉瑾隨後便出去招待賓客了,身為沈家嫡長子,這次娶妻,自然是大大的宴客,估計請了百桌以上,洛宇嫺很慶幸不是在現代,新娘子不必一同出去敬酒。
雪盞待沈玉瑾踏出新房後忍不住說道:「大爺對奶奶真好!」
旁邊兩個丫鬟也掩嘴而笑了。
「奴婢清荷、月蓮見過大奶奶。」
兩個大丫鬟上前給她磕頭見禮,她笑著點點頭,叫雪盞拿了荷包賞。
這兩個大丫鬟她一見就滿意,眉眼之間滿心歡喜,沒半分的不情願,那模樣就是打心裡迎她這個新主子,眼裡半點要奴大欺主或驕縱的樣子都沒有。
想來這是因為沈玉瑾教奴有方,平日便沒有給她們留有什麼收房的空間,她們會才如此知所進退,要是對沈玉瑾存了旁的心思,見了她,臉上的笑容多少會有些僵硬。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她便向清荷、月蓮問起沈府裡各房的情況,例銀是怎麼領的,四季衣服首飾的分例怎麼做,用飯是怎麼個情況,院子裡有多少婆子多少丫鬟,家裡其他的規矩如何,她都細細問了記在腦子裡,要是連這種小事都記不清,那真不配當主子了。
一個時辰過去,沈玉瑾回來了,看他臉色如常,應是喝的不多,洛宇嫺也就放心了,前生她家裡就出了個小叔叔是酒鬼,每每醉了就酒瘋,所以她還真怕男人醉醺醺的。
喜娘見新郎官回來了,連忙上前倒好酒,講了幾句好話,讓新人喝了交杯酒。
喝交杯酒時,洛宇嫺看著近在眼前的沈玉瑾,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恍惚,這個男人,是她的夫君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一回神,喜娘已經眉開眼笑的領了賞退下了,清荷、月蓮也退下了,雪盞是最後一個退下的,她將房門關好了才走。
一時間,房裡就剩她和沈玉瑾了。
夜已深,她正不知要講些什麼才好,身子便驀然騰空而起,抬眸一看,對上了沈玉瑾帶笑的眼眸,她心跳加速,身子也頓時有些發軟,更有幾許期待在其中。
大紅紗簾垂下,掩蔽了燭光,氣氛更加曖昧不明了。
上了床,沈玉瑾的氣息越發的逼近,他偉岸的身軀壓在她的身上,有力的臂膀圈著她,抬手取下了她的髮釵,她的長髮隨之披瀉在枕上。
「娘子,我可終於等到這一日了。」他湊上去在她耳畔低喃,噴出的熱氣頓時燙著她的耳,她的心才在因那熱氣劇烈狂跳,他已含住了她的唇瓣。
她本能的回應著他的吻,感受著他這飽含著無限柔情的吻,她情不自禁的回摟著他結實的腰身,感到心悸,想要被他佔有……
旋即,他修長手指解開她衣衫,她看著懸在上方的俊臉,覺得有此顏值爆表的美男相守相護,她這一生都值了。
他已褪盡了兩人的衣衫,雙手在她身上游走撫摸,當他的手揉向她的柔蕊時,她的身子頓時發燙起來,喘吟著細顫,癱軟在他懷裡。
驀然,他改變了動作,硬挺的熱源抵住她的柔蕊,他的喘息頃刻間粗重了,嗓音也低啞了,「是這兒嗎?」
洛宇嫺很是意外。「你……你沒有……嗎?」
他是商人,免不了要上煙花之地應酬,且大滿朝的商人都盛行養家妓,應酬時,讓家妓伺候客人過夜是很自然的事。
再說了,他這年齡娶妻,雖然才二十出頭,但在古代算是大齡男了,怎麼會連個通房婢子都沒有過?太不可思議了。
「一直守身如玉,等待有緣之人。」沈玉瑾醇厚溫柔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洛宇嫺一陣動容。
哪裡去找這樣的男子?在講求那速食愛情的現代,應是已絕跡,而古代亦不多見,卻讓她碰見了。
她痴痴的凝視著他,目光再也移不開,覺得怎麼也看不夠。
沈玉瑾卻是苦笑。「娘子怎會如此看著我?殊不知如此眼神讓人難以招架……」他著實被她看得心神飛揚,再也忍受不住。
他的唇再度貼上她的,舌尖探進了她唇齒裡,舌唇激烈糾纏之間,腰身挺進,還因為情難自控而猛烈動了起來,讓她忍不住逸出一聲顫巍巍的嬌吟,兩腿也收緊了。
兩人的身體摩挲,沈玉瑾的動作越來越快,洛宇嫺兩手無力的推著他的肩頭,最後變成緊緊抱著他,隨著他浮浮沉沉,覺得自己一下被拋到半空之中,一下又落到地面。
她的眸子迷離,心神飄蕩之際,她聽到他的低吼,耳邊是他濃重的喘息聲,她知道他釋放了體內的熱源。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劇烈喘著氣壓著她,她也心跳如鼓,將頭枕在他的肩膀,整個人綿軟地癱在他身下不會動彈了,但雙手還是緊緊的抱著他。
過了許久,他的氣息漸漸平息,先是大掌輕撫著她的肌膚,傳達著他的愛憐之意,跟著他單手撐起了身子,低頭打量羞澀的洛宇嫺,她原是垂著眼睫,這時也不由自主的抬起眸子看著他,見到他俊美面龐帶著溫柔笑意,想著他可滿意?可喜歡她的身子嗎?
