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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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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1903

《待嫁閨中》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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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容覺得,果然人有一手技術活,不愁將來沒飯吃,
她憑著重生優勢做出的祛疤膏藥供不應求,
還有人傻錢多的土豪讓人捧著一萬兩銀票來跟她買膏藥,
加上前世學會的釀酒妙方,做出的美酒連皇上都搶著要,
可她賺得盆滿缽滿卻笑不出來,誰讓武安侯府的糟心事還是一籮筐──
姊妹們為了和她爭寵手段頻出,為著點小事就輪流一哭二鬧三上吊,
庶姊出嫁隔天胳膊就往外彎,捧著婆家罵娘家,把老太太氣得要吐血,
疼她的三嬸更是差點被人燒死在自家院子裏,這到底是多大的仇?
若非和她飛鴿傳書的荀止半夜跑來送她禮物時順手救了人,一場喪事免不了,
可這男人真不知道在想什麼,老變著法子給她送錢送禮物,甚至還說會娶她,
哼,若是為了意外看光她身子這事負責,她才不屑嫁!
更何況她的親事早被有權有勢的蕭老國公盯上,他甚至威脅她爹武安侯,
要是不答應她和他外孫蕭湛的親事,就親自把蕭湛敲暈了丟進她閨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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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刻苦的沈二少爺
安容上了馬車後一路直奔侯府,剛走到府門所在的大街,馬車速度卻慢了下來,她心有不解,這條路侯府占了一半,平素來往的人不多,而且路又寬敞,馬車在此一向走得最快,怎麼停了?
「你們怎麼來了?」外頭的沈安北開口道。
聞言,安容微微挑眉,掀開車簾一角,就見七、八個騎馬的少年把路給擋了,瞧樣子,應該都是瓊山書院的學生。
那些少年打馬走近,帶頭的人一臉羞愧的道:「我們今兒總算明白為何沈二少爺要戴面具了,原來是日夜苦讀的緣故,他已經詩畫雙絕、才情不凡,還這般刻苦讀書,只差沒頭懸梁、錐刺股了,我等慚愧啊!」
這些少年著實受了回打擊,之前董峰幾個要來侯府,被沈安北攔了又攔,他們乾脆不告訴他,直接登門拜訪。誰想到被領著去了西院,見到沈安閔頂著兩個黑眼圈,幾人著實嚇了一跳,還以為是病著了,一問才知,瀟灑不羈的沈二少爺因為要進書院讀書,覺得自己學識不夠,正在努力惡補,才熬黑了一雙眼睛。
沈安閔是實話實說,幾個學子卻嚇得腿軟、兩眼犯暈—— 那等學識還叫才學不夠,那他們算什麼?渣渣嗎?
他們本想勸他儘早去書院讀書,好讓枯燥的求學生涯變得有趣一些,這會兒只覺得他還是等明年開春再去比較好,這樣先生就不會拿他當榜樣要求他們了,他對自己太狠了啊!要不是今兒親眼所見,估計成為同窗後,定會以為他是故作姿態讓先生為難他們。
「安北兄,你還是勸勸你那二弟別太拚命,咱們書院的學子比他厲害的尋不出兩個,他還這般努力,這是要慚愧死我等啊!我們總算明白你為什麼缺錢,武安侯對你不滿意,正常的。」
那些學子一臉同情的看著沈安北。做弟弟的,怕大哥優秀,被父親當榜樣要求自己,弟弟難為;做大哥的,更怕弟弟們優秀過自己,讓父親失望,大哥難為。
而所有人中,最可憐、最難為的估計就武安侯世子了,有個聰慧不凡的弟弟,這個弟弟還是不一般的勤奮刻苦,武安侯世子緊趕慢趕也趕不上啊,真懷疑他回府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挨罵—— 你瞧弟弟在家都刻苦得眼圈都黑了,你在書院還白白淨淨,臉上掛彩,怎麼做大哥的?他們再也不羨慕他有個爽朗大方的弟弟了,有這樣的弟弟,真替他悲哀。
沈安北一頭霧水。二弟拚命,他拚命做什麼?還有,這樣用同情的眼神看著他……他有些想吐血的衝動,自打武安侯府「沈二少爺」出名之後,他就收到兩種眼神—— 羨慕、同情。按說這兩種眼光不應該同時出現,可就這麼和諧的出現了,既羨慕又同情。
沈安北想問但是不敢問,就怕一不小心說錯話露餡,轉而請他們進府喝茶閒聊。
幾個學子一臉驚愕的看著他,果然是不求上進,活該挨罵,沈二少爺都用功成那樣了,他還喝茶閒聊,他們要是武安侯,估計對他不是打也是罵了,以後再也不同情他了。
「喝茶就不了,趁著今兒放假,我們幾個打算去墨書軒挑幾本書,然後回府。」幾位學子笑道。再不用功就真的來不及了!想想沈二少爺,比起來,他們真是荒廢光陰啊!
看著他們騎馬走遠,沈安北撓著後腦杓,望望天,望望地,最後望著馬車。沒辦法,馬車裏的安容快笑暈了。
「安容,閔哥兒怎麼拚命了?」沈安北疑惑的問道。
安容捂著嘴,笑得快上氣不接下氣,「大哥,『沈二少爺』不是爽朗大方、詩畫雙絕嗎?二哥覺得他做沈二少爺墮了那位『沈二少爺』的名聲,要在明年入瓊山書院以前把我屋子裏娘留下的藏書全部看一遍,這會兒距離他入學不過兩個月,他怕時間不夠,正日夜苦讀惡補呢,結果……」結果看在這些學子的眼中,就是優秀得無與倫比的沈二少爺優秀又刻苦,他們自慚形穢了。
沈安北哭笑不得,想起他們那不可思議、自慚形穢的模樣,他覺得應該替沈安閔向先生討賞。先生可是用盡辦法,想讓這些世家少爺好好讀書,誰想到苦口婆心沒用,「沈二少爺」的黑眼圈卻可以……他琢磨著是不是讓沈安閔頂著兩個黑眼圈去書院溜兩圈?
等安容下了馬車,才邁步進侯府大門,就聽身後有小廝驚喜喚道—— 
「三老爺,是三老爺回來了!」
安容和沈安北兩個驀然止步,轉身就見到快一年沒見的三老爺騎馬過來,兩人瞧著眼睛越睜越大,眸底寫滿了不可思議。
「三叔,你這是怎麼了?」沈安北忙過去幫著三老爺牽馬。
三老爺摸著臉上的淤青,齜牙道:「回來路上遇到下冰雹,被砸的,你臉怎麼了?」
「我也是被冰雹給砸的。」沈安北歎息道。
安容向三老爺請安,三老爺連連誇好,誇得她臉帶酡紅,不好意思的別開眼,朝後面的馬車望去,結果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那馬車破破爛爛,車頂上面全是小洞,應該是被冰雹給砸的,且小小的馬車裏還擠著一堆人,除了三太太之外,還有姨娘和丫鬟。
走出馬車,三太太揉著肩膀和腦袋,一臉慶幸道:「能活著回來,真是菩薩保佑。」
安容看著三太太的狼狽,還有那些妾室額頭青腫的模樣,再聽姨娘叨念,要不是三老爺及時拉住了那些馬,她們這會兒指不定都去見閻王爺了。
安容聽著,心裏有些些愧疚,差一點,她在改變她們命運的同時也讓她們喪命。那麼大的冰雹砸下來,馬車又奔馳在荒郊野嶺裏,那種危險可比她前兩次體會的可怕得多。
等安容向三太太見禮時,三太太一臉尷尬道:「原是給你們帶了禮物的,結果回來路上遇到了冰雹,那一馬車的東西全翻下山崖,等明兒,三嬸補給你們。」
安容扶著三太太,她的眼神不再跟前世那樣冷淡,而是充滿了溫和、憐愛,令安容心中一暖。果然,三嬸這一世對她大為改觀,喜歡她了。
安容親暱的道:「二哥回來,給我帶了好些禮物呢,三嬸今兒受了驚,快些進府給祖母請安,好回西院歇息才是。」
一路往前走,三太太問道:「老太太身子骨還好吧?」
安容搖搖頭,「祖母之前被氣得吐血,府裏事情多,她要時時照看,根本靜不下心調養。」
三太太愕然,「老太太被氣得吐血,誰氣的?」
三老爺雙目充血,被氣吐血的可是他親娘,他不在侯府裏,母親居然被人氣成了這樣,大哥怎麼也不管管?
剛從任上回來的三老爺三太太對侯府的事還一無所知,府裏領路的小廝一陣竹筒倒豆子的說了那些人盡皆知的事,比如大夫人偷竊安容祕方,被皇上奪了誥命夫人封號;比如大姑娘和三姑娘在梅花宴上誤中春藥,大姑娘失身,三姑娘落水差點病死的事……這些事堆積起來,把老太太氣吐血了。
小廝繼續道來,比如二老爺崴腳、二太太閃了腰、九姑娘被燙傷、五姑娘手上被炭火傷了、大姑娘幾天後出嫁、三姑娘還病著沒有復原……一樁樁一件件,聽得三太太頭暈目眩。
一侯府的傷患啊,而且小廝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如今侯府當家做主的是四姑娘,老太太一心盼著她能早點回來幫襯一二。
三太太望著三老爺,眸底寫滿了不敢置信,一年沒回來,侯府簡直天翻地覆,尤其是大房。還沒在心底感慨完,就見到了許久沒見的女兒和幾日沒見的兒子。
三太太再次傻眼了,女兒氣色比以前好多了,臉上還有了些紅暈,雖然是因為急切跑了幾步的緣故,可是以前她跑步後,臉都是發紫的。
再看兒子,三太太的心提了起來,「閔哥兒,你的眼睛怎麼了,被人打了嗎?」
沈安閔恨不得捂著雙眼不給瞧,心裏後悔沒戴著面具出來。
沈安溪扶著她娘,連連搖頭道:「娘,有件大好事呢,哥哥明年開春就能進瓊山書院學習了,他的眼睛不是被人給打的,是日夜苦讀鬧的。」
「日夜苦讀?不是裝出來騙爹爹高興的?」三老爺瞥了沈安閔一眼,壓根就不信。兒子會日夜苦讀?三老爺覺得沈安溪說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更叫他容易相信一些。
沈安閔一臉黑線,父親就不信他有迷途知返、幡然悔悟的一天嗎?
沈安溪朝她爹努嘴,「爹爹,女兒許久沒見你,至於為了哥哥騙你嗎?哥哥真的看了幾天幾夜的書了,不信,你問四姊姊,哥哥的書都是向四姊姊借的。」
見三老爺三太太透著詢問的眼神,安容點點頭。
三太太就高興了,瞪著三老爺道:「閔哥兒知道上進了你還不信,難道你就不希望他上進?」轉頭問沈安閔,「回來的路上,我還想著怎麼樣也要送閔哥兒進瓊山書院學習,沒想到就成了,是你大伯父替你求的名額嗎?這次回來可得好好謝謝你大伯父。」
沈安閔整張臉漲紅,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解釋。說是他自己爭取的,好像太不要臉了;說不是他爭取的吧,「沈二少爺」才高八斗的名聲又掛在那裏……
看著父親母親狼狽的樣子,還有四下的丫鬟婆子,有些話他還真不好說,就算他想吹牛,有這麼多人拽著,牛皮也鼓不上天啊!
