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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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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6101

《一本萬利小嬌妻》

  • 作者金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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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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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她只想安分當個邊緣人、獨行俠,怎地穿越到古代全變了樣?
莫名成了被囚禁的糟糠妻,整個夫家都覬覦她繼承的娘家酒產業,
為了斷尾求生,她只好自請下堂,把所有家產全賠了出去……
才怪!當然還是使了手段,差人將此事編成故事傳遍整個青州城,
讓前夫家成了人人唾棄的對象,還為自己攢了五千兩贍養費,
再去給即將倒閉的商家做顧問,奠定不敗神話,好為日後創業鋪路,
哼哼,畢竟姊當年可是行銷好手,這些事做來不費吹灰之力!
但鋒頭一健,這下可招來「禍害」了──自稱京城人士的陸昊允,
他說,要邀她合作個大事業,管理、提升全國產業的經營,
她不願,他便死纏爛打的糾纏她,還搬出宮裡那位來壓她……
迫得她只得開班授課讓更多人才為國效力,忙得日漸消瘦身子虛,
而那陸昊允總算良心發現了,帶她四處看診、補身子不遺餘力,
日子夠忙亂了,怎料前夫家還來添亂,竟說要復婚還強行擄人?!
可怪的是,為何她都還沒發作,那陸昊允卻為她一怒震青州……
金萱
1996年出道至今,天秤座女子,
同時也是一個生活得很懶散、很隨興又很爽的宅女。
心無大志,隨遇而安,愛睡覺,愛看文,也愛吃,
希望世界和平,人人平安健康。

 
 
重挫了,然後呢?