不說他滿意與否,她倒是極滿意的,那極致的一刻來臨,令她渾身顫抖,不斷的拱起身子,只想將自己揉入他身體裡,那是她前生沒體驗過的。
她的臉上透著紅暈,沈玉瑾什麼也沒說,只噙著微笑啄啄她的唇瓣,從她身上下來,拿起一旁備好的汗巾親自為她擦拭,一番溫柔相待。
她的身子還酥軟著,兩腿間被他碰著還敏感的一縮。
她也覺得神奇,怎麼成夫妻之後一下子便可以如此親密了,成了她的丈夫,他看她哪裡,摸她哪裡都是天經地義,她縱然有些小小的害羞,但夫君喜歡碰她,她心裡也是歡喜的。


洛宇嫺不知道自己何時睡去的,迷迷糊糊睜開眼時便見到沈玉瑾噙著溫柔笑容的俊美面龐,她看了一眼窗戶,好像天色還早。
「原來娘子晨起是如此模樣。」他低淺地溫柔笑道。
如此方寸之間的近距離,臉與臉都快碰在一塊兒了。
洛宇嫺是不擔心自己素顏不能見人,許是原主年紀小,或是古代空氣和水質都乾淨,她的皮膚跟嬰兒似的水嫩,連點毛孔都沒有,更別說斑點等等了,一張面龐白皙透亮的像是可以滴出水來。
不擔心自己不能見人,就是被他看得害羞,昨夜才行過夫妻之禮,此時兩人都未著寸縷,她就在他懷裡,腿還勾纏著彼此,想到昨夜兩人成了一體,他那處就這麼在她身子裡深入淺出,可沒有比這更親密的了。
「娘子在想什麼?」沈玉瑾的笑意更濃。「可是與我想在了一處?」
洛宇嫺當即明白他說的是哪處,兩人在錦被裡原就很是曖昧了,他又撐起了身子將她包圍在身下,有了昨夜的經驗,再度進入就順利多了。
這麼一弄,敬茶的時辰便稍稍有些耽誤了。
洛宇嫺讓守門的小丫頭打了熱水來洗浴,沈玉瑾也洗了,兩人穿好了中衣,這才喊清荷、月蓮、雪盞進來伺候兩人更衣,洛宇嫺坐下讓雪盞梳頭時,清荷已經領著丫頭將早飯擺上了。
兩人吃了不少,又照規矩吃了湯圓,臨出門前又整裝了一遍,看著真是一對才子佳人。
沈玉瑾打開一只描金盒子,取出兩樣東西來。「這是房中的帳目和帳房鑰匙,娘子收好。」
見狀,洛宇嫺腦中想起了前生她母親對她說過的,一個男人若是把錢交給妳管,就是認定了妳。
她欣然收下了帳本和帳房鑰匙,兩人相偕著往正廳裡去,走過抄手遊廊再穿過小門,當中便是穿堂了,沈玉瑾一路不疾不徐,跟她說了誰住在哪裡,她用心記了下來,這種小事,不需再問第二遍。
跨進正廳的院落,隱隱可見廳裡已坐滿了人,沈玉瑾這時才略微走在前面,洛宇嫺在身後跟著。
照規矩,妻不能與夫並肩而行,也不能手挽手出現在眾人面前,來時他們夫妻走在一塊兒已是壞了規矩,那時沒有旁人不要緊,但一起走進廳裡可就不行了。
「大爺、大奶奶來了。」小丫鬟往屋裡傳著話。
廳裡,沈老太太端坐在上首,右邊下首第一位是沈家家主沈坤豐,跟著是琴氏,對面是沈玉軒、連氏和沈博珊,出嫁的沈博薇昨日有與夫婿來喝喜酒,但今日肯定不會在場就是。
丫鬟拿了墊子來,兩人跪下給沈老太太磕頭,另有丫鬟端來托盤,洛宇嫺高舉著托盤給老太太敬茶。
沈老太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賞了個荷包,跟著沈坤豐和琴氏也是如此,喝了茶,各賞了一個厚厚的大荷包,讓兩人起來,跟著換沈玉軒、連氏和沈博珊給洛宇嫺見禮,洛宇嫺也都各備了見面禮。
都見完禮了,眾人各自落坐,丫鬟重新上熱茶和點心,就見沈玉瑾低首和洛宇嫺說話,他看她時的眸子柔和似水,與她說話時如春風拂面,她聽著他說話,抿唇笑了下,眸子裡蕩漾著幸福,任誰都看的出這一對新婚夫妻感情甚好。
連氏看得胸悶,和沈玉軒感情不睦是她心中的死結,也不知道問題在誰,該是她自個兒吧,一開始,他也是對她極好極溫柔,是她總是不耐煩,對他的親近冷冰冰,心裡老想著自己嫁的不是最好的,而是個次級品,久了,沈玉軒也感受到她的態度,兩人便開始有些同床異夢,做那親密事的時候也少了。
她是不喜歡與他親熱,可是她需要孩子,後宅的女人沒有孩子,就算有夫君疼愛也是沒有用的,就拿她的婆母來說好了,丈夫如此疼愛,連個小妾都沒有,也是因為爭氣,生了四個兒女才能在沈家站穩腳步。
她進門都三年了,肚皮一直沒消息,如今新媳婦兒進門,和沈玉瑾感情又那麼好,如果懷上了孩子,那……不,不可能,她先別自己嚇自己,洛宇嫺為什麼會被蔣家掃地出門,不就是嫁過去許久無所出嗎?