三太太見沈安閔沒說話,心裏就納悶了,除了侯爺可能有那本事之外,誰還有啊?可她不敢多問沈安閔的事,怕沈安溪心裏不舒坦,幾日沒見就問這麼多,反而對一年多沒見的她只關懷了幾句,她怕傷了母女情分。
一路說說笑笑,本來三太太心情很好,誰想綠柳嘴快的道:「本來姑娘臉色還可以更紅潤的,都是被三姑娘給害的—— 」
「綠柳!」沈安溪呵斥一聲。
綠柳噘了噘嘴,不敢多言。
不過三太太卻聽出來點別的意思,「到底怎麼了,綠柳,妳說。」
沈安溪不想一家人團聚的日子提不開心的事,搖著三太太的胳膊道:「娘,一點小事而已。」
三太太雖然看著沈安溪,但是目光一直沒從綠柳身上挪開,見她顯然對沈安溪的話不置可否,開口道:「綠柳,有事就說,是我讓妳說的,六姑娘不敢罰妳。」
三太太臉色沉下來時真的有些嚇人,綠柳忙回道:「姑娘本來身子已經大好了,都能和四姑娘一起去參加梅花宴,誰想三姑娘為了能去參加梅花宴,對姑娘下毒,害姑娘嘔吐腹瀉,養了好幾天才好,不然這會兒氣色哪是這般,要比這紅潤的多!」
綠柳娓娓道來,聽得三老爺和三太太臉色陰沉如冰。
沈安溪瞧了心驚,忙道:「娘,幸好我沒去,不然沒準中春藥的就是我了……」
三太太望著沈安溪,心底又氣又惱,氣沈安姒的心狠,罔顧她女兒的性命,這梅花宴到底有多重要,竟然這般心狠手辣;惱女兒心地善良,都被人下毒了還幫著說好話,她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個不長心眼的女兒,真是氣得她心口疼。
三太太雖然氣,嘴上也沒說什麼,她能怎麼辦,能指著侯爺的鼻子罵他教女無方嗎?本來教女兒的事就歸大夫人管,她都低賤到去偷自己女兒的祕方了,還能指望她教出什麼樣的好女兒來?況且他們能回京,還多虧了安容呢,是她求了瑞親王,自家老爺才得以高升,今年才能回京過年,一家團圓。
「好了好了,今兒才回來,有些事等過些時日再說不遲。」三老爺擺手道。
一行人邁步進了松鶴院,就見院門口,孫嬤嬤領著幾個大丫鬟迎接她們。
三太太笑道:「許久未見,孫嬤嬤氣色是越來越好了,倒像比去年還年輕了不少。」
孫嬤嬤雖然是奴婢,也愛聽這些話,一臉笑意的道:「不敢當三太太誇讚,奴婢可是一年老過一年了,您今兒回來的太突然,都沒事先通知一聲,方才下人來報,老太太還當是糊弄她玩的呢。」
瞧見三太太,孫嬤嬤鬆了口氣,雖然四姑娘管家也沒出什麼紕漏,可到底年輕,老太太不放心,如今三太太回來了,有她幫著打理大姑娘出嫁事宜,老太太就能真的鬆口氣了,只是三太太這模樣,倒像是受了難回來似地……
孫嬤嬤也沒多問,這會兒都到門口了,再問下去會耽誤瞧老太太的功夫。
正屋裏,老太太聽見外面喧鬧聲傳來,頓時激動了起來。她這輩子就生了兩個兒子,三兒子常年不在京,大兒子以前時不時就出京辦差,她一顆心就沒有一日安心過。
如今瞧見三老爺回來了,本來該心安的老太太瞧見他一臉的淤青,還有三太太狼狽的樣子,頓時紅了眼睛,問道:「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回來的路上遇上了賊?」
三老爺道:「娘,我們沒事,只是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冰雹,被砸了,傷得不重。」
老太太恍然,今兒上午可不是受了場冰雹之災嗎,應該晚一天啟程才是,不過這會兒回來了,只是被冰雹砸了幾下,抹了藥就不礙事。老太太放心了,也不問他們一路辛苦不辛苦,擺手讓他們先回西院歇息。
等他們走後,老太太的眼睛就瞄到了沈安北臉上,皺眉道:「你也被冰雹給砸了?怎麼一臉黑乎乎的?」
沈安北眼神哀怨,他也不想頂著一臉黑乎乎的藥膏回來,可是受傷的人原本就多,藥膏分量又少,藥膏一送到瓊山書院,當天就被他們幾個瓜分了,今兒又勻了一些給江沐風,不省著點用怕不夠啊!
本來打算找安容要的,可是秋菊說留下的藥膏比這個還黑,那還洗什麼?這臉一路從瓊山書院丟到建安伯府,他已經豁出去了,反正今兒下冰雹,被冰雹砸的,不丟臉。
老太太心疼的問了他幾句,怕他被砸出個好歹來,恨不得請大夫回來,是沈安北再三保證說沒事,她才放心。
老太太端茶輕啜,笑道:「早前聽安溪說閔哥兒在刻苦讀書,我還不信,見他方才那模樣,才知是真的用心了,沒想到『沈二少爺』的名聲竟然讓他脫胎換骨了。」
孫嬤嬤在一旁笑道:「可不是,只是刻苦讀書是好事,但一直頂著兩個黑眼圈,總是不妥,該歇息的時候還是得歇息,不然傷身子。」
老太太點點頭,隨即又笑道:「他娘回來了,自然有人管著他,不用我老婆子操那份心。」說著,又看向沈安北道:「你爹這會兒應該在外書房,你去見他吧。」
沈安北點點頭,然後遮著一臉黑藥膏,在丫鬟捂嘴偷笑中出了門。
孫嬤嬤望著老太太道:「今兒三老爺三太太回來得匆忙,估摸著是想給老太太您一個驚喜,誰想碰到了天下冰雹,這會兒時辰雖然不早,倒也不算晚,廚房裏該有的都有,奴婢瞧著,是不是讓人準備一頓團圓飯?」
老太太撥弄著佛珠,點頭道:「儘量讓廚房準備著,他們離京一年,應該沒怎麼吃到京都的口味。」
等大家各忙各的去了,老太太招手讓安容坐到她身邊,問道:「今兒去建安伯府還好吧?」
安容點點頭,又有些歎息的道:「舅舅和舅母對我都好,外祖父還因為二舅舅和大夫人偷我祕方的事給我賠禮了,只是我去的時候正好碰到大舅母和二舅母在吵架。」
老太太微微一愕,「吵架?」
安容點點頭,「是啊,在吵架,大舅母要分家,二舅母和江老夫人不同意。」
老太太聽明白了,江二老爺可是江老夫人的親兒子,一旦分家,他們母子可就不容易見面了,想到大夫人和江二老爺,老太太本來就看不上由妾室扶正的江老夫人,如今就更看不上眼了,私心太重。
「建安伯府都鬧到那分上,那家早該分了,妳外祖父到底年紀大了,沒了早些年那份魄力。」老太太眉頭輕皺,神情惋惜道。
安容沒有說話,老太太歎息一聲後也沒說什麼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武安侯府比建安伯府又好到哪裏去?說到底,這次的錯都是大夫人貪婪引起的。
半個時辰後,三太太又帶著沈安溪和沈安閔來給老太太請安,話說到一半,三老爺和武安侯也來了,一屋子其樂融融。
本來這是三房回來團聚的日子,結果大房傷了一半,小輩們就安容、沈安北還有沈安淮來了;二太太和二老爺也傷了,只派了丫鬟過來傳話,說二老爺讓三老爺明兒得空去他那兒坐坐,沈安芙要伺候二太太,沒來;三房倒是都在,不過大多臉上有淤青。
沈安淮許久沒見到安容了,進屋給老太太幾個長輩請安之後,就去找安容說話。
安容瞧見他氣色還不錯,問道:「這些日子可還好?」
沈安淮連連點頭,「吃的好,睡的也好。」
「讀書呢?」安容笑問。她不擔心沈安淮吃不好睡不好,自打她跟老太太提了他的處境,廚房就不敢隨便剋扣他的用度,何況她管著家,讓廚房給他添個肉菜還不是輕而易舉?
沈安淮站直了身子道:「不敢有一日荒廢學業。」
那謹慎的模樣,生怕安容以為他偷懶了。
安容笑道:「不錯,之前祖母就說要給你找先生,只是年關在即,大家都不願意這時來府裏,不過已經約好了一位先生,過了元宵節就來府裏給你上課。」
沈安淮頓時激動得雙眼放光,連連點頭。
寒暄熱鬧過後,丫鬟們魚貫而入,把飯菜送上來。
三老爺難得嘴饞的道:「我可是每一日都盼著吃府裏的飯菜啊,今兒總算是如願了。」
老太太便罵道:「你不是喜歡外放嗎?真該把你放得遠遠的,不吃盡苦頭,不知道在家的好。」
三老爺頓時叫苦不迭,沒想到一句話惹怒了老太太,忙道:「娘,兒子懂呢,在家千般好,出門處處憂,蘄州離京都不遠,兒子定時常回來看您。」
三太太扶著老太太落坐,幫著她數落三老爺,更是沒少告三老爺的狀,老太太疼兒媳婦,也幫著她罵三老爺,惹得一屋子人都在笑。
等眾人上了桌,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早拋諸腦後,沒有沈安玉她們夾槍帶棒的話,安容和沈安溪兩個是有說有笑。
主桌上,三老爺嘗著府裏的酒,雙眼發亮道:「好酒啊,大哥,咱們今兒大醉一場!」
武安侯舉杯笑道:「今兒不行,明兒一早還得上朝,剛回京,你還有許多事要忙,該有的應酬也不能少,等哪日得空了,我們兄弟再好好痛飲一回。」
他可不敢直接答應,一旁母親在瞪眼呢,要喝酒也得避著她點啊!不過這酒真是好酒,瑞親王果真會享受,真虧了安容,不然他哪能蹭到瑞親王的酒?
一頓團圓飯吃了整整一個時辰,而東院裏,二太太則氣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屋子丫鬟奴婢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原因無他,二太太在摔東西的時候,沒注意,把床頭櫃上擱著的羊脂玉雕白玉蘭手鐲一併摔地上了。
半年前二太太失手摔了簪子卻遷怒丫鬟,命人將她活活打死,那還只是一支尋常玉簪子,今兒這手鐲可是二太太最心愛之物,便是病中也戴著,不戴也會放在床頭櫃上。
本來今兒二太太心情不錯,做了會兒針線,一聽說三太太回府,就隨手把繡簍子丟床頭櫃上,等聽到丫鬟稟告老太太正式把內院管家權交給三太太,侯爺也拜託三太太幫忙,她氣極之下把床頭櫃上的繡簍子一甩,連帶著羊脂玉鐲也摔了,二太太頓時氣得發瘋,要不是閃了腰行動不便,這會兒估計離得近的丫鬟都要挨巴掌了。
就沒見過這樣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主子,玉鐲平素壓根就不讓人碰,現在摔壞了就責怪丫鬟沒有及時把玉鐲收到梳妝盒裏去。
二太太氣得心口疼,那是她最愛的手鐲啊,是生下六少爺那天,二老爺親手給她戴上的,如今就這樣摔沒了!