真的,那時我以為自己要死了。就像恐慌症發作一樣,連月來不能吃睡及獨處,只要一鬆懈,便被無盡無端的恐懼吞噬,愛面子如我,竟在人來人往的捷運站裡猛然潰堤,嚇壞了往來的路人。
幸好,時間不只是把殺豬刀,更是把割開感情毒瘤的手術刀。經過漫長的努力,度過攀著朋友當浮木的過程,我學著把焦點放回自己身上,練習毎天為自己做一件事,或運動、或工作、或上課、或休閒……總之,要怎樣過日子,我就得學會自己達標,不再企盼與另一個人去達成。
這一次,我不感謝上天給我成長的機會,不感謝背叛,更不矯情地謝謝傷我的人,我感謝的是,咬著牙撐過來,又努力振作起來的自己。
一場傷筋動骨的失戀都重挫我至此,我簡直不敢想像,《一本萬利小嬌妻》裡的佟子若穿越後,發現原主家人亡故,丈夫寵妾滅妻、夫家又覬覦她娘家家產並囚禁她等事後,完全無依無靠的她該怎麼度過。
也許,重點就差在心態吧。突逢厄運,佟子若卻從未認為自己深陷穀底,反倒時時刻刻想著「現在我還能什麼?」,於是,她省去了傷春悲秋的時間,用比別人快的速度看清局面,十足有魄力的自請下堂、讓出佟家產業以保住自己與隨身老僕的性命。
俗話說,危機就是轉機,這話放在行銷高手的佟子若身上,特別受用。和離後,她先將夫家的惡行惡狀編成故事,讓人傳遍整個青州城,人人都心疼她的際遇,接著再挑選了幾家經營不善的店家,免費為他們做顧問,出了幾個行銷妙招,頓時讓生意一飛衝天,以此為自己將來的創業做鋪底。
畢竟,一個擁有生意奇才的小孤女,於情於理都非常有賣點,自然也成了城裡人人都想爭相合作的對象!
正所謂樹大招風,她的能力也受到了戶部尚書麼子──陸昊允青睞。他原只是領著皇命出來巡視國家產業,初來到青州城便聽說了城裡紅人佟子若的事蹟,起先還不在意,豈料後來她的轉變徹底令他刮目相看!他自小聰穎不馴,是皇帝爺眼中的掙財高手,可擺在她眼前,他似乎都給比了下去。
於是,他找上了她合作,一同為國家、皇室效力。從此以後,纏上她便成了他最大的樂趣……是的,樂趣。說也奇怪,她不過是個商戶出身又和離過的小孤女,可自卑這情緒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相反地,在他面前她總是跩得二五八萬的,讓他不由自主追逐著她不停歇的腳步,因此當她前夫利慾薰心,竟出髒手擄人逼她復婚時,他更是一怒欲將青州城給掀了……
看到這兒,我不禁覺得勵志。果然哪,當一個人認真努力過生活時,是會發光的,好比佟子若。而這光,總會吸引到真正和你同頻率、懂得欣賞你的人,好比陸昊允。若你也與我一樣正走在人生的爬坡當中,那麼,我想邀請你一起進步,一起變好,一起在《一本萬利小嬌妻》中,找到我們堅持下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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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名其妙就穿越
佟子若醒來時,只覺得頭痛到不行。
她不由自主的呻吟出聲,想伸手揉頭,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雙手沉重得連抬都抬不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昨天不過是稍微瘋狂了一點,參加十公里的馬拉松競賽,還和某賤人打賭一定會進前十名,所以才使盡吃奶的力氣一路向前衝,最終險以第十名獲勝,爭了面子,得了賭金,然後帶著剩下的半條命回家一躺,再然後……就是現在了。
她的頭好痛,怎麼會這樣呢?難道是昨天汗流浹背時吹了風受寒,感冒了?
那麼渾身無力也是感冒的症狀嗎?
可是感冒歸感冒,她的腿怎麼一點痠痛的感覺都沒有呢?難道感冒還能消除運動後的肌肉痠痛感嗎?這不科學啊。
總之,不管科不科學,她都得想辦法起身出門才行,因為身為單身貴族又獨居的她可沒有家人或男朋友能來發現她的身體不適、送她就醫,她只能靠自己。
唉,擁有自己的一間小套房,自給自足,自由自在,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靠任何人的施捨—— 不管是物質或感情,感覺真的很好,唯一的缺點就是生病了還得一個人挺著有點淒涼就是。不過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能擁有現在的生活她已經很知足了,真的。
嘴角微挑,佟子若虛弱的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準備使盡吃奶的力氣起身,卻在睜眼後的那一瞬間,整個呆若木雞的被眼前陌生的景象給嚇傻了。
「這……這是什麼地方啊?」
望眼可及之處,全是古色古香的風景。
木製的床、木製的桌椅、木製的窗櫺、木製的房門、木製的……還好,茶杯茶壺不是木製的,要不然就真叫杯(悲)具了。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怎麼會有這些奇怪的東西,還有,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她不是在自個兒的套房裡嗎?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她是在作夢嗎?
佟子若伸手—— 
唉,手還是好重,抬都抬不起來。她到底是怎麼了?
無奈之下,她只好出聲喚道:「有人在嗎?」
反正這裡又不是她一個人居住的小套房,也許會有別人在也說不定,是吧?她樂觀的想著,只可惜等了半天也無人回應她。
好吧,看樣子她在這裡也只能靠自己,靠自己閉上眼睛祈禱這是一場夢,等下回再睡醒睜開眼睛時,一切恢復正常,她又回到自己的小套房中,眼前再也沒這些古色古香、古裡古怪的景象了。
睡覺,睡覺。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下一秒卻突然聽見木製房門被人輕輕推開,發出一聲咿呀的聲響。
有人來了!
佟子若猛然睜開眼睛轉頭看去,頓時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古人?她竟然看到一個古人?!一個頭髮有些花白,看上去大概五、六十歲的婦人,她身穿一件深藍色布衣長裙,外罩一件深褚色雲紋團的褙子,穿著一看就是古裝,更別提那一頭古代的髮型與頭簪了。
這根本就像是從古裝連續劇裡頭走出來的、活生生的古人啊!
難道這裡是哪個拍片現場嗎?她怎會從自個兒家中跑到古裝劇的拍片現場?這太奇怪了,不科學啊。
正當佟子若胡思亂想時,進門的老婦人終於發現床上的主子已醒,立刻三步併兩步的來到床前,整個人激動得淚光閃閃。
「姑娘,妳終於醒了,太好了、太好了。」老婦抓緊她的手,淚如雨下的對她說。
姑娘?叫誰?她嗎?
佟子若整個莫名其妙與狀況外,她小心翼翼的開口問道:「請問妳是哪位?這裡是什麼地方?」
老婦陡然渾身一僵,隨即露出一臉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情,白著臉,抖著聲說:「姑娘,妳、妳別嚇老奴……」
佟子若的表情有些無奈與不忍,特意放柔聲音後才再度開口對她說:「我只是問妳是誰,這裡是哪裡,並沒有要嚇妳的意思。真的。」
老婦一陣呆滯後,突然就這麼癱坐在床邊的地上,聲淚俱下的哭天喊地了起來。
「老天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姑娘她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遭遇這一切,為什麼啊?太太,是老奴沒用,沒有保護好姑娘,有負太太所託,您在天之靈千萬別饒了老奴,等老奴死了到了您身邊,您一定要好好的懲罰老奴,是老奴沒用,老奴對不起您,對不起佟家啊!嗚……嗚嗚……」
佟子若動彈不得的躺在床上,聽著床邊老婦的哭號聲,頓時有種臉上三條線的感覺。
現在到底是在演哪齣?她真的很想問,可是又能感覺老婦的傷心是真的,不像是在演戲—— 如果真是在演戲,那演技也太好了。
嗯,總而言之就是,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誰來告訴她啊啊啊啊啊—— 
老婦終於停止哭泣,抹去臉上的淚水,起身坐到床邊,目光憐惜中帶著心酸的看著她,柔聲道:「姑娘,老奴是葉嬤嬤,是姑娘母親的奶娘,也是隨姑娘妳陪嫁到張家的管事婆子,妳真的記不起奴婢了嗎?」
奴婢、奶娘、陪嫁、管事婆子,這都是什麼字眼啊?現代人還會有人使用這些字詞,而且說得如此順口嗎?
佟子若感覺越發不妙,尤其是她終於發現四周根本沒有其他聲響,更沒有所謂的攝影器材,甚至連一丁點的現代產物都看不見。
她喉嚨有些發乾的開口問道:「我是誰?」
聞言,葉嬤嬤才擦乾淚水的眼眶又再度泛起了淚光,說:「姑娘是佟家嫡長女,集三千寵愛於一身長大的子若姑娘。」
佟子若頓時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心想著幸好她還是叫佟子若,沒有被改了姓名,變成另外一個人。
思緒一頓,她不由自主的皺起眉頭,疑惑的心想,她怎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呢?變成另外一個人?又不是在寫穿越小說……
瞬間,她的腦袋一片空白。
穿越?不會吧?
她登時有種手腳發軟的感覺,即便她四肢本來就重得動彈不得。
「葉、葉嬤嬤,可以告訴我發、發生了什麼事,這、這裡是哪裡,還有我、我是怎麼了嗎?」她無法控制自己,結結巴巴的開口問道。
「好,老奴告訴姑娘。只是姑娘答應老奴,妳聽了之後別太激動,妳的頭傷著,身體還虛,經不起再一次折騰。」葉嬤嬤原本堅定的語氣說到後頭都變得猶豫了起來。「要不,姑娘,妳先好好的休息,把身子養好了咱們再來談這事?」
「不必。我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腦袋一片空白,即便讓我休息也休息得不踏實。」佟子若輕輕地搖頭道。「妳放心,我現在什麼都忘了,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了,即便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恐怕也只會當成在聽別人的事,既不能感同身受,又怎麼可能會激動起來,折騰自己呢?」
「姑娘真的什麼事都想不起來了?」
「嗯,什麼都想不起來。連現在是什麼朝代,皇上姓啥,京城是哪,一兩銀子能買多少米糧都不知道。」一頓,佟子若不確定的問:「人們買東西用的錢應該是叫銀子吧?」
葉嬤嬤瞬間又淚如雨下了,「我可憐的姑娘,老天爺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對妳,妳又沒做錯事,也沒害任何人,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葉嬤嬤,妳還是先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然我滿腦子只有迷茫,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佟子若果斷的開口,就怕葉嬤嬤又上演一次哭天喊地的戲碼,讓她的頭更加疼痛。
「好。」葉嬤嬤吸了吸鼻子,擦去眼淚,開始緩緩地細說從頭。
佟家是青州有名的釀酒世家,已傳承了兩百年。佟家酒遠近馳名,相傳距離朝廷貢酒僅差一步之遙。
佟家釀酒祕方向來傳男不傳女,傳嫡不傳庶,保密功夫做得極好,只可惜傳承至佟子若這一代時,佟家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娃娃。
佟父無法怪罪任何人,因為自身早產不足的關係,他子嗣本就艱難,能育有一女已是僥天之倖。所以對於這個女兒他完全是鼎力栽培,家傳酒的祕方更是傾囊相授,打算替女兒招一個上門女婿來繼承佟家酒。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佟子若將滿十四歲那年,佟夫人竟又有了身孕,九月後產下一子,佟家終於擁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可惜的是佟夫人在此次生產時不幸落了病根,三年後便留下了稚子撒手人寰。
那年佟家既然有了繼承人,佟子若自是不再需要招婿,如一般姑娘家在十五及笄後尋了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訂了親,滿十六歲後便熱熱鬧鬧的出嫁了。
她的婆家張家說起來也是一戶商家,只不過人有錢了就想要權,所以張家大老爺繼承家業,二老爺便捐了官,得了一個八品散官,雖無實質官職,但面子十足,至少官衙差役們見到他都得恭敬的喊他一聲二爺。
佟子若所嫁之人便是張家二房的嫡長子張守信。
張守信這個人本性不錯,既不花心好色,又孝順父母,友愛手足兄弟,佟子若的雙親就是看上這點,才為女兒選了這個良婿。
只不過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張守信因為孝順,對父母總是言聽計從;因為友愛,對兄弟總是任他們予取予求。最後苦的、委屈的全是他的結髮妻佟子若。
佟子若在張家的生活充滿了委屈與壓力,相公因孝順而懦弱、婆婆挑剔難伺候、小叔小姑們的算計與找碴,還有她遲遲未有身孕一事,都讓她在張家的處境變得如履薄冰。
成親兩年後,因母親病逝,父親傷心欲絕一夕白髮,弟弟又年幼的關係,她不得不常回娘家主事,卻讓婆家人有了話柄,逼迫她讓相公納妾,甚至是娶平妻。
當時的佟子若雖然傷心欲絕,但也只能怪自己的肚子不爭氣,還能怨誰?
重點是她也沒有選擇的權利,父親和弟弟都需要她,若是她應了這事,回娘家也能回得理直氣壯,因為都已經做了條件交換不是嗎?只是她萬萬沒想到自此後夫妻倆會日漸離心,導致日後郎心如鐵。
佟家或許早已注定要絕於此世,因為即便早已嫁為人婦的佟子若棄婆家以娘家為重,也沒能阻止意外的發生。
意外來得非常突然,她年幼的弟弟在母親過世一年之後,某天因奴僕的粗心竟掉進府中的荷花池裡淹死了。
佟子若接到惡耗時,整個人都昏厥了過去,可是老天卻沒有給她傷心的時間,她父親因為受不了兒子驟逝的打擊,一病不起,病情日益嚴重,在她弟弟過世半年後也跟著撒手人寰。
短短兩年內,佟子若失去了最親最愛的三個家人,也失去了所謂的娘家。
她覺得自己跌進了地獄,可是真正的地獄才正要開始。
佟家除了她之外皆已死絕,因此佟家的所有財富最終只能歸至她名下。
佟子若並不在乎這些令人眼紅的財富,如果財富能換回父母與弟弟的性命,她一個銅子也不要,只求父母和弟弟能夠復生就好。
可惜她不是那些眼紅的人,道貌岸然的張家眾人是啊。
於是,在佟子若還沉浸在痛失親人的傷痛時,張家已利用姑爺之名義開始強佔佟家產業,驅逐異己,安插上張家自己的人手取而代之,直到佟子若發現時早已無力回天。