所以了,洛宇嫺肯定是生不出孩子,若不然,老早就生出來,哪裡還容得下讓姨娘先懷上了。
「我說大孫媳婦兒啊—— 」沈老太太覺得在新人面前,自己有必要說些什麼立威。
洛宇嫺立刻低首順眼地恭敬道:「是,孫媳婦兒聽著呢,祖母請說。」
沈老太太對她這態度很是滿意,清了清喉嚨說道:「咱們沈家家大業大,玉瑾又是未來的家主和族長,妳身為宗婦,切記要為夫君分憂解勞,平日理家管事是妳分內的事,玉瑾是要做大事的人,勿讓後宅之事擾了他的心緒,聽明白沒有?」
洛宇嫺語氣更加恭敬了。「祖母訓誡的是,孫媳婦兒都聽明白了,一定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老人家就是要人哄,要一個尊重,前生她家裡有祖父母,還有曾祖父母,所以她很明白。
沈老太太說完,沈坤豐沒什麼要叮囑新人的,倒是琴氏看著洛宇嫺笑道:「好媳婦兒,進了沈家門,就是一家人了,知道妳有做月餅的手藝,改日咱們婆媳倆一塊兒做,不只做月餅給家人品嚐,也做做馬卡龍。」
洛宇嫺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馬卡龍?她這婆母竟然跟她說馬卡龍?!
她震驚的看著琴氏,就見琴氏唇邊笑意不減,還悠悠閒閒的喝起茶來,她頓時明白了自己這棄婦之身,為何能無阻無礙的嫁進沈家了,原來她這婆母也是跟她來自一處。
她又看向沈老太太和沈坤豐,但見他們都神色自若,沒質疑那馬卡龍是何物,登時一個念頭閃過……難道,他們也知道琴氏的來歷?
她猜的沒錯,只不過知道是知道,卻是不盡相同,沈老太太認為媳婦與孫媳婦都是神仙下凡罷了。
「娘,馬卡龍啥的是什麼啊?很好吃嗎?怎麼您跟大嫂子都會,女兒卻是聽也沒聽說過?」沈博珊好奇問道。
她已經搬回家來住了,之前留在莊裡是因為要跟著洛宇嫺學嫁接,如今洛宇嫺都嫁進了沈家,新買的果園也在縣城裡,她自然也要跟著回來了。
不只她回來,俞辰也來沈家暫住了,是沈玉瑾的意思,讓他住在清靜的東跨院裡,可以好好讀書。
「馬卡龍是一種點心,五顏六色的十分漂亮。」琴氏笑道:「到時娘與妳嫂子做了,妳肯定會喜歡。」
洛宇嫺還處在震驚之中,這時才略略定了定神,她真沒想到還有別的穿越者,想到之前聽過關於沈家主母的傳言,都說她來歷不明,無父無母、無依無靠,是沈坤豐行商半路撿到的。
看來,她這婆母是整個人穿了過來,這大滿朝原是沒有這個人……
「五顏六色?實在想像不出來啊,女兒聽得都嘴饞了。」沈博珊眼睛都放光了。「娘與大嫂子何時要做?吃過午飯便做吧?」
沈玉瑾笑道:「丫頭,妳嫂子昨日才剛進門,不能今日就借給妳,況且妳這丫頭在山上已霸佔妳嫂子這麼久了,現在也該還給我了,我與妳嫂子還有許多夫妻間的事要做,想要妳嫂子幫妳做點心,排著等去。」
沈博珊好氣又好笑。「哥哥這是擺明了過河拆橋是吧?也不想想,若不是我,哥哥怎麼能識得嫂子?如今讓嫂子給我做幾個點心就心疼啦,真真是太小氣了。」
沈玉瑾笑道:「妹妺此話差矣,我可不是託妳之福才識得嫺兒,早在妳識得嫺兒之前,我便識得嫺兒了。」
沈博珊一臉的不信,沈玉瑾這才將他在青陽相助過洛宇嫺主僕三人之事說出來,引起沈博珊驚嘆連連。
「原來當時劉大夫先診的病人便是紋娘啊!」沈博珊這才明白,旋即蹙眉道:「不過那林大爺也忒狠心,收留三個弱女子有什麼難的,大雨天的,竟將嫂子、紋娘、雪盞趕走,天下間還有這樣的親舅?」
沈玉軒笑道:「世間什麼樣的人都有,是妺妹涉世未深才不知曉,不過也正因為那林大爺無情,這才締造了大哥與大嫂的良緣不是嗎?」
沈博珊一笑。「說的也是。」
連氏憋了許久,一口悶氣無處發洩,聽了他們對話,冷不防說道:「這麼說,當時大嫂還未被蔣大爺休離吧,一個婦道人家竟然接受陌生男子的幫助,還跟去了醫館,當真是令我大開眼界,說兩人之間無私情,還真是無法說服人。」
是啊,她知道今天這個場子,蔣家絕對是個禁忌,她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氣死所有人。
她已經夠嘔了,跟個棄婦成了妯娌,她的臉都丟光了,京裡一些與她交好的千金小姐還寫信來恭喜她有個嫁接高手大嫂,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取笑她。
沈玉軒小聲道:「妳快別胡說了。」
這個女人,怎麼可以大嫂第一天進門就讓人家如此鬧心,於她自己又有什麼好處?他真的不明白。
連氏哼道:「是事實為何不能說?」
沈玉瑾微微一笑。「每個人看待事物的眼光不同,一個人若是心思邪惡,看什麼都是邪惡,若是心思良善,看什麼也是美好,所以也不能怪弟妹如此看待助人這件事。」
他說完,就見連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變化不定。
沈博珊噗哧一笑,洛宇嫺也笑了。