她張嘴就要罰那些丫鬟,沈安芙這時邁步進來,阻攔道:「娘,那手鐲雖然珍貴,卻也不是買不到,趕明兒讓父親再送妳一個,別氣壞了身子。」
二太太本來氣得頭暈,沈安芙這話卻提醒了她,若不是她氣極之下閃了腰,這管家權又怎麼會隨隨便便落到三房手裏?!想到老太太的偏心,自己送上門去幫著管家老太太不要,寧願要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四姑娘管,她就氣得渾身顫抖。

宴席用罷,依然是沈安北送安容回玲瓏院。
安容和沈安北在院門口說話,讓秋菊拿了舒痕膏出來。
沈安北接過舒痕膏看了一眼,頓時眉頭扭緊,望著安容不解問道:「同樣的膏藥,為何顏色差別這麼大?」
安容臉頰微紅,「之前手生,後面就熟了嘛,反正效果是一樣的,在府裏也不用講究什麼。」
沈安北嘴角微抽,好不容易瓊山書院才放兩天假,哪有拘在府裏的道理?
「明兒醉仙樓有個詩會,我要去參加,其實今兒那些同窗來府裏,是邀請閔哥兒一起去參加詩會的,他……」沈安北話到這裏就停住了,他忘了問沈安閔去不去,一年沒見,他也不知道沈安閔的學識程度,不過依照上次在瓊山書院來看,那已經很不錯了。
安容微微錯愕,不是吧,二哥不是說要抓緊時間把她的藏書全部讀完嗎,原本時間就緊迫,他還要去參加什麼詩會?就二哥那水準……
安容嘴角微抽,她可不敢擔保不會露餡,她怕到時候二哥會遭人奚落,從而自暴自棄,武安侯府也會落個欺騙人的罵名……難道,她又要糊弄人了嗎?
安容有些頭疼,可要是放任不管的話,肯定會被逼問「沈二少爺」在哪兒,那時候倒楣的可就是自己了……不然她就再幫二哥這一回,之後一定要明確的告訴他,越是有才的人越是有傲骨,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詩會都參加,也不是參加了就一定要作詩。
但是,初次參加,總要露一手的。
安容轉身回玲瓏閣,一路走一路想,什麼詩詞適合給沈安閔糊弄人。她知道很多詩詞,可是那些詩詞都不合適年輕氣盛、未來一片光明的沈安閔用,若太過普通也鎮不住場子。
回到二樓,安容直接朝書房走去,坐在花梨木的椅子上左思右想。她嘗試自己寫,可是寫了一首又一首,自己都不甚滿意,何況給名滿京都的「沈二少爺」用?
紙團子丟了一地,冬梅彎腰撿起來,輕聲嘟嚷,「勤奮苦讀的不是二少爺嗎,怎麼變成咱們姑娘了?」
秋菊輕聳肩膀,「誰知道呢,二少爺的黑眼圈可不好看,要是姑娘也變成那樣……」不敢想像,絕對不忍直視。
兩人越想越可樂,笑得肩膀直抖。
「妳們是說姑娘會變成花熊嗎?」忽然,身後傳來芍藥的笑聲。
秋菊和冬梅兩個正在交頭接耳,乍然聽到芍藥的笑聲,嚇了一跳。
「誰說姑娘是花熊了?!」秋菊拔高了聲音道。
芍藥被吼得脖子一縮,「妳們說過二少爺黑眼圈的樣子像花熊,又說姑娘會變得跟二少爺一樣,那不就是也變成花熊嗎?我又沒有說錯,妳吼我做什麼?」花熊即是熊貓。
安容正苦思冥想呢,見幾個丫鬟在吵,還說到花熊,嘴角輕抽,瞄了一眼沙漏,確實不早了,再熬下去,指不定真的會變成花熊。
安容輕打哈欠,卻忽然福至心靈—— 二哥可是熬夜苦讀數日才熬出來一雙黑眼圈,今日還正巧被幾個學子瞧見了,這說明了什麼?說明沈二少爺勤奮啊!
既然被人當做榜樣,那就要將榜樣的形象樹立起來。
安容嘴角勾起一抹笑,打開抽屜,從一堆摺扇中翻出一把最精緻的。
這些扇子都是她自己做的,足有十幾把。當初做好之後,成堆的抱去給沈安閔畫扇面,回想起那段日子,安容覺得很溫馨。
安容看著畫,嘴撇了撇,這是兩年前畫的,兩年沒見,二哥的畫技精湛了很多,用這個著實掉分了。不過也管不了那麼多,總不能她來畫吧,她的畫風和二哥壓根就不是一路的。
安容提筆沾墨,在扇面上寫起來。字寫得有些大,她特地調整過,顯得不那般婉約秀麗,可是手一抖,卻寫了個錯字。
安容窘了。
寫了一個錯字之後,安容就隨意了,筆走龍蛇,一個字大,一個字小,硬是把一首詩全擠了上去,然後對著燭火瞧了瞧,只覺甚是滿意,沒有比這首更合適的了。
安容小心的吹乾墨蹟,隨手搧了兩下,頓覺涼意襲來,忙把摺扇合上,丟給了芍藥。
「明兒一早起來,送去給二少爺。」安容打著哈欠道。
芍藥一臉黑線,瞄了秋菊和冬梅幾眼,兩人也是嘴角輕抽。
那扇子簡直不忍直視,鬼畫符也比這個好看,姑娘才是真的破罐子破摔的典型,瞧瞧這前面的字和後面的字,天差地別有沒有?這樣姑娘也好意思送出手?
幾個丫鬟默然,但誰也不敢說安容不該送,反正二少爺就不是外人。
第四十章 一萬兩銀票
今兒輪到半夏值夜,芍藥過來幫安容更衣時,悄悄塞了個小竹筒到安容手裏,「這是小七帶回來的,那會兒姑娘還在建安伯府。」芍藥小聲道。
安容點點頭,等躺在床上才就著燭火,將竹筒裏的小紙條抽出來。她一手拿著紙條,一手輕拍臉頰,想讓手背的冰涼去除臉頰的燥熱,似乎心中夾了一份期待—— 他會寫些什麼呢?
臉頰溫度依舊,手背卻暖和了起來,安容展開紙條,才瞄了一眼就直接驚坐了起來。
半夏還沒有睡熟,乍一見安容坐起來,嚇得她小臉都白了,「姑娘怎麼了,可是作噩夢了?」說完又覺得不對勁,她都還沒睡著呢,姑娘哪能睡著作噩夢啊!
安容擺擺手,努力讓聲音平靜的道:「沒事,妳睡吧。」
半夏打了個哈欠,她熬不住了,哆嗦著縮進被子裏,沒一會兒就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
而安容躺在被子裏,氣呼呼的瞪著眼睛,手裏的紙條攢得緊緊的,恨不得揉碎了才好。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想害死她!
什麼意思嘛,自己只是不忍心那麼多人受冰雹之災,求他幫忙,那也不算是求,是「要求」他做的。
他得了皇上的賞賜是他的事,怎麼是她的功勞了?!就算是她的功勞,他心裏記著就好,居然還要讓人大張旗鼓的送來給她,她能莫名其妙的收一個外人的重禮嗎?
到時候父親祖母他們問起來,自己要怎麼解釋,說自己會算命嗎?就算她會算命,那她又是怎麼和一個外男勾搭上的?到時候她就算有十張嘴也解釋不清楚!
本來很睏的安容見到這張小紙條後,再也睡不著了,不但睡不著還很煩躁,一宿無眠。
第二天丫鬟伺候安容起床,瞧見安容的黑眼圈,著實嚇了一跳。
「姑娘,妳昨兒夜裏失眠了?」秋菊驚問道。
喻嬤嬤瞧了安容的臉色,再看一旁半夏紅潤光澤的臉龐,還有一旁的香爐,臉色就陰沉了下來,呵斥道:「姑娘一宿沒睡妳都沒發現嗎,安神香也不知道點了?」
半夏縮著脖子站在那裏,頭低低的,在喻嬤嬤看不見的地方,嘴巴無聲嘀嘀咕咕,她不敢怒也不敢言,但不代表她心裏沒有氣,然而等喻嬤嬤罵了幾句後,她抬眸,擺出一副誠懇恭謹的樣子認錯,「奴婢知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喻嬤嬤見她認錯的態度不錯,也就沒有責罰她了,轉而問安容怎麼了,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
安容一臉鬱悶,有口難言,「沒事,就是夜裏作了個噩夢,驚醒之後多想了會兒。」說完,不等喻嬤嬤再問,就把話題岔開,吩咐秋菊道:「今兒穿那件豆綠繡荷葉的裙子。」
秋菊正拿著鵝黃色裙裳過來,上面擺著雪青色束腰,聽了安容的話,愣愣的有些不知所措,哪裏知道安容因為荀止惱了雪青色,一看到雪青色,就一肚子火氣無處發。
等安容換好衣裳,秋菊幫著梳好妝,見安容沒有再挑剔,反而很滿意時,高提的心這才稍稍放下。
安容掃了眼屋子,覺得少了些什麼,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小九和小七呢?」
海棠輕搖了搖頭,「昨兒下午小九和小七飛走就沒有飛回來了,怕是回家了吧?」
安容一張臉頓時僵硬了,她又內傷了,這兩隻破鴿子跟他們的主子一樣可惡,關鍵時候就給她掉鏈子,等牠們回來,一定要把牠們關在籠子裏!
一頓早飯安容吃得食不知味,等吃完了飯就帶著丫鬟去松鶴院,在院門口見到了三太太和沈安溪。
三太太今兒著了一身翡翠色暗花祥雲紋散花錦緞襖,下罩湖綠色百幅裙,頭上戴著如意簪,見安容盯著自己的臉瞧,她眸底閃過一抹笑意,伸手摸了摸臉頰,笑道:「昨兒北哥兒給我的舒痕膏極是有效,才一晚上,被冰雹砸傷的淤青就全部消退了。」
沈安溪走到安容身側,攬著安容的胳膊,親暱的笑著,對她娘道:「娘,那舒痕膏是四姊姊自己調製的呢。」
三太太一臉詫異,昨兒沈安北把藥給她時只說藥效很好,倒沒提是安容調製的,「這舒痕膏可比我以前用的藥膏好得多,我還以為是侯爺給北哥兒的,沒想到是妳調製的,一年沒見,真是叫三嬸大為詫異,怎麼就變化那麼的大,漂亮了,懂事了,還才情不凡。」她歡喜的打量安容,恨不得安容是她的女兒才好。
看著三太太誇讚的眼神和話語,安容的臉頰閃過紅暈,「三嬸就知道打趣我,外面天冷,咱們快些去給祖母請安吧?」
一行幾人進了正屋,正巧紅袖扶著老太太出來。
三太太忙過去幫忙,臉上帶著嗔怪之意,「老太太身子不適,怎麼不在屋子裏將養,跑出來做什麼?」
老太太坐下後擺擺手,手裏的佛珠輕輕晃蕩,臉上露出慈藹的笑容,「年紀大了,身子骨硬得緊,多睡一會兒就渾身犯疼,出來坐坐也透透氣。」說著,她瞧了瞧三太太的臉,笑道:「到底年輕,不過一夜,臉上的傷就全好了。」
三太太聽得噗嗤一笑,「老太太,我都三十出頭的人了,還怎麼年輕啊?我這臉可都托了安容的福呢,一雙巧手,調製了一手好藥膏,一晚上就好了。」
老太太頗詫異,她自然聽說柳記藥鋪給安容送了兩回藥材的事,敢情是在調製藥膏呢,瞧樣子著實不錯。
「是什麼藥,這般奇效?」老太太笑問,伸手端起桌子上的茶盞,輕輕撥弄。
安容福身行禮道:「就是一些祛疤的藥膏,之前九妹妹被燙傷,我正好調製了一些,三姊姊找我去向太后討要祛疤藥時,我原是想給她的,可是她不要,讓我等開春了去找太后要,我就給了大哥。」
老太太一聽安容這話,臉就沉了下去。自己不省心就算了,還要鬧得安容不省心,哪有隨隨便便向太后伸手的道理?