她原不相信張家會如此無恥,奈何殘酷的事實擺在眼前,張家人全認為他們這樣做沒錯,認為她既嫁入張家,她所擁有的一切自然也屬於張家。所以,在強佔了佟家的產業後,張家人又開始威逼脅迫佟子若交出佟家的釀酒祕方。
佟子若此刻身體會如此虛弱便是經歷張家的囚禁,多日未食的結果。至於頭痛則是她在絕望之際,輕生撞柱後的結果。
也就是說,原主已自殺身亡,而她這個倒楣鬼不知為何竟莫名其妙的取而代之,替可憐的佟家姑娘活了下來。
佟子若很無言,覺得自己根本就是跌入泥淖,掙不掙扎都已經陷下去了。
看樣子她若是想要活命,唯今之計只有想辦法離開張家,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花了兩天時間消化從葉嬤嬤那邊得來的訊息,同時也讓自個兒的身子慢慢恢復點力氣與元氣之後,佟子若終於有點頭緒與精神找葉嬤嬤談論她們主僕倆現今岌岌可危的處境。
「葉嬤嬤,佟家真的都沒人了嗎?隔房的也沒有?」她問葉嬤嬤。
葉嬤嬤搖頭,「佟家原本就人丁不興旺,接連幾代都是獨子獨孫。」
「那麼我媽—— 不是,我娘的娘家呢?還有祖母的娘家呢?也沒親人嗎?」佟子若口快,迅速糾正錯誤,同時提醒自己別再用錯稱謂,父母在這裡不叫爸媽,要叫爹娘。
「已故老太太的娘家好像在金州,距離這裡極遠,所以在老太太病逝後就慢慢斷絕了往來。至於太太的娘家早在太太出嫁後就斷了關係與連絡了。」葉嬤嬤嘆息的搖頭道。
「為什麼?」
「因為太太在娘家不受待見。」葉嬤嬤說,「太太的娘親死得早,老太爺再娶填房,那一位不僅手段高,肚子也爭氣,接連生了四個孩子,有男有女,一家六口和和樂樂、幸幸福福的,太太在那個家裡就是個外人。要不然以太太的相貌才情也不至於會嫁到佟家。」
果然是有後母就有後爹。佟子若撇唇心想,而後不解的開口問道:「佟家不好嗎?」怎麼聽葉嬤嬤的口氣,原主親娘嫁入佟家還是委屈的。
「不是佟家不好,而是老爺的身子骨不好。」葉嬤嬤搖頭道,「當時外頭繪聲繪影都在傳老爺此生恐怕難有子嗣。有這種傳言,還有哪家姑娘敢嫁?」
佟子若頓時無言以對。
所以,說到底她終究還是得靠自己來脫離張家這個泥淖就對了。
唉,她就是個靠自己的命,前世如此,莫名其妙穿越到古代也一樣。老天待她果然始終如一啊。
「葉嬤嬤,我現在連自己的姓名都忘了,更別提什麼釀酒祕方了。如果我想離開這裡,妳說張家人會不會放我走?」她若有所思的說。
「姑娘說的離開是什麼意思?」葉嬤嬤問。
「離婚—— 不對,應該說是和離。」佟子若再度迅速改口,很慶幸她在穿越之前看過不少古裝連續劇,一些基本的古代用詞都知道。
「和離?」葉嬤嬤忍不住驚叫道,有些被嚇到了。「姑娘,現今佟家沒有了,佟家的產業也都落到張家人手裡,他們是不可能將那些鋪子和田莊還給妳的,妳若和姑爺和離的話,咱們能去哪?未來的日子又該怎麼生活下去?」
「不離開難道要繼續留在這裡過著被囚禁威逼的日子嗎?」佟子若反問她。
「姑娘這回做的傻事把張家人都給嚇到了,他們應該不敢再像過去那樣強逼姑娘。」葉嬤嬤不確定的猶豫道。
「嚇到也只是一時的,很快他們就會忘了,尤其是在錢財的誘惑之下。」佟子若不以為然的說:「況且照葉嬤嬤所說,張家根本沒有一個真心待我之人,我何苦要委屈自己繼續待在這裡不受待見?」
「可是在這裡姑娘至少有個棲身之所,也不必擔心吃喝用度的問題。」一頓,葉嬤嬤終於坦言道:「姑娘,沒有佟家留下的錢財和產業,咱們離開張家是活不下去的。」
「為什麼會活不下去?」
「因為咱們身上沒有銀子。」
「沒銀子,賺就有了。」
葉嬤嬤聞言忍不住苦笑道:「如果是十年前,老奴或許還能認同姑娘這話,因為老奴能靠繡品和替人縫補衣裳來賺錢養活姑娘,可是如今老奴已老,眼睛不好,根本無法靠手工活賺錢。」
「葉嬤嬤,錢我會賺。我會賺錢養妳,待妳老了之後,我會替妳養老,讓妳安度晚年。」佟子若平靜的說,語氣卻頗為堅定。
葉嬤嬤瞬間眼泛淚光,淚光閃閃的朝她咧嘴笑道:「有姑娘這一席話,就算要老奴現在去死,老奴也能瞑目了。」
「葉嬤嬤是好人,定能長命百歲。」佟子若對她說。「不過先決條件是,咱們主僕倆得先想辦法平安離開張家才行。」這事讓她有些苦惱。
葉嬤嬤沉默地看著主子眉頭緊蹙,苦惱不已的模樣,半晌後突然下定決心的認真問道:「姑娘當真打定主意要和姑爺和離,離開張家?」
「對。」
「即便拿不回佟家的產業?」
「銀子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佟子若認真的說。
以張家人貪心不足又無情無義的習性,她不認為自己若是繼續待在張家可以壽終正寢。相反的,在張家人確認他們終究無法從她手中得到佟家釀酒祕方後,她的下場恐怕只有一個,那就是死於非命,不得善終。
她絕對不會讓自己落到那樣淒慘的下場。
「如果姑娘不在乎錢財,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咱們主僕倆平安的離開張家。」葉嬤嬤告訴她。
「什麼辦法?」佟子若眼睛一亮。
「簽下讓渡文書將姑娘名下所有財產轉讓給張家人。張家先前曾有過這樣的提議,只是被姑娘拒絕了。」葉嬤嬤嘆息道。
佟子若不由自主的瞠大雙眼,說:「葉嬤嬤的意思是,張家尚未實際擁有原屬於佟家、屬於我的那些財產?那些地契、房契,只要有行文的財產都仍是屬於我的?」
「只是名義上擁有而已,事實上不管是那些契文,還是契文上的店鋪或田莊都早已落入張家人手上了。」葉嬤嬤苦笑。
「只要官方契文上還是我的名字就夠了。」話落,佟子若突然若有所思了起來,臉上表情也隨之變得深不可測。
「姑娘在想什麼?」葉嬤嬤看著突然變得有些陌生的主子忍不住出聲詢問。
「在想我若簽下財產讓渡書後,張家是否真會信守承諾放咱們離開,不會做出殺人滅口之事。」這是她首先要考慮的事。
葉嬤嬤登時被嚇白了臉,衝口道:「他們膽敢?」
「連將我囚禁、強取豪奪我佟家財產的事他們都不在乎旁人眼光的做絕了,殺人滅口又算得了什麼?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就行了,反正也不會有人出面為我這孤女申冤。」佟子若嘲諷道。
「張家,全是一群狼子野心的畜牲!」葉嬤嬤忍不住咬牙切齒的罵道。
「葉嬤嬤,張家人可有限制妳的行動,不讓妳出府?」佟子若突然問。
「沒有。」葉嬤嬤搖頭,「老奴只是個下人,還入不了張家那些畜牲的眼。」
「但妳終究是我的人,他們不怕妳出府去替我搬救兵嗎?」佟子若有些意外也頗不解。
「那也要咱們有救兵可搬啊。」葉嬤嬤苦澀道。
「原來如此。」佟子若恍然大悟的冷笑。「難怪張家敢如此肆無忌憚的欺壓我了,原來就是咬定我這個佟家孤女在這世上早已無依無靠。」
「就是如此,不然如果老爺還在世的話,諒他們有三個膽子也不敢這麼對待姑娘。」葉嬤嬤說著又再度咬牙切齒了起來。
「葉嬤嬤的意思是,張家懼怕我爹嗎?」佟子若敏銳的意識到這可能會是個突破口。
「老爺在世時一向和氣生財,結了不少善緣,只要老爺有需要、肯開口,許多人都願意賣老爺面子的。張家怕的不是老爺,而是老爺在其朋友圈中說話的分量與影響力。」葉嬤嬤緩聲搖頭道。
「意思就是爹有很多有能力的朋友?」佟子若雙眼發亮。
「好像是。」
「葉嬤嬤知道有哪些人?能夠連絡上他們嗎?」
葉嬤嬤搖搖頭,「老奴只是個下人,會知道這些也是偶爾聽已故太太提起才知道的。」
佟子若頓時頹靡了下來,喃喃自語道:「難道就沒辦法找到一個稍微有點身分或能力的人,能夠嚇阻張家人,讓張家人不敢言而無信,不敢拿了咱們的東西卻不放咱們平安離開?」
「姑娘的意思是,找人只是為了要替咱們做公正,讓咱們能夠在讓渡財產後平安的離開張家,而不是要找人幫咱們奪回佟家的財產嗎?」葉嬤嬤終於發現自己想錯了。
「我說了,銀子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咱們現在勢單力薄,根本就沒本事與張家硬碰硬。現階段咱們還是以保命為首要考量。」
葉嬤嬤頓時點頭如搗蒜。「姑娘說的是,是老奴先前想錯了,如果姑娘只是想找公正人的話,老奴知道有個人可以幫得上忙,而且絕對適任。」
「真的嗎?什麼人?」佟子若迫不及待的追問。
「雅書坊的東家姜先生。」葉嬤嬤說。
「這個人有何特別之處,為何葉嬤嬤會說他適任?」
「因為姜先生為人熱心,還有一個任職青州知府的姊夫。若是找他做公正的話,張家絕不敢再做出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事。」
「原來如此。好,那就找他幫忙吧。只不過找他幫忙咱們要付出什麼代價,應該不是無償的吧?」佟子若比較煩惱這個問題。
「姑娘不需要擔心這事,老奴過去也和這位姜先生有過幾面之緣,他知道老奴是佟家人,也認識老爺,對老爺的為人極為欣賞,若是老奴前去請他幫這個忙,姜先生定然不會拒絕,更不會向咱們索要報酬。」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那麼姑娘,咱們現在該怎麼做?」葉嬤嬤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什麼都別做,免得打草驚蛇。我得先把自己的身子養好才行,有健康的身體才有活命的機會與賺錢的本錢。」佟子若閉上眼睛道。
一連串說了這麼多話,費了這麼多神,她真覺得有些疲憊,也證明了她此刻所擁有的身體是多麼的虛弱。
「我睡一下。」她低喃的說,下一瞬已經入睡。
葉嬤嬤坐在床邊看著佟子若憔悴的睡臉,雙眼中滿是心疼。
從小到大姑娘都是老爺與太太捧在手心裡呵護長大的,捨不得讓她吃苦或是受一絲委屈,結果卻在嫁進張家之後,受盡別人可能一輩子也不可能受盡的苦楚。
老爺和太太若是地下有知,定會心痛並自責不已,後悔當初怎會瞎了眼相中張家人做親家,害姑娘淪落至此。
姑娘忘了過去的一切也好,雖然這麼想很對不起老爺和太太,但過往那些無憂無慮、幸福快樂的記憶對現在的姑娘來說,只會愈加突顯如今的痛苦與不堪,還不如忘了好。
原本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姑娘,現今卻連個憐惜她、疼愛她的人都沒有了,老天究竟為何要對姑娘如此殘忍呢?
葉嬤嬤伸手輕輕地替佟子若理了理頰邊的髮絲,不由自主心疼的低語出聲。
「姑娘,我可憐的姑娘。」
「姑娘別怕,老奴會一直陪著妳的。」
「姑娘別擔心,沒人疼妳,老奴疼妳;沒人憐妳,老奴憐妳。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老奴就算拚著這條命不要,也會守護妳。」
「姑娘,我可憐的姑娘……」
第二章 張家惡行被傳開
轉眼過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的時間裡,佟子若不單只是躺在床上休養,她還努力的吃東西,並讓葉嬤嬤扶她下床做運動。
葉嬤嬤一開始並不同意,執意病人就該好好躺在床上休息,結果沒想到一轉身就看見她家姑娘抖著虛弱無力的雙腿下床,一個踉蹌還差點摔了個狗吃屎,嚇得她趕緊舉起雙手投降,從此再不敢輕易否決姑娘做下的決定。
下床做運動的成績斐然,佟子若的身子從一開始要人攙扶只能走幾步路,到後來雖說還不到健步如飛的程度,但已能連續走上半個時辰也臉不紅氣不喘了,任何人見到她此刻的模樣,絕不會相信一個月前她曾在鬼門關前徘徊過一圈。
這一個月的時間,張家無人前來這個軟禁她的處所查看,只留兩個婆子守住院子的出入口,任由她在這個偏僻的小院裡自生自滅。
葉嬤嬤恨聲說:「當初姑娘昏迷不醒的時候,他們甚至連大夫都不請,也不讓老奴請,擺明了就盼姑娘永遠別再醒來。那些人都是禽獸不如,絕對會有報應的,老奴會睜大雙眼等著看他們的報應。」
「葉嬤嬤這個願望我一定會幫妳達成。」
「別,姑娘什麼都別做,咱們等老天給他們懲罰。」葉嬤嬤趕緊搖頭道,就怕主子會因為想報仇而遭遇什麼不測。「老奴始終相信老天有眼,壞人一定會惡有惡報。」
佟子若對此不予置評,只道:「葉嬤嬤,時候到了。」
「什麼時候到了?」葉嬤嬤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和張家一刀兩斷的時候。」
葉嬤嬤臉上的表情立刻肅然了起來,警戒的走到房門前,打開房門朝外頭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無人在屋外偷聽後,這才返回主子身邊小心翼翼又謹慎的問道:「姑娘打算怎麼做?要老奴現在就出府去請姜先生過來嗎?」
「今天不行,太過突然了。」佟子若說,「不過還是得麻煩葉嬤嬤一會兒走上一趟,過去試問姜先生肯不肯幫咱們這個忙,不肯咱們也不能強求,再回來想其他辦法。若是肯的話最好,葉嬤嬤再仔細將咱們的請求告訴他,看姜先生何時方便,約個時間,請他準時在那個時間點上張家走一趟。」
「姑娘是想給張家來個措手不及?」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咱們才會有勝算,否則只怕會功虧一簣。我總有一種預感,張家是不可能會如此輕易的放我離開。」佟子若蹙眉道。
「姑娘都決定將佟家財產轉讓給他們了,他們還想怎樣?」
「雖是我答應轉讓的,但大夥都心知肚明這筆不義之財張家是如何得到的。我的存在提醒著人們這個不爭的事實,只有我消失了,不存於世,張家才能夠理直氣壯的睜眼說瞎話,因為他們是唯一存活著的當事人。」佟子若嘲諷道。
「姑娘,這不表示咱們的處境很危險?」葉嬤嬤終於後知後覺的變了臉色。
「所以我才想找一個有分量、能夠嚇阻張家的公正人,至少這樣能保咱們平安無事的走出張家大門,能保咱們離開張家以後的生命安全,咱們也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佟子若不由自主的嘆息道。
「姑娘,咱們能不能請姜先生幫忙,讓知府大人知道張家人的狼子野心,替咱們主持公道?」葉嬤嬤猶豫的問。
佟子若搖了搖頭,這個可能性她不是沒想過,但思前想後的結果還是放棄了。
「為什麼?」葉嬤嬤問。
「知府大人很顯然不想管這閒事,要不然也不會眼睜睜看張家霸佔原屬於佟家的鋪子和財產卻視若無睹,畢竟掌管一州的知府大人絕對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貓膩的。」
「怎會這樣……」葉嬤嬤因大受打擊而有些失魂落魄。
「對青州知府來說,佟家已是過去式,張家才是青州的未來。青州商業的發達離不開張家,稅收也離不開,知府大人何苦要為已經頹圮傾倒的佟家去得罪日益昌盛的張家呢?」佟子若喃喃自語的說,既是解釋給葉嬤嬤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這就是現實,也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人性,怪不得知府大人,因為他並不欠佟家,更不欠她佟子若。
「好了葉嬤嬤,別再想了,該想的我在過去一個月中都想過了,現在最穩妥的辦法還是咱們的原定計畫。趁現在天色還早,妳就辛苦一下,出府一趟吧。記得要像前幾回出府一樣多去幾個地方,就算被人跟蹤也能混淆視聽,迷惑旁人。」佟子若言歸正傳。
「老奴曉得。」
「那妳去吧。小心安全,早去早回。我等妳的好消息。」
「好。」葉嬤嬤慎重的對主子點點頭,這才轉身而去。
 