唉唉,這女人真煩,其實連氏根本傷害不了她,她不會在意,但是看來有這樣一個妯娌在,宅鬥是免不了了。
第十四章
大滿朝的規矩,新媳婦進門之後一個月內要家宴,既是家宴,請的便都是自己人了,也就是沈氏宗族,五服之內的人都要來做客。
連氏為了展現自己的能力,搶著要操辦這次的家宴,琴氏也應允了,不過席面一桌多少銀子也是有限度的,這些都跟連氏說明了。
為了面子好看,連氏才不在乎自個兒掏腰包貼了多少銀子,反正她娘家富裕,有的是私房,於是請了上寧最好的家宴師傅來掌廚,食材都是頂尖的,各種新鮮美味都沒少,還將宴席設在了荷花池畔旁的蓮香水榭小樓裡,戲臺子搭在池子中間,四面開滿了或白或淺粉的荷花,又派人去京城娘家運來家中釀足百年的美酒,實在煞費了一番苦心。
到了宴客這日,她又隆重的把自己妝扮了一番,衣裳是新做的,頭面首飾也都是新置辦的,不知情的人看了,會以為她是新嫁娘。
菜上來,戲開場,洛宇嫺身為新婦主角,自然是要出來見客的。
眾人都知道她是欣欣果鋪的店主,她也不好讓眾親友空手而回,她給老太太做了極大面子,每個人都備了一盒擺有十二顆鮮果的果品禮盒讓他們拿回去,幾個沒看過嫁接品果的對老太太謝了又謝,看得沈老太太眉開眼笑,暗暗稱許,這孫媳婦大器啊,會做人,配當沈家宗婦。
臺上的戲已經唱到了第十齣,宴席也到了最後一道甜品,寫在菜單上的芙蓉金玉香糕沒有上來,而是上來一大盤鮮果,那鮮果端上桌時,桌桌都引起了一陣讚嘆驚呼。
這自然是洛宇嫺的主意。
這個時代,人們吃果子都是整顆吃的,更多是連皮一塊兒吃,還沒有人將果子切盤了宴客。
她將櫻桃蘋果、鴨梨蘋果、玉桃鴨梨等等二十來種果子各自去了皮,再用勺子挖成小球狀,其餘還有切片的,再用大大的琉璃玉盤盛著,白瓷小碟擺放數十根牙籤。
連氏看著,臉上已浮現一絲怒氣。
待眾人的讚嘆告一段落,洛宇嫺便笑容可掬地道:「各位請品嚐,這叫做仙果拼盤,用的都是欣欣果鋪自產的果子。」
琴氏看了直笑,水果拼盤,這她倒是會,但來到這個世界,她只想著入境隨俗和低調為上,沒想這麼多,嫺兒是比她大膽多了。
眾人品嚐之下,自然又是迭聲的大力讚美,其中同樣嫁進沈家,沈老太太的姊姊還直誇道:「仙果拼盤真是好看又好吃啊!妹妹,妳這孫媳婦兒可真是巧手慧心,我看這果子的吃法,肯定會風行。」
洛宇嫺微微笑道:「哪裡,是您不嫌棄。」
連氏氣到很想掀了桌子。
她費盡心思、絞盡腦汁辦的宴會,竟被洛宇嫺那什麼仙果拼盤打敗了,不過就是一盤去了皮的果子,有什麼好豔驚四方的?
她快氣炸了肺,但沈老太太心情好,興沖沖叫上眾人一塊兒看賓客送的賀禮時,她也不能不到,就只有她公爹喝醉了去歇著沒到。
見連氏一直擺著一副被陰了的表情,琴氏在心裡直搖頭。
她真是對不起老二,給他娶了這樣一房媳婦兒,當真是半點大家閨秀的教養都沒有。
今日賓客送的禮,婆子們都一一收拾好先放在花廳裡了,既是為洛宇嫺辦的家宴,琴氏便打算依連氏時的例,將賀禮都歸洛宇嫺。
其實賀禮不外乎就那些,也沒什麼特別出彩的,並不像出嫁時還送些頭面首飾添妝,就是一般來做客會送的禮,絲綢布疋、字畫、繡屏、花瓶、陶器、琉璃燈,或者比較昂貴的茶葉、人參、靈芝、燕窩、花卉,這都是有人送的。
在這一溜普通的賀禮之中,有個金色水草紋的大盒子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沈老太太也好奇了,問婆子,「那啥物?」
負責將禮物擺放到這裡的婆子笑道:「回老太太的話,瞧過了,就是模樣怪了一些的芋頭,也不知是誰送的。」
「是嗎?誰這麼無聊,送芋頭?」沈老太太嘀咕著讓婆子打開來。
那盒子打開來了,洛宇嫺看到盒子裡整齊擺著六顆馬鈴薯。
將馬鈴薯如此鄭而重之的包裝起來,洛宇嫺還是第一次看到,她不由得看向了琴氏,用眼神問道,原來大滿朝還沒有馬鈴薯的出現啊,這麼說,地瓜也可能還沒有嘍。
琴氏還沒開口,連氏便搶著道:「這不是芋頭,這東西叫做馬鈴薯,我在京裡見多識廣,知道這東西,還吃過呢,這可不是尋常人家吃的起或吃的到的,這是貢品,是西洋東西,宮裡才有的。」
沈老太太嚇了一跳。「宮裡才有的?」
連氏說的更起勁了。「可不是嗎,老太太,這是宮裡才有的,看來送禮之人是極重視咱們今日的家宴,所以才會將此物當成賀禮送來。」
沈博珊不解了。「照二嫂子的說法,既是宮中才有之物,怎麼會流到民間來?」
連氏得意笑道:「妹妹從未去過京城,所以就不懂了,有洋人來我朝也可能帶過來,當年我爹便是從做生意的洋人手中得到了四顆,不知有多麼彌足珍貴,還請了京裡萬春樓的大廚烹調,做了好幾道從未嚐過的美味出來呢!」
洛宇嫺與琴氏對看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好笑,不就是馬鈴薯嘛,講的如此玄乎,炸成薯條或直接蒸熟了吃原味就很好吃了,還需要多繁複的烹調法?