三太太一聽到沈安姒,臉色也難看了起來,雖然不好問責大房,可不代表她心底就沒有怒氣,敢為了張請帖就害她女兒,這股子氣,她怕是能記上一輩子。
「三姑娘說話做事也實在沒有分寸,哪有隨隨便便就向太后要東西的,沒得惹太后生厭。」三太太冷笑道。
老太太望了三太太一眼,她知道沈安姒毒害沈安溪的事瞞不過去,有個這麼狠毒的孫女兒,她也覺得心涼,也就隨三太太說了,左右三太太也不會要了沈安姒的命,最多不過小懲大誡一番,如此寡情,著實該給些教訓。
孫嬤嬤見屋子裏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怪異,忙上前一步道:「老太太,原本昨兒是宣平侯府來下聘的日子,偏昨兒下冰雹,估摸著今兒會來。再就是莊子上送了蔬菜瓜果,這兩樁事可不簡單,三太太才回京,怕是也沒全歇好,莫不是再讓四姑娘幫襯一二?」
老太太看了孫嬤嬤一眼,眸底流過讚賞之色,這是讓三太太教安容管家呢,說是幫襯,其實就是在一旁看三太太是怎麼管家的。
老太太還沒說話,三太太便先笑了,「那敢情好,有安容幫我,這侯府我定幫著管理得妥妥當當,不過這偌大一個侯府,不該我一個三房媳婦管啊,北哥兒什麼時候娶世子夫人回來?」
三太太說的一臉真誠,以前她也不是沒想過搶管家權,可是如今她改主意了。自家老爺步步高升,兒子又知道上進,唯一掛心的女兒身子漸好,她這一輩子也算是滿足了,大房對他們三房是恩德再三,她若還惦記大房那點東西,也著實不是人了。
三太太從來不是什麼眼皮子淺的人,跟大房交好,親兄弟互幫互助,對誰都有好處,老太太也能寬心,何必惦記那點東西,讓人心裏膈應?
老太太撥弄著佛珠,臉色溫和的笑道:「快了,等明年開春後,妳幫我挑幾個吉利日子,我差人送原州去,早早的讓北哥兒成親,也算是了卻我一樁心事。」
三太太連連稱是,和老太太談論起原州蘇家,安容坐在一旁,聽得神情懨懨的。那人要真那麼好,怎麼會被人算計代嫁呢?侯府可是一潭深水,這麼弱的她又能鬥得過幾個人?
不過安容什麼都沒有說,靜靜的聽著。
笑談了一會兒,三太太就去暖閣翻閱帳冊,安容和沈安溪陪在身邊學習怎麼管家,即便前世安容曾管理自己的院子,到底比不上三太太管理偌大一個西院。
這時候,沈安溪才尋到空單獨和安容說話,「四姊姊,早上我去給二哥送燕窩粥的時候,瞧見芍藥給他送扇子,幾次三番讓妳為了我哥的事煩心,真是辛苦妳了。」
安容輕輕一笑,「什麼辛苦不辛苦的,那也是我二哥,幫他是應該的,其實說來二哥也是受我牽累,以前他可是活得很輕鬆、毫無壓力的。」
沈安溪咯咯一笑,要是換做旁人,她絕對會以為是在諷刺沈安閔,但是安容的話,那絕對不是。
小半時辰後,三太太合上帳冊,向管事交代了一長串關於沈安芸的出嫁事宜和酒席安排,幾個管事都不敢怠慢,連連應是。
等管事們一走,三太太就露出疲乏之色,她坐了幾天的馬車,才歇息一晚上哪復原得了?可是沈安芸的嫁期就三天了,今兒再不忙活起來,出嫁那天丟三落四肯定會給侯府丟臉。
三太太出了暖閣,姊妹倆則留在裏面看帳冊,老太太瞧了瞧三太太的臉色,心疼道:「若是累得慌,妳就去碧紗櫥歇會兒吧。」
三太太哪敢歇息,這時辰宣平侯府該送聘禮來了,她再累也比不得老太太氣暈吐血來得重,「沒事,媳婦堅持得住,左右也就三天時間,等大姑娘出嫁就好了。」三太太笑道。
三太太話音才落,外面就有小丫鬟來報,宣平侯府送聘禮來了。
三太太起身要去迎接,老太太擺擺手道:「妳就安心坐著吧,紅袖、綠袖,妳們兩個出去迎接。」
三太太微微一愣,不懂老太太這是何意,送聘禮來可不是小事,侯府不去個正經主子實在說不過去啊?不過三太太心中卻感動,老太太這是心疼她呢。

今兒宣平侯府送聘禮來的是林二太太,等她進了正屋瞧見三太太,微微一愣後,臉色就隱隱有些難看。大嫂說武安侯府大小主子病了一堆,今兒兩個丫鬟去門口迎接她,她也沒有說什麼,沒想到三太太好著呢,何況她辛苦送聘禮來,加上世子放著正妻還沒有娶,就娶個平妻回去,吃虧的是他們宣平侯府,怎麼連最起碼的迎接都沒有?
林二太太覺得被慢待了,認為武安侯府不是真心想結親。
三太太見了她,笑著起身相迎道:「怠慢林二太太了,我昨兒才回京,又被冰雹砸傷,今兒略微好了一些,又要忙著處理府中大小事務,實在是疲乏了,失禮之處,還請林二太太莫要怪罪。」
三太太主動賠禮,說明了怠慢理由,林二太太還能說什麼,平素管理偌大一個府邸就夠吃力的,她又是剛回來,只會更加的累,便諒解的笑道:「昨兒那場冰雹著實出乎人意料,好在有禁市令,否則只怕會哀鴻遍野,三太太昨兒回京,著實不巧啊。」
「可不是不巧。」三太太歎息道,隨即又笑了,「幸好我昨兒趕回來了,老太太身子虛弱,可禁不起那些瑣事掛心。」
寒暄了幾句之後,林二太太拿出禮單,三太太接過瞧了兩眼,眉頭蹙了蹙,「我才回來,對武安侯府和宣平侯府結親的事還不夠瞭解,不過我聽說原先商議好的是娶大姑娘做平妻,宣平侯府果真是依照平妻之禮下的聘?」
林二太太笑道:「兩府說好的事,哪有更改的道理?」
三太太又翻看了禮單一眼,「平妻之禮乃正妻之禮的八成,若是依照這平妻之禮來看,宣平侯府似乎也不怎麼看中未來的宣平侯世子夫人。」
林二太太臉色微微僵硬,隨即笑道:「世子夫人乃我大嫂精心挑選,又豈會馬虎了事,只是之前說好,府上大姑娘進門需退讓一步,所以這平妻之禮自然也要退讓一步了,否則豈不是名不副實?這聘禮乃是正妻之禮的六成。」
六成?三太太臉色微青,這還叫平妻之禮嗎?
臥室內,老太太聽到聘禮只有正妻的六成,臉色也很難看,這是在打武安侯府的臉啊!
正屋,三太太把聘禮單子擱下,皮笑肉不笑道:「宣平侯府也太小瞧我們武安侯府了,老太太退讓一步,是看在宣平侯世子尚未迎娶正妻進門,是給府上面子,府上這樣做卻是叫人心寒,我看宣平侯府壓根就沒想娶我們武安侯府的姑娘,這門親事不結也罷。」
這回換林二太太臉色難看了,一雙眼睛寫滿了不可思議,親事都商議到這分上了,武安侯府居然說不嫁了?!
「大姑娘如今可是我宣平侯府的人了,親事也商議妥了,武安侯府真要撕破臉皮?」林二太太同樣皮笑肉不笑。
三太太端起茶水,輕輕的撥弄著茶盞蓋,笑道:「親事確實商議妥了,可這聘禮侯府還沒有答應呢,老太太相信宣平侯府說一不二,沒想到卻被人這般糊弄,京都也不是沒有因為聘禮沒談妥就退親的先例,至於大姑娘是宣平侯府的人?這話還請林二太太慎言,大姑娘可還沒過門呢。」
林二太太差點驚得站起來,隨即冷笑,「大姑娘早非清白之身,怎麼還想另嫁他人?」
三太太勾唇一笑,笑容中帶著些許寒意,「另嫁,我武安侯府做不出來,不過我武安侯府莊子多,隨便哪個都足夠大姑娘豐衣足食一輩子,既然宣平侯府無意結親,難道要我武安侯府腆著臉面把姑娘嫁過去嗎?」
見三太太臉色從容,眼神澄澈,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林二太太心裏就打鼓了,這聘禮都抬來了,要是不同意嫁了,豈不是要原樣抬回去?那樣宣平侯府的臉面可就丟盡了,但不管怎麼說,平妻之禮都該是正妻之禮的八成,貿然少了兩成是他們理虧,現在就怕兩府結親不成,反倒結仇。
如今的武安侯府可不是一個月以前的武安侯府了,背後勢力盤根錯節,大嫂能因為流言蜚語退讓,未嘗不是看中武安侯府的權勢。
瞬息間,林二太太心中百轉千回,隨即笑道:「三太太這不是成心逼我們宣平侯府嗎?哪有把世子爺的人丟在外面的道理,也罷,我宣平侯府再退一步,聘禮上再添一千五百兩,這已經是極限了,若是武安侯府還不滿足,那這門親事真要告吹了。」
一千五百兩,連一成都不到。
「兩千兩,這聘禮單子我便做主收了,不行的話,那只好勞累林二太太再把聘禮帶回去吧。」三太太笑得溫和。
林二太太有些咬牙,不過也只氣了那麼一瞬間,她能不答應嗎?「這兩千兩,我就做主應下了。」她笑道:「等我回去之後,立即派人送來。」
三太太笑著點頭,吩咐丫鬟拿筆墨來,讓林二太太把兩千兩記上。
聘禮的事情商議完,前院福總管稟告,東西都對上了,擺在事先騰出來的空房內,等她檢查。
林二太太見事情辦妥也就不多留了,起身告辭,送她出去的依然是紅袖、綠袖。這把林二太太氣煞了,慢待一次還不夠,還慢待第二次!