 
 
三日後,巳時末。
青州商戶張家大門咿呀一聲的被打開,佟子若在雅書坊東家姜青文的陪同下,帶著拎著一個布包的葉嬤嬤昂首挺立的走出張家大門。
距離他們不遠處的身後站了一群張家人,個個臉上神情難看,猶如便祕無法排解般的,讓不經意回頭一望的佟子若差點沒笑出來。
張家人為何會有便祕般的表情,而不是憤怒或強顏歡笑之類的神情呢?只因為剛才她給了他們一記回馬槍,狠狠地給了他們一個巴掌。
她佟子若都已將名下數十萬兩的財富轉讓給張家,張家卻連她當年那一點嫁妝都要侵佔,讓她一個無依無靠又失婚的女子淨身出戶,他們既然敢做,她又有何不敢當著他們的面開口向姜青文借錢呢?
「姜先生,可否借我五十兩—— 不,十兩就夠了。」
張家正房大廳中聚集了許多人,張家大房和二房的主子都來了七八成。除了張家人外,在場的還有佟子若和葉嬤嬤主僕倆,以及公正人—— 姜青文。
大夥聚在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二房長媳佟氏終於點頭同意簽署讓渡書,將她名下的所有產業歸於夫家張家,只要張家同意讓她和離,離開張家便成。
張家人衡量得失,點頭同意,至於暗地裡打著什麼鬼主意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一切按部就班的進行著,和離書寫了簽了,讓渡書寫了簽了,相互交換,各自目的均已達成,皆大歡迎。
然後,大廳中卻突然響起佟子若開口向姜青文借錢的說話聲。
她似羞於啟齒般的低著頭,卻口齒清晰的解釋自己需要借錢的理由與處境,她說:「我身無分文,離開這兒之後也不知道要到哪兒落腳,也沒錢吃飯,若不厚著臉皮向您借點銀子,要不了幾日姜先生大概就能聽聞我與嬤嬤餓死在街頭的消息了。」
此話一出,眾人呆滯,隨即驚怒。
張家人是羞怒,瞬間朝她怒目而視,咬牙切齒的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才能洩憤。
一身儒雅之氣的姜青文則是從震驚、變臉到露出暴怒、難以置信的表情。
一向彬彬有禮的他竟然暴跳如雷的朝張家兄弟怒吼出聲道:「你們竟然要她淨身出戶?張盛豐、張盛碩,你們張家還要不要臉、是不是人啊?簡直就是卑鄙下流,厚顏無恥!我定要將這件事告訴知府大人!」
張家人頓時全變了臉。
張盛碩有些面紅耳赤的開口解釋道:「不是這樣的,姜先生,你誤會我們了。我們張家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呢?其實、其實我們早已準備了一筆能讓她未來生活無虞的銀錢,只是還沒交給她而已。」
「是這樣嗎?」一旁的佟子若倏然開口道:「原來是我誤會了,那還真不好意思。麻煩張二老爺現在就把那筆錢交給我吧,謝謝。」
張盛碩僵笑了一下,露出虛偽的慈藹面容道:「不急,一會兒妳還要回院裡收拾行李,我再讓守信將銀票送過去給妳。」
他們果然打著不讓她離開的主意。佟子若在心裡冷笑了一下。
「行李我已經收拾好了,一會兒就跟姜先生一起離開,所以還是先把銀票給我吧。」說完,她面不改色的伸出手來,五指併攏,掌心向上。
張盛碩臉色難看,沒有應聲。
「怎麼,難道說要給我銀子只是個幌子,是為了糊弄敷衍姜先生嗎?」佟子若開玩笑般的微笑道,但誰都聽得出來其中的嘲諷。
姜青文勃然色變的瞪向張盛碩,冷聲道:「你們在糊弄我?」
「怎麼會呢?」張盛碩表情僵硬的扯唇一笑,轉頭對長子吩咐道:「守信,你到爹的書房,把抽屜裡的五百兩銀票拿過來。」
「五百兩?」姜青文忍不住出聲諷刺。「張二爺,如果我剛沒聽錯,你說的是準備了一筆能讓佟姑娘未來生活無虞的銀錢要給她。五百兩?你是要她落戶在哪個窮鄉僻壤,天天吃糠嚥菜過活嗎?」
張盛碩表情僵硬,臉色難看,強顏歡笑道:「姜先生誤會了,我話還沒說完。」一頓,他狠下心道:「守信,除了書房裡那五百兩外,你再去你娘那裡拿一千五百兩過來。」
一下子就損失了兩千兩,這是割肉啊,他的心在滴血。
「我這裡也準備了兩千兩要給佟姑娘。」突然間,大老爺張盛豐意外的開口說道。
其實他也是莫可奈何,因為再不開口添加些銀兩,眼前這位姜先生八成又要嘲諷出聲說些令他們無地自容的話了。
「四字不好聽,再添一千兩,五千兩吧。」姜青文沉吟了下,替他們做這個決定,並一錘定音的說:「其實比起佟姑娘讓給你們張家的,五千兩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你們應該不會捨不得這麼一點銀子吧?」
張家人個個臉色僵硬難看,卻都勉強自己搖頭,面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應道:「不會、不會。」
佟子若每每一想起那畫面就有種大笑三聲的衝動,哈!哈!哈!不過最讓她打從心底愉悅起來的,還是她懷中那疊厚厚的銀票。
五千兩啊五千兩,她真的是賺到了!
她的確是想利用這方法從張家討要些錢財來,也許幾十兩或是幾百兩銀子,但上千兩她是想都不敢想。可是結果呢?五千兩啊!真是作夢都想不到!
這下好了,有了這筆錢,她就有本錢可以實施她的賺錢發家大計了,還可以請保鑣、請護衛來保護她和葉嬤嬤的生命財產,更可以用這筆錢給張家添堵,先收點利息。
有道是「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只可惜她不是君子,她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中睚眥必報的小女子。
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這就是她佟子若的為人!
 