她笑道:「這麼好的東西,只有六顆也太少了點,全都蒸熟了吃,還不夠咱們吃一頓呢!」
「蒸熟了吃?」連氏瞪著她,這什麼粗鄙的食法?虧她說的出口。
洛宇嫺也不理連氏的眼光,逕自說道:「不論怎麼個料理法,六顆還是不夠,待我將它多種些出來,到時想怎麼吃都行。」
前生她的拿手菜之一便是馬鈴薯燉肉,到時一定要做這道料理給她的夫君品嚐品嚐。
「別說笑了。」連氏對她的說法很是嗤之以鼻。「妳以為妳想的到,旁人想不到嗎?我爹也曾想要種過,卻是不得其門而入,雖然洋人肯說種法,但根本不知他們說什麼,試著整顆種入,最後卻是腐敗,種馬鈴薯可沒妳想的那麼簡單,不要以為妳會種果樹就會種馬鈴薯。」
洛宇嫺笑了笑,也沒辯駁,事實勝於雄辯,待她種出來,連氏自然而然要心服口服,現在她說的再多也是無用。
沈玉瑾沉吟道:「我在京裡也聽聞過此物,當今聖上不知從哪裡聽到一個說法,此物旱澇保收,若是災年有了它,百姓們便不愁餓肚子了,所以皇上曾廣招賢士,要找會種此物之人,但至今遍尋不獲。」
琴氏打趣道:「皇上可出了賞金?若能種出者,能得多少賞銀?」
雖然她知道馬鈴薯,前世也很愛吃薯條,可前世她的工作跟務農沾上不邊,得到了也不會種。
「賞金自然是有的。」沈玉瑾笑道:「但兒子不會種便未曾加以留意,若我家娘子真有十足把握可以種的出來,再寫信請致安探聽便可。」
洛宇嫺一笑。「那麼就請夫君幫我打聽吧!」
連氏瞪著洛宇嫺,瞧她說的有模有樣,真是太小看種馬鈴薯這回事了,當時她爹可不是隨隨便便便放棄了,也多方找尋能種馬鈴薯的能人異士,甚至後來又至大梁國高價購得兩顆馬鈴薯,小心翼翼的帶回來種了,也是腐敗,那無種子又無葉子的作物,真是不知要從何種起。
可是,這洛宇嫺確有幾分古怪,能搗鼓出那嫁接技術來,難不成她真會種馬鈴薯?若是給她種出來,那她尾巴還不翹到天邊去?
想及此,她有些急了,語氣也挺衝,「妳要如何種?」
沈玉瑾慢騰騰地看著連氏說道:「請問大嫂,您要如何種馬鈴薯?」
連氏一愣。
沈玉瑾俊臉一沉,雙眸頓時如寒霜。「弟妹,從適才開始,妳對我娘子說話便甚是粗俗無禮,望妳好好反省,莫要再如此了。」
連氏臉上熱辣辣的紅,再也問不出口了。
忙亂了一天,洛宇嫺讓雪盞、清荷、月蓮都去休息,留兩個小丫鬟給他們打了熱水洗浴,回到房裡,卸了釵環首飾,便與沈玉瑾閒話家常。
「我想快些把聶管事和紋娘的婚事辦了,夫君覺得如何?」
她做為沈家新婦,不好新婚就在鋪子裡走動,因此紋娘並沒有跟著她嫁過來,負責看著鋪子,而紋娘性格上有些軟弱,要是遇事,肯定是解決不了,若是聶管事能去管理鋪子便再好不過。
「若是他們雙方有意,娘子做主吧!倒是雪盞,存安求了我幾次,想讓娘子將雪盞許給他。」
洛宇嫺一笑。「雪盞也該要嫁人了,我看存安也是真心喜歡她,不如讓他們兩對一起成親吧!」
沈玉瑾走過去,由身後摟住她,笑問:「珊兒呢?妳不會也想做珊兒的媒人吧?」
洛宇嫺裝傻。「夫君是何意思?」
沈玉瑾淡笑道:「聽聞娘子常發揮廚藝,做了什麼吃食,便給珊兒送兩份過去,珊兒再讓翠兒給俞公子送去。」
洛宇嫺轉過身子靠在他懷裡,輕聲道:「珊兒是有些喜歡俞公子,不過俞公子目前要以科舉為重,若他真對珊兒有意,也得考取功名再說,沒有功名,一切都是空談。」
她知道在這裡寒門士子要翻身,唯有靠功名,像俞辰這般一窮二白的窮書生,要娶沈家姑娘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娶了,也沒能力養活。
不過她也擔心了,在大滿朝官商不能通婚,若是俞辰考取了功名,走上了仕途,那他還能娶一個區區商家的小姐為妻嗎?
「妳明白就好。」沈玉瑾輕撫著她的髮,將她更擁進了懷裡。
適才洗浴過,她的髮、她的身子,她整個人都香,撩撥得他動情了。
洛宇嫺也感受到那微妙的氛圍,她的心跳加速了,冷不防的,他動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疾速吻上了她的唇。
他吹滅了燭火,抱她上床,揮手落下了紗帳。


翌日,早飯後沈玉瑾需到商會一趟,他見洛宇嫺讓雪盞將那盒馬鈴薯取出來,不由得笑道:「娘子無須當一回事,種不出馬鈴薯也無妨,弟妹就是一張嘴太壞,隨她去說吧。」
洛宇嫺聽了忙道:「我種的出來!」原來他不信她啊?