等林二太太走後,三太太拿著禮單進了內屋臥室,交給老太太看。
老太太隨手翻看了兩眼,擺擺手道:「就這樣吧,等宣平侯府將那兩千兩送來,妳看看缺什麼,酌情添上。」
三太太接過禮單,小心的收起來,繼續和老太太說話,內容還是關於沈安芸的陪嫁。
此時,夏荷打了珠簾進來,福身道:「老太太,長公主派了人送來一對珊瑚樹。」
老太太靠在攢花大迎枕上,聞言,神情一頓,閉上眼睛道:「長公主府這是要羞煞我武安侯府啊!」
安容和沈安溪就在一旁的軟榻上玩,聽到老太太的話,互望一眼,各自聳肩。
沈安芸算計了一門中意的親事,讓長公主府背了黑鍋,老太太對長公主原就心存愧疚,誰想長公主還派人送了一對珊瑚樹來,瞧樣子應該是給沈安芸當做陪嫁的。
很快,就有兩個婆子把那對珊瑚樹送了來。
看著那半人高的珊瑚樹,安容都驚歎不已,還以為只是尋常的珊瑚樹,沒想到會這麼的大,那定不是給沈安芸做陪嫁的,她記得侯府內庫房有一對這樣的珊瑚樹,那是祖父最心愛之物,沒想到長公主會送這樣一對來侯府,這份禮可不輕啊,祖母只怕更加愧疚了。
一屋子人望著珊瑚樹,怔然走神,不知所思。
紫竹院,丫鬟把長公主送來一對珊瑚樹的事告訴沈安芸。
沈安芸當時正和大姨娘在屋子裏試她的鳳冠霞帔,聞言喜不自勝,「果真送了一對珊瑚樹來?」她不敢置信的問。
丫鬟點頭如搗蒜,一臉燦爛笑容,伸手比劃道:「有這麼高呢,一眼望過去就挪不開眼,連福總管都怔住了,剛巧那時候紅袖姊姊和綠袖姊姊送林二太太出府,林二太太也瞧見了那對珊瑚樹,直誇姑娘好福氣,能得長公主的喜歡。」
大姨娘眸底全是笑意,那招釜底抽薪之計用得極險,收穫的效果卻出乎意料的好,她拉著沈安芸坐下道:「那樣大的珊瑚樹,姨娘這輩子也只瞧過一次,妳能得那麼一對做陪嫁,便是比嫡姑娘也不差了,宣平侯府知道那是長公主送的,更不敢小瞧了妳。」
沈安芸臉頰緋紅,輕點頭顱,想到那日在梅林深處的抵死纏綿,她就格外期待洞房花燭,期待那溫潤如玉卻霸道有力的男子。
而松鶴院的臥室,此刻靜謐得有些可怕,落針可聞。
安容和沈安溪兩個站在一旁,上下左右打量著那兩株珊瑚樹,恨不得一人抱一株回去才好,真的好漂亮,漂亮得讓人瞧一眼便再也挪不開了。
三太太向前走了兩步,問道:「老太太,這兩株珊瑚樹是全給大姑娘的,還是大姑娘和三姑娘一人一株?」
紅袖上前一步道:「長公主府的總管倒是沒說給誰的,只說這是給府上賠罪用的。」
老太太聞言,輕斂眉頭,擺擺手道:「珊瑚樹先放這裏,去把侯爺找來,我有話與他說。」
紅袖走後沒一會兒,又有丫鬟進來稟告道:「老太太,有幾位姑娘來給大姑娘送添妝。」
老太太掃了眼珊瑚樹,神情頗不耐煩,擺擺手道:「領著那些姑娘去紫竹院,讓廚房多送些糕點果子去,天冷了,多添幾個炭爐,就別到處亂跑了。」
言外之意,就是沈安芸依然禁足,不許她出紫竹院。
安容嘴角微微勾起,祖母坦蕩了一輩子,結果在沈安芸的親事上做了違背良心的事,祖母越愧疚就越惱沈安芸,不然換做以往,只有三日便出嫁的她,怎麼還會禁足呢?而且祖母也沒有叫她和沈安溪去幫著沈安芸陪那些大家閨秀,這是怕沈安芸帶壞她和沈安溪啊。
一盞茶後,紅袖回來了,稟告老太太道:「侯爺剛回來,說是換身衣裳就來給您請安。」
三太太在一旁的軟榻上,翻看侯府給沈安芸準備的陪嫁,看著這些陪嫁,又望了眼珊瑚樹,再看老太太的神情,再傻也能猜測出一二了—— 梅花宴不是一個簡單的意外啊……
很快,武安侯就來了,「娘,您找我有事?」
老太太靠著大迎枕,指了指一旁的珊瑚樹,道:「那是長公主府派人送來的,說是梅花宴上因為照看不周,給府上的賠罪,你怎麼看?」
武安侯眉頭緊鎖,多看了珊瑚樹兩眼,方才開口道:「之前不是說大姑娘和三姑娘是因為和人結怨,被人下毒害的嗎?長公主府只是照看不周,送這麼貴重的賠罪禮,不妥吧?」
老太太低斂眉頭,兒子總算沒傻到覺得長公主府這麼做是應該的,「這珊瑚樹該怎麼處理,是給大姑娘做陪嫁還是留著?」
武安侯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娘,內院是您和三弟妹在管,是送還是留您拿主意就好,問兒子做什麼?」
老太太氣得臉一白,「這侯府總歸是你的,長公主府送這麼厚重的禮來,還是賠罪禮,你拿著就安心嗎?」
武安侯愣住,望了眼珊瑚樹,不明所以的看著母親,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雖然是貴重了一些,可也用不上安心這樣的詞吧?
三太太站在一旁,忍不住抬起胳膊撫額,果然是親兄弟,說話做事一模一樣,三老爺對內宅的事也是一竅不通,只顧官場上的事。
她站出來道:「侯爺,大姑娘和三姑娘是因為與人結怨才被算計,梅花宴那麼大,長公主府也難照顧到所有人,說到底,大姑娘有今日,都是平素與人結怨的緣故,長公主卻叫人送這麼重的禮來,賠罪只是其一,只怕更重要的還是交好之意,若是送給大姑娘做陪嫁,這珊瑚樹就是宣平侯府的東西了,大姑娘只是一個庶女,若有這麼貴重的陪嫁,往後府裏嫡出的女兒該如何是好,侯府可陪嫁不起這樣的物件。」
武安侯這才反應過來,「那就先留在內庫房吧。」
三太太皺眉,搖頭道:「留在內庫房也不行,方才林二太太可是瞧見了這對珊瑚樹,若是侯府留下了,傳到宣平侯府,還不以為我們侯府也惦記這麼點東西。」
帶去,那是絕對不行的;不帶去,那也說不過去,於侯府名聲有礙。既不能送,又不能留,那只能還長公主府了,可是長公主送出手的東西,豈有還回去的道理?真真是愁煞人啊!
安容站在一旁,不懂他們糾結什麼,忍不住出聲道:「這麼多年,除了公主郡主及幾位王爺世子娶親外,還沒人會帶著這樣貴重的珊瑚樹陪嫁,宣平侯府嫡姑娘也會陪嫁這麼大的珊瑚樹嗎?」
對於安容的反問,幾個人都有些怔住。
安容繼續道:「再說了,宣平侯府不是怕大姊姊出嫁排場太大,到時候給宣平侯府帶來壓力,影響宣平侯世子迎娶正妻進門,咱們侯府要是真陪嫁了這麼一對珊瑚樹,世子夫人怎麼在大姊姊面前抬得起頭,留下珊瑚樹,宣平侯府反而該感激我們武安侯府才對。」
老太太就是顧忌侯府臉面,說話做事有時候才失了果斷,要她說,這東西是長公主送來的賠罪禮,陪不陪嫁還不是武安侯府一句話的事,幾時輪到宣平侯府置喙了?再說了,侯府又不擔心心狠手辣、滿心算計的沈安芸在宣平侯府吃虧,那就更無所顧忌。
安容絕對不希望看到心機算盡的沈安芸過得比誰都好,卻連累府裏那些未嫁的安安分分的庶女,將來在夫家抬不起頭來。
老太太黯淡的眸底亮了起來,手裏的佛珠撥弄著,笑道:「是我想太多了,不過長公主府這份重禮,得琢磨著怎麼還才是。」說著,眼睛瞄向武安侯,眸底的意思很明顯—— 你負責想。
武安侯對此頭大卻不得不應下,見沒什麼事了就要告退,安容卻想到什麼,湊上去問道:「爹爹,昨兒今兒,朝廷上有沒有年少有為的天子寵臣升官?」
武安侯微微一愣,不解的看著安容,「為何這麼問?」
安容耳根子微微紅,尤其是那年少有為四個字,怎麼聽都像是她別有居心似地,她鎮定的道:「女兒只是好奇,昨兒和大哥說話,大哥說他在京都已經算很不錯了,女兒就想看看,有沒有人能用來打擊他,免得他驕傲自滿、故步自封。」
武安侯沒有懷疑安容說的話,他們兄妹之間,互相貶斥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要說到年少有為,又是天子寵臣,我記得的只有蕭表少爺,不過最近沒聽說他升官啊?」武安侯思忖道。
「那皇上有沒有大肆獎賞哪個臣子?」安容繼續問。
武安侯詫異的看了安容一眼,想了想,「沒聽說。」
安容有些蔫了,怎麼會沒有呢?要知道朝廷裏誰升了官、受了皇上的獎賞,那是如一陣風般刮遍整個朝野的,代表著即將有一位寵臣出世,得趕緊與之交好;曾經交惡的,若不是什麼生死仇敵,也得趕緊化干戈為玉帛。
他在信裏明明說了官升一級,還得了很多賞賜,怎麼會沒人知道呢?
安容用一種質疑的小眼神望著武安侯,她在懷疑她爹的消息靈通程度。
武安侯見了有些想撫額,這麼大的事,他還不至於沒有耳聞吧,沒有就是沒有。他拍了拍安容的腦袋道:「妳大哥那兒,等他回來,我幫妳訓斥他,他不敢故步自封,更不敢驕傲自滿。」
安容彷彿有一腦門的烏鴉來回徘徊,在心底默哀,大哥,小妹對不住你了,要怪你就怪荀止吧,都是他害的。
本想掙扎說是他們兄妹胡鬧,讓父親別管,誰想外面有丫鬟進來了,手裏還拿著個信封,福身道:「侯爺,福總管讓人送了信,說是有個小男孩送來的,上面寫著四姑娘親啟。」
武安侯眉頭皺隴,安容茫然的看著丫鬟,還不等她伸手,武安侯的手先伸了。
丫鬟趕緊把信送上,武安侯拆開信封,從裏面抽出一張銀票。
一屋子人望著那銀票傻眼了,怎麼是銀票啊?
武安侯又看了看信封,發現裏面確實只有這一張面額萬兩的銀票,再無隻言片語,他就納悶了。
「誰給妳的信?」武安侯望著安容問道。
安容一臉納悶,她哪裏知道是誰寫的信啊,而且還送了一萬兩銀票給她,這樣錢多得胡亂送人的人,清顏似乎給他們取了個外號,好像叫……土豪?
前世京都有這樣的土豪嗎,她只知道後來鹽商世家那些備受溺愛的少爺們進京後,為了彰顯闊綽,曾比誰送出的銀子多,可也不是現在啊!
她還記得和清顏逛街,曾碰上幾個十四五歲的少爺,身後小廝拎著食盒,那些少爺一人抓了一把金箔給她和清顏,還說了一句「給妳們買首飾用,不用謝,爺錢多」。
當時自己反省了一下,覺得自己身上是不是帶著窮酸氣息,清顏卻笑說「這樣任性的土豪最是可愛了」。
安容思來想去,沒覺得自己認識這樣的土豪……呃,不會是荀止吧?他在信裏說皇上賞賜了他一堆東西,他要送來給她。
安容把腦袋裏的「一堆東西」和這銀票放在一起,好像怎麼也搭不上,可是硬要說是也行,一萬兩銀票能買很多東西了。
她撓了撓額頭,轉瞬間扯了個小謊道:「那日和二哥在瓊山書院外,碰到一個戴面具的男子,他好像臉受傷了,剛巧聽我說有祛疤良藥,問我討要,我們素未謀面,哪能給他,就說價值萬兩……」然後,就價值萬兩了。
一屋子人呆呆的望著安容,什麼樣的藥膏這樣值錢啊,人一輩子也吃不掉一萬兩的藥吧?