 
 
近日,每到午時用膳時間,西街上某條小巷裡的小飯店就會人滿為患。
小飯店的生意原本並不好,一個鰥夫帶著兩個小娃娃靠著小飯店微薄的收入過著艱苦的生活,可是這情況卻在半個月前開始有了改變。
半個月前,一個中年儒生來到這個小飯店吃飯,吃完卻說沒銀子付帳,然後又自行決定要說書來償債,接著就這麼坐在只有三張小方桌,最多只能容納十個人的狹窄小店裡口若懸河的說起書來。
當時店裡除了店主父子三人與那儒生外,也就只有兩位食客而已。
儒生口才極好,說起書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引人入勝。可是要說完一個精彩的故事哪是一時半刻能完成的?於是乎,在兩位食客極力要求與店主的同意下,明日同時間待續。
從此之後,這間小飯店午時都會有一名中年儒生先行飽餐一頓後,用衣袖擦了擦嘴巴便開始說書,然後說上半個時辰便留下一句「明日待續」,接著瀟灑起身,拍拍屁股走人。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不過幾天的時間,經口耳相傳,專程來聽故事的客人就擠爆了小飯店,逼得店主不得不在店外小巷內加上幾張桌椅。
不過即使如此,座位仍舊不夠坐,有些人乾脆蹲坐在地上聽,把小巷子擠得水泄不通。
儒生所說的故事叫「富家女落難記」,從富家女出生,家裡是如何視若珍寶,居於膏粱錦繡說起。
有錢人家的奢華生活是平民百姓難以想像的,從說書人說出來的那種出入鮮車怒馬、處處雕梁畫棟的景象總能讓人驚嘆連連,嚮往不已。
這是故事開始吸引人之處,接著隨富家女長大來到擇婚的劇情,各種拐瓜劣棗上門提親的橋段又是笑料百出,讓人忍不住一再的哈哈大笑出聲。
故事之後又進行到富家女的父母終為寶貝女兒擇一良婿,那人家境富貴、五官端正、誠實善良、孝順父母、友愛弟妹,絕對是大多數父母心目中的乘龍快婿,必能讓女兒獲得幸福。
可結果當真如此?
成婚後,富家女期待的幸福生活沒降臨,反倒天天受婆婆刁難、受小姑欺壓,之後嫁妝被奪,相公又在婆家人慫恿下與她離了心,讓單純又善良的富家女日日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屋漏偏逢連夜雨,富家女的娘家正好在此時出了事,母親病逝、父親病倒,年幼親弟無人看顧,意外慘死。
富家女強忍心痛欲回娘家侍疾照顧病父,卻遭婆家百般刁難,還拿富家女此去其夫無人照顧說事,要再娶一平妻進門。
至此聽眾們幾乎個個怒不可遏,義憤填膺,罵咧咧的為富家女打抱不平,咬牙切齒的大罵其婆家人面獸心、卑鄙無恥,群情激憤。
每天半個時辰的說書時間,故事緊湊扣人心弦,讓聽者感同身受,心情跌宕起伏。
然後,漸漸地有人敏感的意識到這個故事和一些八卦流言有許多相似之處。發覺此事的人愈來愈多,私下討論的人也愈來愈多,除了人名地名不同之外,幾乎都要和他們聽過的事一模一樣了。
這個故事難道真是佟家嫡女的故事?
佟家老爺是個好人啊,佟家酒香醇不貴,家裡只要有點餘糧的人都喝得起,可惜以後再也喝不到了。
不知是不是東家是個和氣生財的老好人的關係,在佟家產業裡當差的人,不管是掌櫃或是夥計都很好相處,總是笑臉迎人,從不會嫌貧愛富,狗眼看人低,而今換成張家主事,卻是不提也罷。
佟家的敗落與故事中富家女的娘家一模一樣。
佟家嫡女的夫婿據聞除了正妻外,的確還另娶了一平妻,而且聽說已有數月身孕,算算時間也是在佟家老爺重病期間有的,又與富家女的故事不謀而合。
所以,難道這故事裡一切令人髮指的事都真實發生過?就發生在那位佟家嫡女身上?
婆婆刁難、小姑欺壓、嫁妝被奪、寵妾滅妻,這佟姑娘的婆家也欺人太甚了吧!
就在大夥以為這一切已經夠過分、夠難忍時,故事竟朝人們更難以置信的方向發展,那富家女的婆家竟強取豪奪其名下財產、囚禁威脅要祕方、餓其身,謀其命……
「報、報官,快點報官,這是殺人啊!」有聽眾忍不住當場叫了起來,入戲太深。
「對對對,快點報官,再不去救人就太遲了!」入戲深的還不只一個。
「這只是一個杜撰的故事。」也有人理性分析,不過很快就遭人否決。
「騙三歲小孩啊?這分明就是佟家姑娘的經歷,可憐一個富家千金竟遭遇此等磨難,張家那些人都不是人啊!」
「是啊,看起來人模人樣的,怎知心全是黑的,竟這樣欺負一個剛失去所有親人的孤女,真是太過分了!」
「沒錯,你們忍得了我可忍不了。既然知道有這事,要我見死不救我做不到。我現在就到張家去叫門,沒見到佟家姑娘平安無事我絕不離開!」
「我跟你去。」
「算我一個。」
「也算我一個。」
「好,走,咱們大家一起去!」
「走!」
這群人說走就走,其他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是為了湊熱鬧還是為了跟上去支援,也起身跟了上去。一大群人就這麼浩浩蕩蕩朝位在東區的富貴街走去,張家就坐落在那條富貴街上。
一大群人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無疑是醒目的,好奇者難免會詢問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張家對佟家孤女所做之事自然就被宣傳了開來,一傳十,十傳百,等這群人終於走到張家大門口時,不僅人數漲了數番,氣勢更是驚人。
張家門房被嚇壞了,連滾帶爬的往內院跑了進去,口中還不停大呼小叫的嚷著,「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此時張盛碩正好在家,在屋子裡就聽見這個沒規矩的下人的呼喊聲,不滿的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他可是堂堂八品官老爺,家裡的奴才這麼沒規矩豈不叫人見笑?
「閉嘴,是誰准許你這樣沒規矩大呼小叫的?」他冷聲斥喝。
「二老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門房早慌了,根本沒注意到主子的不悅,顛三倒四的迅速報告道:「大門外來了好多人,全都是說要來見咱們府上的二少奶奶的,不是現在的二少奶奶,是以前的二少奶奶,要咱們府上快點交出人來,否則他們就要去報官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張盛碩眉頭緊蹙,只覺得莫名其妙。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外頭的人就是這麼說的,說要見以前的二少奶奶,見不到人就要去報官。還有,他們還說、說……」門房欲言又止。
「說什麼?」張盛碩怒聲問道。
「說咱們府上的人都、都不是人。」門房低頭小聲道。
「混帳!是誰說的?哪個王八敢這麼說,他是不是不想活了?」張盛碩怒不可遏的大聲罵道。「走,跟我出去看看到底是哪個王八蛋不想活了,竟敢辱罵朝廷命官!看我怎麼治他個不敬之罪!」
張盛碩大步而去,怒氣沖沖之中又帶了點興奮感,一會兒他可要好好的發一下官威,畢竟機會難得。
然而等他來到大門前,看見外面人山人海且群情激憤的人潮時,當場就被嚇呆了。
「張家二老爺出來了,他就是那佟姑娘的公公。」
「對,沒錯,我記得佟家姑娘嫁的就是張家二房長子,那個叫什麼來的?」
「叫張守信。」
「對,就是叫張守信,不過我覺得他不應該叫守信,該改名叫張不信了,說話一點信用都沒有!」
「張不幸?是哪個不幸啊,哈哈哈……」
「這麼卑鄙無恥又黑心腸的一戶人家,不幸也是應該的。」
「說的對,老天爺是長眼睛的,惡人本該有惡報,現在不報只是時候未到。我會張大眼睛等著瞧的。」
門外的人你一言我一語,不難聽出其中的嘲諷與不屑,還有義憤填膺之意,只因為佟家姑娘的遭遇實在太可憐了!張家實在太卑鄙無恥了!大夥都忘了這事根本未經證實,他們聽到、知道的也只是說書人所說的一個故事而已。
被嚇呆的張盛碩終於回過神來,怒氣沖沖的斥喝出聲,「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竟敢跑到我張家門前來鬧事?」
「張家了不起嗎?張家有錢有勢就能欺負人嗎?」人群中有人大聲回道。
「沒錯!況且我們也不是來鬧事的,我們只是想來確認佟家姑娘是否安好,還是已經被你們這些黑心黑肺的惡人給殘害了。快點讓佟姑娘出來。」
「沒錯,快點讓佟姑娘出來,我們要見佟姑娘。」
「佟姑娘,我們要見佟姑娘。」
「把佟姑娘交出來。」
「交出來!」
大夥忽地開始齊聲大叫。
「佟姑娘!佟姑娘!」
「交出來!交出來!」
數十人齊聲吶喊,聲音響徹雲霄,幾乎震動了整座青雲城。
 
 
 