也是,大滿朝無人種的出來,她說她種的出來,他自然存疑了。
沈玉瑾前腳出門,沈博珊後腳就來了,還笑得好生神祕。「嫂子,我也要學種馬鈴薯。」
洛宇嫺愕然,驚訝道:「珊兒,妳信我?」
沈博珊用力點頭。「當然!」
洛宇嫺好奇了。「為什麼?妳哥哥都沒全然信我了,妳為什麼信我?」
沈博珊理所當然道:「嫂子都會嫁接果子了,還有什麼不會的?」
洛宇嫺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微笑,看來珊兒把她當偶像崇拜了。
她可真是沒想到,她來到這裡之後,收的第一個徒兒會是沈博珊這樣的千金小姐,而且她又學的那樣好,那樣肯吃苦才是令她最意外的。
「其實種馬鈴薯也沒什麼難的,首先要催芽,等芽長出來了,再切芽塊……」
洛宇嫺給她細細講解,沈博珊聽的頻頻點頭兼恍然大悟。「難怪無人種的成了,都說是極珍貴之物,怎麼敢將之切塊種呢?」
一個認真教,一個用心學,兩人正起勁,琴氏派丫鬟來傳話,說是要種馬鈴薯的地已備好了,讓大奶奶親自去看看適合不。
沈博珊自然要跟的,兩人帶著雪盞、翠兒出門,看好了地,又繞去鋪子和紋娘談親事。
紋娘自是羞到一個極致,什麼都是姑娘做主就好,但也沒反對就是,可見她心裡也是有聶管事的。
沈博珊見紋娘、雪盞都要嫁人了,不由得感嘆了一番,最後大方地道:「等妳們出嫁那一日,姑娘我一定給妳們大大的添妝。」
兩人都羞答答的道謝了,沒一會兒,紋娘便對沈博珊道:「二姑娘可聽說了那程公子之事?」
久未聽到程公子三個字,乍聞之下,沈博珊著實愣了一會兒。
洛宇嫺忙問:「白眼狼有何事?」鋪子就跟茶樓客棧一樣,往來人多,消息較靈通。
紋娘說道:「我是聽兩位從京裡來遊玩的官太太說的,說那程公子在青樓喝醉了,得罪了榮親王府世子,態度還很是傲慢,被那紈褲世子著人打斷了一條腿,如今已成了跛子,夫妻時常大吵,程公子常宿在青樓不回家。」
沈博珊一愣。
成了跛子……那人成了跛子……
洛宇嫺沒見過程紹,也無從想像,但她覺得此事甚為痛快,便撫掌笑道:「打的好!那樣的人,活該成了跛子。」
沈博珊想了想也笑了。「嫂子說的是,確實活該。」
她很快便將此事拋到腦後,那樣的人,不值得她記住,也不值得她有任何情緒。
她腦中不由得浮現俞辰徹夜苦讀的身影,跟著她甩了甩頭,他也一樣,她不需將感情放在任何人身上,她的感情放在果樹身上,放在馬鈴薯身上就好,它們是不會傷害她的,還會認真結果來回報她的付出……


正月,洛宇嫺種下的馬鈴薯大豐收,一畝地便收了上萬斤,林致安上奏了皇上,皇上特宣沈坤豐進宮,沈家得了宮廷貢奉,成了皇商,且是皇上下詔的鐵帽子皇商,從此沈家世世代代都是皇商,負責審理金商會成員的官員見風轉舵,立即拔了蔣翊南商會會長的頭銜,讓沈坤豐坐上金商會會長的位子。
賀客盈門,沈老太太笑得闔不攏嘴。
二十多年前,她做對了一件事,讓琴氏進門,如今她又做對了一件事,讓洛宇嫺進門,果然仙界之人就是不同,種出了凡人種不出的馬鈴薯,光耀了沈家的門楣,讓她老來還大大長臉,她就算是現在死了也沒遺憾了……不不不,還有個遺憾,她還沒抱上曾孫呢,可還不能死,她要抱上曾孫才算是了無遺憾。
天氣漸漸熱了,到了七月上旬,暑氣還沒過去,紋娘傳來了好消息,有喜了。
紋娘這是第一胎,又是高齡產婦,洛宇嫺不敢大意,讓她放下鋪裡的事專心在屋子裡養胎便好,又另外雇了兩個有經驗的婆子照看著她,聶剛也緊張的不得了,都不曉得該把紋娘怎麼呵護才好,又想著是自己令她受孕,萬一生產時有什麼差錯可如何是好?
洛宇嫺看在眼裡,覺得紋娘真是嫁對人了,整日跟在洛宇嫺身邊的沈博珊也看在眼裡,她就顯得無精打采多了。
除了天氣熱的叫人心煩,主要原因是老太太一直很積極在給她說親,而沈家榮登皇商之列後,求娶沈博珊的青年才俊如潮水湧來,媒人天天上門,完全是個應接不暇的狀況。
中秋過了,九月初,秋老虎照常發威,蔣家出了件大事,鬧得上寧城裡人盡皆知,洛宇嫺自然也聽說了。
原來是蔣雲浩的續弦錢氏發現柳媚在她飲食中下藥,下的是令她無法懷上身孕的藥,錢氏原就不是好惹的,非但大發雷霆,還對柳媚與她院子裡所有丫鬟婆子嚴刑拷打,最後被打了四十個板子的丁香撐不住,將所有事全盤供出,還供出了柳媚也長期對洛宇嫺下藥,讓她生不出孩子,在洛宇嫺被休之後,生怕當時蔣老爺回來會查她差點滑胎的真偽,又怕蔣老爺會命蔣雲浩將洛宇嫺迎回蔣家,因此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白雲村燒了洛宇嫺住的莊子。
錢氏將此事鬧大,還跑到蘇淮洛家去大鬧特鬧,死咬著柳媚是武氏的人,武氏要柳媚毒死她,她一定要報官等等。
武氏欺善怕惡,對錢氏的氣勢完全招架不住,為求自保,她供出自己確實指使柳媚陷害洛宇嫺,但她與錢氏無怨無仇,絕對沒有指使柳媚陷害錢氏。
這下,換洛老爺氣瘋了,他一直不知道武氏苛待他的女兒,甚至還派個賤婢去害他的女兒,吵著要休了武氏。
錢氏對這結果滿意了,回到上寧定要蔣家給她一個交代,蔣老爺直接要將柳媚打死,逼的蔣雲浩只好讓人牙子來把柳媚帶走,錢氏交代了一句,把人給賣到南方的勾欄裡去,不得讓人贖身!