三太太望著那一萬兩銀票,想著昨兒沈安北拿給她的分量,怎麼算也有兩千兩吧,昨兒一抹,就抹掉了幾百兩銀子?三太太心疼得慌。
武安侯還有什麼好說的,安容有證人呢,哪會懷疑女兒是騙人的。
「那這銀票?」他對於安容這樣天價賣藥有些頭暈,武安侯府從來沒人這樣做過啊,有損家風。
安容伸手拿了銀票,露出財迷一樣的眼神,「送上門來的為何不收?明兒讓二哥派個人把藥膏給他送去便是了。」就當是禮尚往來,他升官,她發財。
「妳真的要收這銀票?」武安侯訝異的看著安容。
安容堅定的點頭,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三太太笑道:「雖然一萬兩買盒藥膏是昂貴了些,不過人家樂意掏,就是願買願賣的事了,安容也沒有逼著人家買不是?安容調製的藥膏我也用了,效果真真是極好,若是治好了人家臉上的傷疤,那可是一件大好事,可不是錢能衡量的。」能隨隨便便就掏一萬兩買盒藥膏的,家境豈能一般,便是天家怕也不行吧。
三太太這樣一勸慰,武安侯也就放心了,安容確實沒逼著人家送錢,不過想到那藥膏,武安侯也有些心動了。
「蕭老國公一直想娶妳過門當外孫媳婦,我是見他一次提一次,他現在都惱我了,既然蕭表少爺的臉有傷,不如送他一盒藥膏,將這親事正式作罷?」武安侯道。
三太太臉皮輕抽,自古退親都是男方賠償女方損失,怎麼他們卻是女方賠償男方損失?她現在可是把安容當女兒看,哪容得了安容受委屈?
「侯爺,蕭國公府就算權勢很大,也沒有搶親的道理。」三太太擰眉道。
安容連連點頭,隨即反問道:「爹爹,你確定我送了藥膏,蕭國公府就會退親?」說完就覺得不對勁,好像壓根就沒有訂親,明明是蕭國公府單方面逼迫吧。
武安侯臉色頗有些尷尬,蕭老國公應該不會答應退親,他只是想著安容怕蕭湛,不就是怕他毀容的臉嗎,等治好不就行了,對這樁親事,他是極看好的。
安容瞧父親不說話,忍不住撇嘴了,「藥膏只剩下一盒,爹爹說是給銀票呢,還是給蕭老國公?」叫你偏袒蕭湛,就給你出難題,看你有沒有拿我當親女兒看。
「算了,妳自己拿主意吧。」武安侯頭大道。
安容嘴角微微勾起,還沒等她高興,武安侯又道:「回頭再調製一盒給蕭表少爺便是。」說完,見真沒他的事了,就邁步出去了。
留下安容在那裏,用一種哀怨的小眼神看著她爹的背影—— 父親果然還是想把她嫁進蕭國公府!
第四十一章 回信鬧出烏龍
從內屋出來,安容手裏拽著銀票,不知道怎麼辦好,這筆絕對算得上是意外之財,本來應該高興得合不攏嘴,她偏偏發愁的看著手腕上的紫繩木鐲。
「還是沒法摘下來嗎?」沈安溪瞧了笑問道。
安容點點頭,她哪一天不嘗試個七八十回啊,每日睡前還拽了又拽。
沈安溪伸手碰觸安容的手鐲,不解道:「不就是個繩子編的手鐲,剪不斷嗎?」
安容哀怨的看著沈安溪,一臉「我就笨到那種程度嗎」的表情。
沈安溪吶吶無語,笨的是自己,以四姊姊的神情來看,怕是什麼辦法都用盡了,只得寬慰道:「雖然是繩子編的,卻漂亮極了,不比金玉的差。」
安容悲憤不已,手鐲的問題還沒解決,又扯上了銀票,瓜葛越來越多了。
沈安溪看安容的表情,偷偷捂嘴一笑,四姊姊怎麼會那麼倒楣,遇到這樣一只鐲子呢,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怕安容一直皺眉,便岔開話題道:「大姊姊三日後就出嫁了,府外的姑娘都來給她送添妝了,四姊姊妳準備了沒有?」
見安容搖搖頭,沈安溪也搖頭,這門親事來得突然極了,做針線來不及啊,而且自己的針線功夫著實拿不出手,以前身子骨差,娘親和祖母壓根就不許她碰那勞心傷神的東西,可是不送又不行,這是規矩。
安容見她糾結,笑道:「這有什麼好為難的,只怕我們繡的針線大姊姊也不見得就看得上眼,不如送根簪子吧。」
沈安溪連連點頭,她也是這樣想的。
兩人約好明日去給沈安芸送添妝,正要各自回院子,遠處有小丫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朝她們喊道—— 
「六姑娘,不好了,二少爺被人打了!」
沈安溪茫然的看著小丫鬟,「妳說什麼,我哥被人給打了?誰好好的打我哥?」
安容也轉身看著小丫鬟道:「對啊,大哥和二哥一起的,怎麼二哥會被人打了,大哥呢?」
小丫鬟撓了撓頭,她也鬧不明白,「世子把二少爺扶了回來,嘴角都青了呢。」
沈安溪心一提,顧不得其他,邁步就朝松鶴院走去,安容自然也是跟著的。
才進正屋,繞過花鳥山水屏風,就聽到三太太問道—— 
「北哥兒,是誰打的你二弟?」
沈安北站在一旁,瞅著沈安閔嘴角眼角的淤青,覺得臉疼得慌,反正也瞞不住,便老老實實回道:「是莊王世子打的。」
安容眉頭輕皺,怎麼就惹到了莊王世子?可瞧了瞧沈安北的臉,紅潤白皙,一點事都沒有,她就詫異了,「大哥,二哥被人打了,你怎麼都沒幫著啊?」
沈安北臉頰窘紅,他不是不講兄弟義氣,「是公平打鬥,三叔也在場。」
這句話讓三太太炸毛了,「你三叔也在?他就眼睜睜看著你二弟被人給打成這樣?」
沈安北很不想點頭,可是事實就是如此,他能說在閔哥兒倒地時,三叔還一臉「怎麼會這樣」的表情,明顯不信閔哥兒會這麼弱。「三叔好像喝多了酒。」他輕聲道。
沈安閔坐在那裏齜牙咧嘴,說話嘴角都疼,哀怨的看著他娘三太太,「娘,妳是不是沒告訴爹,我不是真的『沈二少爺』啊?」
三太太皺眉,不悅道:「你不是沈二少爺,誰是沈二少爺?我跟你爹一提,你爹還當你大伯父在外面有私生子,把你降了排行。」
沈安閔想笑不能笑,偏又憋不住,一笑,嘴角的傷更疼了。
沈安北、安容等一屋子人滿臉黑線,三老爺實在太叫人無語了,居然把侯爺往歪了想。
其實這事不怪三老爺,因為三太太是這樣告訴他的—— 
「老爺,那個名譽京都的『沈二少爺』其實是大哥的孩子,不是咱們閔哥兒。」
武安侯就三個兒子,年紀比沈安北小的,除了是私生子,還能是什麼?
三太太沒說,她一說完這話,三老爺就把侯爺一陣數落,話題沒能繼續下去,她只好解釋,外人把閔哥兒當成是大哥的兒子了。
三老爺這才作罷,笑道:「閔哥兒和北哥兒關係好,打小就玩在一起,被人誤會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有什麼好奇怪的?」
所以三老爺不知道名譽京都的「沈二少爺」其實是安容,不是他兒子。他還一直以為他兒子藏拙呢,畢竟沈安閔也不是沒幹過這事,比如燒菜,他就是偷偷摸摸學的。
今兒沈安北他們在醉仙樓舉行詩會,三老爺恰好在三樓吃酒,一行七八位老爺邊吃邊瞧樓下學子們比才鬥藝,著實可樂。
後來沈安閔摺扇上的詩被人傳開——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日日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
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百年明日能幾何?
聽聽,這首詩寫多好,多麼的發人深省,激勵人奮進,今日事今日畢。
樓上正好在勸三老爺多飲幾杯,三老爺推遲說改日、改天,好嗎?
同桌的人就又勸,樓下那是你兒子吧,你兒子都知道今日事今日了,不可推脫到明兒,你這個做爹的還不如兒子,應該嗎?
三老爺沒轍,只能一杯接一杯飲了。
樓下繼續比鬥詩詞,沈安閔苦讀了數日,有些書裏夾了安容寫的批註,所以也能侃侃而談,引得一群學子羨慕妒忌崇拜,然後樓上有人就不高興了,比如莊王世子。
這樣一個積極奮進的例子擺在眼前,莊王還不趁機趕緊教育自己的兒子,多向人家學學,你可是世子,可不能落後人家太多。
莊王世子一怒,便道:「父王,武安侯府乃武將出身,想必沈二少爺武藝應該不凡,我想和他切磋兩下。」
莊王點頭同意,然後去隔壁跟三老爺一提,三老爺也同意了,他兒子可是深藏不露,連一直厭惡的詩詞都這般拿手了,何況是一直還算湊合的武藝?他是極為看好沈安閔。
沈安閔叫苦不迭,只能硬著頭皮趕鴨子上架,鬥了幾個來回,然後就成現在這樣了。
「娘,輕點兒,疼!」沈安閔齜牙咧嘴道。
三太太的心都揪成了一團,用手沾了藥幫沈安閔塗抹嘴角淤青,眉間淨是怒氣,望著丫鬟道:「三老爺人呢?」
「娘,爹還在應酬呢。」沈安閔苦笑道。
三太太氣得直瞪眼,「我看他是不敢回來了,自己的兒子被人給打了,他也不出來阻止,怕老太太罵他呢!」
沈安北站在一旁,猶豫了會兒,接話道:「三嬸,三叔說閔哥兒才情不錯,但是我武安侯府到底是武將出身,閔哥兒不能荒廢了武藝,從明兒起,他要親自監督他學武。」
沈安北很是同情沈安閔,一切都那麼的天衣無縫,結果完美無缺的「沈二少爺」栽在了自己親爹手裏,完美有了瑕疵—— 不會武功啊,好吧,也不能說不會武功,是武功平平,沒有獨特之處。
本來二弟就那般刻苦奮進了,三叔還來插一腳,他覺得閔哥兒遲早會累死。
三太太哼道:「以前外放的時候,求他在家教閔哥兒,他都丟給夫子,如今倒好,不要他教了,比誰都上心!」說完,對沈安閔道:「別聽你爹的,好好讀書,等明年開春了去瓊山書院學習,你爹要是有那本事,讓他去瓊山書院做夫子去。」
私心裏,三太太是希望沈安閔做文官的,做武將得跟刀槍打交道,不上戰場很難建功立業,可是那功業都是建立在血和傷痕上,她就這麼一個親兒子,他要是上了戰場,她還不得提心吊膽死啊?