「你說什麼?」
姜青文露出一臉錯愕的表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被張家派來求救的管事面色如土,只好再說一次。
「我家二老爺懇請姜先生移駕張家,替咱們張家做個證人。現今有好多百姓將張家團團圍住,大喊著要我們交出佟姑娘,說見不到佟姑娘本人就要報官說咱們張家草菅人命,殘害佟家孤女。
「我們老爺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一回事,而且佟姑娘也早已不在府中。他們人多勢眾又不聽解釋,請來的官差說那些人既沒動手打人,也沒搶劫財物,更沒殺人放火,所以他們不能隨便抓人。
「二老爺實在沒辦法,只好叫小的前來請姜先生幫個忙走一趟,替我們做證說佟姑娘早已經『平安無事』的離開張家了。拜託姜先生了。」說完,管事朝他深深地一鞠躬。
即便管事都說了兩次,姜青文還是沒能搞清楚這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開口問道,眉頭輕蹙。「好端端的,怎麼會有百姓們前去包圍你們張家呢?」
「小的至今也不知道為什麼。」管事一臉苦笑。
「這事我倒是知道。」安靜的書坊內突然響起一道聲響。
管事驚訝的轉頭看去,頓時看見一位儀表堂堂、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正朝他們走過來,這才發現書坊裡竟然還有別人在。他確定剛進來時,書坊裡除了姜青文之外,根本就沒有旁人啊。
「昊允,你知道?」姜青文轉頭問道,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此人的出現,只意外他的知情。
「嗯,剛聽阿嶽說了一下。」年輕公子輕點了下頭說。
阿嶽?管事不由自主的轉頭看了下四周,完全搞不懂這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而他口中的阿嶽人又在哪裡?
「阿嶽?」姜青文一怔,先是驚訝,旋即又覺得理所當然,只是好奇的問道:「他怎會知道?」
年輕公子姓陸名昊允,京城人士,受兄長之託在途經青州時前來探望居住於青雲城的友人,這才會出現於此。
陸昊允勾了勾唇,回答道:「意外。」
姜青文沒追問怎麼個意外法,只道:「可以說說是怎麼一回事嗎?」
「你確定要我在這裡慢慢的細說從頭?人家可還等著你去救命呢。」陸昊允似笑非笑的瞄了管事一眼。
管事猛然回神,迅速地用力點頭道:「這位公子說的對,姜先生,我家老爺還等著您去救命呢?咱們可不可以趕緊走,事由等小的查清楚之後再來與您報告?」
「這……」姜青文猶豫的看了身旁的陸昊允一眼,歉然的對管事說:「這事我本該義不容辭,但你也看見了,我這兒有客人。」
管事一呆,怎麼也沒想到姜先生竟然會拒絕他家老爺的請求,即便是書坊裡有客人,他也該有輕重之分啊?
就在他還處於錯愕中尚未回過神之前,卻聽見那位年輕公子出聲道—— 
「我陪你走一趟吧,這事我覺得還挺有趣的。」
管事聞言只覺得鬱悶到不行,有趣?他家老爺都快氣到七竅生煙了還有趣?!這位年輕公子到底是哪來的人啊,他不記得青雲城之中有這麼一號人物。
「既然如此,那就有勞昊允陪我走一趟張家了。」姜青文慎重的點點頭。
 
位在富貴街的張家大門前,百姓聚集得愈來愈多,原本只前來看熱鬧的人在得知道佟家孤女的遭遇後,紛紛義憤填膺的加入正義之軍,也因此那罵張家卑鄙無恥、叫喊著把佟姑娘交出來的聲音是愈來愈大。
張家大門內佇立了許多張家人,聽見門外那謾罵聲,個個氣得都快要把牙給咬碎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打聽出來沒有?」
張盛豐怒不可遏的朝下人們怒吼,而張家二老爺已氣到昏厥過一次,現今正坐在下人搬來的椅子上休息,臉色相當難看。
「打聽出來了。」下人趕緊應道。「聽說是有個中年儒生半個月前開始在一間小飯店裡說書,那故事裡的角色和劇情都和過去佟家和咱們家發生的事不謀而合,那些愚昧百姓聽了信以為真才會引發今日這事。」
「愚蠢無知的是你這個笨蛋!」張盛豐忍不住怒聲大罵。「不謀而合?這種事怎麼可能會不謀而合?這根本就是個陰謀,是有心人士設計要將我張家在青雲城裡的聲名毀於一旦的狠毒詭計!」
「是佟子若那個賤丫頭,一定是她!咳咳……」張盛碩激動的大聲道,隨即就是一串的咳嗽聲。
「我就說當初根本不該放她走。」二太太恨聲說,臉上滿是憎恨與刻薄。
她相中的媳婦原是她的姪女,怎知卻讓那個高傲又生不出孩子的臭丫頭佔了位置,逼得她乖巧孝順的好姪女不得不委屈做小,她一想到這就滿肚子怨氣。
張盛碩絲毫不給自家妻子留情面,開口就罵,「妳給我閉嘴!若是妳好好的善待那丫頭,讓她歸心咱們張家,就不會有那麼多事情發生了,妳這愚蠢的婦人!」
「你竟敢罵我?若不是你貪那佟家酒的祕方,差點將那丫頭給逼死,她再怎麼不歸心咱們也是張家的媳婦、張家的人,是你自己將人給嚇得逃離張家,還怪我?」二太太不甘示弱的回嘴道。
「妳這個—— 」張盛碩被氣得臉紅脖子粗,還想罵,卻讓大哥怒聲喝止。
「夠了!吵什麼吵?這時候你們還有心情吵架,都給我閉嘴!」張盛豐怒不可遏的瞪了這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夫妻一眼,轉身問下人,「不是已經派人去請雅書坊的姜先生了嗎?人請回來沒?」
他話聲剛落,便聽見下人的聲音由遠而近的叫道:「來了,來了,姜先生來了。」
「人在哪?」張盛碩激動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迅速問道。
「已快到大門外了。」下人答道。
「太好了,這下看那些刁民還有什麼話可說。」張盛碩咬牙切齒的迸聲道,說完已迫不及待地往大門方向走去。其他人隨後,女子除外。
張家大門外,來到此處的姜青文也被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給嚇了一大跳。人潮中有他認識的,也有認識他的人,因此沒多久時間他已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弄清楚了。
他感覺不可思議,也有些無言以對,還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受。
那位佟姑娘聽說至今還未滿二十歲,這麼年輕、纖細柔弱、無依無靠的弱女子,竟然能不聲不響的在這麼短時間內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然而要他說這事的幕後推手不是佟姑娘,而是別人,他又說不出這種違心之論。因為這故事內容實在是太過鉅細靡遺了,除了當事人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會知道那些事。
所以,佟姑娘這是想做什麼呢?
她應該知道以她一個弱女子,想要扳倒張家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麼做除了更加觸怒張家,讓張家更加堅定除去她的決心之外,她根本就得不到什麼好處,不是嗎?
姜青文百思不得其解,從先前接觸來看,他覺得佟姑娘不是愚笨之人,應該不會不顧後果的做出這種事,可是她偏偏做了,她究竟想得到什麼呢?
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到。
姜青文竟看到葉嬤嬤出現在人群之中,而她身邊正伴著一個戴著帷帽的女子。那女子除了佟家姑娘不會有別人了。
她們筆直的朝他走了過來,直到站定在他面前。
他猶豫地輕聲問:「佟姑娘?」
第三章 這個姑娘不簡單
看見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時,佟子若自個兒也有點傻眼,怎麼也沒想到她只不過請個人說書而已,竟會造成這麼誇張的景象。
古代人也太有正義、太有熱情了吧?
她不由自主的想,這都得感謝原主父親在世時與人為善的處世之道,否則哪有這麼多人會為她這個孤女抱不平,甚至挺身而出與張家作對。
總之不管如何,她的計畫已成功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就看她待會兒的表現了。
佟子若走到姜青文面前,在聽見他猶豫的喚出她的名諱時,毫不猶豫的將頭頂上的帷帽給摘了下來,反正這裡也只有姜青文認得她是誰。
「姜先生,好巧。沒想到您也在這裡。」她微笑道。
姜青文忍不住苦笑了出來,看著她直言道:「佟姑娘應該早知道我會出現在這裡吧?倒是在這裡看見佟姑娘真的讓我很意外。」一頓,他又忍不住輕聲斥責道:「妳這丫頭怎麼會明知山有虎,卻偏偏要往虎山行呢?」
「子若也是被逼無奈,自保而已。」佟子若答道,沒有否認此事與她有關。
她還滿慶幸先前張家曾派人來對付她和葉嬤嬤主僕倆,讓她此刻完全是師出有名,不然面對這個曾經幫助她、真心關心她的長輩,她還真不好意思睜眼說瞎話。
「怎麼回事?」姜青文聽出了其中的不對勁。
佟子若搖了搖頭,認真道:「先前已經麻煩過姜先生了,這回子若想靠自己解決這事。不然以後每回遇事都要找人幫忙,哪天沒人願意幫忙時,子若豈不是只有等死的分?子若離開張家是為了要活下去,不是要等死的。」
姜青文聞言後,一時無話可說,只能輕嘆。「雖然妳說想靠自己,但真需要幫忙時還是可以來找我,別跟我客氣。」他對她說,目光卻是望向她身旁的葉嬤嬤,希望老婦人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不管葉嬤嬤明不明白,佟子若卻是明白了。她朝姜青文輕輕地揖了揖身,道:「子若多謝姜先生。」承了他的好意。
兩人這邊的對話方罷,便聽見前方人群響起了騷動之聲。
「快看!張家大門打開了。」有人叫道。
「有人出來了,是張家二老爺!」
「不,不只是他,在他身後的是張家大老爺,他也出來了,還有張家其他人。他們終於願意出來面對了嗎?」
「姓張的,交出佟姑娘!」
「對,交出佟姑娘!交出佟姑娘!」人群又開始喧鬧了起來,口徑一致的朝張家眾人大聲叫喊著。
走在最前頭一馬當先的張盛碩被嚇得止了步伐,轉身將氣撒在下人身上,怒聲道:「不是說姜先生來了嗎?在哪?!」
身受無妄之災的管事踮高腳尖,引頸張望了一下,終於在人群後方找到熟悉的身影。
「在那裡!」他伸手一指,指完才發現和姜青文站在一塊的還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是葉嬤嬤和引發眼前這紊亂的二少奶奶—— 不對,前任二少奶奶!我的老天爺啊!
「和姜先生站在一起的是不是那個臭丫頭?她竟然還敢來這!」張盛碩一眼就認出了讓他咬牙切齒的人,怒氣沖沖的朝那方大步走去。
「讓開,都給我讓開!」他用力排開擋住他的人群,一邊怒聲叫道:「你們不是要見佟家那個臭丫頭嗎?我現在就讓你們見她!讓開,不要擋我的路!」
大概是他的氣勢有點嚇人,人群不由自主的往兩旁讓開,讓怒氣沖沖的他不一會兒就走到了佟子若面前,指著她的鼻子大罵出聲。
「妳這個黑心的臭丫頭、賤人,我張家對妳不薄啊,可妳到底做了什麼?妳說!」
「張二爺,你這是做什麼?」姜青文沉聲道。
「姜先生,你也看到眼前這事了,這全都是這個小賤人做的,她想毀了我張家!」張盛碩咬牙切齒的迸聲道。
旋即,他突然身子一轉,扯開喉嚨朝四周的人群大聲說:「你們不是要見佟家賤人嗎?她就在這裡,好端端的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少,說什麼我們張家虐待她、囚禁她、謀害她性命,全是子虛烏有的事!她早就已經和我兒和離,離開張家了。這事雅書坊的姜先生可以做證,我們張家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對不起她的事。人就在這裡,你們都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給我滾!」
現場群眾頓時議論紛紛,當場就有人出聲朝姜青文問道:「姜先生,眼前這位真是佟家姑娘嗎?張二老爺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
「這……」姜青文還在猶豫著要怎麼回答時,佟子若已自個兒出聲回答這兩個問題。
「各位大爺、大叔、大哥你們好,小女子正是佟家孤女。」她聲音清脆,咬字清楚,毫不怯場的開口說道。「不久前我聽聞各位大爺、大叔、大哥們正聚集在這裡為小女子的遭遇抱不平,小女真是萬分感動與感謝,在此謝謝大家。」
話說到此,她深深地朝大家一鞠躬,在大夥愣然之際,她又接著說:「我與張家已經恩斷義絕,原屬於佟家的財產如今的確已成了張家的,是我親手簽了讓渡書讓與張家的。只因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財能招禍。小女子還不想死。」
這全是實話,她沒撒謊也沒罵人,卻讓張家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想痛罵她胡說都不行。
對她莫可奈何的張盛碩只能開口趕別人。他朝群眾揮手道:「好了,既然事實解釋清楚那就都散了,走走走。」
「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佟子若大聲道。
張盛碩瞬間被她氣到心肝都疼了。「妳還有什麼話要說?」他咬牙切齒的迸出聲。
「有。」佟子若點了點頭,冷不防的說:「先前有刺客闖入我居所欲殺我主僕倆。」
此話一出,現場一片譁然。
她沒有停,繼續道:「除了張家,我不知道自己得罪過什麼人,又有什麼人會想置我這個身無橫財的孤女於死地……」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指我張家欲加害妳嗎?簡直胡說八道!」張盛碩臉色鐵青的打斷她怒斥道。
「我根本什麼也沒說,張二老爺反應如此激烈,難不成是心虛?」
「妳胡說八道!」張盛碩瞬間漲紅了臉,一張老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紅的當真精彩至極,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就算不知道也在心裡種下了疑心的種子。
佟子若只稍看一眼姜青文和群眾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
她面對著群眾再度開口,「其實我今日將這事說出來,並不是要指責誰或誣衊誰,只是想趁這機會請大家做個見證。小女子如今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無親無故,身邊除了一老僕相伴之外,再無他人。因此,倘若哪一天小女子真遭了難,懇請諸位鄉親幫幫忙,替小女子照顧與我相依為命的葉嬤嬤,在此先謝謝各位了。」說完,她慎重的深深一鞠躬。
現場氣氛瞬間凝肅。
姜青文一臉肅然的沉聲道:「不需要拜託其他人,妳們任何一人若出了事,我都會幫忙,也定不會放過幕後兇手,定叫他們償命。」
說完之後,他冷冷地看向張家人,一張臉一張臉的看過去,一個也沒落下。而張家人在他的目光下則是個個渾身僵硬。
「多謝姜先生。」佟子若朝他揖身道。
「佟姑娘妳放心,如果妳真出了什麼事,我們大家定會找出兇手替妳報仇。」群眾中有人喊道。
「沒錯,我們一定不會放過兇手的。」有人附和。
「沒錯,妳放心。」許多人叫道。
「謝謝,謝謝大家。」佟子若感激的說,再度朝大眾深深地一鞠躬。
這下她就不相信張家人還膽敢在青雲城眾多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對她這個佟家孤女伸出魔掌。相反的,他們最好祈禱她不要發生什麼意外,否則即便兇手不是他們,他們也難逃責難。
總之,她這回的計畫可以說是完美達成目的,不僅讓張家成了眾矢之的,也讓自己的生命安全有了點依靠與保障,不必再擔心身在危城,朝不保夕。
真好。
 