沒多久,柳媚生的女兒就夭折了……
這事在上寧捲起了千堆雪,久久不散。
雪盞來說時口沫橫飛,說得繪聲繪影,像是她人在現場似的,最後不忘加上一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聽完,洛宇嫺倒是平靜的啜了口茶,這於她是無任何意義,倒是還原主一個公道了。
她低首看著窩在自己腳下睡懶覺的亮亮,淺淺一笑,幸好有牠,不然自己可就冤死在那莊子上了。
「大奶奶不覺得很痛快嗎?」雪盞蹙眉,自己講得這麼賣力,她家主子卻好像不關她事似的。
「還是說說妳與存安的事吧!」洛宇嫺氣定神閒的一笑。「聽說存安好心救了個受傷的姑娘,人家姑娘找上門來要答謝救命之恩,妳卻誤會他們有私情,不由分說打了存安一巴掌,還說要和離,讓存安去娶那姑娘。」
雪盞臉一紅。「大奶奶別說了,一場誤會,已無事了,也不能怪奴婢啊,誰讓那姑娘上門來說的不清不楚……」
洛宇嫺搖頭笑道:「妳啊,存安對妳這麼好,妳就別再欺負他了。」
雪盞哼道:「奴婢哪有欺負他?奴婢打算給他生個胖娃娃呢。」
洛宇嫺聽出了弦外之音,驚喜道:「妳有喜了?」
雪盞紅著臉點了點頭,又覺得自己趕在主子面前懷上孩子很不像話,便安慰洛宇嫺道:「大奶奶放心,如今查出大奶奶之前在蔣家未能有孕是被柳媚那賤人下了藥,估摸著不久肯定能懷上。」
洛宇嫺是真的不急,便一笑道:「順其自然吧!」
日子流水一般的過去,到了月底。
「也不知道俞公子的情況如何了?有無地方居住?三餐吃的飽否?」
洛宇嫺一句話就讓假裝平靜的沈博珊跳起來。
其實她知道,因為沈玉瑾託了林致安照顧俞辰,俞辰就暫居在林家,因此俞辰現在如何了,她是一清二楚,科考已過,在等秋闈放榜。
「嫂子不要再提俞公子了,我不想聽,不如跟我說說之前提過的花苗嫁接。」沈博珊一臉嚴肅。
洛宇嫺一笑。「妳不想聽,我自然是不說的,這就教妳如何花苗嫁接。」
晚上沈玉瑾回來,卻是跟她說了好消息。
「俞公子考中了,名次很靠前,致安說,俞公子很有上進心,要繼續考春闈,就是考不中也可以先去經經場,增加經驗。」
洛宇嫺正想說極好,卻突然一陣眩暈。
「嫺兒!」沈玉瑾忙將她扶到床上,誰知她卻是眼睛一閉,暈了過去。
他呼吸猛的一窒。「存安!」
外間清荷、月蓮已聽到動靜了,急急進來,見洛宇嫺倒在床上,兩個人都嚇得不輕,清荷忙道:「奴婢去請大夫!」
大夫很快到了,先大夫一步到的是聽到消息急忙而來的沈老太太和琴氏。
沈老太太焦急全寫在臉上。「這孩子一刻不得閒,可把自己忙壞了吧,早勸她不要如此折騰,珊兒說還要教她嫁接花苗呢,累出病來可怎麼好……孟大夫,如何?我孫媳婦兒無事吧?」
孟大夫診完脈,一笑。「大奶奶無事,就是懷了身孕,喜脈稍稍有些不穩,需得好好調養。」
沈老太太一怔,想明白了孟大夫在說啥,跟著便歡天喜地了起來,忙喚婆子取了厚厚一封謝儀來給孟大夫,好生送孟大夫出去,又派人跟著去抓藥方。
洛宇嫺已醒了過來,想坐起來,沈玉瑾正要扶她,卻被沈老太太喝止了。「妳這孩子,沒聽到大夫說的嗎?妳的胎象不穩,要好生調養,就躺著,莫起來了。」
夫妻倆對看一眼,知道拗不過沈老太太,只好聽從了。
琴氏也是高興,她很明白,無論古今,女人都需要生兒子來鞏固地位,而且沈家還沒有曾孫輩,這孩子來的正是時候,在沈家成了皇商的此際,真真是錦上添花。
翌日,沈老太太在她院子的花廳裡擺了一桌精緻席面,就是家人聚在一塊兒吃頓飯,她當眾宣佈了洛宇嫺有喜之事。
連氏完全笑不出來,連客套的恭喜一聲也不肯。
她出身京城首富商家,原是個心高氣傲的,她篤定不會有人種出來的馬鈴薯,洛宇嫺種出來了,她認為生不出孩子的洛宇嫺如今懷上了孩子,她心中五味雜陳,各種不是滋味一股腦全湧上來。
「大嫂有了身子,不能再伺候大伯了,也該為大伯張羅納妾之事。」連氏說的正氣凜然。
當正妻幾乎都要這麼做的,只是做起來刺心,她就是要故意刺一刺洛宇嫺的心,而且她說的這事合情合理,旁人也挑不到她的錯處。
洛宇嫺一怔,她還真沒想到會是由連氏來提起這事,連公婆都不過問床幃之事了,這連氏是不是太過了?