可是學武能強身,所以三太太又希望沈安閔練習,囫圇過去也就罷了,只要打得過地痞流氓,不隨隨便便被人給欺負也就成了。
對於沈安閔被人給打了,老太太更是又惱又怒,侯府那些女兒,除了安容能指望外,其他誰都靠不住,要麼身體不好,要麼處處拖後腿。倒是孫子們還有些盼頭,北哥兒有周太傅管著,不用侯爺和她操心,閔哥兒要進瓊山書院,又這般刻苦奮進,將來定是棵好苗,有他做北哥兒的左膀右臂,將來定能光耀侯府門楣。
如今倒好,外人沒能怎麼著他,他親爹倒是把他往死裏折騰,也不瞧瞧閔哥兒苦讀數日,眼眶都還黑著呢,就算武功不錯,也會體力不支吧?這被人打了一兩拳還不知道叫住手,看著閔哥兒被打的傷,老太太是越看越來氣。
沈安閔心裏舒坦了,他覺得老太太極疼他,要是這會兒他爹在,指不定都拿手裏的拐杖去敲他爹了。
三老爺雖然在應酬,可是一個勁被人灌酒,心裏又記掛著被打得淒慘無比的兒子,就裝醉讓小廝扶著回來,一聽下人說沈安閔在松鶴院,便心急火燎的趕了來。
誰想沒見到沈安閔,倒先被老太太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 
「閔哥兒是不是你兒子,你就眼睜睜瞧他被人打成那樣?!你這心到底是不是肉做的?!」老太太氣咻咻的罵道,手裏的拐杖在腳榻上敲得砰砰響。
三老爺頭疼,一半是醉酒的緣故,一半是被罵的,忙賠罪道:「娘,兒子不也是想看看閔哥兒的本事嗎,誰想會那麼……」誰想會差到那般地步,簡直丟盡侯府臉面了!
要換做以前,三老爺絕對不會這麼想,人家是莊王世子,沈安閔又不用繼承爵位,武功等各方面差點沒關係,可是現在不同了。
他兒子可是名譽京都的沈二少爺啊,才情不凡,為人豪爽大方,多好的名聲啊!要是再加一條武功卓絕,三老爺覺得,這一生有這麼個兒子足矣,便是他一輩子碌碌無為、毫無建樹,百年之後也有顏面去見沈家列祖列宗,所以對沈安閔的期望越大,要求就越高。
老太太看著自己兒子一臉「有兒如此,他臉上也有光」,一無所知還沾沾自喜的表情,覺得和他說不通也不解釋了,那些解釋自有三太太說,只叮囑道:「閔哥兒如今不比你在任上的時候,他懂事了也知道奮進,熬夜苦讀都熬出了黑眼圈,你還要他學武,你這不是培養他,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是要他活活把自己累死!我今兒做主,往後閔哥兒每日耍半個時辰的拳腳功夫,其餘的時間他自己做主,你不得強逼他,聽到沒有?!」
三老爺已經很多年不曾被老太太當著一眾丫鬟面前數落了,臉上有些掛不住,心道,娘,那是您孫兒,可也是我兒子,做爹的管兒子不是天經地義嗎,哪有不要父親管兒子的?
可是這些話三老爺不敢當著老太太的面說,老太太身子骨不好,他頂撞,下場絕對是遭眾怒。
「娘,兒子也沒想閔哥兒荒廢學業、走武將道路,兒子原就想他每日練上半個時辰的武功,強身健體。」三老爺順著老太太的話道。
這話是順了,可老太太卻又想打三老爺了—— 你的逼迫只是半個時辰,我老婆子心疼寶貝孫子,也是練習半個時辰,這說明了什麼?說明她這祖母的疼愛有些狠啊!
看著老太太滿是怒氣的眼神,還有四下低低的笑聲,三老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娘,兒子聽您的,閔哥兒跟我在任上兩年,也沒將他教好,他回來才幾日時間,您就把他教得這麼好,兒子慚愧,不敢不聽您的。」
這話帶著深深的反省,老太太聽得心底舒坦,「你知道就好,一身的酒味兒,回了西院後記得喝碗醒酒湯。」
等三老爺回了西院,聽三太太把「沈二少爺」的事蹟一說,眼珠子沒差點掉下來。
「妳是說名譽京都的『沈二少爺』是安容?」三老爺不敢置信道。
三太太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事情到今兒也說不清楚誰是誰了,閔哥兒也不錯,在梅花宴上,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廚藝—— 」
三太太不說還好,一說三老爺又想罵兒子了,「我就知道他還是那麼不學無術!」
三太太頓時氣得臉紅脖子粗,「閔哥兒不學無術?!有本事你幫瓊山書院解決了用水問題!」
瓊山書院裏用竹子搭橋引水的事,沈安閔沒告訴三太太詳情,因為當時屋子裏還有幾個丫鬟,這關係到他能否進入瓊山書院,安容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三太太拿這話來堵三老爺,三老爺頓時無話可說,兒子雖然不學無術,可瓊山書院別的不多,滿腹經綸的人多啊,引水困難的問題不還是閔哥兒解決的?
三老爺又替自己兒子自豪了,心情一好,他就想小酌兩杯,卻被三太太的一瞪阻止,兩人繼續說起「沈二少爺」的事,三老爺是一力贊同。
「安容幫了我們三房這麼多,偏咱們給她挑選的禮物都掉下了山崖,女兒家都喜歡首飾,趕明兒妳去玉錦閣買一套最精緻的頭飾送她。」三老爺笑道,隨即又羨慕的說:「大哥怎麼那般命好,有個這麼懂事乖巧的好女兒?」
三太太笑道:「我如今可是喜歡極了安容,她就是我女兒!」說完,一推湊過來的三老爺,一臉酡紅,皺眉羞道:「累了一天了,骨頭都快散架,你再窮折騰,明兒府裏一堆事兒,你來處理?」
三老爺沉默了。
而玲瓏院那邊,累了一天的安容揉著脖子走上樓梯。
喻嬤嬤正在修剪盆栽,瞧見安容臉帶疲色,忙將小剪刀擱下,上前問道:「姑娘昨兒夜裏就沒歇好,今兒又陪著三太太忙了一天,用些燕窩粥就先歇下吧,一會兒再起來用晚飯。」見安容點點頭,就吩咐白芷下樓去端燕窩粥。
安容坐下拿起一塊糕點吃著時,海棠端了新沏的茶水過來,小心的放在她跟前,正要說話,就聽外面迴廊上傳來砰一聲,緊接著是熟悉的叫疼聲。
安容秀眉輕挑,望向迴廊,笑問道:「芍藥在做什麼?」
海棠輕笑,「早上姑娘不是惱了小七和小九嗎,說要把牠們逮住關籠子,芍藥抓了半個時辰,還是小九不設防才被逮住了,現正跑來跑去的抓小七呢。」
秋菊惱道:「說是抓鴿子,指不定是借機偷懶耍滑。」
她正說著,芍藥就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逮著小七進來,撫摸著牠的小腦袋,一臉「跟我鬥,遲早是輸的下場」的表情,然後把小七舉到安容跟前。
安容瞇起眼睛望著小七,伸出手指去彈牠腦門,「真當我玲瓏院是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一大清早就不見影子,這樣很耽誤做事好不好,罰你晚上沒飯吃。」
芍藥望著安容,輕聲提醒道:「姑娘不用小七傳信嗎?」
昨兒夜裏姑娘明明睏得緊,她塞了個竹筒過去後,姑娘第二天不但眼睛黑了,還急著找小七小九,沒見到還惱了牠們,顯然是有急事啊,她可是很擅長揣測主子心思的。
安容望著小七,想起荷包裏的一萬兩銀票,忙掏了出來,左右看看,恨不得能看到這銀票原本的主子的模樣,她在心底問小七—— 這是你主子的銀票嗎?
猶豫了一會兒後,安容邁步朝書桌走去,拿了一張花箋,提筆沾墨,很快,蕭湛就收到了信—— 土豪,那一萬兩銀票是你送我的嗎?
安容吃完一碗燕窩粥,本來睏極的她卻硬是惦記著回信,睡不著了。
好在她很快就收到了回信,不過這個回信讓安容很不爽。
回信上寫—— 我不是土豪。
安容有些想吐血,大哥,說重點啊,重點是一萬兩銀票!
她回信道—— 你不是土豪,那一萬兩是不是你送的?
看著信紙上寫著「不是」兩個大字,安容驚站了起來,一臉錯愕。
不是他送的,竟然不是他送的,那會是誰呢?!
安容覺得拿著一萬兩銀票的手有些灼熱,覺得那不是銀子,而是燙手山芋,現在她徹底睡不著了。
國公府外,某個手裏拿著紙條的世子,眉頭皺了又皺,轉頭看著卜達。
「你確定你沒弄錯,我大哥在和一個姑娘在飛鴿傳信,情意綿綿?」連軒望著手裏的紙條,左看右看,也沒看出來情意在哪裏。
卜達舉著三根手指,發誓道:「奴才以項上人頭作保,奴才給蕭表少爺送東西的時候,親眼瞧見他對著紙條笑得一臉深情,奴才眼神之毒辣,爺您可是比誰都清楚。」
連軒望著卜達,一臉鄙夷,連只木鐲都找不到,眼睛都長腦門上了,還好意思吹牛?
卜達見狀在內心吐血三升。
連軒看著手裏的小花箋,點頭笑道:「像是和大家閨秀傳信,可沒有幾個男子喜歡用花箋的。」說著,他還嗅了嗅了,「還是帶著梔子花香的花箋。」
卜達看了看花箋,皺眉擔憂道:「世子爺,你替蕭表少爺回信不妥吧?」其實他想說,偷看別人信件,這樣很不道德。
連軒瞪著他,「有什麼不妥的,你覺得我大哥像是無緣無故送人一萬兩銀票的人嗎,他哪來一萬兩的銀票?」
卜達扯扯嘴角,蕭表少爺神出鬼沒,跟在他身邊的暗衛自己都見過不下二十多個了,表少爺要是沒錢,誰信啊?
「萬一是呢?」他反問道。
連軒笑得冷風惻惻,「有萬一才好呢,要是那姑娘惱了我大哥,我就糊弄大哥去爬牆,去來個花前月下,這飛鴿傳書有什麼好玩的?尤其我大哥那寡言少語的性子,你覺得他是回答是還是不是?」
卜達再次吐血,表少爺就算寡言少語,也不至於把不是說成是吧?
連軒決定了,以後他就守在這牆角,把信截下來,幫大哥寫些情意綿綿的話,俘獲人家大家閨秀的芳心。
正說著,卜達又推連軒道:「爺,有信鴿。」
連軒一樂,一個縱身就把飛著的鴿子拽了下來,摸著牠的腦袋,笑得有些猥瑣的看著回信—— 甚好。
連軒讓卜達轉過身去,在他後背上提筆沾墨寫道—— 你好才是真的好。然後放飛鴿子。
半晌,瓊山書院後的小屋內,鴿子落到周太傅跟前,周太傅皺了皺眉頭,沒想到會有回信,可等他瞧見回信內容時,眼珠子差點沒嚇飛—— 
那老匹夫什麼時候這麼煽情了,莫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周太傅糾結了一會兒,還是寫了回信詢問。
很快,連軒就逮住了信鴿,看著「沒生病?」三個字,他輕撫額頭,眸光閃亮,馬上回信道—— 思卿成疾。
然而周太傅臨時有事,信鴿是周少易收的。
看著信紙,周少易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想不到祖父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老不正經,也不知道是誰?想著自家祖父的性子,替他寫了回信—— 請自重。
數日不見兮,思君成狂。
周少易回信—— 請自重!