 
 
事了,人群散去,姜青文自然也踏上了返回書坊之路,同行者還有那位始終安靜當個旁觀者、就像真只是去湊熱鬧看戲的陸昊允。
走著走著,安靜的陸昊允突然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還真有點意思。」
走在他身旁的姜青文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什麼有點意思?」
「那位佟姑娘。」陸昊允說。
「她是個可憐的姑娘。」
「可憐?我倒不這麼認為。」
姜青文搖了搖頭,道:「你剛到青雲城不久所以不知道,那個說書人所說的『富家女落難記』,九成以上都是真實發生過的,而故事中的女主角正是佟姑娘。一個自小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在短短幾年內經歷家毀人亡、失婚又失去所有財產,甚至遭受性命威脅,差點連性命都不保,這難道還不可憐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昊允皺了皺眉頭,正色道:「我的意思是這位佟姑娘雖然經歷了許多男子都無法承受的苦難,但她並沒有需要別人去同情她、可憐她的感覺。相反的,還有種堅毅得令人佩服的感覺。」一頓,他又補充道:「我總覺得這位佟姑娘不簡單。」
明白了他的意思後,姜青文同意的點了點頭,告訴他,「自從她找上我幫助她離開張家之後,我就知道這個姑娘不簡單了。」
「哦?竟然還有這麼一回事,說來聽聽。」陸昊允感興趣的要求。
於是姜青文便將葉嬤嬤上書坊找上他,請他幫佟家姑娘與張家二房長子和離的事說了一遍,其中當然少不了佟子若在離開張家前那記回馬槍。
「簡直就是運籌帷幄,果然是一個聰明又果斷的姑娘。」陸昊允忍不住失笑道,旋即又輕嘆了一句,「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姜青文輕愣。
「可惜她父母將她許錯人,毀了一生。」從這點來說,他倒是有點同情她。
姜青文聞言也跟著輕嘆了一聲,無奈道:「誰又想得到張家竟會是豺狼窩,張家人個個道貌岸然卻是人面獸心呢?」
「有一點我想不透。」陸昊允若有所思的說:「她明明就是一個聰明又果斷的姑娘,怎會在張家那個豺狼窩待了三年多才想到要和離?」
「出嫁從夫是理所當然的事,昊允怎會這麼問呢?」姜青文驚訝道,「若非逼不得已,性命受到威脅,別說三年多了,她應該一輩子都是張家媳,絕不可能會走上和離之路。」
「我的意思是以她展現出來的個性,並不像是能夠忍這麼久的人。」陸昊允說。
「聽說有些人在經歷了大悲大喜之後,性格會有所改變,她似乎便是如此。」姜青文輕嘆。
「聽起來好像以前的佟姑娘和現在的她有所差別?」陸昊允忍不住挑了挑眉頭。
「嗯,據說她從前天真溫柔,現今身上倒多了凌厲與銳氣。不過太過鋒芒畢露,對一個姑娘家來說不是好事。」姜青文惋惜的搖了搖頭。
「我卻不這麼認為。」陸昊允有不同看法。「我覺得她現在這樣很好,正好。」
「昊允何以這麼說?」姜青文好奇的問。
對於好友這個弟弟,他雖是第一次見到真人,卻早已從與好友的書信往來中聽聞了不少事,綜合起來就八個字形容,那便是「聰明絕頂,桀驁不馴」。所以他還挺想聽聽他有何不同的見解。
「佟家已倒,如今只剩下一孤女一老僕,兩者皆為女流之輩,身為主子的人若不撐起來,難道靠一個老奴婢撐起來嗎?即便真撐得起來,但奴婢就是奴婢,誰又會真把個奴婢當回事,把她這無用的佟家孤女放在眼中?所以,我認為她現在這樣很好,即便鋒芒畢露又如何?至少再也不會有人將她視為螻蟻任意拿捏欺凌。」陸昊允說著,冷笑了一下。
「你說的也有道理,只是她畢竟是個姑娘家,這樣拋頭露面、作風強勢,於她未來的姻緣路恐怕有礙。」
陸昊允對於這言論有點嗤之以鼻,道:「即便她沒有拋頭露面、沒有強勢作風,一個和離過的女人想二嫁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姜青文呆了一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他怎會忘了呢?佟姑娘是結過一次親的人,想再嫁雖不是太難,但想找個家世好、不做填房的正妻之位再嫁卻是太難了。為此,他先前的顧慮就顯得有些多餘可笑了。
唉,罷了,能幫就幫,不能幫他想幫也幫不了。
佟老哥,小弟盡力而為了。
 
 
 