她完全不想給沈玉瑾找別的女人,他們夫妻感情很好,她覺得他也與她一般心思,只想與彼此在一起。
可是,在這個地方,女人自己身子不方便伺候了,給丈夫找通房小妾是妻子的責任,沒有讓男人忍耐一年不行事的,若是那樣,做妻子的便會被指責不賢良。
她還沒想好怎麼回答,便聽到沈玉瑾冷冷地道:「有勞弟妹了,還為大伯的房事費心,真是前所未聞,不過我除了我家娘子,對別的女人半點興趣都沒有,弟妹倒是可以展現賢淑的一面,為軒弟納幾房妾室,想來是美事一樁。」
連氏被搶白的臉色都紅了,她覺得洛宇嫺這女人自私,想獨佔沈玉瑾,她就是看不過去,不想他竟然不領情,還訓她一頓……


洛宇嫺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來,在她之前,紋娘與雪盞已陸續生下兒子,紋娘生了兩日兩夜,嚇壞眾人,聶剛直說生孩子太辛苦了,讓紋娘只生一個就好,而雪盞恰恰相反,生孩子跟下蛋似的,很快便生出來了,存安說還要再生三個。
洛宇嫺看了她們倆,便一直在猜想自己生孩子會是什麼情況,她的腿已經很腫了,也不行再去果園走動,她真是很想快點生下孩子,還她自由,上回沈玉瑾行商帶回來的波羅蜜,珊兒已嘗試將波羅蜜的種子培育出幼苗了,她可是急於嫁接到別的果子上。
到了該生產的月分,誰也沒想到洛宇嫺會生出雙胞胎,而且是龍鳳胎,生了四個時辰,母子三人均安,把沈老太太樂得闔不攏嘴,直說要把曾孫帶在身邊養,自然是讓琴氏淡淡駁了,孩子當然要跟著娘親,早晚抱去給老太太請安便是。
洛宇嫺是覺得自己肚子比紋娘、雪盞那時都大上一些,但她沒想到自己會生下雙胞胎,大夫也沒診出她懷的是雙胞胎。
總之孩子平安,她也平安便好,如今兒子女兒都有了,一次生完倒也省事,日後她可以專心她的嫁接事業了。
「辛苦娘子了。」沈玉瑾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他終於明白聶剛說只讓紋娘生一個的心情了。「咱們就這兩個孩子就好,不要再生了。」
洛宇嫺也笑。「自然是好的,兩個也不少了,將他們教養成人,責任可大呢。」
再說了,生孩子實在太痛了,她真是不想再生了。
滿月酒沈老太太搶著操辦,琴氏也隨她,孩子由沈坤豐起了名字,哥兒叫沈端,姐兒叫沈意。
賓客陸續來了,都先請在花廳裡喝茶,一邊品著洛宇嫺的嫁接果子,話題都繞在朝廷如何重視沈大奶奶種出的馬鈴薯上頭,如今已經徵了多少又多少的地在擴大種呢,以後要是遇到災年也不怕了。
還沒開席,清荷卻是來報,「大奶奶,外間有您的親戚來了,大總管讓奴婢來問問,要請進來還是不要?」
「親戚?」
洛宇嫺正覺得奇怪,就見紋娘和聶剛帶著孩子來了,他們如今都不是奴才了,是沈府發帖請來喝滿月酒的客人。
紋娘匆匆而來,臉色有些蒼白,更多的是氣憤難平。「大奶奶,我剛才在外面看到舅爺和舅奶奶,也不知道哪裡聽到大奶奶如今發達了,便提了賀禮說要慶賀小孫子滿月,鬧著要進來見沈老爺和太太,說要親自恭喜他們,真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也不想想當日是如何對待咱們的。」
聶剛道:「聽聞林大爺被人設了賭局,將大半田莊和鋪子都輸光了,還欠下一大筆債,如今日子極為難過。」
「原來如此。」洛宇嫺笑了笑,眸子一斂,對清荷道:「讓大總管拿掃帚,打出去。」
哼哼,雖然她能和沈玉瑾成親,這兩人有那麼一咪咪功勞,但是要她忘記那把她們趕出去的仇—— 不可能!
番外
大滿朝三年一次科舉,新任狀元公俞辰才貌雙全、人品出眾,皇上看著滿意,賜婚安和公主,賜駙馬府,他竟婉拒了?
皇上金口賜婚,哪裡是可以婉拒的?除非他已有了婚約。
沒錯!俞狀元公便是表明自己已有婚約,心繫佳人,那小姐是在他最落魄之時還不嫌棄他,對他伸手出援手之人……
上寧沈府。
「那個人究竟是誰?」雪盞不解的問道。
洛宇嫺笑了一笑,小扇搧了搧。「是啊,究竟是什麼人?」
午後的陽光正好,幾個女人在欣欣果鋪裡喝茶、品果、閒嗑牙。
俞辰婉拒了皇上賜婚,這事太大了,是人都會討論討論、研究研究,她們也不例外。
「難道除了咱們,還有別的姑娘收留過俞公子?」雪盞奇怪地問。
紋娘也攢眉猜度起來,「會是俞公子上京之後才遇到的姑娘嗎?」
洛宇嫺點點頭。「有可能。」
雪盞撇唇。「這俞公子的桃花運也太好了吧,當真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洛宇嫺面色一整。「別胡說,人家如今可是狀元公,前途不可限量。」
沈博珊瞪著她們。
她們是故意的吧?她心裡已經夠煩了,她們偏偏還來添亂。
他有心儀的姑娘關她何事?他就去求娶啊,想來那姑娘是一定會嫁給他的……
「姑娘!」翠兒跳下馬車便直直奔進鋪子裡。
沈博珊看著狀如瘋女的自家丫鬟,蹙眉問:「何事?妳不能先梳梳頭再出來嗎?」
洛宇嫺一笑。「可是俞公子來了?」
翠兒用力點頭。「正是!」
洛宇嫺瞇起眼笑。「來提親?」
翠兒又是一個用力點頭。「是來提親!」
沈博珊恍惚的聽著她們說話,洛宇嫺拽了拽她的衣袖,笑道:「起來吧,人家都上門來提親了,正主兒不在怎麼成?」
真好,這俞辰不像程紹那般沒良心,看沈博珊有好歸宿,她也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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