連軒回信——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
周少易回信——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連軒看著回信,大喜過望,「瞧見沒有、瞧見沒有,我一出馬,大哥和大嫂的情意頓時飛躍了起來。」
卜達看看天色,提醒道:「爺,快回去吃晚飯了,趕緊約好見面時辰吧?」然後默默的在心裏補充了一句,要是那大家閨秀真的同意了,那絕對不是什麼正經人家的女兒,哪有大家閨秀隨便和人約好相會的?
連軒趕緊寫了回信—— 今夜東街橋頭,不見不散。
周少易看著信紙,眉頭攏緊,拒絕道—— 夜深不便相見,你若實在想我,就來瓊山書院後山小屋,靜候。
周少易放走鴿子,搓著雙手,雙眼冒光,等著抓姦。
可是那邊連軒看著回信驚呆了,丰神俊朗的臉皸裂成碎片。
完了,抓錯鴿子了,這是祖父和周太傅的信鴿!
「怎麼辦?」卜達縮著脖子,「要是國公爺知道世子爺您這麼毀他形象,別說半個月,半年都沒法進國公府了。」回應他的是一巴掌直拍腦門—— 
「還不是你亂指信鴿,現在好了,出岔子了!」
兩人在國公府外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不行,想盡各種辦法補救,最後周太傅收到一封回信—— 生活如此枯燥,偶爾尋些樂趣也不失一種調劑的方式。
周太傅撫鬚一笑—— 言之有理,明日來歸龍山,你我對弈一局?
蕭老國公爺笑回—— 如此甚好。
兩人甚好了,可是還有兩人甚是不好。
連軒生怕蕭老國公惱怒,要禁他足,擔憂的夜不能寐;周少易等著抓姦,尤其是看自家祖父高興的模樣,越發篤定有姦情,結果守了一晚上卻沒人來敲門。
而連軒之前劫走了安容的回信,最後蕭湛收到的信上寫著—— 銀票不是你送的,那你說今兒會給我送豐厚的賞賜來,在哪兒?
蕭湛坐在那裏看著信上內容,眉頭皺得緊緊的,他沒說銀票不是他送的。皇上覺得禁市令下得奇怪,尤其下禁市令的真實緣由不能讓人知曉,所以就不大張旗鼓的把賞賜送出宮,徐公公折算成銀票是六千多兩,皇上一高興,就給了他一萬兩。
左思右想,蕭湛也沒明白自己哪句話讓安容會錯意,難道不是土豪,銀票就不是他送的了?便回信道—— 我明日派人給妳送去。
安容回信—— 別,千萬別,你要真送,就折算成銀子吧。
看著回信上的那個「好」字,安容身心全鬆,總算了結了一樁心事,至於那送上門的一萬兩,就當是意外之財吧,乾脆也當是土豪送的好了。
安容笑得眉眼彎彎,她也喜歡這樣任性的土豪。
外面,秋菊抓著小九進來道:「姑娘,小九腳上還有一封回信呢。」
安容微微一愣,看了看小七,有些無語,至於分兩次送嗎?紙條上又不是寫不下去了。
信紙上寫著—— 土豪指的是?
秋菊看著安容,她也想知道土豪指的是什麼意思?小七先回來一步,芍藥拿了信就給了安容,她眼尖瞧見小九腳上也有,偷偷取下來瞄了一眼,還以為寫的是什麼呢,原來真的是大家閨秀求教用的,當姑娘是夫子呢,不懂的就問。
安容心情好,決定幫荀止解惑,讓冬梅去取筆墨紙硯,可此時冬兒卻上樓說九姑娘讓丫鬟來討祛疤良藥,安容的好心情瞬間沒了一半。
「九姑娘就不知道祛疤良藥只剩一盒,我賣了?」安容勾唇冷笑。
幾個人沒事妳鬥我、我鬥妳,最後鬧得一身傷,還氣傷了祖母,卻來找她幫忙,她有那麼閒嗎?何況父親找她要,她都沒給,會給沈安姝才怪呢。
冬兒如實回稟傳話丫鬟,那丫鬟一臉不高興的走了,冬兒努努嘴,沒見過上門要東西還敢擺譜的,九姑娘院子裏的丫鬟了不起啊,不也只是個三等小丫鬟!
另一邊,小丫鬟回去稟告了沈安姝,沈安姝氣得摔了一套茶具,「她什麼意思啊,我的胳膊不用治了嗎?居然把藥給賣了!」
陳嬤嬤在一旁道:「姑娘,您把胳膊會留疤的事告訴侯爺,讓侯爺去找四姑娘要,四姑娘不敢不給。」
沈安姝連連點頭,讓陳嬤嬤去外書房找武安侯。
武安侯聽到沈安姝要舒痕膏,眉頭皺緊,他替蕭湛要藥膏,安容都不給,且這時辰,那盒藥膏應該已拿給閔哥兒讓他送人了,何況要安容放棄一萬兩,把舒痕膏給沈安姝,他實在說不出口,大夫人為了點銀票都偷了安容的祕方啊!
「好生伺候九姑娘,出去吧。」武安侯擺手道。
陳嬤嬤回去把武安侯的反應告訴沈安姝,沈安姝的小臉都皺成了一團,她就知道祖母和父親都偏疼四姊姊,不疼她了,看著她胳膊上留疤,一點兒都不心疼!
她越想越氣,狠狠的抓著隔著衣衫的胳膊,在心底狠狠的咒罵沈安姒,最後跺腳道:「去告訴三姊姊,她要是不想辦法幫我去掉傷疤,我這輩子都不原諒她了!」
小丫鬟帶著沈安姝的話去了玉竹院。
沈安姒客客氣氣、滿臉是笑的見了小丫鬟,可聽完話,她的臉就冷了下去。
這輩子都不原諒她了?她以為她的原諒算哪根蔥呢,是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銀子用?小小年紀就學會了要脅人,果然跟她娘一樣的貨色!
沈安姒讓丫鬟打賞了傳話小丫鬟,然後坐在那裏走神。
舒痕膏的事,她自然耳聞了。武安侯府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不管什麼事,便是老太太下了禁令,照樣能傳遍侯府每一個角落,只是傳不出去罷了—— 有人送了一封信來,裏面夾了一張一萬兩的銀票,為的就是買一盒子祛疤膏藥。
一想到那藥膏,沈安姒就想吐血,當初在竹屋,那祕方就近在咫尺啊,而且那不被人看好的黑乎乎的藥膏,竟然價值萬兩!
沈安姒回想起安容主動把藥膏給她,讓她給沈安姝,她卻拒絕了,就心疼得慌,那是一萬兩啊!沈安芸的陪嫁,所有的莊子鋪子零零碎碎加起來也不過兩萬兩,她等於是把一半的嫁妝推了出去。這種後悔和心疼,豈是語言能描述的?
她完全忘記了,就算藥膏給她,也不能換成一萬兩銀子,那得拿給沈安姝。
翠雲端了茶水來,面帶憂愁道:「九姑娘的胳膊傷得根本就不嚴重,哪裏需要那麼貴重的膏藥,根本就是成心為難姑娘您。」
沈安姒原就一肚子火氣,哪裏受得了這般挑撥,當即冷哼一聲。她為難,誰搭理她?大夫人被禁足自顧不暇,還能護著她?禁足在屋子裏是對她好,上回就應該拿那熱水澆她一臉,居然敢嚇唬她!
可是沈安姒硬氣歸硬氣,叫她不理會沈安姝她還真不敢,何況以她對大夫人的瞭解,她是不會坐以待斃的,遲早會解了禁足,內院還是會回到她手裏去,到那時候,自己該怎麼辦?
她不能意氣用事,反正藥膏是沈安容的,她去求就是了,求到正好,求不到,她又不能動手搶,沈安姝要怪只能怪沈安容心硬,認錢不認人!
翠雲望著沈安姒,眉頭低斂道:「雖然老太太沒有明說禁姑娘的足,卻也讓門外的婆子守著姑娘,不讓姑娘出去,要是九姑娘能找四姑娘要,就不會要脅姑娘您了。」
提起禁足,沈安姒也是一肚子火氣,老太太以她身子不適,需要休養為由,不許她出院子,她都憋了幾天了。想到沈安芸要出嫁了,還是做平妻,沈安姒眸光就冷了下來。
她好歹嫁了個世子,自己呢,居然只遇到一個庶出的少爺,雖然是右相府的,背後靠著的是首屈一指的裴家,可庶出就是庶出,便是算盡機關也撈不到什麼好處!
想起那日在梅花宴上沈安芸勸她的話,沈安姒就狠狠的扭著帕子,要不是她那番話,她何至於鋌而走險?!
「明兒一早,拿一兩銀子去月亮門那兒,讓路過的丫鬟去找大姑娘拿鑰匙,就說我要送給她送添妝,等開了小門,我就可以進紫竹院了。」沈安姒吩咐道。


第二天醒來時,安容神清氣爽,對著精緻鏤空花鳥妝花鏡左看看右看看,確定跟了她一天的黑眼圈總算消失了,秋菊幫著她梳妝打扮,拿了一支金絲八寶攢珠釵幫她插上。
安容翻著梳妝盒,找了一支上等的碧玉簪,遞給了海棠,「找個漂亮的錦盒裝好。」
海棠接了發簪,轉身去了偏屋,秋菊望了望梳妝盒,不解地提醒道:「姑娘,送一支簪子做添妝,會不會單薄了些?」
安容嘴角微微勾起。
芍藥同時嘴快的道:「大姑娘上回和姑娘鬧掰了,她還胡言亂語呢,姑娘沒跟她一般見識就不錯了,以大姑娘的性子,姑娘就是送一千兩的首飾,她也不會記得姑娘的好,就一般過得去就成了。」反正,以後姑娘也沒什麼地方用得到大姑娘,沒必要討好巴結她。要她說,這簪子還是送的貴重了,不如繡方小帕子算了。
聽到芍藥的話,秋菊覺得背脊一涼,難怪姑娘會喜歡芍藥了,姑娘惱了大姑娘,自己還說這話,不是討人嫌棄嗎?
秋菊望著安容,見她轉身去吃早飯,秋菊咬著唇瓣,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才好,最後抓著芍藥的手,問道:「那日大姑娘胡言亂語了什麼,惹怒了姑娘啊?」
芍藥噘嘴道:「大姑娘說做妾很好,讓姑娘去給人做妾。」
秋菊瞪直了雙眼,冬梅差點把手裏的銅盆給摔了。
大姑娘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啊,讓四姑娘去給人做妾,侯府的臉面不是摔地上任由人踩了?老太太也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更何況,四姑娘會那麼不要臉、自甘墮落嗎?
這邊幾個丫鬟交頭接耳、喋喋不休,安容則靜靜的用著早飯。
芍藥站在一旁,望著飛來鬧去的小七和小九還有雪團,心裏急得慌。
昨兒姑娘本來打算寫回信的,誰想到九姑娘突然派了丫鬟來,姑娘心底一惱,一個字沒寫就讓海棠把筆墨紙硯端了回去。
這實在太不應該了,姑娘不能因為九姑娘就遷怒荀少爺,那可是她們的救命恩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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