「阿嶽,事情調查得怎麼樣了?」
青雲城內,陸昊允正坐在一座二進宅院的大廳之中與下屬阿嶽說話。
「在青州排前幾名的商號以張家的勢力最雄厚,其次能達到公子要求的商家還有李家商號、翁家商行和秦記。」一頓,阿嶽補充道:「倘若咱們提早一年來的話,符合資格的還有一家佟家酒商號。」
「已經不存於世的就不用說了。」陸昊允冷漠道。
「是。」
「達到資格的那四家商號風評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張家風評最差,李家和翁家伯仲間,秦記算是最好的,但財力和勢力卻是四家中最弱的。」
陸昊允的食指不斷地輕敲著桌面,在沉思了一會兒後,他開口問道:「張家風評最差卻擁有最雄厚的勢力是因何故?可是有做違禁販私的不法勾當?」
「沒有。」阿嶽搖頭,「張家現今所擁有的財力與勢力是吞併了佟家酒商號所得,與其經營手段無關。」
陸昊允突然停下食指敲桌的舉動,大廳內因此陷入一片寂靜之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嗤笑了一聲,嘲諷的開口道:「像這種利用下作手段強取豪奪他人財產,還是一個孤女財產的人家本身就有問題,你們根本一開始就不該浪費時間與精力去調查它。」
「屬下知錯,請公子責罰。」阿嶽單膝落地。
陸昊允瞄了他一眼,淡聲道:「起來吧,下回做事要記得動動腦。」
「屬下知道了。」
「張家直接排除在外,剩餘三家都找人接觸一下,試試看他們的反應。有意者照計畫設三道關卡讓他們去闖,擇優入選。」陸昊允言歸正傳的下令道。
「是。」
「另外……」陸昊允的聲音再度響起,這回語氣不知為何多了抹猶豫。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另外」兩字的後續話語,阿嶽只能輕聲拭探,「公子?」
陸昊允輕怔了一下,隨即揮了揮手道:「沒事了,你去忙吧。」
阿嶽雖然不知道怎麼了,但還是謹守分寸的點頭退下。
陸昊允獨自坐在大廳中眉頭輕蹙,他不知自己剛才怎會突然有那種想法,想叫阿嶽派個人去暗中保護那位佟家孤女。他在想什麼?
經過上回百姓圍困張家的事之後,照理張家不會再對她出手,她應該不會再有什麼生命危險,不需要人特別保護才對,他又何需畫蛇添足?重點是,即便她真受到生命威脅需要有人保護,那又干他何事呢?
失笑的搖了搖頭,陸昊允覺得自己剛剛真是莫名其妙。
他起身走出大廳,感覺今日天氣不錯,陽光暖和,輕風徐徐,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到雅書坊逛逛。上回他在那裡翻到一本不錯的遊記,今日再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再翻到一本。
想罷,他朝大門走去,出了家門後向右轉,緩步朝距離這兒兩條街外的雅書坊走去。
走著走著,一張熟悉的臉孔突然出現在他視線之中,是那位佟家姑娘。只見她一個人在街上閒逛,身旁不見葉嬤嬤的身影。
陸昊允不由自主輕輕地蹙起了眉頭,舉步跟了上去,卻見她走進一間賣雜貨的鋪子。
「大叔,下午好。」
「佟姑娘,妳來了。大叔真要感謝妳,若不是妳的話,大叔的女兒和女婿就完了。謝謝妳,真的是太謝謝妳了,佟姑娘。」
感激涕零的聲音來自於店鋪內,令走近的陸昊允不自覺挑了下眉頭。
「大叔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大叔真的一點客氣話都沒說。大叔全家人都要感謝妳,若不是妳替大叔出了點子,大叔一家老小肯定得為這事愁死,說不定最後還會做出把這間祖傳鋪子盤出去的決定,到時大叔可就成了我王家的千古罪人了。佟姑娘,妳以後就是我王力及我王家的救命大恩人。大叔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妳,以後大叔鋪子裡有的東西妳需要就隨便拿,都不用錢。」
「大叔你不用這樣—— 」
「要,一定要。知恩圖報才是做人的道理。」
「那我也是報恩啊。前幾天大叔也去了張家大門前幫我抱不平,不是嗎?」
「那不一樣,大叔是看不過張家人的作為才去的。況且大叔就在那裡站了一站,什麼也沒做,哪能讓姑娘這麼報恩,這可不行!」
「唉,照大叔這說法,咱們兩邊可都要恩恩相報永不了了。」
店內頓時響起了哈哈大笑聲,笑聲萬分開心,那帶著極度暢快的聲音道:「好,就讓咱們恩恩相報永不了好了,哈哈哈……」
「大叔,既然事情都解決了,我就放心了。我走了,有空再過來看大叔。」
「佟姑娘,記得大叔的話,需要什麼就讓人到大叔這裡來說一聲,大叔給妳送過去啊。千萬別忘了。」
「好,大叔我走了,你別送了。」
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即將走出雜貨鋪,陸昊允迅速轉身將自己隱藏到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他看著佟子若向隨她身後走出雜貨鋪、髮上已有幾許銀絲的中年漢子揮了揮手後離去,一個人繼續在大街上蹓躂,直到又走進一間偏角的涼糕餅鋪。然後,類似剛才在雜貨鋪裡的對話又一次上演。
「佟姑娘,謝謝妳,真的是多謝妳了。現在店裡的生意每天都在成長,這都是妳的功勞,若不是妳,店裡的生意也不可能會起死回生。」
「這並不是我的功勞,而是你們自己的。俗話說的好,酒香不怕巷子深。你們的糕餅味美價廉、老少咸宜,生意自然會好。」
「老夫原本也是這麼認為的,怎知搬家換了個地方之後,生意卻每況愈下,後來甚至是一落千丈到幾乎要經營不下去。若不是老夫憑著一股不認輸的精神死撐著,這間店早就倒閉了。」
「恭喜老伯苦盡甘來。」
「這一切都要謝謝妳啊,佟姑娘。若不是妳,老夫可能到死都等不到這一天。來,這是老夫及老夫家人們的一點心意,妳收下來。」
「這不行,我不能收。」
「收下吧,這是我們的心意。」聲音略微一頓後,又道:「姑娘現在一個人在外生活,什麼都需要用到銀錢,雖說這點錢也幫不上姑娘什麼大忙,但至少能讓姑娘吃幾頓好的,或是買幾件衣裳、幾雙鞋,所以姑娘妳還是收下來吧。」
「老伯都這麼說了,我若再不收下就是不知好歹了。多謝老伯,承情了。」
「該說承情的應該是老夫才對。多謝佟姑娘了。」
之後還有第三間鋪子、第四間鋪子、第五間鋪子。
一整個下午,陸昊允沒去雅書坊,就這麼偷偷地跟在佟子若身後,看她連續進了五間鋪子,然後每間鋪子的主事者都對她感恩戴德的稱謝不已,看得他真的是愈來愈好奇她究竟都做了些什麼事,何德又何能?
回家後,他立即將阿嶽給叫了過來。
「阿嶽,去幫我查幾件事。」他沉聲吩咐道:「二水街上有間王姓人家開的雜貨鋪,你去查那戶人家出嫁的女兒日前出了何事,又是如何解決的。靠近二水街尾的一條小巷內有間陳家涼糕餅鋪,去打聽一下他們近日的經營手段與之前有何差別。另外,平承巷有間張姓的小飯館、路口街有間嚴氏茶坊和李氏布行,都派人去查一查他們這段期間在店鋪經營上遇到了什麼問題,又是如何解決的。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知道所有答案。」
「是,屬下這就去辦。」
 
 
 
不到兩天的時間,阿嶽將調查結果呈了上來,現今正攤放在陸昊允面前的桌上,白紙黑字將來龍去脈寫得一清二楚。
雜貨鋪店主王力的女兒,其夫家在鄰城同樣開了間雜貨鋪,但因貪小便宜進貨太多卻銷不出去,導致貨物囤積過多,成本比例太高,流動資金不足,小雜貨鋪因此經營日漸困難。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火災,不僅造成自家貨物燒毀損失了不少,還禍不單行的讓火災波及到鄰居,致使鄰居屋毀人亡,導致王力的女婿被捕入獄,女兒與其婆家頓時陷入一片愁雲慘霧的困境之中。
為了女兒及年紀還小的外孫們,身為親家的王家只得一肩扛起這事,想辦法籌錢還債救人了。
籌錢的方式有二種,一是借錢;二是賺錢。
前者速度快,但風險大;後者速度慢風險小,可問題在於他們有時間可以慢慢來嗎?
就在王家人愁眉苦臉、猶豫不決時,意外聽見此事的佟子若為王家獻了計,讓他們得以用最快的賺錢方式籌到錢,還一舉兩得的將女婿家所囤積的貨物也一併處理了。最終讓王家雜貨鋪的店主順利籌到錢,幫女兒婆家還了債,救出了女婿。
佟子若對王家雜貨鋪獻計的銷售策略歸納起來只有一句—— 買一送一,買愈多賺愈多。
涼糕餅鋪的銷售策略是在外包裝紙上作文章,包裝紙上不僅繪製了餅店的所在位置,還多繪了一個不完整的小圖案,需要與另外三張不同的圖案拼湊在一起,這才能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圖案,拿此圖案到糕餅店便能免費換得一盒糕餅。
這是一種很創新的銷售手法,集合了趣味與人性貪便宜的心態,在有得玩又有得吃的情況下,糕餅店的生意怎能不蒸蒸日上?
小飯館的生意是弄了一個他聽都沒聽過的套餐名目出來,除了讓人耳目一新、方便選擇外,價格較單點更優惠才是吸引人的關鍵。
茶坊的生意是多加了一些與茶有關的貨物一起銷售,將單純賣茶的茶坊變成一種賣所有與茶有關物什的茶鋪坊。這種點子很創新,非常的獨特,能激發他不少想法。
布行的革新更加大膽,竟是完全推翻了原本的經營方式,改賣便宜廉價的布匹,廣納中下層百姓這一條客源。
她打的是薄利多銷的主意,非常冒險的策略,可卻因佔了先機而成功致勝。
五個實例,五間類型完全不同的鋪子,有著不同的商品、不同的客源,卻沒有一個能難倒她的,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陸昊允這輩子很少佩服人,更從未佩服過一個女人,可是今天、此刻,他卻打從心底佩服這個叫佟子若的年輕女人。
他很好奇那些聽都沒聽過、五花八門、奇思妙想的銷售策略她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想出來也就罷了,個個都成效斐然這才叫人覺得不可思議。
他看著桌面上那五份報告,手指不自覺的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佟家孤女,佟家酒商號,佟家……
她所擁有的經商奇才是因為從小生活在商家,長期受其商人父親的教導與薰陶的結果嗎?
倘若真是如此,她父親的經營手段一定更加不俗,英年早逝實在是太可惜了,要不然他這回下青州所尋找的合作對象肯定非佟家莫屬。
佟家。
可惜了。
突然間,陸昊允停下了手指輕敲桌面的動作,再度將目光投向桌面上那幾份報告。
佟子若,佟家女,佟家。
一個未滿二十,成過一次親的女子。
一個聰明果斷,擁有經商奇才的女子。
一個想法奇特,敢作敢為的不簡單女子。
也許……也許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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